「──雪莱德。」

以自己的声音为引信，路斯回到现实。他反射性地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

眼前所见的只有两张书桌与一座书架，窗外并非夜色。

这是他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的，就是他日常所处的现实。路斯坐在维利迪斯城的值勤室中，凝视着视野里的一切。

当他注意到桌上仍留有处理到一半的文件时，便茫然地搜寻起记忆。梦与现实之间，那条暧昧的界线在意识中来回摆荡。

「雪莱德……利格……？」

就算说出名字也无人应答。

那只是他自己喃喃道出的名字。然而其中一个名字却让胸口隐隐作痛。在唤醒记忆之前，一股失落感便先涌了上来。疼痛与空虚堵在喉间。想起理由后，路斯惊愕地低声喃喃：

「利格……不在了──它死了。」

几日前的夜里，利格为了保护他免受毒姬之手而死。

那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因为他亲手将那具遗体葬在了菲欧娜的坟旁。

所以，利格已经不在了。不可能存在，更不可能化为女子。

那么，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她，又是什么？

一切都是愧疚感所编织出来的幻影吗？

路斯抱着混乱的头，按住太阳穴。

就在这时，执勤室的门被敲响，伊尔德走了进来。他面带苦色，神情仍带着尚未消退的震惊，向主人汇报两件事。

「殿下，其实发生了一件相当棘手的问题。」

「什么事？」

「一是从诺伊迪亚方向越过国境而来的一行可疑人物，他们似乎与巡逻兵发生冲突后被捕，现在被押在大厅里。」

「诺伊迪亚的……？」

「另一件情报尚未确认……但据说国王已经派遣使者，命殿下从这座城异动到北部。」

部下的报告让梦境的非现实感瞬间动摇，路斯一时语塞。

对维利迪斯城的众人而言，这两个消息都是初次得知，然而路斯已在梦中看过之后的发展。彷佛是预知了今后会发生的事情那般。

也许只是偶然。但真的是偶然吗？那梦境过于真实，让他不觉得只是一场梦。连她身上的气息都鲜明得令人难忘。

路斯以颤抖的手撑着桌面，从椅子起身。

「殿下？」

「我要去见那群诺伊迪亚人。一切就从这里开始。」

──那并非现实。

如今他已回到现实，所以很清楚这点。但那个梦却又与现实几乎别无二致。

那么，那到底是什么？

他快步朝大厅走去，步伐愈来愈急，到最后几乎要奔跑起来。

他猛然推开双扇大门后，大厅里面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他身上。唯独其中一人低着头看着地板，一动也不动。

路斯奔至犹如空壳般蹲在那里的少女身旁，拍了拍她的肩。

「雪莱德在哪？」

他并不是相信这个问题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对方也有可能一笑置之，反问一句「那是谁？」。不，正常来说应该要是如此。

但少女闻言却猛然一颤，稚嫩的脸庞立刻扭曲。旁边的男人喃喃说着「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名字」。

路斯跪下来俯视少女。

「你知道雪莱德吧？她在哪？你是迪亚吧？知道方向吗？」

「……不在了。」

「别说谎！我明明见过她！」

「不在了！别让我说好几遍！阿尔塔·迪缇亚塔已经死了！」

无法理解的言语。

少女彷佛断线的木偶般放声哭喊，旁边的男人赶忙按住她。

维利迪斯城的众人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路斯则僵在原地。

断裂的碎片无法拼凑。

无法厘清的疑问找到形式后，他过了半饷才终于让话语浮上唇边。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问的不是她父亲，而是她本人。雪莱德……是我的……」

听到那未完的话，抱着哭泣少女的男子抬头仰望路斯。

在梦中自称陶图斯的他，以带着困惑与悲伤的眼神看着路斯。

「我不晓得你为何知道那位大人的名字。尽管如此，她的父亲──也就是前代阿尔塔·迪缇亚塔，也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雪莱德大人五岁时继承了父亲的使命，直到十年后的今日为止，一直都是阿尔塔·迪缇亚塔。」

