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王者之器①-章节

「有一群可疑人士正从国境方向沿着大道往城里移动」──这样的报告传到路斯耳里,是在傍晚的时候。他听完后略作思索,最后下令:「照平常那样观察就好,如果没有敌意就别理会。」

依命行事的部下们一个小时后,却押着一群满身狼狈的家伙回来。

那群人似乎是诺伊迪亚人,据说在被询问身分时突然拔剑威吓,因此被制伏带回。收到十几人已被带到大厅的报告后,路斯的表情浮现一丝疑惑。

「真稀奇啊,是诺伊迪亚人?」

「是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从哪里逃出来似的。」

「要是里头有能使用魔术的人就有趣了。」

听到主人充满好奇心的发言,伊尔德投去一记白眼。

白色的天空一如往常。路斯朝大厅走去,途中发现柱子阴影下有动静,便开口唤道:

「利格,过来。」

呼应男人的声音,一头黑色的兽影现身。

也许是体力还没完全恢复,那道影子的步伐比往常慢了些,就这样靠到路斯脚边,伴着他一起前进。利格曾一度在毒发中徘徊于生死边缘,幸亏有涅兹煞费苦心,它总算撑过了连续几日的危急状况。虽然还没能像以前那样自在地行动,但对路斯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微微一笑,伸手去摸那条在身侧摇晃的尾巴,但就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尾巴一溜烟地躲开了。路斯露出遗憾的表情,利格则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依旧滑步走在他前头。

城主重新振作精神,回到刚才的话题。

「那群被捉的诺伊迪亚人有说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断气恼地抱怨,说是我们先拔剑威吓他们的。」

「看来会变成各说各话呢。」

这类事情愈是夹杂情绪或拖得愈久,就愈难厘清真相。路斯边思索该如何处理,边跟着利格踏进大厅。

被押着坐在大厅地板上的那群人当中,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名少女。

她以彷佛要将人射穿般的目光瞪向路斯,满腔怒火在全身奔涌。尽管浑身沾满尘垢,她却显得格外充满生命力。

路斯的视线顺着她右手上缠着的绷带以及磨破的鞋子移动。

察觉他出现后,范侬回头行礼。

「殿下。」

「情况如何?」

「这个嘛……」

「快放开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

「大概就是这样的状况。」

听见部下带着倦意的报告,路斯不禁露出苦笑。

不过这名好战的少女似乎并非这个集团的代表,因为站在她身旁的男子出声制止「够了,别说话」后,反而引起一阵笑声,也让少女更加恼火。

──虽然衣着肮脏,但说不定原本是出身良好的千金吧。

从发音等等判断出这点后,路斯走到她与旁边那名男子面前,微微弯下高的身子,注视着他们。

「据我们的人说,是你们先拔剑相向,所以才会把你们拘束起来。」

「明明是你们先拔剑的!为什么非得捉我们不可!」

「就算是我们先拔剑,也不能让不晓得目的为何的外国人自由前往王都。」

路斯如此回应,少女的脸色瞬间铁青,说不出话来。取而代之开口的是她身旁的男子。

「我们并不是想去王都,只是有伤患,希望能争取治疗的时间。等情况稳定我们就会回诺伊迪亚。」

「意思是有人在追捕你们吗?」

他们应该不是完全没想过会被利塞的人逮住的可能性。即使如此依然选择穿越国境而来,多半是为了摆脱追兵。

听到路斯的问题,男子像是被说中般,表情瞬间僵硬。但路斯并未深究,只是再问了一句。

「回到诺伊迪亚之后,打算做什么?」

「……这点不能说。」

「嗯,我也料到了。那就先在这里治疗伤势吧。」

「咦?」

听到对方发出呆滞的回应,路斯并未理会,直接指示范侬安排。

随着命令下达,女官们出现,呼唤伤患出来接受治疗。那群人全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正当路斯转身要离开时,少女开口喊住他。

「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没打算特别帮你们……只是这片荒野对虚弱的诺伊迪亚人来说可不友善。要是倒在路边、横死街头,旅行商人或旅人看到肯定会嫌弃的。」

「就这样?」

「就这样。啊,我会派人监视,限制你们的行动自由。」

路斯轻轻挥了挥手后转过身,但忽然想起什么,回望着少女说道:

「对了,你们之中有人能使用魔术吗?我想见识一下。」

对他来说只是出于一时好奇,反正他们人都来了,就问问看。

然而,少女听到这句话后却像是被刺痛一般,脸色扭曲。

接着,她无力地垂下头──低声吐出一句苦涩的话:「没有那种人。」

回到执勤室后,路斯再次接到关于诺伊迪亚那行人的详细补充报告。

根据上面所述,从伤势与痕迹判断,那些人果然是被人追捕。

有人身上有箭伤,也有人有被锁链束缚的痕迹。伊尔德据此下了「恐怕是逃出的罪犯」的结论。

「罪犯啊……要不要向诺伊迪亚本国发函确认?」

「或许该这么做。不过,听说商队最近都被拦回去了,用普通书信很有可能送不进去,派传令亲自跑一趟比较快。」

「从这里到诺伊迪亚王都单程大概十天,比去利塞王都还近多了呢。」

正当路斯思考该怎么办时,来到身旁的利格用前脚轻拍他的膝盖。起初路斯以为它是想玩而伸手去摸,但黑豹却嫌烦似地闪开那只手,又朝他的脚连续拍了几下。路斯感到不解。

「嗯?怎么了?」

他把脸靠近低头询问,但完全不清楚利格想表达什么。

既然不明白,他干脆用双手抓起利格的两只黑色前脚,像跳舞似地左右摇晃。

结果黑豹一脸不悦地走到房间角落趴下了。

这种情况相当罕见。见主人一脸困惑,伊尔德提醒道:

「也许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或许吧。」

虽然搞不懂利格的举动有何意义,但除了放着也没办法。路斯最后决定「明天再决定是否通知诺伊迪亚」,便投入其他公务。

夜幕完全降临后,照耀着广阔荒野的从白天强烈的日照转为冰冷的月光。那是个弥漫静识的世界,是人迹罕至的荒野的另一个面貌。

路斯从自己房间的露台俯瞰着那片景色。

他忽然想着,也许再过几十年、几百年,这片干涸的大地也会化为草原吧。

──若有人问他「你想做什么」,他大概也无法立刻回答。

他并没有改变这片荒野的理想,也没有想要重返王都的野心。

就像人为了生存必须每天进食那样,他只是为了让这座城堡里的人们能继续活下去而履行自己该做的事。

一切仅此而已,他从来不会因为其他目的而行动。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只是有时,胸中仍会升起难以抑制的怒火。

但他不能让那份冲动压过一切。正因如此,他在这十几年间学会了将愤怒封进心底,好好活下去的方法。

「真是不如人意啊……」

路斯露出苦笑,闭上双眼。

这时,利格走了过来,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路斯不禁笑出声。

他伸手想趁机抓住那条尾巴时,利格却慌忙地退回房里,跳上床钻进雪白的被子。

「怎么,是在躲吗?还是想一起睡?」

真要说的话,利格也只有年纪还小的时候才会做那种事,不过这头黑豹就算长大,偶尔也会撒娇想玩,现在大概也是那样吧。路斯回到房内,拉上玻璃门,解下腰间的剑放在桌上。

「毕竟才大病初愈,想一起睡是没关系,但别半夜睡迷糊了打我喔。毕竟你现在也很大一只了。」

听到那亲昵的语气,白色的被子里微微动了动。路斯迈步走向床铺──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不太对劲而停下脚步。

