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id-2199年-5.荒野之城-章节

晴朗无云的天空,澄澈得令人联想到自由。

干燥的土地,持续不断吹拂的风。少女骑在马上,茫然地眺望着那辽阔得可直视天涯的大地。

身旁与她骑马并行的男人在混着砂尘的风中露出担忧的神色,从行囊里取出一条轻薄面纱递给她。少女接过后,小声地道了谢,为了遮挡砂尘与阳光将面纱披在头上。那层白色薄布将她的黑发全数掩去。

她重新环顾四周,立刻注意到某样事物,抬手指向远方。

「……那是什么?」

在荒野之上延伸的道路尽头扬起一阵沙烟,有一群人正朝这边靠近。

男人察觉那是什么后神情一变,催促她快点离开,带着她移动到离大道有段距离的小砂丘上。

靠近的那群人是十余名骑兵。他们在距两人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勒马停下。

他们环顾四周片刻后,便原路折返。少女在那群人之中,注意到一位举止端正,让人可以感受到其高尚地位的男子,目光不禁紧紧追随着那背影。

──她很清楚关于「那个人」的传闻。那是位于国境彼端的那座城的主人。

他跨越自少年时代起迎来的无数苦难,如今守护着城中的居民,统治着这片荒野。得知那位自己默默憧憬的男人就在近处,少女一时间忘却了周围的一切,打算策马前行,但身旁的男子察觉后立刻出声制止。

「阿尔塔·迪缇亚塔……是时候该回国了。」

听见那句话,少女的神情显得格外失落,但还是无奈地吁了口气,目送那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

风将砂尘吹散,视野再度变得清朗。而荒野也再度归于寂静。



利塞王国有着宽广的领土,但西南部几乎都是寸草不生的荒原。

这片土地少雨,长年吹着猛烈的风。百余年前,名为「贝蒙·比伊」的城镇便坐落于此。如今这片荒野在王国的版图中几乎与「空白」画上等号。

唯有一条自王都延伸而出的大道,笔直贯穿这片无人之境,最终消失于西方国境彼端耸立的群山之间。

然而在这片空白地带之中,临近国境的地方有着一座被绿意映照的丘陵,而在丘顶矗立着一座城堡。

「利格,过来。」

随着低沉的呼唤,兽影滑动,如天鹅绒般的黑色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四肢优雅地踏上石造地板。走到男子脚边时,黑豹俯身伏下。

那是熟练至极的臣服姿态。男子自面向西南的露台远眺国境,伸手抚过那黑豹的头。它喉间发出满足的低鸣,让他也露出微笑。

「看到了吗?商人们又来了。」

他视线所至之处是从国境延伸的道路,上面正有一列商队缓缓行进。

他们如今只如豆粒般渺小,但再过不到一个小时便会抵达这座城堡,在此完成最后的补给,再前往利塞王国的中心。

男子微眯眼睛,从露台环视那远方的国境,以及更远处湛蓝的山脉。

他年近三十,面容间带着一股精悍之气,然而那原本就端正俊逸的五官,以及骨子里流露出的高贵气质,使他给人的印象与粗犷完全沾不上边。唯独那双湛蓝双眸始终闪烁着未曾改变的稚气,清楚地显露出他私底下的个性。

男人抬手拨开被阳光晒得微热的浏海,忽然转过身。他不能一直这样站在这里,身为这座城的主人,他还得亲自去迎接即将抵达的商队。

「利格。」

他往背后伸出右手叫唤,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低吼。

男子迅速转过身子,便见黑兽已跃上栏杆,他立刻奔到它身边,顺着街道望去。

他看到国境方向一片砂尘扬起,商队似乎尚未察觉到从后方逼近而来的危险。

理解这状况代表何种意思,男子无畏地笑了,转身朝城内高声喝令。

「出动!备马!」

那响亮的声音在城中回荡。收到主人的命令,整座城瞬间活跃起来。

喜爱战斗的骑士们接连整装待发,跨上自己的马。

他们是利塞的异端分子,不断斩杀着侵入国境者与掠夺街道之徒。

而在他们之上的那名男子也只携剑与弓,便跨上漆黑骏马。时常跟随他的黑豹轻盈地跳上马鞍。男子笑着高举右手。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城门敞开。骑兵队驱马沿着通往荒野的缓坡疾驰而下。

那片空白的土地,唯有风、沙、血与稀薄的绿意交织其上。

可谓被王所遗弃的不毛之地。



遭到盗贼袭击的商队在千钧一发之际被骑兵们拯救,脱离险境。

骑兵们以压倒性的力量击退贼兵后,便将满怀感激的商队迎入城中。

在这片缺水的荒野里,唯有这座城能像昔日东北方的要塞都市般汲取深层地下水。那样的恩泽,从丘陵上日渐蔓延的翠绿便可见一斑。

十多年前,这里还只有干枯的丘陵与孤城,如今或许是因为城堡居民的努力,景色已渐渐染上鲜明的色彩。对那位将此城交付给他的国王而言,这恐怕是意料之外,甚至可以说是一场误算。

而城内储备的水不仅供给居民,对接下来要穿越大道的旅人与商队来说也是重要资源。商队长在答谢他们救命之恩之余,提出想购买水的请求,而城主慷慨同意。

在白石铺就的壮丽大厅中,身为城主的男子像是懒得端坐在城主座上般,只靠在扶手上,兴趣缺缺地俯视着一件接一件陈列上来的贡品。替主人坐在座上的黑豹打了个小呵欠。

「还请收下这些贡礼,路斯殿下。」

「嗯。」

行走大道的旅人为了买下自身安全而献上的那些贡品,实际上他觉得毫无必要。

就算没有收下这些,维护这一带的秩序本就是他的职责,而报酬只需他们支付的水费便已足够。

不过,城里的人若能分得这些贡品便会欢喜。男人们把它当作战斗的酬劳而满足,他们的妻子则兴高采烈地将那些稀有的异国布料拿去缝制成衣。路斯向掌管城内庶务的近臣使了个眼色,示意将那些贡物分配下去,自己则起身准备离开大厅。

就在那时,商队长身后走出一名女子。

自进入大厅那刻起便吸引了众人目光的女子,拥有耀眼的银发与婀娜多姿的美貌。她当场脱下披在肩上的外衣,露出舞娘装束下那锻炼有佳的身躯,优雅地向路斯屈膝行礼。

「此次非常感谢殿下相助。还请容许我亲自向您献上谢意。」

那是对自身魅力毫不怀疑的自信态度。看到女子的眼神当中略带野心,路斯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这还真是荣幸。若能欣赏异国的舞蹈,众人一定都会高兴。」

