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被分割的天空-章节

在落叶上摊开的双脚早已失去感觉。

少女在心中庆幸,至少不必再施展镇痛的魔术。现在的她,不能因为多余的事情浪费任何力量。

从林木的阴影缝隙望出去,那座石门外已看不见敌人踪影。他们大概是被自己重创后暂时退下,或是意识到「此刻强攻毫无意义」。

她按住左肩。那里是最初遭受袭击时留下的中毒伤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即使用魔术也无法解毒,想来是自然界的毒物。她凝视着渗出黑血的绷带,剧烈的头痛刺穿太阳穴。

──必须尽可能拖延时间,直到他们跨越国境的那一刻为止。

「……好痛!」

头痛愈发剧烈,她终于撑不住,闭上双眼。至今的记忆犹如闪光般掠过眼帘。少女不禁自嘲地心想「这是死前的征兆吗?」。如同恶梦般的这几日,从前平静的岁月,甚至那被人畏惧为「特殊人类」的孩提时代,那些记忆在眼前一幕幕闪烁而过──然而,闪过的记忆却远远超越了她只活了十五年的短暂人生。

「这、是……怎么回事?」

影像、记忆、力量、思考接连如洪流般涌出。剧烈的头痛让少女发出悲鸣。她以双手掩面,阻挡那股奔流。

时间持续流逝。

灵魂已然变质。

无数次的重复与轮回,堆叠的生命,异质的力量。

这些全都在她体内苏醒,并重新改写了存在本身。

彷佛一道光撕裂了黑暗。少女微微呻吟。

就在那让人以为永无止尽的浊流终于退去时,她缓缓地理解了一切……想了起来。

「啊啊……」

少女睁开暗色的眼眸,双眸茫然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自己的双手。

她终于理解自己是谁,望向东方遥远的方向,静静思考。

──接着,开始了一段漫长的咏唱。



从露台上仰望的天空湛蓝如常。

路斯将被暖风吹乱的头发用手粗鲁地拨开。他屈膝坐在栏杆上,翻阅手中的文件。

那是份来自王都的现况报告,上头记载着的内容是「国王的政务开始出现混乱的迹象」。原因多半出于北部边境的局势,那里已持续了一年的小规模战事。路斯想起北方的国境与这片荒野不同,是一片有宽广河流贯穿的肥沃草原。

「既然陷入苦战的话,就该放着我不管才对。」

那苦涩的呢喃无人听见。男子将视线从文件移开,抬头望向天空。

他的脚边没有黑影。只有干燥的风,静静地掠过露台。

是否该反击?这个问题在城内众人之间也是意见分歧。为何刺客偏偏在这个时机再度现身?以这件事的理由为首,变数实在太多。

在主人不在的执勤室里,聚集的人们彼此交换着疑问与意见。

「话说十年前的那起暗杀事件,凶手最后怎么样了?逃走了吗?」

「我把他杀了。」

对拉诺玛的提问作出苦涩回答的是范侬。他感觉到不知当时情形的几人看着自己,便补充说明。

「有个男人想把染血的短剑丢进井里,我起了疑心上前询问时,他突然袭击过来,我只好杀了他。」

「他有说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身上也没带任何东西。不过之后我让大家看了那具尸体的脸,有人说曾在王都见过那男人。」

「原来如此。」

到头来,他们虽然怀疑是国王派刺客潜入这座城行凶,但也无法断定。不只十年前的那起事件,如今这批旅行艺人也是,除了被杀的那名女人之外,其余全都逃跑了。

事后看守城门的士兵报告说「他们说临时有急事要走,所以就放行了」。

听到这句话时,拉诺玛几乎气得大吼。不过就算逮到他们,也未必能得到有力的证词。

无论是要选择防守还是反击,他们都需要更多情报,所以试着调查了王都的现况,却发现那些情资不足以支撑任何决断。

拉诺玛用手指敲着铺在桌上的地图说:

「既然北方的小冲突把他们缠住了,现在不正是好机会吗?从背后偷袭王都,一举了结就好。」

「他们不会把我们当成背后的威胁吧,而且兵力差距实在太悬殊了,我们又不是刺客。」

「补给所需的资金也不够。」

范侬与伊尔德二人立即否定了他的提议,拉诺玛只好噤声。

现实问题在于兵力与资金是无法逾越的墙壁。就算无视这点发动战争,也只会招来惨烈的下场。

不过,那仅仅是指现阶段的情况。许多人预估,假如路斯将与王对抗纳入视野并开始准备,最快几年内就有可能解决这些问题。

事情很简单,并非只有拉诺玛这么想。逐一与利塞国内的有力人士与诸位领主交涉,以未来的承诺拉拢他们倒向这边即可。何况路斯在守护大道的这十几年来,凭能力与为人赢得了多数商人的信赖,其中也不乏富商。运用这些人脉来巩固基础,应该就没问题。