从被子里露出的黑色尾巴,转眼间被吸回了布下。

当然,利格能自由操控尾巴,本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那样的动作与其说蜷起来,不如说是尾巴正在缩短。

「利格?」

他想上前掀开被子确认,却不知为何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路斯僵立原地时,那层薄薄的被单自下方缓缓鼓起。接着,被子的另一端出现了一颗小小的黑色头颅。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景象。

显露出来的是白皙的肩膀,还有那将身体撑在床上的纤细双臂。

垂落的漆黑长发在月光下泛着美丽的光泽,而那正是唯一与利格的毛皮相似的地方。那双小手拉过被单,紧紧裹住自己的身躯。

当那名女子终于回过头时,令人联想到深渊的暗色双眸静静凝视着路斯。

「……你是、利格?」

那是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子。

她清丽的美貌令人屏息,却又莫名让人怀念。她用被单遮掩着娇小的身躯,下床后微微抬起玫瑰色的唇,露出一抹带着寂寞的微笑。

那景象简直不似现实,而女子的美貌无疑更突显了那份感觉。路斯下意识地抬手按着太阳穴。

「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做梦吗?」

「路斯,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说话了?」

「请听我说,这很重要。」

以极为认真的神情诉说的女子,的确是在他面前从豹变成了人。

而那头豹,长久以来一直都在他身边。

他一时间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什么状况,忍不住靠在桌边。因为感觉若继续站着,好像会陷入晕眩。

「路斯。」

「说吧。」

这大概是梦吧。

但或许是含有某种原因的梦。

既然是「利格」的请求,他便愿意倾听。女子以澄净的声音开口道:

「希望你不要把白天那批从诺伊迪亚来的人的消息,传回诺伊迪亚本国。」

「还真是个具体的请求呢。为什么?」

「无论如何都不要,拜托了。」

与这缥缈的梦境气氛相反,她的要求异常实际。路斯心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本就犹豫是否该派人通知诺伊迪亚,才让他做了这种梦。他望向利格,发现女子的脸上满是恳切。他点了点头,离开桌边。

「好吧。反正那群人看样子也不会久留,就这么办无妨。」

「谢谢你。」

「那么,你要给我什么回报呢?」

他露出带着恶作剧的笑容,因为他很享受这个梦境的状况。

虽然与利格之间从不需言语也能心灵相通,但能这样对话也别有乐趣。

路斯漫不经心地走近站在眼前的女子,像抓尾巴般伸手捻起一缕长发。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需要回礼吗?」

「不必。既然是你的请求就不需要。我已经从你那里得到太多东西了。」

「那为什么……」

「因为你实在太符合我的喜好了。毕竟我们相处也很久了,真是厉害……不对,既然这是我的梦,也是理所当然吧。」

「你在说什么啦……」

至今站在他眼前的女人不知凡几,然而眼前这位却比任何人都鲜明。

彷佛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一直在寻找,却始终找不着的女子。

如今她在梦里,像这样站到了他的面前。简直就是理想的具现。

路斯伸手触碰那如白瓷般的脸颊。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利格垂眸看向他的手。

倦怠而艳丽的气息。她彷佛将月影勾勒出的光与暗一并纳入了身体。

他放开黑发,改而搂住利格的腰身。

「尾巴不见了,真可惜。」

「请不要乱摸!」

她厌烦似地扭动身体的模样,即使换了躯壳也还是头黑豹。路斯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爱怜,将她紧紧抱住。

「有你在真好。谢谢你。」

她没有回话。低头看去,她正以包藏万千思绪的复杂眼神注视着他。

然而在那错综复杂的情感之中,路斯确实看见了向着自己的那份情意,不禁露出微笑。那份毫不动摇的爱让他感到满足。

他在利格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那温热的身体微微一僵,真实得不像梦境。

那反应令他觉得有趣──同时也刺激到内心的欲望。路斯将女子涌入怀中,低声呢喃:

「既然是在梦里,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吧?」

「这种想法有点危险吧。」

「就这样醒来也太可惜了。」

他更用力地将似乎想后退的利格搂入怀中。

女子似乎放弃挣扎,靠在男人胸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湿润的红唇微微开启。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我从你身上已经得到了太多。明知道如此还是想问,你愿意把你自己也交给我吗?」

「当然。」

女子拥有白皙而柔顺的身躯。接收了那纤弱肢体的路斯细细探查她的每一寸,而那副美丽的姿态,无疑属于人类。



──做了个不得了的梦。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到底是何种潜意识的残渣才会反应出这种梦境?利格变成女人,这也太离谱了。

的确,如果是与自己相伴十几年的黑豹,要担任妻子是再适合不过,但把它「变成女人」的发想连自己都觉得可怕。路斯边整理好服装仪容,边反刍着说不出的脱力感。

不过,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记忆被扭曲,让他搞不太清楚。

他唤了唤蜷在房间一隅的利格。黑豹大大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脚边。

「……不过,该说是赚到了吗?」

听到他的低声自语,利格睁大眼睛仰望他。

那双眼与昨夜的暗色眼眸重叠。那名只能以幻影形容的美丽女子。

大概正因为现实中并不存在那种女人,也无法触及,所以才会被称为理想吧。

虽说是在梦里,自己也拥有了她一夜,所以还是赚到了。路斯揉了揉利格的头。

「好了,开始工作吧。」

他说出这句话转换心情后,利格便走在前面带着他移动。

到了执勤室的他,却在那里注意到了梦境的残渣。

「要向诺伊迪亚联络吗?」

伊尔德在路斯照常处理完几件公务后出声询问。路斯回想梦里的事,看向窗边的利格。

「这个嘛……若真是罪犯就是个问题了。先派快马去探──」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因为刚才正躺着的利格忽然弹了起来。

黑豹匆匆忙忙地跳到他脚边,开始用前脚拍他的膝盖。那副活像在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的模样,让路斯不由得想起昨晚。

「不会吧……」

那是梦。如果不是就太荒唐了。豹变成人根本是前所未闻。所以利格这反应肯定有其他理由。他盯着黑豹那双大眼睛看了半饷。

「不,还是别通知诺伊迪亚了。」

听见这句话,利格放下了前脚。黑豹看起来松了口气,路斯在心里感到疑惑。

「……骗你的,还是派快马去诺伊迪亚吧。」

黑豹吓得抬起脸,比刚刚更用力地拍他的膝盖。那匀称而有力的前掌,这回拍得明显比玩闹重得多,让路斯略感疼痛,但内心更多的是狐疑。

在满脸无奈的伊尔德面前,路斯一会儿说「通报」,一会儿又说「不通报」。每次改口,黑豹都跟着一喜一忧,到最后大概觉得自己被耍了,干脆别过头去不理他。

见那几乎像是人类的反应,路斯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这是怎么回事……完全搞不懂。」

「殿下,那么,到底要不要通报呢……?」

伊尔德肯定比他更摸不着头绪。路斯在思索片刻后,像被拉回现实般抬头,回答部下的提问:「不通报。」伊尔德应声行礼,离开了执勤室。

房内没有其他人后,路斯回过头,望向黑豹。

──昨夜的事情,只有可能是梦。

然而若真是梦,他又不清楚那梦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朝黑豹招了招手,把脸凑近老实地走过来的黑豹,这样询问。

「其实你可以变成人类吗?」

这要是被人听见,八成会怀疑他脑子坏了。黑豹对这个问题回以一个不晓得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的动作。路斯伸手让它伸出前脚,接着一把抓住两只前掌,硬是把利格撑起来,用后脚站立。

「试着变成人类看看,这里只有我。」

对着一头豹设圈套这种事,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疯了,但路斯仍以一脸认真的表情说出那句话。