听见那句话,舞娘的脸上闪过一抹失望,但随即又重拾笑容。

「我一定会全力以赴。若能合殿下心意,还请今后多多关照。」

女子如同宣战声明般翻动裙摆,朝商队中的乐师使了个眼色。趁他们慌忙整备乐器之际,路斯身旁一名熟面孔的部下晃了过来。名叫拉诺玛的男人笑咪咪地在他耳边低语。

「她应该是期待能成为殿下的宠姬吧?有干劲,是个不错的女人呢。」

「待在我身边捞不到任何好处,反而只有危险。」

「危险?什么意思?」

不知往事的拉诺玛露出疑惑的神情。

路斯微微耸肩,在心中无言地回答。

『自己受到国王厌恶,凡是想做他妻子的女人,最后都会遭到暗杀。』

他是王与女奴隶所生的孩子。

是五名兄弟中出身最卑微、年纪最小,却最显才华的一个。因此,他遭到继承王位的兄长所厌。

他在少年时便被逐出王都,被命往半成废墟的荒野之城就任。

王以为将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关进一座几乎得不到水与粮食补给的荒城,他很快就会自生自灭,然而,那名弟弟在不知不觉间学得旅人们的知识,亲手掘出水井,在城内开垦出可种植作物的土地,建立起一个不必仰赖王都也能生存下去的环境。对王而言,这无疑是彻底的误算。

而且,天生具有吸引他人特质的路斯身边渐渐聚集起一群无处可去、被社会遗弃的人们,其中也有不少身怀本领的男人投入他麾下,最终形成了一股异质的武力。

王或许想装作没看见,却也无法无视。毕竟贯穿这片荒野的大道,是交易商人频繁往返的要道。

路斯回到城主之座上准备观舞,唤了声「利格」。

被叫到名字的黑豹自椅上跃下,像亲昵缠人的影子般绕着他的腿来回打转。他笑着抚过抓一身亮泽的毛皮后就座,黑豹便伏在他脚边。见主人对黑豹的宠爱胜过对美人的兴致,拉诺理一脸无奈。

「殿下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欲望呢。」

「多亏如此,我才能活到现在。」

守护利塞西南国境的维利迪斯城。

其主虽受到警戒他的王都所疑,却始终未显露半点野心。



──月色皎然的夜最为可怕。

那是她不知从何时起便怀抱着的一种没来由的恐惧。

皎洁的月光在夜里的石板路上洒下阴影,塞蕾蒂亚以无法驱散恐惧的目光注视着那景象。这时,背后的侍女低声催促。

「走吧,大小姐。」

「可是……」

「月亮」这个字眼差点脱口而出,但塞蕾蒂亚硬生生咽了回去。已经没有时间了。就算现在还没被任何人察觉,她的失踪也势必会很快被那名男子得知。

她通过密道,在连接外头的小屋里屏住呼吸,下定决心之后,猛然推门冲了出去。

苍白的月将两名奔向城郊的女子照得明亮。

夜晚的街道空无一人,唯有踢踏石板的脚步声与急促的喘息在静寂中回荡。即便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在大声宣告自己的所在,让塞蕾蒂亚几乎想停止呼吸。

──再一下下。

再一下下就到北门了。那里应该有离开这个国家的马车在等她。她鼓舞自己几乎要绊倒的脚步,奋力奔跑。

从狭巷拐入大街的转角后,石造的城门映入眼帘。门前的黑色人影似乎发现了她们,朝这边用力招手。

「大小姐,快!」

那是塞蕾蒂亚熟识的少年,从以前便出入她家的商人之子。他执起她的手,把她推上货车,接着又将侍女也送了上去。

确认周围后,他朝坐在马夫台的父亲打了个手势。在月光下,马车缓缓启动。

「等一下──」

自车厢伸出的手朝少年而去。直到前一刻,塞蕾蒂亚都深信他会一起逃离这里。然而少年只是落寞地浅浅一笑,行了一礼,随即往门后阴影奔去。塞蕾蒂亚见状,顿时一脸错愕。侍女将黑布披上她的金发。

「他会为我们关门。不然追兵很快就会追上来。」

「可是这么做的话,他──」

「放心吧。他自己也逃得掉。」

回答的是马夫台上的男子。听到作为父亲的这句话,塞蕾蒂亚再也无言以对。

转眼间,远方的景色迅速后退,塞蕾蒂亚看到铁制的城门格栅缓缓降下。

月光一视同仁地照亮那扇门。冰冷的阴影融入黑暗之中,让人觉得街道再次恢复了寂静。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塞蕾蒂亚吞下叹息,低下了头。为了避开月光,她躲进覆在头上的黑布之下,屏住了气息。

「大小姐,请放心,只要到了利塞,您的伯父一定会出手相助。」

「嗯。」

现在只能相信这一点并彻底逃离此地。她再次回望了一眼自幼成长的国都,默默把一枚小小的戒指紧握在掌心。



维利迪斯城矗立于荒野之上。

如今这座城堡已自成一座城镇,大多数居民皆在城内拥有自己的房间。

因此盖在城外的住屋稀少,剩下的土地几乎全被辟为农田,最外层的城墙则和缓环绕着城堡与那片绿意。

与部下一同巡视完城墙外侧后,路斯下了马,凝视着眼前被绿色染上的景象。不知从何时起,那片植物的气息已蔓延至丘陵下方,即使干风吹拂而来,它们仍展现出饱满鲜活的生命力。

他将马的缰绳交给部下保管,走向正站在草原中央洒水的男子,开口搭话。

「真了不起啊,没想到竟能发展到这个地步。」

「原来殿下不相信我啊?当初挖第一口井的时候,我可是有跟您保证过了呢。」

那男人以衣角擦了擦粗糙的指尖,带着几分打趣回应城主。

看起来受到日晒、呈现干裂的肌肤。那名几乎整日待在城外的男子,肌肤粗糙得布满裂痕,让那本应只有四十出头的脸庞有时看起来竟像位老者。

据传他在来此之前,曾在遥远的东方担任学者。路斯以信任的眼神望向他。

「的确,如今这座城能有这番光景也是多亏有你。感谢你,涅兹。」

「不必客气。我只是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且也是在做研究。」

涅兹说到这里,又从小型蓄水池里舀起一杓水。然而,他并不是泼在草上,而是泼向正追逐昆虫、跃进草丛的利格。黑豹虽没出声,却被突如其来的水花吓得往后一跃,随后睁大眼睛回望涅兹。