──所以归根究柢,问题只剩下要不要开战而已。

而这终将受到主人的决断所左右。他们所能做的,便是尽其所能地准备,等待他做出其中决断。

「不过,要是又发生类似这次的事,殿下会不会不愿意开战?对他来说自己被当作目标还好,眼前的人一个个变少恐怕更难受吧?」

一名男子带着些许泄气的口吻说出这番话,随即有好几人发出同意的叹息。

然而拉诺玛以尖锐的语调打断他。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的主人就是那位殿下,为了守护他,其他人作为盾牌是理所当然的。这次也是如此。利格不是被杀了,它是在战斗。正因为如此,殿下才能安然无恙。别把这说成是我们输了,蠢货。」

被盯上的确实是路斯,但他「被守护了」。

那道黑影忠实履行了自己的使命。若过度悲叹,只会让利格的牺牲失去意义。

或许是将黑豹的行动投影到了自己身上,几名男子的表情动摇了。拉诺玛继续说道:

「我明白战死的同伴值得哀悼,但难道我们就要因为畏惧而不去战斗吗?退一百步来说,若对方会因此退让那还另当别论,可这次我们也看到了,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我认为应该战斗,并且劝殿下也这么想。我们根本就还没输,问题从现在才开始。」

他的语气虽粗糙,却足以把现场原本低迷的氛围拉回来。

原本聚集在此的人都是因为各自的内情而来到这座荒野之城,他们都有不甘让苦难白白结束的骨气。

以拉诺玛的发言为契机,似乎有人调整了心态,场上开始出现几项积极的意见。

其中有人提议「应该在王都取得协力者」,并提出包括塞蕾蒂亚的伯父在内的几个人选。

伊尔德彷佛忽然想起什么,又在那些名字中补了一人。

「话说回来,殿下还有一位兄长。」

「兄长?不是敌人吗?」

「不,并非所有人都是那样。殿下的二哥佩尔殿下在最初几年,常寄信来关心殿下。」

「佩尔?」

拉诺玛不由得发出不悦的一声,因为那名字唤起了他在宫中任职时的记忆。

路斯的四名兄长之中,佩尔在某种意义上比国王更难以捉摸。他脸上常带笑容,却有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嗜虐眼神。

拉诺玛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默默地思索了半饷。

然后他比任何人都更快起身──说完「佩尔的部分先搁着,我要去确认一下情报」,便离开了房间。

虽然感觉到部下们有一些骚动,但无论发生什么,该处理的工作还是得做。身为城主的路斯那天也以一贯周到的态度处理公务。他批阅了数份报告,最后微微歪头。

「诺伊迪亚那边的情势变得不太对劲了吗?」

「好像是如此。他们似乎在控制资讯,去做生意却被赶回来的商人层出不穷。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尚未明朗。」

「不太安稳啊。」

诺伊迪亚就在对面,与这座城隔着国境紧邻而居。与利塞一侧的广阔荒野不同,诺伊迪亚那边主要是被森林覆盖的山坡。由那里分岔出的干道深入林中延伸,但来往交通要道的人多为外国的商贩,诺伊迪亚的居民并不喜欢外出。

因此虽然是邻国,路斯他们对其内情知之甚少。假如那边真的出了什么事,风波很有可能会波及到这里,路斯指示加强国境一带的巡逻。他对伊尔德随口说出刚想到的事。

「话说,那个国家还有魔术存在吧?」

「好像是。诺伊迪亚的民众似乎把那当作神只赐予的力量。」

「我倒是也想亲见识一下。」

与公务无关的闲聊很快被打断。伊尔德退下后,路斯长吁一口气。

──他极其疲惫。

疲惫到一旦蹲下,就再也不想起身的程度。

但他不会屈膝。那等同于背叛仍住在城里的人们。

如今已不能再退缩。十四年前来到这座城时,他选择了「不死」。

因此即使背负着无法填补的丧失,他依然要向前进。

为了让留在城里的人、为了让家人活下去,他必须继续站着。

「利格。」

无法传达的呼喊。听到自己喊出的名字,路斯闭上眼睛。无法抗拒的疲乏将他的意识拖入沉睡深处。他让自己短暂放空,让意识休息。

──而无论如何,一旦醒来,现实依旧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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