然而利格似乎是觉得用两脚站立很不自在,只是一脸困惑地望着他。

没有任何变化的征兆。过了半饷,路斯松开它的前脚,环起双手沉思。

「果然是梦吗?」

虽然有一瞬间他曾怀疑那是否真的发生过,但转念一想,那样的事荒唐得连怀疑都显得可笑。

也许只是自己最近太累了吧。他为这件事下了这样的结论,继续投入工作。

──他不得不重新修正自己的认知,是到了晚上的事情。

像往常一样忙完公务回到房间,路斯甚至没换衣服,就坐在长椅上翻看文件。这时间夜色已深,月光拉出一道长影,他看着文件,伸手想扭亮一旁油灯的灯钮。

但指尖还差那么一点就能构到。正当路斯要重新伸手的时候,忽然有人的手指抢先一步,替他旋上油灯的灯钮。

「分心可是很危险的喔。」

「啊……抱歉。」

他反射性地回了句话,但立刻惊讶地抬起头,望见站在灯旁的女子。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你想说的就这些吗?白天那件事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与昨夜相同,只用白布裹着身躯,但脸上的神情明显是在生气。大概是还在对白天被戏弄的事记仇吧。如果她真的是利格的话。

路斯沉思半饷,接着默默朝她伸出手。当她走到触手可及的距离时,他拉住那只白皙的手,将其一把搂进怀里。路斯不顾她的抵抗,拉开胸前的布料窥视──那里果然留着昨晚自己留下的痕迹。超出理解的事态让他一时语塞。

「路斯!请放开我!」

「……搞不懂。」

「我只能在夜里恢复原状!差不多该理解了吧!」

「恢复原状?」

好不容易挣脱男子怀抱的她拉开足够的距离,急促地喘气,露出指责的眼神怒瞪着他。

「不信也没关系,但请你别再违背约定了。不然我会咬人喔。」

「你说恢复原状……现在才是你真正的模样吗?」

有着漆黑长发、白皙肌肤、暗色眼眸的美丽女子。

这竟然是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黑豹原本的模样吗?

路斯被这彻底颠覆常识的事情震惊得一时失语。他设法整理思绪后重新询问。

「这是什么原理?其实你的种族是那样吗?」

「不,这是一种魔法。」

「啊,是魔术啊……」

他早就想亲眼见识那股力量,只是这块大陆的魔术师慢慢消失,如今已极为稀少,听说他们在西方大陆仍理所当然般地生活着,但能使用魔术的人鲜少渡航过来这块大陆。

如今竟在这样的情况下亲眼目睹,路斯心中百感交集。他再次招手要利格靠近,但她仍站在原地。

「我现在受到非常大的冲击。」

「的确,目前魔法的使用者很少,但我真的──」

「你懂吗?一直以来都在一起、毫无防备,什么模样都让她看到了的对象,其实是个人类的冲击,你能明白吗?」

「…………」

「该拿你怎么办呢?要不要让你体验点更丢脸的事?」

「请你别闹了啦!」

他从长椅上站起时,利格或许是以为会被做什么,不禁往后退。

然而路斯没给她逃跑的机会,迅速拉近双方的距离,直接抱起她轻盈的身体。他在近距离下观看女子那张僵硬的表情。

「为什么你以前都不变回人类?」

「我以前变不回来。最近力量终于松动了,才开始能变回来。不过只限定在夜里就是了。」

「多亏如此,我这十几年简直丢脸丢到家了……」

「那种事我不知道啦!早就忘光了,真是的!」

「你想要什么?」

「啥?」

听到路斯突然转换话题,女子愣住,睁着圆润的大眼睛望向他。

路斯凝视那对暗色眼眸的深处。

那并非探究的凝视,而是倾注的目光。女子的双眸中泛起一抹清澄的感慨。

「我曾无数次想过,如果你是人类就好了。想报答你的心情更是远远超过那种想法。但是现在明明好不容易知道你其实是人类,我却因为太过震惊,一时也想不出该做什么才好。所以说吧,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以她如今的姿态而言,无论是多么华丽的宝石或衣裳,都足以奉献给那份美丽。

她能像贵族的公主一样盛装登场,轻易地吸引世人的羡慕与向往。

然而实际上路斯完全没有把握,利格真的会为那样的东西感到高兴吗?路斯的确想将气质清冽如月的她妆点得光彩夺目,却又更想回报她真正渴望的事物。

利格静静地凝视着他。

片刻后,那双白皙的小手捧上了男人的双颊。她的暗色双眸泛起一瞬之间无法看透的爱惜之情。

她随即阖上眼,以双臂环住路斯的脖颈,轻轻将身体依偎上去,吁了口气。

「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根本选不出来。」

「那就一个一个说。」

「那么,请让我继续待在你身边。」

或许是错觉,那掠过的语尾听起来几乎像是在哭。

她为何会受到来自魔术的限制?又背负了什么样的过去?路斯思索着那些自己还未知晓的事。

然而这些对他们来说其实并不重要。即使姿态改变、形体不同,他们依旧如往常般陪在彼此身边。这份连系不曾动摇。正因为爱着对方、想着对方,才得以坦然脱口而出。他紧抱着怀中那具温暖的身体,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伤。

那是彷佛在重新确认彼此不变羁绊的时光。路斯轻轻拍了拍利格的背,微笑着说:「这样只会让我高兴而已啊。」



清晨醒来时,她已经不是那副人类的姿态,缩成一圈睡在床铺一隅。

是变回来之后才缩成那样,还是变回来之前就那样睡着的呢?路斯睡眼惺忪地想了半饷。

他伸手从床边的桌上拿起放在上面的纸。

原本一片空白的纸上,此刻留着染了黑色墨料的手印与签名。路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以意外漂亮的字迹所写下的「利格」两字。

「果然是真的吗……」

路斯只能将这件事归为「世上果然还有许多不可思议之事」来说服自己,接着他将剩下的染料涂在熟睡的利格前脚上,顺手印下了一枚豹的足印。

当然,醒来的利格看到这一幕后立刻露出不悦的神情。

自毒姬事件以来,有关王都的情报便不断送达维利迪斯城。

内容中包含北部国境的问题,多半都是对目前体制不利的消息,然而是否该为此感到高兴,路斯自己也还没能做出清楚的判断。他浏览着桌上堆积的文书,微微皱眉。

「如果能让他们明白我并无权势之心,就是最理想的吧。」

「您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吗?殿下。」

粗暴地把门推开走进执勤室的人是拉诺玛。他将手上的信件丢到主君面前,示意他打开。

「这是沃尔格殿下的书信。请您过目吧。」

「兄长寄来的?」

听到久违的名字,路斯不禁惊讶了一下。

沃尔格在四位兄长之中年纪最小,在路斯记忆中依然是最后一次相见的少年模样。这位兄长尽管笨拙却很诚实,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即使是面对异母弟弟也从未改变态度。

他打开信封,里头是关于日前那起暗杀未遂事件的关怀,并简短地提及了王都的现状,最后写着「若有困难,务必告诉我」。突如其来的友善内容,让他不由得又看了一遍。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殿下,这可是您兄长的信。」

「我知道,可他为什么突然寄信过来?」

「因为我把上次的事情报上去了啊。」

拉诺玛一脸嫌麻烦地说出这句话后,双手撑在桌上凝视着路斯。

这个男人平时吊儿郎当,此刻双眼却燃着要求对方认真面对的意志。

拉诺玛在主人面前以平静的语气开口说道:

「为了将来,王都那边必须有协力者。我在宫里任职时也和沃尔格殿下谈过几次,那位殿下远比国王正常多了,在他上面的罗德殿下也一样。这两位比起国王与佩尔殿下更有身为王族的意识。」

那番话听来完全是在公然批判现王体制,路斯脸色为之一变,抬眉看向部下。

「等一下,拉诺玛,为什么突然这么急?」

「一点都不急。反而还太晚了。我已经在暗中探查各地领主的动向,谁能成为对殿下有益的伙伴,我再过一个月就会列出清单交给您。」

「我还没说要发动战争呢。」

那可不是能一朝一夕就能决定的问题。

一旦开战,国家势必会有剧烈改变,也会有很多人牺牲。如果可能,他宁愿选择别的道路。归根究柢,这不过是出于私怨的报复行径吧?