「等到情况再稳定一些,我也想把灌溉设备扩建到城墙外呢。毕竟这里的空间已经有点狭窄了。要不要干脆把城墙也扩大一圈?」

「要扩建城墙就有点……若要做成双层结构倒是办得到,但需要人手和资金。」

「若之后还有余裕,希望能优先用来挖井。我在外头已经找好几个适合的地点了。」

「嗯。」

在这片荒野中,确保水源是维生的必要条件之一,这一点众人都十分清楚,但既然人手与资金有限,就必须要慎重地思考后再决定该把资源用在哪里。

涅兹等人一心致力于抽取大量地下水、整顿灌溉设备,想让荒地逐步增添绿意,但既然维利迪斯城会贩售水给旅客,若要在城外再挖新井,不仅要有完善的维修与管理体制,连该地的警备也得同步建立才行。那段仅仅以「让城内居民得以生存」为目标来调度资源的时期,如今已逐渐走向终结。

与湼兹分开后,路斯重新回到马上,沿着通往城堡的坡道缓缓前行,一边在脑中粗略地计算着未来的规划,当他把视野放到十年后之时,同行的部下之一拉诺玛露出带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开口说道:

「殿下,要是想要人手和钱,我有个好办法喔。」

「什么办法?」

「去王都就行啦!」

那露骨的挑唆让路斯忍不住露出苦笑。拉诺玛时常这样怂恿他,如今他对这类发言早已见怪不怪。

简而言之,拉诺玛的意思就是要路斯回到王都,与异母哥哥正面对决,夺走王位。

他动不动就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殿下要是埋没在这个地方就太可惜了,您有成为王的器量啊」,这样满口奉承的家伙在路斯看来,不过就是个好事之人罢了。那家伙某天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然后不知不觉间就住进了这座城,大家都笑说大概是因为这里永远不缺争端与战事吧。

「闹事可是要花更多钱的,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没事啦,去王都稍微帮点小忙就行。听说现在国王正忙着抵挡北部的侵略,忙得焦头烂额不是吗?这种时候不安的人想必也很多吧。殿下只要稍微露一手,就一定会有不少人想要支援您,到时候再从那些人手里榨点钱就行了。」

「愈讲愈夸张了呢。」

面对不知哪句是玩笑、哪句是认真的部下,路斯无奈地耸了耸肩,以那双湛蓝的眼睛凝望着眼前那片新生的绿意。混着砂尘的风,从他初到这座城堡时起就从未改变。这瞬间,他回想起十几年来发生的事情,脸上的表情也消失。

「我没打算离开这座城堡。毕竟轻举妄动只会引来王的猜忌。」

「那真是可惜呢。」

不晓得拉诺玛是否真心觉得可惜,只见他夸张地摊开双手装出滑稽的模样。

就在这时,坐在马鞍后的利格用头轻轻顶了顶路斯的背。

「怎么了?」

他回头一看,正好见到背后的城门开启,一辆破旧的货车缓缓驶入。

坐在马夫台上的男子是他的一名部下,那人注意到路斯后用力挥手。

「殿下!有伤患!」

响亮的呼喊回荡在晴空之下,随后两名男子互视一眼。

于是,维利迪斯城在这一天,再次迎来了预料之外的客人。

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塞蕾蒂亚眼中映入的是那名被箭射中的马夫背影。

马车在穿越利塞边境前遭追兵追上,帆布被割裂,箭矢如雨,她自己也被射伤了肩膀。

然而就在那一刻,她的意识中断,完全不晓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醒来时,她正躺在陌生的房间,不经意地望向留有明显治疗痕迹的右肩,以及空无一人的室内。

「这里是……?」

难道被追兵捉回镇上了?若果真如此,那位马夫先生……还有侍女是否还平安呢?

塞蕾蒂亚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轻薄的内衣,急忙将被褥裹在身上,走到那唯一的一扇窗前。她隔着玻璃向外探望,随即哑然失声。

在眼前的是一片干涸的荒野,寸草不生的贫瘠大地。远方蜿蜒的道路映入视野,塞蕾蒂亚不禁倒抽一口气。

「哎呀,醒啦?」

从身后的门口传来轻快得像是在对女儿说话的女性声音。塞蕾蒂亚回头望去,只见一名中年妇人走进房内,露出和善的微笑。

「伤口怎么样?」

「啊……稍、稍微有点痛而已。」

「这样啊。待会再帮你换药。要不要先吃点东西?还是想先去跟殿下打声招呼?」

「殿下?」

这个突兀的称呼让塞蕾蒂亚愣住。她重新问出心中的疑惑。

「请问……这里是哪里?殿下是指……?」

「啊,你还不知道啊。这里是利塞的维利迪斯城。殿下嘛,就是前代国王的么子,路斯殿下。」

「利塞的……」

原来自己并未被捉。不仅如此,塞蕾蒂亚真的成功逃入原本打算要去的国家。

但她原本的目的地是利塞的王都,不是这片空无一物的荒野。

意识到这点后,她才想起这座城的传闻。

──据说遭到国王放逐、生于奴婢之腹的王弟,独自一人居住在某座荒废的城堡。

「我可不是一个人住喔。」

当她为致谢而拜见路斯时,不小心把听说的事情脱口而出,那名传闻中的男子却笑了出声。

事实上,在他坐镇的执勤室里还有另外两名男子正忙着处理其他工作,不仅如此,刚才那位女子也跟着塞蕾蒂亚来到这里,正在墙边泡茶。来到这个房间之前,她已与不少人擦肩而过,那传言果然只是谣言。

她因难为情而低下头,却在听到接下来的话时,大惊失色。

「那名马夫先生在我部下赶到后不久就断气了,另一名女子现在还在治疗。」

「断气……?札乌斯死了?」

「遗体已经清理过,你若想送回家,我们可以做个棺木。若有难处,也能安葬在这座城。」

男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同情,但那句「想怎么处理遗体?」的询问,在此刻的她耳中却残酷得近乎无情。她说不出话,只是茫然地望着那双湛蓝的眼睛。

这时,温热的茶香在房中弥漫。

女子冲好的那杯茶自然而然地被放到了城主面前。男子以修长的手指将茶杯送向唇边,塞蕾蒂亚只是默默注视着那个动作。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那神情恍惚的少女彷佛在他眼里消失了一般,男人只是低头看向手边的文件。然而,不晓得何时会结束的无言片刻,也许正是他让塞蕾蒂亚冷静下来的时间。过了半饷,塞蕾蒂亚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时路斯才抬起头来。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男子的声音宛如在水面上产生的波纹般在塞蕾蒂亚的心底荡开。