她一直都是阿尔塔·迪缇亚塔。

不是利格。利格早已死去。

没有人留在他身边。

路斯以虚脱的声音回问：「直到今日？什么意思……」

「她刚刚去世了。艾娜感应到了这件事。」

那是他国之人难以理解的连结，但对方一听见路斯提到「迪亚」，便确信他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

路斯确实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无法接受事实。

他以茫然的表情环视眼前的诺伊迪亚人。

「什么啊……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你们不是从卢克萨军手中逃出来的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件事？」

「快老实说，雪莱德在哪？我不会伤害她的。」

「阿尔塔·迪缇亚塔她……」

听到路斯的质问，男子露出明显动摇的神情，最终还是说出了答案。

「那位大人为了让我们逃出来，以魔术破坏了石门，自己留在那里……她的身体，早在几日前就被毒箭侵蚀了。」

男子的眼里没有谎言。

路斯明白那是真相，因此陷入了沉默。

※

在他身边，总有一道影子相随。

那是自幼便陪伴着他的黑豹利格。然而，利格为了保护他而中毒身亡。

之后出现的那头豹──拥有一双漆黑的眼眸。当它化为女子时，便会依偎在他身侧。

雪莱德应是知晓利格的死，并在那之后与它交换了身分吧。梦中的她曾以双手捧着白花来到中庭的墓前，右手与左手各执一朵，分别献给了菲欧娜与利格。

一切都如她最后所说的那样，那是映照现实所构筑的梦。是实力在历代之中也属于顶尖水准的阿尔塔·迪缇亚塔以魔术构筑的梦境。

雪莱德的确说过，「迪亚」本身也能成为魔术的媒介。

自艾娜踏入维利迪斯城的那一刻起，雪莱德便将漫长的岁月压缩于短暂的时间中，让路斯见到那场梦。直到自己气绝的那一瞬间为止。

因为她的死去，那场幸福的梦也迎来终结。

「为什么会这样……」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路斯凝视着那空荡的空间。

明明到处都留有她的气息，她却不在这里。他清楚地记得她坐在长椅上看书的样子，也记得她倚着窗边凝望外头的神情，然而现实中的她却从未踏入这个房间。

「雪莱德……为什么……！」

他的怒吼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那位他从未真正见过、也未曾相遇的女子。不，真正的她其实还只是个少女。是个才刚满十五岁，需要保护的少女。

为什么她会选择路斯，让他看见那样的梦？

答案其实他早已心知肚明。因为他听见了。

『所以，请成为王吧。拯救我的子民。』

那时的她露出既寂寞又欣慰的微笑。雪莱德毫不吝啬地将自国的情报交托给他，请求他协助解放诺伊迪亚。包含诺伊迪亚如今的局势、该用什么手段通往王都、夺回国土后该采取什么样的复兴方针……所有细节她都在梦中一一告诉了他。

那想必是她在临死前留下的最后愿望。

路斯明白一切，却完全无法接受这种结果。无法接受那突如其来的丧失，无法承认她已永远离去的事实。

──他第一次爱上了一名女子。

但这段爱情从开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他无法看见她真正的样貌，无法执起她的手，也无法守护她。

