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补偿失落-章节

荒野之城的中庭。

深处有一处角落,种着一丛淡红色的小花。

「利格。」

那声呼唤其实并无特别意义。那头黑豹无论何时都待在主人身旁,纵使不呼唤也会待在近处。

然而就算明白这点,男子仍像呼吸般轻声唤出它的名字。路斯抚摸靠上来的利格背部后,重新低下头看着文件。

「照这样的进度看来,明年应该就能扩大灌溉范围了。凿井的部分……先观望吧。」

「城墙要如何处理?」

「全都围起来并不实际,现在就暂时先搁着吧。若要建造的话,还是先考虑瞭望塔。」

「遵命。」

伊尔德把手上那叠文件整理好,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

「对了,孩子们说他们想养家畜。」

「孩子?这里有孩子吗?」

这座城开始有人定居是距今十四年前的事,所以若真有孩子也不奇怪。然而,路斯从未在城里见过他们的身影,不免感到意外。

看到主人惊讶的表情,伊尔德补充说道:「两年前有个家族从诺伊迪亚全家搬来,在这里定居。」

「啊,这么说来的确有那回事。这样啊,诺伊迪亚那边养家畜的家庭很多吧。」

位于利塞西侧的国家诺伊迪亚,以茂密森林覆盖的群山为国土。其王都坐落在群山包围的盆地里,在那里饲养牲畜用来运货或取毛是稀松平常的事。路斯沉思半饷,开口问出朴素的疑问:

「不过这里的气候与诺伊迪亚有相当大的差异,养得活同样的那些动物吗?」

「那方面他们的长辈应该更清楚,我这边只掌握到家畜的行情价。」

「原来如此。那就挑能在预算内饲养、维持得来的种类吧。细节部分就交给懂的人去商量。」

「我会如此转达。」

伊尔德离开后,路斯用空着的那只手抓起了利格的尾巴。他不顾黑豹露出一脸厌恶的表情,用指尖夹着尾端的毛感受那柔软的触感。

在这座城里饲养的动物,除了马之外可说是少之又少,其中少数派的代表就是路斯的黑豹。不过这头会随他一同上战场的豹并非宠物,而是路斯的随从,也是守护他的护卫。

原本利格是献给他异母兄长的贡品,但那位兄长意图粗暴对待它时被咬伤了手,于是要人将它处分。在千钧一发之际,路斯出面收养了它。两人自幼相伴至今,对路斯而言,它就像是自己的半身。

利格似乎放弃了,不再抗拒尾巴被拉扯的感觉,而是靠近主人闭上了眼。

「利格。」

这声呼唤没有意义。即使不这么做,利格也总是在他身旁。

不过,或许路斯是借着不断呼唤那名字来确认。

那个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存在,绝不能在某天忽然消失。



天气晴朗的日子最适合午睡。

拉诺玛对此深信不疑。那天他也照例躲开那些可能会唠叨的人,在城里四处闲晃,寻找阳光充足的地点。正走到通往中庭的回廊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停下脚步。

「咦?单独行动可真少见啊。」

那头总是与路斯待在一起的黑豹,此刻正像是在散步般独自走向中庭。利格总是如影随形地跟随主人,但主人不在的时候,它究竟会做些什么呢?拉诺玛对此涌起好奇,便追了上去。他靠到能看见中庭的窗边,寻找那头黑豹的身影。

在阳光照耀的庭院里,利格似乎叼着什么东西。拉诺玛眯起眼睛仔细确认。

「那是……花吗?」

黑豹叼着几朵白色野花,慢慢走向中庭深处。拉诺玛悄悄跟着它移动到外面,并选择下风处,搜寻它的身影。

在草丛间,他发现那抹黑色的背影静静坐在一片淡红色花丛前。

这个庭院只能听见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黑豹一动不动,凝视着那一簇族小花。

那段时间感觉很长,实际上大概只过了几分钟。随着一阵风掠过,利格站了起来,跟来的时候走不同的路离开。

「嗯──?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等黑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拉诺玛才走向它刚才坐的地方。他找到了那片开着淡红色花丛的地方,探头一看。