她低垂着长长的睫毛,与男子对上视线,颤抖着小唇开口说道:

「是否……能让札乌斯的遗体暂时留在这里?」

「可以。不过『暂时』是指?」

「我……必须前往王都。等事情办完后,我一定会回来迎回他……」

她对自己话讲到最后就几乎消失的声音感到羞愧,但根本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

沉默再次降临。路斯微微挑眉看了过去,双眼带着试探的意味。

「袭击你的那些贼人……据部下所言,恐怕不只是普通的盗匪,似乎还没有放弃追你的意思,刚刚也收到报告,在大道上又出现了疑似他们的斥候。」

「这……」

「不过,我也没打算让他们踏进这座城。若你坚持要立刻离开,我不会阻止你,但若在意伤势,就先留下来治好再走吧。」

虽然极为细微,但从男子的那抹苦笑当中仍可看出一丝对她的关怀。

塞蕾蒂亚原本几乎要因这份体贴而感到放心,但随即想起那个追着自己的男人,脸色又沉了下来。

──那个男人会把手伸到这座城吗?还是不会呢?

就算他再怎么想要抓住自己,应该也不会愚蠢到公然与他国的利塞开战。

可是,那个男人从来不会正面而来。他总是悄声无息地渗透,直到不知不觉间将她与她的家包围。

若她继续留在这里直到伤势痊愈,或许会带给这里的居民麻烦。这座城堡本就是被利塞王都驱逐的男人所栖身之城,若敌人从这个弱点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塞蕾蒂亚的脸色苍白,娇小的双手紧握。肩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她本想退后一步,却对上男人那双沉稳、对自己的实力带有自信的眼神──彷佛被这股强大所支撑般,她静静站在原地。迟疑了许久后,终于开始一点一滴地倾诉起自己目前的状况。

塞蕾蒂亚不知道那个男人的野心是从何时开始的。

当她察觉时,他早已身在宫廷之中,并逐渐赢得众人的注目。

那个男人虽性格略显强势,却拥有极高的远见卓识,更具备足以轻易平定地方内乱的才能,因此以异乎寻常的速度获得了国王的赏识与信任。以他那据说出身孤儿的背景而言,这样无疑堪称飞黄腾达。

然而,那名男子对自己赢得的地位并不满足,他渴望能替自己披上「高贵」的外衣。

那无止境的野心最终锁定的目标──便是塞蕾蒂亚的家族。

那是与王家有血缘关系的贵族世家。然而,她的父亲是一位亲切而温厚的艺术家,对政治与权谋几乎一无所知。

那位父亲会将那名男子提出的婚约之事告诉塞蕾蒂亚,应该是出于想尊重女儿意愿的温柔心思。自幼丧母的塞蕾蒂亚,是父亲疼爱到想无时无刻保护在身边的掌上明珠,他真心希望女儿能与自己中意的对象结婚。

这样的父爱在贵族之中实属少见,而塞蕾蒂亚也仗着这份慈爱,坦率地拒绝了那桩婚约。

然而,那位以微笑接受女儿选择的父亲,却在三天后于郊外的森林中坠马身亡。

她因为突如其来的悲剧茫然失措,就在这时──那名自称「未婚夫」的男人出现了。



「也就是说,她是兰巴尔多王国的贵族千金吧?跟王家也有血缘关系的名门小姐,家族却快被别人夺走,所以想去母亲那边的伯父所在的利塞王都求援。」

听完主人对塞蕾蒂亚的说明后,拉诺玛以一副想吹口哨的表情说道。他想必觉得这种纠纷有趣得不得了,还仰头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与他那副愉快模样相反,其余两名部下的反应不怎么乐观。

其中一人是剑士范侬,他听完后面露难色;另一人是负责庶务的伊尔德,则显得极为不悦。伊尔德今年三十三岁,从掌管城内财政起逐渐负责庶务的大半工作。他对那个兴奋过头的男人重重吁了口气,彷佛是在给他泼冷水一般。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轻举妄动,若被卷进兰巴尔多的国家内乱,很有可能给国王一个处罚我们的借口。」

「可是那位小姐在王都的伯父不是利塞的大贵族吗?卖他一个人情应该没关系吧。要是有大贵族出面,国王也不会轻举妄动吧。」

拉诺玛显然深信这是一个好机会。昨天才鼓动主人去王都争取靠山支持的他,想必是认为这个机会这么快就到来了。

见这个年轻男子露出好战的表情,伊尔德对他投以冷冷的目光。

「别说些不负责任的话。听说那想要夺权的人是兰巴尔多王倚重的将军,如果事态演变成与兰巴尔多的战争,首当其冲被利塞舍弃的肯定会是我们这座城。」

「舍弃?现在王都又有帮过我们什么?他们只是看着西南边境安稳下来,轻松坐享其成罢了。」

「你们两个够了。」

范侬插话打断两位同事的争执,随即向主人低头道「失礼了」,然而路斯只是笑了笑,隔着执勤桌摆手示意无妨。

「没关系。毕竟这毫无疑问是个棘手的问题,多听几种意见也好──范侬,你怎么看?」

被询问意见的男子先深吸一口气,比伊尔德年轻一岁、今年三十二岁的他面对主人的办公桌,正面回望主人。在这座城中,他被公认为仅次于路斯最能信赖的人。稍作思考后,他以平稳的语调开口道:

「我认为首先应该尊重那位的意愿。既然已成为本城的客人,就不可能把她交还给兰巴尔多。若她坚持要前往王都,那么在她行经的道路上,就由我们负责护送……我想大致上是这样。」

「有道理。」

范侬的意见很妥当。若过度介入塞蕾蒂亚的事件,甚至深入王都,恐怕只会引起国王的警戒。话虽如此,也不可能将她送回兰巴尔多。

毕竟在维利迪斯城中,聚集着许多在他乡失去归处,流离辗转后才来到此地的人们。对这些人而言,把误闯进城的可怜旅人赶回险地,无异于否定这座城存在的意义。

路斯压抑着呵欠,将双手抱在脑后,交叠双腿放在执勤桌上。

「我们本没打算主动在外头惹事。但对方似乎不这么想,真是伤脑筋啊。」

听到主人的低声抱怨,三人神色同时凝重起来。自从救下塞蕾蒂亚之后,已有报告指出在城堡周围时常可见全副武装、来历不明的骑兵若隐若现。

虽然那些人目前还没有越过城墙采取任何行动,但这样的平静能维持到何时,谁也说不准。必须预先想好一旦对方率先发动攻击的应对之策,以及之后该怎么处理。

路斯阖上双眼,沉思片刻。就在这时,利格跳到他放在桌上的腿上。当然,他没办法以双腿撑住一头豹的重量,于是路斯笑着把脚放下。

「好好好,我知道。你是在念我没规矩吧。」

重新踏上地板后,黑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路斯伸手去抓它那笔直竖起的尾巴,下达临时决策。