路斯回想起她在自己身旁露出的稚气微笑。

「雪莱德……你这傻瓜……为什么不来这里呢……」

即使身体中了毒、遍体鳞伤，只要她能越过国境逃来这里就好了。

只要能对他说一句「救救我」就好了。

这样一来，自己或许能为她做些什么。

还是说，她终究无法抵达这座城？

──「路斯，我很幸福。和你在一起时，我真的感到非常幸福。」

留下幻影般的温暖与无数言语后，她消失了。

身旁已无相依的身影。

如今在他身边，依旧只有月光洒落。

※

隔天，前来请求晋见的陶图斯拜访了执勤室，并递上一封信函给路斯。

那封信上印着熟悉的纹章，是诺伊迪亚的政权委任状。路斯神情淡然地望着它。

「为什么交给我？」

「这是阿尔塔·迪缇亚塔的遗志。原本是陛下委任那位大人的……而她又在上面追加了内容。请您亲自开封确认。」

在梦中雪莱德曾说过那封信「不能轻易打开」，所以他始终没有那么做，如今却要他亲手拆阅，让路斯感到有些诧异。他皱起眉头，取过拆信刀割开信的封口。

取出的信上除了正式的文书内容外，还写着三个名字。

其中一个，是王将政权委任给阿尔塔·迪缇亚塔──也就是雪莱德。

另外一个，则是雪莱德以其名──将政权移交给路斯。

「什么？」

这意料之外的内容让路斯一时哑然失声。

过了半饷，他才总算从茫然中回神，抬头看向陶图斯。

「为什么？我是别国的人啊。」

「阿尔塔·迪缇亚塔说，她要把国家托付给最可靠的人……或许由我来表明这种事不太妥当……但雪莱德大人一直都在听闻您的事，憧憬着您。虽然阿尔塔·迪缇亚塔不得离开国内，但她常说，希望有朝一日能亲自见您一面。」

据陶图斯所述，十五岁的雪莱德时常在繁忙的神职工作中，抽空策马奔向靠近国境的丘陵。偶然间，她远远望见了这名男子的身影，心中雀跃得如同一名普通的少女。

她身为神的预言者，说出这样的话本是禁忌──但她确实爱上了路斯。

怀抱着少女般的憧憬，她在生命的尽头来到了他身边。

在自己构筑的虚幻世界里，她实现了那份隐秘的恋慕。

路斯无言地凝视着并列在那张纸上的两个名字，那是自己与她的名字。

熟悉而优美的笔迹。他随着一声叹息将委任状折起，正要放回信封时，却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小纸条。

取出一看，上面只以雪莱德的字迹写着一句话──「对不起」。

路斯看着那行字，眼前浮现她在自己面前轻轻低头的错觉。他将那张小纸片珍重地握在掌心。

「你这傻瓜……这种时候应该还有别的话好说吧。」

她已经不在了。只留下那份愿望与话语。

路斯轻轻亲吻那张小纸片，微微露出苦笑。

「我爱你。」

※

就这样，岁月流逝。

留下那位如幻影般消逝的少女。

时代更迭，新的时代拉开序幕。

荒野上，依旧吹拂着不变的风。

※

宽广的宫殿里，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品。

一方面是因为身为主人的皇帝对这类事情兴致缺缺，但更大的原因，是这座宫殿本身才刚落成不久。

这座城堡矗立于旧三国──利塞、诺伊迪亚、兰巴尔多的交界处，在蔚蓝天空下展现出壮丽的姿态。自面向东侧的窗户望去，能见到皇帝昔日居住的维利迪斯城，城脚绵延的翠绿为荒野添上了鲜明的色彩。

当众人为整理他的新皇居而忙得不可开交时，皇帝本人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露台上，凝望远方的街道。就在他那样恍惚地消磨时光之际，时隔一年再度造访王宫的商队长轻声唤了他一声。

「陛下，请问现在方便吗？」

「啊，是你啊。好久不见，这次带了些什么？」

「各式各样的商品。还请陛下再给在下一次好买卖的机会。」

见商队长悠然笑着，路斯不禁露出苦笑。

这位商队长在夺回诺伊迪亚王都时，便以前期投资为由给予了路斯大量援助，如今那份投资早已得到了十足的回报。自他得到诺伊迪亚的支持登上利塞王位至今已过九年，如今的路斯是统御广阔国土的帝国之主。对于这位具备先见之明的商队长，他也给予了与其才能相称的回报。