细小的花朵在风中微微摇曳,花丛中央有一块几乎被草掩住的白色石碑。

拉诺玛蹲下身,用手拨开覆在碑上的草。

「……菲欧娜……是谁?」

石碑上只刻着一个女性的名字。拉诺玛凝视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又看了眼碑前供奉着的几朵白花,露出在思索事情的表情,在那里静静地站了许久。

在七年前造访维利迪斯城的拉诺玛,是从利塞王都流落至此。

他原是贵族的私生子,与母亲相依为命,在贫苦的平民区长大。

他长大后听说了父亲的身分,想看看那个男人脸皮到底有多厚,便凭借自己锻炼出来的打斗本领成为武官,进入宫廷任职。然而宫廷生活对他而言一点也不愉快。

仗着身分地位对弱者颐指气使的父亲,还有那些不思上进、只凭空洞的自尊与嫉妒互相争斗的贵族子弟们。凭借卓越武艺出头的他,自某个时期起开始受到阴险的排挤,最终导致拉诺玛对那种无趣的宫廷生态彻底厌烦。

三年后,母亲因病去世,拉诺玛便干脆辞去官职,离开了王都。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主干道旅行时,曾在维利迪斯城停留。他只是为了补给与休息,另外,听说这座城里聚集着被放逐的王弟及各种边缘人,这传闻也激起了他的兴趣。

然而拉诺玛在这里歇脚、参与战斗的过程中,逐渐觉得在这座城里的生活其实颇为愉快。有想要的东西就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大家集思广益、出力互助,在泥泞中互相扶持地活下去。

那样的生活绝不能说轻松,却开阔而真实。他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与此同时,他也逐渐瞭解掌管这里的城主所拥有的力量……心中慢慢地开始萌生了「欲望」。

将一叠摺好的洗衣物抱着走的女人,是他熟识的人之一。拉诺玛发现她在走廊前面,便吹了声口哨后大步追上。

「喂──!兰!兰,等一下!」

「什么事啊,吵死了。」

那女人回过头来,从怀里抱着的白布旁狠狠地瞪了这位城里的麻烦人物一眼。那眼神让拉诺玛不禁想起已逝的母亲,露出苦笑。

「兰,你是……跟殿下一起从王都来的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那又怎么样?」

「中庭里有块墓碑上写着『菲欧娜』,你知道那是谁吗?」

既然要问,不如问最有可能知道的人──拉诺玛这样的判断至少是正确的。兰闻言后,表情在瞬间凝固,几秒后才回过神,深深吁了一口气。

「我知道。」

「那是个怎样的人?」

「她是我侄女。」

那句话,让拉诺玛立刻明白那是谁。

兰是路斯奶妈的妹妹。

也就是说,菲欧娜是路斯自小由同一位奶妈抚养长大的义妹……也是那个他「未能守护」的少女。



殿下,这里总有一天会变成草原喔。

到时候我想种花,淡淡红色的那种。

王都?回去也好,不回去也行。

只要大家都能幸福地活着就够了。

因为我的家,永远是殿下所在的地方。



拉诺玛对那个少女的事仅知道零星片段。那是过去的事情,而知情的人都不愿多谈。

但即使只是片段,也足以让他察觉。例如为什么路斯始终没有让任何女人留在身边。他隐约感觉这件事恐怕与那个女孩有关。

兰抱着洗好的衣物走进旁边的小房间。拉诺玛跟着进去后,便见她把布料放到架上,接着用手势示意「把门关上」。待四下无人后,她又重重吁了口气。

「你总是怂恿殿下,但这事可没那么简单。只要能打赢就好了吗?」

「……我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也没说你错,只是事情不仅有这样而已。要是与国王起冲突,势必得付出代价。」

「像菲欧娜那样吗?」

听到侄女的名字,兰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或许是觉得就算沉默,眼前这男人也不会罢休,她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沉重地开口谈起那位少女与主人的往事。