「通知城里的人,暂时别跑出城墙外面。还有,就算出城也不准单独行动。另外要调整体制,让大家维持随时能迎击的状态。至于我们,就静待那位小姐的伤势痊愈吧。」

「遵命。」

路斯目送部下们各自回到工作岗位,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是渐渐被绿意覆盖的丘陵,以及干裂的荒野。他在这片土地上度过半生,眼前的景色让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然而荒野之城的周围,此刻不断有他国派来的追兵留下伺机而动的足迹。



自称未婚夫的那名男子现身时,塞蕾蒂亚起初感到困惑,接着明确地表达了拒绝。

但她的抗议却被众人一笑置之,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失去父亲的少女一时错乱。那男人手中的确持有一份以她父亲之名立下的婚约文书,可当那纸文件摊开在眼前的瞬间,塞蕾蒂亚便确信。

──这个男人谋害了父亲,并捏造这起婚约。

然而就算她将真相诉说出口,也不难想像众人只会以嘲笑回应。

塞蕾蒂亚试图秘密向几位与父亲交好的贵族求助……却震惊地得知那男人早已抢先一步。他以塞蕾蒂亚精神失常为由,向那些人请教过该如何处理。

照这样下去,被迫成为那男人的妻子、家族被夺走,不过是时间问题。

一旦婚事成真,她多半会被以妄言为由幽禁,更糟的状况是惨遭灭口。

留在国内继续呼喊真相也毫无意义。塞蕾蒂亚领悟到这点后,便选择借用几位可信赖之人的协助,从对方企图将她囚禁的手中逃脱。

就这样,在逃亡的尽头,塞蕾蒂亚终于抵达了一座城堡。



侍女左臂受了深深的箭伤,虽已接受治疗,但高热仍未退去。

塞蕾蒂亚来到她的病房时,只见城里的女侍俐落地替她换上新绷带,拭去额上的冷汗。而她只是站在门前,手足无措地注视着这一切。

沉睡中的侍女似乎仍在恶梦中挣扎,不时发出细微的呻吟。每当那声音传入耳中,塞蕾蒂亚脑海里便浮现出札乌斯倒卧在地的画面,以及他留在国内的那个年幼的儿子,令她忍不住抿紧下唇。

「别那样愁眉苦脸啦,这女孩没事的。」

那名中年妇人回头,露出爽朗的笑容。然而塞蕾蒂亚无法与她那份开朗同调,只是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那位名叫兰的妇人之前也替塞蕾蒂亚包扎过伤口。她一边重新缠上绷带,一边温柔地说道:

「现在就先别去想追兵的事啦,最要紧的是先把伤养好。殿下可不会对需要帮助的人见死不救,只要你还在这座城里,就尽管放心吧。」

「殿下……吗……」

与传闻截然不同的荒野之城。想起那位城主,塞蕾蒂亚感到一丝困惑。

据说那位王子在兄长即位的同时,便以十三岁之龄被流放到这座城堡,难道那传闻是错的吗?在她眼中,这座城的环境虽称不上富裕,却也具备足以让居民安稳生活的完善设施。来往的人们都挂着明亮神情,完全不像传闻中那「荒废之城」的居民。

似乎是察觉到塞蕾蒂亚在想什么,兰低头看着手边的绷带,轻哼一声笑了起来。

「大家所知道的传言大多是真的。殿下的确是在十三岁那年被赶到这里,当时他能带走的东西有限,只有少许钱财以及五名仆人。啊,别忘了利格,那只黑豹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殿下并没有放弃,他使出各种手段召集人手,一步一步地把这城堡改造成现在的样子。」

「改造了……这座城?」

「是啊,起初那几年真的很辛苦呢。殿下几乎天天都在城里外奔波……要是一般的孩子,早就饿死在路边了吧。不过殿下运气也算好,这么一路摸索下来,总算是顺利汲出水来,后来人们也开始陆续聚到殿下身边。」

在塞蕾蒂亚眼中,那名男子兼具王族该有的自信与优雅。从他如今的模样看来,实在难以想像他曾有过那样艰辛的少年时代。

然而以塞蕾蒂亚的角度来看,他想必是克服了无法想像的困境,一步步走到现在。

塞蕾蒂亚想起走廊窗外那片绿意与完善的灌溉设备。她不经意地凝视前方时,兰抬起刻满岁月皱纹的脸说道:

「殿下能走到今天,也失去了不少东西。不过也正因为如此,那位大人才会如此温柔。」

兰的语气里,听起来隐含着与逝去岁月等量的沉重。

感受到那份沉重,塞蕾蒂亚不由得回望自身。她再次思考自己如今所处的状况,阖上了那双淡蓝的眼眸。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这个疑问自塞蕾蒂亚在维利迪斯城醒来以后,不知在心中浮现了多少次。

若她只求自身平安,那么去利塞王都投奔伯父便是最稳妥的选择。虽然只见过几次面,但两人书信往来频繁,伯父在信上总是很关心塞蕾蒂亚,所以若不奢求更多,她也可以改变居住的国度,平静地过完余生。

然而,若她依然希望回兰巴尔多,夺回父亲的家──

假如真要夺回那些在数个月前还明确握于掌中的温暖回忆与荣耀,她势必要做好迎接更多艰辛与牺牲的觉悟。

然而,天秤两端所承载的代价,真的能够平衡吗?

因为这个无法得出结论的问题,塞蕾蒂亚夜里从床上起身。虽然明白为了身体着想应该休息,但她怎么样也无法顺利入睡。为了转换心情,她披上外套,静静移动到走廊。

夜里的城堡几乎被黑暗的静谧所笼罩,唯有窗外洒入的月光如白刃般将黑暗切开。塞蕾蒂亚避开那道光所落之处,沿着长廊漫无目的地前行。

若被巡逻的人发现,该如何解释──她才刚闪过这念头,便忽然浑身一颤。她战战兢兢地望向长廊的尽头,黑暗竟像是有了意志般微微晃动。

「咿……」

塞蕾蒂亚捂住嘴,强忍着尖叫。她看见那片黑暗中浮现两道金色的瞳光,差点就昏厥过去,不过就在这时,走廊响起低沉的男性嗓音。

「利格。」

或许是那声低唤的缘故,那双金色的瞳眸再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月光下现身的美丽兽影。那头灵巧的黑豹悠然穿过长廊,走向外头的露台。它的主人想必就在那里吧。塞蕾蒂亚心中的恐惧逐渐淡去,改为一股好奇。

那个被逐出所居之都的男子。当他被放逐至这座城堡时,是否曾渴望过重返王都?还是从未动过那样的念头呢?