听完口头报价的商品后，路斯从其中挑了几样下令收购。

在商队长点头后，路斯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拍手。

「啊，对了，我想介绍你给我兄长认识，稍等一下。」

「陛下的兄长……？」

「没错。若把已故的也算上，就是三哥与四哥。虽然不是现在，不过再过不久我会把这个帝国交由三哥治理。你最好趁现在打声招呼。」

「呃，这……」

听他讲得若无其事，内容却如此沉重，商队长愕然不已。

之所以在短短十年就缔造了这个帝国，一切全是靠路斯的才干。

解放了诺伊迪亚王都之后，他虽被众人强烈推举为王，却仍选择返回维利迪斯城。而当在任国王派兵企图将他除掉时，他在诺伊迪亚的支援下将那支军队击退，随后，他重返荒废的利塞王都，夺下王位之争的胜利，将利塞与诺伊迪亚统合为一个国家。

尽管他有个身为奴隶的母亲，却依然登上了王位。在那之后也不断迎来兰巴尔多的入侵等重重困境，然而他仍一一克服了所有艰难。此外，他还击败了利塞北方的邻国，并成功达成和谈，这同样是路斯的功绩。

然而，路斯如今却打算将辛苦建立的新帝国与得来不易的和平交给兄长。的确，他仅存的两位兄长皆以诚恳的人格与才能闻名，但这依然是相当大胆的决断。

看着因惊讶而瞠目结舌的商队长，路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那么吃惊。我以前就这么想好了，等一切结束之后，我要去旅行。」

「旅、旅行吗？」

「虽然不像拉诺玛那样，但我打算暂时离开国土，绕大陆一圈──其实，我一直在找一个女人。」

今年三十七岁的他，至今仍未迎娶皇后。

外界针对这件事流传着各种谣言，但商队长从未听过真正的原因。如今自己终于得知真相，他内心不禁涌起了些许好奇。

「请问……那位女性是什么样的人呢？在下走遍各地，或许曾在哪里见过。」

「嗯，你知道最后一任阿尔塔·迪缇亚塔吗？」

阿尔塔·迪缇亚塔──那是旧诺伊迪亚的神职称号。

听到如今已消失的存在，商队长内心暗自叹息。

在民间流传的诸多传闻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路斯与那位少女……最后的阿尔塔·迪缇亚塔之间的恋曲。

据说两人跨越国境秘密相爱，却因为诺伊迪亚的政变，迎来少女香消玉殒的悲惨结局。留下来的路斯实现了她的遗愿，解放诺伊迪亚，但至今依然无法将她忘怀。

得知传言为真，商队长努力掩饰惊讶的神色。

「实在抱歉，我未曾与那位大人谋面。」

「是吗，不过我想也是。」

「那么陛下……是在寻找那位大人吗？」

据说那位少女的遗体从未被寻获，难道路斯仍怀着一丝希望，在追寻她的踪迹？

见商队长小心探询，皇帝露出苦笑。

「若我说是，学者们又要责备我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那么……」

「别在意，我很清醒。好啦，你就等兄长忙完再来见他吧。」

路斯就此结束话题，商队长恭敬地退下。

露台再度归于寂静，路斯望向那干燥的风，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念。

『总有一天，在某个地方再会吧。』

那是梦醒之际，她对路斯低语的话语。以笑容目送短暂离别的一句话。那句话的含义，路斯早已明白。

因此，他选择相信她的话，今后将继续在这块大陆上寻找她。这趟旅途何时结束，目前还不得而知。路斯撩起被风吹乱的头发，朝广阔的世界笑着说道：

「这次我一定会赶上。无论在哪里，我都会去迎接你。对吧？缇娜夏。」

※

这位初代皇帝建立了历史闻名的「亚迪里兰斯帝国」，但关于他在那之后的下落，没有任何史书留下确切纪录。

然而人们与吟游诗人们仍口耳相传地歌颂着他的结局。

据说他游历广袤的大陆、穿越诸国，最终前往了西方大陆，并在那里与曾经相爱的少女重逢。

于是两人终于结为连理，永远相依，过着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