──想到这里,路斯试图用言语安抚部下的焦躁,但拉诺玛丝毫不打算退让。他微微眯起眼睛,直视着主君。

「殿下,您确实温柔。但是,您并不是那种只有温柔的人。您有着成为王的器量。从十四年前到现在,我无法完全知晓您在这座城中吃了多少苦,但我知道王都的平民区惨不忍睹,弱者只能等死,我就是在那样的地方喝着泥水长大的。所以人民渴望一位温柔的王又有什么错?您拥有足以成为王的血脉、与之相称的力量,也兼具那份气质。请把这些用在更多人身上吧。殿下,您的国家可不只是这座小城啊。」

他一口气说完后,房内陷入沉默。

那不是煽动,更像是恳求;与其说恳求,又甚至像在将理想砸向现实。

路斯正面迎接这番话,哑口无言。房内面临短暂的静默。

拉诺玛抬头,像是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般转过身子,以沉稳的步伐离开执勤室。路斯一时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直到房内的气氛恢复平静,才深深吐出一口气。他随后拨开浏海,看向窗边的利格。

「还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且忠言逆耳。」

的确,自己一直以为只要守住这座城与荒野,安稳过活就足够了。

不违逆王命,墨守本分,像这样守护自己的「家人」。

──然而,那是否也是在逃避身为王族的义务呢?

路斯靠在椅背上,见利格来到身旁,伸手轻抚它的头。

「你还记得吗?菲欧娜常说,『只要大家都能幸福就是最好的了』。」

那位少女无论身在何处、无论遭遇多艰难的困境,也始终带着笑容。

她将生活在城里的所有人都视为「家人」,并祈愿他们的幸福。

所以比任何人都还算是她家人的路斯在失去她后,也把实现这个愿望当作了自己的第一信念。被复仇心驱使并无法自拔的时间,也不过短短三年。跨越那三年之后,他便希望能用别的东西将憎恶覆盖过去。

然而,「大家」这个词所指的范围恐怕因人而异。拉诺玛所说的「大家」,指的是「整个国家的子民」。

那是过于理想、几乎遥不可及的愿景。

路斯无法轻易地点头应允这件事,开始陷入沉思。

时间彷佛陷入停滞,依偎在他身旁的黑豹也默默地抬头望着他。

作为黑豹的她恢复原本的姿态,总是在月光洒落荒野之时。

窗外的月亮与往常无异,路斯躺在宽阔的床上,静静仰望着那轮宛如被缝钉在澄澈夜空之上的明月。他伸出左手抚过女人的黑发。

「利格。」

「在。」

「你听到拉诺玛白天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

原本趴着的女子在这时抬起脸,以手肘支撑下巴,凝视着男子。

月光映入她的黑眸之中。那理性的双眼,与一小时前仍带着魅惑气息的神情截然不同。她那微小而红润的双唇吐露出澄澈的声音。

「我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王族确实是立于人民之上的存在,但同时也是为民服务之人。假如未尽其职,被取代也是无可厚非。若王族之中有更合适的人选,换其上位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女子的意见比想像中还要冷静,让路斯微微睁大了眼。他偏过头望向她。

「但那应该由我来吗?愈是勉强牺牲也会愈多。西方有些国家是由民选代表主导政权,那未免也太鲁莽了。」

「把政权交给民众,只有富裕的国家才做得到。的确,民意或许比较容易被反映出来,但相对地,政策的执行过程会变得迂回拖沓,各方的利害关系也容易分歧。况且,若民众之中受过充分教育的人没有达到一定数量,见识不足反而可能酿成悲剧。正因如此,王政才会将政治教育集中于王族内,以培养治理国政的专家。理论上,他们能优秀地施政是理所当然的,但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不过是浪费投入的资源与时间罢了。这样自然会让人想换掉国王。」

「……你的观点倒是满有趣的。」

看起来她基本上是把王族视为「被奢华养育起来的政治专家」,路斯对此有些惊讶,但仍不禁笑了出来。

的确,他由身为奴隶的母亲所生,一直对「仅因为是王族就该被尊敬」这种想法抱持怀疑,却从未像她那样以如此务实的角度去看待王族。在他看来,王族反而是「精神」的象征。一种以守护人民生活为义务的精神。

正因如此,路斯才会因拉诺玛的话而迷惘。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正履行了那份与生俱来的义务。

利格的纤长睫毛轻轻晃荡,上面彷佛积着一层淡淡的月光粉末。

「另外,若要在短期间内推行改革,果然还是得由卓越的个人来主导才容易推进。就这点来说,你原本就是王族,这样也省事得多。」

「我还有其他兄长。他们不像我这样受到忌讳。」

「那倒也是。」

利格在床上撑起身体,漆黑的长发滑过她洁白的肌肤。女子那无瑕得过分的姿态,至今仍让路斯感到一丝不真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拉起被单掩住身体,察觉到男人的视线后微微歪头。

「怎么了?」

「你现在几岁?」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你来到我身边时还是只小豹吧?从那之后已经十六年了?不过你现在看起来还要更成熟一些。」

依路斯的判断,拥有柔美体态的她大约二十岁左右。那么她被变成豹的时候,大概才四岁吗?

然而以这个年纪来说,她的举止与思考都显得过于洗练。姑且不论她抱持的理念,那样的动作实在不像是单靠模仿他这个男人就能学会的。路斯的目光在利格身上游移,像是在暗中探寻她真正的出身。

「而且,你应该有真正的名字吧?利格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既然你原本是人,应该有自己的名字才对。」

面对他在意的疑问,女子只是微微苦笑。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真正的名字的。你的『利格』今年十六岁,这样不是很好吗?」

「那叫装年轻吧。」

「我可是会咬人的喔。」

利格握住他的手,露出珍珠般的牙齿作势要咬,但路斯笑着低下头,只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便将手放开,随后将她搂进怀里。利格在浓密的睫毛下显露出一丝寂寞的神情,但很快便闭上了眼。

「理想这种东西说也说不完,不过,我能理解那个人的心情。看着你,就会让人起贪念……明知道是任性的愿望,还是会不禁期待自己或许能使接近理想的现实实现……」

「我可没那么了不起。我还稚嫩得让自己都觉得可笑。」

路斯带着苦笑说道。那并非自嘲,而是如假包换的真心话。利格似乎察觉到了,转身仰望他。

暗色的双眸中泛起薄雾般的阴影。男子的视线被那犹如深不见底的夜吸引过去。

「真的很对不起。」

「突然怎么了?」

「对不起。」

白皙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她将脸埋进他胸口。路斯虽觉得奇怪,仍温柔地抱紧她。随后,他听到类似啜泣的轻声呢喃。

「对不起……再让我待在你身边一会儿……」

「别在意,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男子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坚定,但她没有回答。