她放轻脚步,沿着幽暗的长廊前行。随后屏住呼吸,探头窥向露台。

贵为城主的男子正坐在被月光照亮的栏杆上,似乎在凝望脚下那片荒野。

匀称挺拔的身躯,姿态端正的男子与伏卧在他脚下的黑豹宛如一幅画,深深吸引了塞蕾蒂亚的目光。

她就这样凝望着露台上的一人一兽,看得出神,这时利格忽地抬起头,察觉到她的存在,塞蕾蒂亚顿时惊慌失措。在那双金瞳的注视下,她只能匆匆以手势恳求它不要出声。

然而她的努力终究是徒劳无功,在利格有所动作之前,路斯便像是察觉气息般回首。

被男人那似有惊讶的眼神直视,塞蕾蒂亚害羞地低下头。

「你还没睡吗?」

「不好意思。因为我睡不着……」

「也难怪。毕竟你白天几乎都在休养。」

路斯向她招手道:「别躲在那么暗的地方,过来吧。」塞蕾蒂亚终究无法说出自己「害怕月光」,只好怯生生地走上露台。

然而,当她自露台俯瞰荒野时,那份恐惧倏然消散。

寸草不生、彻底染上苍蓝的土地。目睹那给人神秘感的景象,她说不出话。

「这里虽被称作不毛之地,这样看来也别有一番美感吧。」

男子的声音里隐约流露出对自己所居之地的眷恋。塞蕾蒂亚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静静点头。或许他平常便像这样眺望四周,尽管这露台位于非常高的位置,路斯仍毫不在意地立起单膝于栏杆上坐着。塞蕾蒂亚为那危险的坐姿捏了把冷汗,但男人没有注意到她的担忧,只是注视着城门的方向。

「从这里到王都,骑马大约得花上十五天。」

突如其来的话令塞蕾蒂亚吓了一跳。不过,那显然是为了今后所必要的情报。她随即绷紧神经,郑重地点头。

「其中十天,是沿着这片荒野延伸的道路前行,所以我会派部下护送你走这段路。」

「殿下……」

「至于之后的路,还是让人来接应比较妥当。只要写封信送给你伯父就行了。」

这对一名误闯城中的女子而言,实在是过于优渥的待遇。若他想避免节外生枝,就算将她押回兰巴尔多也很正常。塞蕾蒂亚心怀感激地低下头。

「谢、谢谢您……」

「这种小事不必道谢。」

路斯露出苦笑。或许他对自己只能帮她到这个程度也感到一丝无奈,然而以他的立场与眼前的局势来说,这也是无可厚非。塞蕾蒂亚不禁望向国境的方向。

利塞王国的西南国境,与两个邻国相接。

一个是西方的森林与群山之国诺伊迪亚,另一个则是位于南方的兰巴尔多。

这两国与利塞并无深厚的友谊,但因荒野贫瘠、无利可图,他们三十年来都未曾真正地逼近这条国境。尽管如此,若自国的将军与利塞的王弟正面冲突,他们恐怕也不会默不吭声。

塞蕾蒂亚意识到自己或许正握着那场冲突的引爆点,不禁感到一股淡淡的寒意。

「那个男人……恐怕是知道我识破了他的谎言,所以才会这么执着地追杀我。不过,世上像我这样的贵族千金多的是,只要我进入王都后乖乖安分……也许他就会放弃了。」

然而,那样等同于放弃父亲的家,放弃自身的血脉,甚至遗忘杀父之仇。那只是因为畏惧对方,而以屈服换取自身安宁的手段罢了。

──这么做真的好吗?塞蕾蒂亚抿紧嘴唇。

在月光的照耀下,男子俊俏的脸庞上毫无表情,静静地凝视着她。也许他过去也曾走过相似的道路……这样的念头动摇了她的心。

「若是殿下会怎么做?」

「你的意思是?」

「是该忘却被夺去之物安稳度日,还是不该忘记此恨,选择战斗?」

她不自觉吐露的发问。

话一说出口,她第一次因为冲击而僵在原地。

『恨』。

自己无法原谅那个男人。

在被恐惧与焦虑不断追赶的那些日子里,她早已无法看清那份情感。然而,那份情感绝不可能不存在,塞蕾蒂亚这才总算注意到。

父亲那突如其来、难以置信的死亡,以及由谎言编织出的婚约。她在无人愿意倾听的孤立之中被抛下,如今正因获得了这短暂的安宁,才终于明白自己心中早已怀抱着怨恨之念。

──一旦察觉了那份负面情感,它便会毫不留情地灼烧胸口。

她心中对那份过于庞大的不公所产生的憎恨,瞬间膨胀开来。

塞蕾蒂亚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竭力压抑着那股冲动。然而,一直沉默的男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问题我无法替你回答。如果照我个人的经历来看──答案或许从我如今仍留在这座城里就明白了。」

听到那冷静的回答,塞蕾蒂亚稍稍回神。她为自己竟说出如此不着边际的问题感到羞愧。

「我……失礼了。」

「没关系。不过,塞蕾蒂亚,别掉以轻心。」

路斯说出这话的声音,是至今为止最为坚定、也最为低沉的一次。那声音宛如散落的冰片般沉重。塞蕾蒂亚几乎连自身的怒火都要忘却,被那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只要有人觉得你的存在不利,哪怕你生活的地方远在天边,他也会伸出手来。就算你选择放下愤怒,对方也未必会这么想。塞蕾蒂亚,要小心有人暗杀你。」

「殿下……」

察觉她惊愕的神情后,路斯才缓缓收敛那股锐气。他露出一抹苦笑,从栏杆上起身。

「好了,我要去睡了。你也差不多该休息了吧。对了,若怕迷路,我可以让利格带你回去。」

「不……我自己能回去。失陪了。」

她制止正要起身的黑豹,深深行了一礼。下了露台后,走回那被光与影分割的长廊。

安稳,还是复仇?胸中翻涌的纠结仍无法平息。

回到漆黑的房间后,她独自坐在床边,回想起已逝的父亲。那一夜,塞蕾蒂亚压抑着嗓音,无声地哭泣。



拂晓前带来寝室的这个消息,足以让路斯惊醒。

他披上外套赶往执勤室,听部下详细报告。

「草原被放火了?」

「是。虽然是在城墙外。」

──那几乎等同于对维利迪斯城的挑衅。

所幸警戒人员即时察觉并加以扑灭,但因天干物燥,听说城门前那片新绿几乎被焚烧殆尽。想到为了灭火所消耗的水资源,以及涅兹肯定会因此事暴跳如雷,路斯也忍不住露出苦涩的神情。然而,更令他怒火中烧的是接下来传来的报告。