「菲欧娜是和我一起跟着殿下来这座城的,因为那时她母亲已经去世了。那孩子年纪虽小,但非常懂事,很擅长鼓励他人。我们大家当时都被那个孩子所拯救。她总是待在殿下身边,像真正的兄妹一样……不过,事实证明那样或许并非好事。」

「是被拿来杀鸡儆猴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那是她十六岁那年,殿下好像才刚满十七。菲欧娜遭到潜入城里的刺客杀害……听说没怎么感到痛苦,算是唯一的安慰吧。是从背后一刀刺穿心脏。她脸上还带着吃惊的表情,就离开人世。」

「当时牺牲的只有她一人?」

「是啊。但是,她不只是心脏被刺而已。死后,她的子宫被划开了。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听到这里,拉诺玛的表情也不禁扭曲。

剖开少女的腹部,不外乎是要确认她是否怀孕,或是作为威胁的手段。

那种恶心的恶意,令他几乎想要吐。

「……她是殿下的恋人吗?」

「不,他们不是那样的关系。对殿下来说,她就像家人一样,但也许正是因此才被人怀疑。或者她纯粹只是被那群人盯上而已。如今已经不得而知了。那之后可不得了,大家都拼命地阻止殿下──那位大人不肯听众人劝告,执意要回王都复仇。」

兰的视线越过墙壁,望向中庭的方向。想必她知道那里有着那名少女的坟墓。女子眼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但没有流露出任何就消失而去。

拉诺玛满脸苦涩地沉默不语。

那些无法挽回的失落,那些早已结束的往事,如今仍像这样留存在活着的人的心中。



受人俯视的那块石碑上面,女孩的名字只有一半露在外头,剩下的部分被摇曳的草隐藏,埋没在里头。但就算看到这个样子,路斯也不打算拨开那些草,因为他记得,那女孩并不希望有人这么做。

「真是的……已经十年了啊。」

不知不觉,岁月竟流逝了这么久。这段期间,城里的人口增加,绿意也变得繁盛。路斯回顾着那飞逝而过的年月。

「最近,我有时已经想不起你的脸了。」

那个总是笑容灿烂的少女。明明自懂事以来就一直在身边,她的面容却在记忆中渐渐模糊。

唯一不曾被遗忘的,只有她说过的话,以及那个「总是在笑」的印象。

路斯将带来的花束放在石碑前,然后转过身。利格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当他回到面向庭园的回廊时,意外看见了部下的身影,不由得惊讶了一下。

拉诺玛似乎正在等着他,朝路斯微微颔首。

「失礼了,殿下。」

「怎么?出了什么事?」

「没有。听了许多事之后,我还是决定做回我自己。」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路斯露出苦笑,带着利格重新迈出步伐。拉诺玛紧跟其后。

一如往常的组合。以爱惹事闻名的男人,此刻却用着与平日判若两人的语气,异常平静且平淡地开口说:

「殿下,我觉得您现在也很了不起。」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我不认为一味等着挨打是件好事。」

路斯停下脚步。当主人回过头时,男子毫不退缩地迎上那道视线。那双不带戏谑的眼神,在昏暗的回廊里格外醒目。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这点您比谁都清楚吧。下一次挨打时,您会失去什么?是心爱的女人、这座城的家人,还是您自己?」

这是个不稳的局势。无论旁人如何评断,路斯矗立于此也是事实。

守着西南国境的城,却位于毫无利用价值的荒野。不挣扎便活不下去,而一旦太过出头又会被人收割,这座城正处于这种位置。

外界所要的,说白了就是如死者般服从。而为了昭示这点,有一名少女因此遭到杀害。

最清楚这件事的男子沉默了数秒──随即以沉静而凌厉的气势回应部下。

「无论是什么,我都不打算默默被夺走。」

「那就好。」

两人再度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彼此的脚步声不重叠。待声音远去,掠过一阵干燥的风。

在人影尽散的城堡中庭。

其深处有一隅种着淡淡红花。

位于大树荫下的那处角落,总有温柔的光影洒落,空气宁静而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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