女子只是像寻求温度般贴近他的身躯,长吁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白天他处理城务,关注街道上的异变,这点与之前没什么两样,不过到了夜里,他就能与利格交谈。对路斯而言,这竟成了意想不到的生活意义。

她博学多闻,对于城内的事务不仅能与负责一切的伊尔德相提并论,甚至在某些回答上还更胜一筹。不仅如此,无论是大陆的历史还是国家的构筑与运作方式,她都能不假思索地作答,反应灵敏。她的见解既包含崭新的视角,也融入对传统的重视,让人听得兴味盎然。

「用豹的手也能看书吗?」

路斯半开玩笑地问。

「只是听人说罢了。毕竟人类本身就是还没被撰写的书籍。」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

每晚她都会带来新的话题,陪他议论,为他的思考开出新的出口。她甚至从房间角落里翻出被遗忘的棋盘游戏盒,仔细研究玩法后与他认真对弈。

与她共度的时光无比愉快,以至于路斯竟开始盼望夜晚早点到来。

只是与以往不同的利格共度的这段日子,不知为何总让他觉得时间彷佛静止了似的。或许是因为他早已与作为豹的她共度了漫长岁月,明明他们才刚开始以言语与身体交流没多久,这段关系却让他觉得彷佛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那是一种长年相伴后才会产生的安心感。

不过细想之下,这种感觉其实理所当然。只是与始终在身边的影子之间的关系稍有不同罢了。实际上,她仍然只有在夜晚时才能化身为女子。

他低头望向身旁已陷入睡眠的女子。

「利格。」

路斯唤着她的名字,伸手抚摸她的头。

那是与她为豹时别无二致的亲昵动作。路斯在她的肩上落下一吻。

然而浅眠的她光是如此便清醒了过来,黑色的眼眸微微打开,仰望着他。

「路斯……」

「怎么了?继续睡吧。」

他微笑着抚弄她的发丝,但利格一点也没笑。那双如黑暗深渊般的眼眸静静凝视着男人。

「路斯,很快就会有信来了。」

「信?」

「时间……」

女子说到这里,再度阖上双眼,像是筋疲力尽一般,再次沉入床铺。路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再次沉睡的她。

「是梦话吗?」

就算想问,当事人也已经睡了。

路斯无奈地笑了笑,替她拉好被子,将那柔弱的身躯搂进怀里,一同闭上了眼。



维利迪斯城的执勤室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摆着城主路斯与部下们作业用的书桌各一张,除此之外就只有文件柜与凸窗。

路斯手边空了下来,正拿着羽毛掸朝躺在凸窗上的利格挥动,像在逗弄似地让羽尖上下抖动。

「利格,来,来。」

听到男子的声音,黑豹只微微抬头就把脸别开。这冷淡的反应让路斯脸上露出遗憾之色。以前只要这么逗它,它就会眼睛一亮地扑过来玩闹,如今大概是没那个心情。于是他把羽毛掸收起来,单手托腮。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他下意识发出的。

听见自己的发言,路斯再次陷入思索。

眼下他与现任国王关系不睦,原因超过一半是国王单方面厌恶他。在这种情况下揭竿而起是否为正确的决定,他始终无法做出抉择。若在十年前,他仍被复仇心驱使的时候,或许能更干脆地下定决心,但如今会牵涉到的已不只有他个人。若因私怨而起事,终究是错的吧。

这么想来,被迫做出抉择的时机落在「现在」,或许也算万幸。路斯望着侧躺的黑豹毛皮发呆。

在那段无声、仅有思绪运转的时间里,一声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如此出神的片刻。

「怎么了?进来吧。」

从那敲击的力道来看,说不定是急事。

路斯催促来人入内,听见冲进来的部下所述之事后,哑然失声。

这可以说是国王的先发制人──他命令路斯「移动至北部国境,负责指挥对抗邻国的作战」。

「被摆了一道呢。」

读完国王的诏令后,路斯只淡淡说出这句感想。他将未阖上的信纸摊在桌上,示意身边的亲信们一同阅览。

这道由正式使者递达的命令,显然不是要抛开过往成见,拔擢同父异母的弟弟。对国王而言,反而更像是「让敌人互相消耗」的策略。

证据便是在信中写得清清楚楚的「维利迪斯城的部下全数留任,唯有路斯一人赴任北方要塞」,将他与他所统御的武力生生拆开。亲近们无不怒形于色。

最后拿起书信的拉诺玛把信放回桌面时,脸色彷佛恨不得把它揉成一团。

「根本没必要听这种命令。摆明了就是要把殿下架空,拿去当弃子。」

「但不听也会被视为违抗国王的命令,因此受到处罚。事情不管如何演变,都对国王有利无害。」

听到像在嚼碎满口怨气的伊尔德这么说,众人面露苦色。

厌恶感的水位确实地在室内节节高升之际,路斯再次拿起书信。

被这封信抢得先机已成定局。这样一来,留给路斯犹豫的时间已所剩无几。原先想花时间慢慢扩大同盟的手段也已经不能用了。

顺从国王或是违抗国王──路斯的决断将很快地传遍王都。

事已至此,他被迫立于命运的转折点。

见主人漂泊在思绪的海洋之中,范侬带着迟疑开口说道:

「不论这座城的继任者换成谁,我都不觉得能维持现状。国王这么做大概也是要把我们一并排除吧。我不认为接下这道命令会有半点好处。」

「不过现在要与王都军正面开战也很吃力。毕竟对方手里恐怕有炮击兵器。」

炮击兵器使用火药,在近二百年来急速发展,尚未普遍装备于所有军队。由于制造成本高昂,运送、整备与保养等相关作业相当繁琐,目前大多只在王都那类规模庞大的军队中配备少数。

虽然这类炮击兵器行动缓慢,但相对地能进行远距离且高威力的攻击,对目前尚未拥有此等兵器的军队而言,是能轻易改变战局的新型武器,因此令人忌惮。不过对组成以骑兵为主的维利迪斯城军来说,由于有机动力上面的差距,火炮不见得能发挥太大效果。

但那也仅限于双方兵力大致相当,在战场上布阵交锋的情况,若对方以压倒性的兵力掌握优势,将战事推向包围后的攻城战,城墙本身迟早会被炮击摧毁。

拉诺玛不耐地咂舌。

「早知道应该在听内容之前就把使者干掉。」

「怎么能做那种事,那可是国王的诏使。」

「把尸体处理干净,弄成被贼徒所杀的样子就好了。为什么要乖乖把使者放走?」

面对两难的抉择,他们各自把思绪投向一片迷雾垄罩的未来。

在这时候,路斯说了句「让我再想想」后结束了讨论。他把身子靠向椅背,抬头望向天花板。

利格是在余晖尽退、月光开始映照苍蓝的天际之时开始变身。

这一夜她也一如往常地化为人形,路斯拿出一件黑色绢衣递给她。看她露出惊讶的神情,路斯只示意她穿上。装饰虽少,却是以上等布料制成的衣服,色泽亦配合她的头发与瞳色。

路斯替她扣上背后细小的钩扣后,绕到前面满意地端详利格的模样。

「虽然是临时赶制的,但尺寸正好。」

「不,是太合身了吧。为什么会这么合身?」

穿着那件像量身订作般贴合纤细曲线的礼服,利格一脸感到傻眼的表情,而提出了详细订制要求的男子只是笑而不答。路斯又取出酒瓶与两只银杯,亲手替自己与她各斟一杯酒。两人面对面坐下,他将酒杯推向她。