就在那之后,执勤室的门被敲响。看到被早早唤醒的塞蕾蒂亚走进房内,路斯递给她一封信。

「这是……?」

「听说有人将它丢进了城门内。」

信封上写着「给逃入此城的女人」。塞蕾蒂亚差点失手弄掉信纸,但她立刻强作镇定,以僵硬的表情打开那封信。

写在上面的只有一句话。

『若想保住那孩子的命就出来。』

「那孩子……」

看完信的她喃喃出声,随即说不出话来。她白皙的脸蛋在瞬间化为苍白。

「你有头绪吗?」

「恐怕是……札乌斯……那位已故车夫的孩子。」

「原来如此。」

那对她而言,无疑是令人愤懑至极的事。继父亲之后,竟然还想夺走那个孩子的性命。

路斯看着她颤抖纤细的手指把信揉烂,然后环视聚集在执勤室的部下们。

「好吧,看来对方玩得很大嘛。」

「要战争了是吧。就好好教训一下,让他们知道自己到底惹的是哪座城吧。」

「对方既然没署名,那大概是有人私下行事。既然如此,我认为需要做些反击。」

拉诺玛与伊尔德昨日还在争论不休,今天却一致显露出战意。主要是因为这次事件已造成实际的财政损失。其他人大多也支持反击,只有范侬提出了慎重的看法。

「可是即使能惩罚那些纵火之人,我也不认为主谋会就此放弃。阻止那个元凶,或把塞蕾蒂亚小姐护送到王都,得二择其一,否则只会演变成无止境的你来我往。」

「的确。」

那名在他国受到重用的将军本人不太可能亲自现身。目前在城堡周围窥探动静的,多半只是他的部下。那么就算驱散了这些手下,对方也仍有可能再派人潜入。路斯在思索对策的同时,转头看向塞蕾蒂亚。

她从前过着衣食无虞的人生,说不定并不习惯「愤怒」这种情绪,无法将胸中翻涌的怒火顺利表达出来,只是紧咬着牙、微微颤抖。男人注视着那侧脸,开口问道:

「你打算对那孩子见死不救吗?」

「不!」

「我明白了。」

路斯站起身,依序环视周围的部下,最后将视线停在塞蕾蒂亚身上。

「昨天你曾问过我对吧?该忘记仇恨安稳地活下去,还是要选择一战。」

「……是的。」

「那个答案不会那么快就找到。我自己也苦恼了三年。」

塞蕾蒂亚如遭当头棒喝般沉默下来。部下之中有人脸色一变,也有人露出疑惑的神情。利格抬起头,注视着他的主人。

「所以我会给你时间好好思考,是要忘掉仇恨,还是选择复仇。」

「时间?」

「很简单,塞蕾蒂亚。但也会很难──你有准备好上战场的觉悟吗?」

她不晓得因为紧张而倒抽一口气的是不是自己。

但塞蕾蒂亚睁大双眼,毫不迟疑地对那个问题点了点头。



瞭望塔上,一名男子正用望远镜监视着从大道通往城堡的分岔路口。他抬起脸咧嘴一笑,向身旁的同伴述说自己所见。

「骑兵大约五十骑吧。他们身上没带任何显示隶属国的物品,看来对方也不想把这搞成国与国之间的问题,算是一种默契吧。」

「竟敢在别人家门前放火,还讲得那么好听。要不要直接杀光他们?」

「那样就没意义了。总之快去把弓箭手叫来,没时间了。」

「知道了。」

男子环视起愈发忙乱的周围,耸了耸肩,随即又举起望远镜,将焦点对准靠近的骑兵……在其中发现了一个被捆绑的少年,厌恶地吐了一口唾沫。

──被下达的任务,是要把一名女子活着带回去。

部队长为此还事先准备好了人质,在确认维利迪斯城如约在指定时间开门后,不由得露出笑容。他留住一边测量着距离一边前进的部队。

塞蕾蒂亚走出城门,身边跟随着与他们部队人数相同的骑兵。或许是为了确认是否真会遵守交出人质的约定,也有包含示威的意思在内吧。

在他们面前,部队长回头看向一名部下,用下巴示意将人质推到前方。

那名满身伤痕又被绳索捆绑的少年被拉了出来,以空洞的双眼直直望向塞蕾蒂亚。他微微张合着嘴,似乎想发声却发不出来,就这样垂下了头。

见到那情景,少女似乎因为怒火而颤抖,向前跨出一步。

「放开那孩子!」

「那么,请您先到这边来吧,大小姐。」

「不行!先把那孩子的绳子解开!」

位在塞蕾蒂亚身旁的男子也策马上前。察觉对方身分的部队长在嘴里低声咂舌。

那是利塞国的王弟,维利迪斯城的城主──掌管守护大道之兵力的男人,不是能轻易对付的对手。路斯拔出长剑,以冷冽的眼神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部队长被那双目光震慑得几乎退缩,在察觉到自己的怯懦后,他急忙从路斯身上移开视线。

「看来还是别惹麻烦为上……」

原本在城外放火只是为了威吓,若要与这座城正面交锋,区区五十骑根本不够,至少得有数千骑才行。

他朝部下使了个眼色,示意割断那少年的绳索,接着拍了拍少年的背,对塞蕾蒂亚说道:

「那么,我让这小子往那边走过去,你也同时朝这边过来,明白吗?」

「我知道了。」

见对方要把他往前推,少年一开始还想挣扎,但被大力推了一下后,整个人便摔倒在地。塞蕾蒂亚见状忍不住惊叫一声。

「住手!」

「想要我住手,就快点过来。」

她只回头望了路斯一眼,便冲向倒在地上的少年。正当塞蕾蒂亚跪下想将他扶起时,背后有两名士兵正朝她走来,企图将她带走。

路斯没有动。动的是另一个人。正当两名士兵伸手要抓住塞蕾蒂亚的手时,他们接连闷哼一声,身体后仰倒退。

「什么!?」

「──是箭!」

从城墙上飞来的两支箭,分别擦过两人的手臂与肩膀。

「这是什么意思……?」部队长拔出长剑,怒视着路斯。

然而,另一边被箭擦伤的两名士兵压抑着痛呼,满脸恼怒地再次伸手想抓住塞蕾蒂亚,试图擒下作为此行目的的那个女孩。

但是那双手在即将碰到她之前便停了下来。那两名男子只是受到擦伤,脸色却瞬间转为灰白,四肢一软跪倒在地。他们剧烈地吐出血沫,接着直接倒在干裂的土地上。

领悟到这代表什么的某人立刻大喊出声。

「是毒箭!?卑鄙的家伙!」

「谁才卑鄙啊?」

路斯发出一声嘲讽。部队长意识到情势不妙,咬紧牙根,策马前冲。

──打从一开始,路斯就没打算把塞蕾蒂亚交出来。

因为他甚至射出了毒箭。他肯定是宁可牺牲人质,也要惩戒这些入侵者。

但对他们而言,只要夺下塞蕾蒂亚就行了。

部队长高举着拔出的剑,直直冲向塞蕾蒂亚,对挡在前方想保护她的少年斩下。

然而就在剑即将落下的瞬间,一抹黑影从侧面猛扑而来。强烈的冲击令男人整个人被掀下马,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剑也滑落一旁。

「可恶……!」

将那名男子从马上击落的利格轻盈地越过倒地之人,发出威吓的低声咆哮。男人忍着全身的剧痛,试图伸手去捡回落地的长剑。

然而在那之前,塞蕾蒂亚已站了起来。

「你竟敢杀了札乌斯……!」

满怀憎恨的她拔出了藏在身上的短剑。看到那泛着黑色光泽的刀刃,男子的脸色骤变。

「毒刃!?」

其效果从先前部下的惨状就可得知。男人闪避刺来的短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腕。两人随即激烈地扭打起来。那动作简直像是一场荒谬的舞蹈。然而,这场力量悬殊的争斗还没等到他人介入,就以女子的细微悲鸣宣告结束。

塞蕾蒂亚误伤了自己,短剑划破了她的手臂,身体剧烈地抽搐,脸色迅速转为苍白。

她跪倒在地,不停地咳嗽,鲜红的血溅洒在土上。

「塞蕾蒂亚大人!」

少年试图抱起她,而女子在他怀中像是冻着了般不断颤抖。她缓缓抬起手臂,朝那因失态而僵立的男人伸去,以变色的手指指向他──但很快就失去力气,无力地垂下。

「塞蕾蒂亚大人!请您振作起来!」

少年拼命摇晃她的身体,但她再也没有睁开双眼。

见任务失败,男人立刻转身,纵身跃上自己的坐骑,命令部下撤退。

然而,此时早有无数箭矢如暴雨般朝着男子率领的部队倾泻而下。他的部下接连从马上坠落,倒地不动。男子一面避开他们,一面高声怒吼。

「撤退!那女人死了!快撤!」

尽管失去了目标,但若在此处与利塞军正式开战,肯定只会全军覆没。塞蕾蒂亚的死亡固然是严重的损失,但换个角度想想,知晓上官恶行的证人也消失了。反正贵族千金要多少有多少。男人在内心这么辩解,全力驱策战马,沿着大道朝国境的方向逃去。

留下的只有二十具尸体,以及少年的啜泣声。

路斯走向怀抱着女子尸体放声痛哭的他,静静地跪下。



在草原被纵火的那晚,怒火最盛的自然是涅兹。

从主人那里听完整个经过后,他熬了两种草药交给路斯。

其中一种是剧毒。这种草药效果很快,从伤口进入后会立刻致命。

另一种──只是让人体肤色暂时变化,完全无害的草药。

「真是的,我还想再大闹一场啊。」

「别这样说,后续收拾起来可是很麻烦的。」

十天后,一切事态终于平息,路斯与拉诺玛一同站在城门外。

他们面前停着一辆挂着帆布的马车,棺木正被抬入车内。除此之外,还有十天份的粮食与旅途所需的零碎用品,由城里的人一一装载。塞蕾蒂亚回到路斯面前低头行礼,答谢说:「真是受您照顾了。」

「有缺什么吗?虽然听说会有人来迎接,应该是不要紧才对。」

「已经充分到让我觉得过意不去了。非常感谢您无微不至的照顾。」

她微笑着说道,但笑容中仍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在祖国里被视为「已死」的女子,如今将静静地前往伯父所在之地。在之后被赐予的停歇时间里,她或许将继续烦恼。

──是选择遗忘,还是复仇。

谁也不晓得何时能找到答案。路斯低头看着她手上的小指环。

「别弄丢了。」

「嗯。因为这是我如今唯一能证明身分的东西。」

假如她将来想回到祖国、重建家名,这枚戒指便具有那样的效力。

这是她们家族代代相传的当家印记,也是那个妄图夺取她的男人终究无法得到的东西。塞蕾蒂亚似乎把那当成父亲的遗物,小心地握紧戒指。路斯以平静的眼神望着她。

「我挑了几位身手不错的护卫,你就放心依靠他们吧。」

「谢谢您,殿下。」

她再次行礼,离开男子身边,在侍女的陪伴下登上马车。马夫的位置上坐着那名少年。十名骑兵分列马头两侧,护送马车。少年在出发前对路斯深深一礼,然后拉动缰绳。

马车缓缓前行。拉诺玛懒洋洋地望着从大道上远去的影子,接着伸了个懒腰,对主人说出一如既往的轻浮话语。

「真是的,殿下要是一起去就好了,那样肯定更有趣。」

「我可不想和国王起冲突。」

路斯转身离去,利格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边。拉诺玛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呢喃:

「不过,你是个永远不会向王低头的人。」



从马车的车窗望着渐行渐远的城堡,塞蕾蒂亚轻轻吐出一口气。

坐在身旁的侍女露出担忧的眼神问道:

「塞蕾蒂亚大人,您哪里不舒服吗……」

「啊,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而已。」

──那是那夜在月光下看到的景色。

那时的月光明亮得让人害怕,在那道光底下,一切都被清晰地分染开来。

然而,唯独在那一夜,唯独在他们面前,那光景竟显得无比美丽。

塞蕾蒂亚回想起那位坚毅的男子,以及在他身旁紧随的黑色身影,又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是他曾走过的道路。而如今,她也将踏上同样的旅途。会迎接怎样的未来,端看自己的抉择。

但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她都不会后悔。

塞蕾蒂亚将这个想法深深刻在心里,转身背对远去的城堡,凝视着大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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