「你能喝吧?」

「是可以啦……」

「那就喝吧。我一直想和你像这样喝一次。」

琥珀色的酒带着岁月沉淀的醇厚韵味。这瓶酒是两年前来访的商队所献上,如今由两人无言地共享。

坐在椅子上的她身上交织着黑与白。路斯只是凝视着那张无法定义为妖艳或是清冽的面容。

「如果我说要去北方,你会跟着我吗?」

「上面可没写『禁止携带豹同行』呢。」

听到她理所当然地这么回答,路斯忍不住笑了。胸口因为斩不断的羁绊与情感涌起一股暖意,然而与此同时,一丝淡淡的苦味也随着清冽的酒滑入喉中。

「但要是我死了,你也会有危险。」

「你打算去送死吗?」

「至少有人打算杀我吧。」

他一饮而尽,将银杯放回桌上。木与银相击的清脆声响,在昏暗的室内格外响亮。男子的目光越过空杯,落向眼前那名美丽的女子。

「利格,你留在这里。接下来的事交给涅兹与范侬就行。」

「你在说什么……」

「若现在勉强去违抗国王,只会毫无作为地被碾碎。既然如此,我宁愿选一条还有一点可能性的路。」

被暗杀的可能性极高。

但相比发动叛乱,导致整座城被蹂躏,这么选择还是有一丝希望。在任何环境下都要活下去,等待时机,这正是路斯十几年来始终贯彻的生存之道。

利格的暗色眼眸浮现一丝锐利,压抑着情绪的声音从那小小的唇间溜出。

「那和要把我留下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让你死。」

──她是路斯第一次拥有的「特别的女人」。

是他真心想一直留在身边的存在。命运的巧合让她在白昼化为黑豹,使她得以避开刺客的目光。

然而,那也仅限于这座城堡。若他被调往北境,一切便无法预料。就连毒姬事件的前例也足以证明一旦路斯陷入危机,利格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见到的事。

她只是沉默着,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路斯带着温暖的爱意,凝视着在月光下闪耀的肌肤,与苍白而纤瘦的身姿。他招了招手后,利格便跨坐到他膝上面对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轻轻掠过的吻,路斯随即伸手抚过她的头。

「在那之前,利格,要怎么做你才能彻底变回人类?」

「怎么突然说这个?」

「如果可以的话,在分开之前,我想在阳光下看看你的样子。」

那句话无疑是真心的,也是一种委婉的借口。

她就像是只在夜晚盛开的花朵,而路斯想将她带到日光之下。

若她继续待在自己身边,这样的变化只会招来危险;但若要放她离去,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路斯希望能让这名仅于月光下被解放的女子,获得属于自己的自由──那是他难以克制的私欲,只要她能离开自己身边,这份愿望就能实现。更重要的是,他想回报利格。想赠予她一样能稍微匹敌她至今所给予他的一切的东西。或许那「某样东西」,正是解除她身上魔术的枷锁。

「利格。」

他宽大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她则将自己白皙的手覆在那掌上,闭上了眼。

「利格,要怎么做你才能恢复原状?」

「路斯。」

此刻,她的声音彷佛自遥远的彼方传来。

犹如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海洋。若扩散在夜晚之中,也是理所当然。当男人等待着她的回答时,她将唇凑近他的耳边,低声呢喃:

「路斯,请你再等一下。」

「等?等什么?」

「时间。」

利格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那是宛如少女般开心的神情。那笑容彷佛在说她没有被任何东西束缚。或许她想说的是「不需要为那魔术的事烦恼」。

路斯听完她的回答,差点要皱起眉头,但立刻摇了摇头。他将那一瞬间萌芽的烦躁从心底驱逐,抚起眼前女子的发丝。若离别已迫在眉睫,他不愿对她有任何责备。他想给予的应该是其他东西。

男人抱起她,在那洁白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那是为了共享仅有时光的行为。然而就在那一刻,路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从与「她」相识至今,这究竟是第几个夜晚。



──不再做梦了。

或许只是单纯地不记得,但醒来时的确什么记忆也没有留下。

路斯从床上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他感觉到不对劲的是天明明还未亮,她却不在身边。

「利格?」

他呼唤这个名字,宽广的房间中却没有任何动静。

感到疑惑的路斯穿好衣服,为了寻找她而走出房间,踏上夜色下的长廊。

──他不愿承认,但事实上「自己确实过着被追逐的一生」。

作为国王一时兴起的产物,路斯在出生后的十几年都是在王宫的一隅度过。

不断被灌输学问与武艺,而在那些缝隙之间,潜藏着无止境的中伤与嘲弄。年幼的他为了守护母亲的地位,几乎没有片刻得以休息,过着被追逐的每一天。

然而那位母亲,也在国王死去的同时离开了人世。

他虽然感到悲伤,但也明白那并非该难过的事。在利塞王国,每当国王驾崩时,必有一位宠姬要殉葬,而被选上的人正是他的母亲。或许是因为她地位卑微,但她反而对此感到欣慰。在临终前,她不断向被留下的儿子道歉,却仍面带微笑地饮下了那杯毒酒。正因为知道那笑容并非虚伪,路斯才能接受母亲的死亡。

此后的十几年,他依然过着被追逐的人生。

他所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选择中挑出相对较好的那一条路,并且不让自己在绝望中放弃一切。

那并不是他「渴望着」踏出的道路。正如许多人在不自由的世界里努力守住那一点仅存的自由一样,路斯也只是尽力去守护那些自己尚能触及的事物而已。

然而,下一次转机即将到来。再次被迫投入那场旋涡之后,自己会看见什么?路斯茫然地思考着这件事,在被夜色笼罩的城中寻找那名女子的身影。

而前往城内的他,能找到利格绝非偶然。因为他脑海一角仍记得她曾恳求过的那句话──「请不要联络诺伊迪亚的人」。

怀着不安的预感,他前往安置诺伊迪亚人的房间寻找,果然在其中一间房前看见了她的身影,并皱起眉头。路斯从背后接近正在开锁的利格,默默地抓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按到近处的墙上。

「你在做什么?」

「路、路斯……」

「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趁我睡着的时候在做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他锐利的话语中带有怒气,利格脸色微微发白,暗色的眼眸摇摆不定。路斯瞪着她说道:

「才刚帮你做了衣服,你就这样回报我?若真想自由行动,也该等我离开之后再说吧。」

「不是那样,这是因为──」

「那你找里面那个男人做什么?」

或许是肩膀被压得发疼,女子微微皱起眉头。即使看见了那份痛楚,路斯也无法放松手上的力道。这时,他察觉到自己被一股难以控制的怒气推动,终于松手后退一步,用手掌按住额头。

──初次见到她变成人时,他对「利格」的信任毫未动摇。

那份存在、那份亲爱,他全都不疑有他。「利格」就是这样的存在。

然而此刻,他发现那份信赖彷佛脆弱地破碎,对她涌起了一股烦躁。

当他终于意识到灼烧内心的那股情绪是什么时,不由得自嘲地吁了口气。

那恐怕是「嫉妒」。

她打算偷偷去见别的男人。这样的行为让他感到被背叛,愤怒不已。

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还优先想着她的性命,打算让她留在城里以保安全,如今却看见她试图投向他人怀抱,才会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感。

真是幼稚得可笑。察觉到这点后,他自己也不禁傻眼。路斯以单手掩面,努力让不平稳的内心平静下来。

「路斯……」

「安静点。」

当她还是豹时,他从未有过这种感情。那时他反而尊重她的自由,任她随心所欲。如今他却无法容忍,是因为对「利格」的感情已不再一样。

「利格,过来。」

见路斯伸出手,她顺从地走近,投入他的怀抱。

柔软而温暖的触感。那份存在唤醒了他胸中几乎在灼烧般的情感,路斯吐出肺中的空气。

「……抱歉,我刚才太冲动了。」

她的思考、身影,那双带着寂寞的眼神,还有她开心的笑容与献身的温暖,向着自己的每一样事物都让路斯感到无比珍贵。他想好好呵护她,不想让任何人夺走。

这份情感与对家族的亲情截然不同。路斯仰望天花板,低声说道:

「伤脑筋。我还是头一次爱上一个女人。」

「……那是因为我是『利格』吗?」

「不,是因为你是『你』。」

听到路斯坦率地回答后,不知是被哪一句话触动了心弦,利格脸颊微微泛红着低下了头。那带着稚气的反应与可爱的模样,让路斯情不自禁地收紧了手臂的力道。

他不想放开她。只想让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即使必须冒险也要实现这个心愿。

「真是的……人一旦贪心起来就没完没了。」

「只要别去北方就行了。」

「别说傻话。」

「我不是在说傻话。」

利格挣脱他的怀抱,转身望向身后。几乎像是事先约好似的,门在此时被推开。

路斯这才想起刚才她的确解开了门锁,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了一名男子。

那是先前制止那个好战少女的男子──拥有武人般千锤百炼的体格的他注意到走廊上并肩而立的两人时,瞪大了双眼。灰色的眼眸牢牢盯住了利格,整个人僵在原地。

「难道是……阿尔塔·迪缇亚塔?」

那陌生的词汇让路斯疑惑地歪了歪头。

男子的目光依旧直盯利格。听到沙哑的提问,利格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点头。男子见状,彷佛遭遇雷击般僵在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氛围,路斯将利格搂入怀中,这样询问。

被搂着腰的她却只是扬起一抹苦笑,抬头看向那名男子。

「也就是说,我原本是在诺伊迪亚出生的。」

「什么?」

被群山环抱、拥有蓝色森林的神秘之国。尽管相邻,却始终不知全貌的国度。路斯在这一刻,因为意外的契机得知了这件事。

──阿尔塔·迪缇亚塔。

在诺伊迪亚意指能操控魔术、传达神谕的预言者。

它名义上是世袭的神官职位,但实际上为了维持魔术血脉,似乎也常从外国收养子女。

而她的母亲正是来自西方大陆,据说拥有强大的力量。

那位母亲嫁给了一名担任神官的男子,诞下的女儿便是「她」。

路斯抚摸着在他身边缩成一团的黑豹背脊。

「雪莱德。」

据说那是她真正的名字。这个女孩本该继承父亲衣钵,担任神职。

至于她为何会化身为豹并流落至利塞?路斯虽然提出了质问,但她并未给出清楚的回答。她只提到那与自身的力量,以及如今掌控诺伊迪亚的人有关。

来自诺伊迪亚的男子开始述说自国的状况。

「原本诺伊迪亚是由国王与阿尔塔·迪缇亚塔共同治理的国家。阿尔塔·迪缇亚塔听闻神言,再传达给王,然后政事据此推行。这些预言大多与天候有关,因此民众对神职人员有着深厚的信任,他们在政务之外也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他被囚禁在的地方只是城中一个普通的小房间,尽管能从外面上锁,但并非牢房,室内只有简陋的床与桌椅。自称陶图斯的男子此刻坐在椅子上,路斯与雪莱德则并肩坐于床沿。

陶图斯露出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然而,一位名叫卢克萨的大贵族长期批判古老信仰,对这个体制颇有意见。某天他唆使王的侄子弑君,又率领麾下之徒支配王城,转眼间便掌控了国家的实权。」

若带上一点讽刺的意味来说,这或许正是利格所提到的「由能干之人主导、在短时间内完成的改革」吧。卢克萨在夺取王城的同时,也对神职者及相关人士发动袭击,使他们彻底丧失了力量。

至于那些勉强从王城逃出的武官与文官,他也派出追兵追捕,能够成功甩开追击逃到维利迪斯城避难的,正是如今居留在此的人们。

说完这些内情后,陶图斯表明自己是武官,并补充说等伤势痊愈后打算返回诺伊迪亚。路斯听到这番话后惊讶地看向他。

「回去做什么?那样不是只会被捉起来吗?」

「诺伊迪亚的体制并非被完全改造,那位傀儡王甥如今恣意横行,导致民众生活在恐惧之中,不过国家南方仍有尚未落入卢克萨掌控的要塞。若我们能与驻守那里的军队会合、夺回王都,便有望重拾昔日的安宁。只是若要成功,还是得由熟悉王都地形的我们亲自参与比较妥当……」

由于被追兵穷追不舍,原本打算前往南方的他们不得不改为翻越东边的群山,结果便越过了与利塞之间的国境。如今虽然幸运地受到维利迪斯城的庇护,但若说真心话,他们都希望能尽快回到自己的国家。然而要办到这一点,就必须先恢复足以翻越群山的体力──面对如此烦恼不安的男人,利格抬头望向路斯。

「路斯,若你认为这件事不值得考虑,那么生气也无妨,不过我……还是在意自己的祖国。这次的事我无法袖手旁观,所以,我想向你提出一个建议。」

她以足以诉说命运的语气向他发问。

「若两国在这片西南边境上爆发战争,那么,国王还会想方设法地把你从这里调走吗?」

那双比夜色更深的暗色眼眸直直地注视着他。理解到她的用意后,路斯为意想不到的第三条道路震惊不已……并重新审视自己命运的歧路。



大厅内陈列着满满的贡品。在最前方低头致意的商队长,对路斯而言也已是见怪不怪的景象之一。既不会有特别的感慨,也不太会感到惊讶。

他靠坐在椅子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商队为了行商而陈列的货品。其中一样初次见到的果实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指着堆满在大盘中的小果实问道:

「那是什么?」

「这是产自南方、名叫奇奇鲁的甜果,这些是已经晒干的。」

「让我买一些吧。」

「遵命。」

这天,被王命逼迫必须在『派遣城主至北方国境』与『抗命』之间做出抉择的维利迪斯城,又迎来了一支要前往利塞王都的商旅。他们自兰巴尔多方向而来,会经过利塞,再向东前行,至今已经来到这座城堡数次,算是老相识。初次相遇时,这支商队正被贼人袭击,或许是因为曾被路斯所救,商队长对他颇为友好,每次造访城堡时都会带来珍奇之物相赠。

路斯接过试吃用的小盘,将一粒果实递给坐在椅子上的利格,然后自己也放入口中,细细品味那初次尝到的甜味。

「这是在哪个国家买的?是相当罕见的东西吗?」

「是库卡这个小国的特产。以往我们不会经过那个国家,但这次选择了和平常不同的路线,才得以路经该地。」

「改了路线?为什么?」

「为了避开诺伊迪亚。」

对商队长的话,路斯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原本只是想借着买果实开个话题,没想到正好扯到相关的情报。这时,利格用鼻子蹭了蹭他,他便再拿起一粒果实塞进黑豹嘴里。

「话说回来,我听说诺伊迪亚最近在驱逐商人,这是真的吗?」

「确有其事。因为某个时期有人在暗中搜集武器、招募人手,感觉气氛不太寻常,或许是他们国内发生了什么状况。」

「哦?真有趣。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商队长的语气彷佛实际认识那人。路斯察觉后顺势追问,对方则露出一抹老练得体的笑容含糊其辞。

「这个嘛,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最近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莲,过来。」

「是。」

听到传唤后上前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那模样像是舞娘见习生,容貌惹人怜爱,却以与年龄不符的妩媚眼神嫣然一笑。

少女走到路斯面前,以流畅优雅的姿态行了一礼。他看着那一幕,忍不住苦笑。

「把情报连同侍寝女子一同卖出」的手法并不罕见,因为在闺房里谈话不易引起怀疑,能够安心地交换机密内容,而且只要事先限制女子知道的情报范围,就不用担心她泄露出超出预期的内容。这也有将女子本身视为贡品加码的意味,像商队或旅行艺人这种不长留于一地的人常会采取这种手段。

然而,路斯早已看穿这层意图,只是抬手轻轻一摆。

「不了,我不缺女人。」

「那么……」

「比起女人,我倒想和你谈谈。我就开瓶珍藏的好酒吧。」

听到路斯表示想直接听自己亲口说出,商队长一瞬间先露出试探的眼神,但随即又换回笑脸。

「若阁下愿意,我当然乐意奉陪。」

他这么说着,恭敬地低下头。作为一名善于察言观色的商人,他想必已决定与路斯进行这笔交易。情报的代价或许不低,但对此刻的路斯来说是必要的。于是他带着利格,邀请商队长前往自己的房间。

就这样,花了喝光一整瓶酒的时间,路斯最终获得了情报。其中一半只是印证了他原本掌握的消息,另一半则是全新的事实。让商队长退下后,他立刻召来范侬、拉诺玛以及来自诺伊迪亚的两人进入房间,简洁地将情报内容转述给他们。

听完后,范侬发出一声佩服的感叹。

「那个名叫卢克萨的男人手腕相当高明呢,竟能如此迅速地夺取整个国家。」

「只是诺伊迪亚人太过享受和平罢了。他们仗着地形优势,几乎没被攻进过城。」

「你说什么!?」

听到祖国遭到揶揄,少女猛然起身。这个少女名叫艾娜,这次是以神职一族的身分被召来,但看来她的脾气相当火爆。身旁的陶图斯急忙安抚她继续坐好。

拉诺玛看到那个反应,用鼻子哼笑一声。

「殿下,您刚才说『不缺女人』,该不会是指这个满脑子塞满热血的黄毛丫头吧?」

「……姑且不论你的形容,总之不是她。」

「对嘛,殿下的喜好一向是更成熟、有分寸又懂事理的女性。再说,殿下特别偏爱黑发吧?」

「你为什么知道这种事?还有,别趁机挖苦我。」

「你这男人也太没礼貌了!?所以我才讨厌这种只会挥剑的野蛮人!」

「艾娜,你也很失礼……」

拉诺玛与艾娜互瞪彼此,现场气氛整个变得乱七八糟。这样别说合作,甚至没办法继续谈话。眼看两人随时会站起来大吵一架,范侬与陶图斯分别拉开拉诺玛与艾娜。

路斯轻轻吁了口气,抬头朝房间深处开口:

「雪莱德,过来吧。」

低沉稳重的声音在昏暗的室内回荡。

随着那声呼唤,一名女子从阴影中现身。

留着长长的黑发、身上穿着同色服饰的她,以那双暗色的眼眸扫过在场众人,站到路斯身旁。

她的存在就宛如将月光直接凝成人形般,动荡的气氛在一瞬间平息。

那双大大的瞳眸,静谧得如同无风之夜的湖面。维利迪斯城的两人未曾知晓她的存在,范侬哑然失声地望着她,拉诺玛则露出想吹口哨的表情。

在几名男性纷纷沉默的时候,只有艾娜骤然变了脸色,直接弹了起来。

「──阿尔塔·迪缇亚塔!您真的平安无事……!」

少女感动得差点就要飞扑过去,雪莱德听见那句话,回以一抹淡淡的苦笑。路斯将她的身体抱起,让她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那么,我想开始讨论正事,可以吗?」

拥有此处最大决定权的男人开口后,众人才终于端正了姿态。

于是,国家相异的几人开始了这场为协调利害而进行的密谈。

──商队长带来的情报提到了目前强行支配诺伊迪亚的卢克萨的为人,他所筹集的军备,以及目前街道封锁的状况。

虽已年过五十中段,卢克萨仍保有一种冷静而锐利的年轻气质。与其说是被权力欲望驱使而夺取国家,不如说此人极具进步思想,长年否定诺伊迪亚那过度依赖神职的体制。据说这次的政变也早在三年前就已着手准备。听到这个情报,艾娜与陶图斯都难掩惊讶之色。

「难以置信……以前完全没露出半点迹象。」

「那是你们太迟钝了才没发现啦。」

「拉诺玛!」

范侬从旁给了拉诺玛侧腹一击,拉诺玛还未喊出声便痛得弯下身躯。

雪莱德以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这个画面,但刻意无视他们,继续说下去。

「诺伊迪亚的贵族几乎不参政,若只是守着自己的领地,外界很难知道你在做什么。不过卢克萨多次接触陛下的侄子这事,早已在私底下进行,结果就是如今这番局面。我们的确太掉以轻心了。」

「阿尔塔·迪缇亚塔……」

因为卢克萨的叛乱,雪莱德的双亲已然牺牲,所以本来意指现职神官的那个称号,现在自然是指向她。

据说雪莱德本人年幼时便被卢克萨以她的魔力为由驱逐出境,因此对卢克萨缺乏警戒这一点,她心中或许也有所感触。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话可能不该由我来说,但其实我能赞成卢克萨的理念本身。诺伊迪亚虽重视神职,但那股力量也确实有仰赖外来血统维持。」

「可是,阿尔塔·迪缇亚塔……」

「先听我说。神职脱离政事,是诺伊迪亚总有一天会迎来的变化。神职的预言能力早已大不如前,眼下有人尝试用学术来预测天候,但也并不完美。迟早有一天大家会注意到这点。到时候即便是阿尔塔·迪缇亚塔也无法继续固守现在的位置,诺伊迪亚势必需要新的体制。」

「你是指卢克萨所做的那些改革?」

比起难掩动摇之情的艾娜,陶图斯一直显得很冷静。

雪莱德听到男子的询问,不禁露出苦笑。

「卢克萨选择的是重视速度、无视其他的手段。举例来说,只要有那身本领,我认为就算不靠傀儡他也能掌控国政。但实际上他却扶植了一个傀儡,并让傀儡施行暴政……你们认为这代表什么意思?」

路斯回答女子的提问。

「是想让民众自己舍弃现任王家吗?这也太冒险了。」

「我也认为太冒险了,但那种可能性最高。」

让民众充分体会国王的无能与暴政,之后再废黜国王,亲自登上统治者的宝座。若对自己的施政手腕有足够信心,卢克萨便能以「从暴政中解放」为名,透过自己与傀儡政权的鲜明对比赢得民心的支持。事后只要把污名推到傀儡身上就好,再把「信仰」安置到与政权无关的位置,给予表面上的尊重。虽说这种暴政会让国家暂时陷入疲弊,但若要强行改变民众的意识,这可说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路斯点了点头,轻轻执起雪莱德的头发。

「那么依你来看,卢克萨的做法如何?能给满分吗?」

这起事件正是她所说的「由能干之人主导的改革」之一,路斯想知道她对此有何评价。

面对恋人探问想法的话语,她露出了有些辛辣的微笑。

「不值一提。如果为了换掉壶中的水就把里面的鱼给杀了,根本毫无意义。卢克萨在允许傀儡施行暴虐之事的那刻起,便已丧失立于民上的资格。」

她斩钉截铁地说完,往桌面伸出手,在摊开的地图上放下一枚棋子。

「所以这回,就把他的出场机会削去吧。这出被安排好的舞台,就由我来接手。」

她轻轻戳上的那枚棋子,是象征王位的黑子。看到那枚黑子被置于诺伊迪亚王都,路斯露出一抹不羁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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