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咆哮啊,乘风而去吧~-章节
哈米尔王国军的泽达,将目光投向卡托马山东边的陡坡。
在堆积灰色石头的岩山,士兵都像贴在岩石上一样躲藏着。那是哈米尔王国军的部队。其中还看到头盔上插着红羽毛装饰的吉斯特将军。
坡顶站着身穿黑甲的魔族,指挥着士兵的伽斯顿,正从山顶投掷小石或大岩,攻击被困在半山腰的哈米尔王国军。躲在岩石后面的吉斯特将军等人,都因为落石攻击而动弹不得。
「泽达大人!准备完毕了!」
一位留着胡须的中年士兵奔向泽达。是隼骑士团团长贝特莱。在他的身后,堆叠着砍伐下来的木材。将目光移向山脚,约十处地方相隔一定距离,也设置了同样的东西。
「谢谢。请稍等一下。」
泽达点头后转过身。在那里,一百名精通马术的隼骑士团士兵连人带马整齐地排列着。
「各位,请听我说。我想你们都知道了,现在哈米尔王国军正陷入困境。」
泽达一边对着一百人说道,一边用左手指向被困在陡坡上的同伴。
「伽斯顿正率领的部队断断逐逐地投石。但是那只是在拖延时间。」
泽达将视线投向卡托马山的深处。虽然只看到被鱼鳞云覆盖的天空,但再往前就是海角,大约一千名魔族正在那里集结,准备撤退。看来船只已经来到了近海,伽利欧斯军正在撤退。
「一旦撤退完成,伽斯顿他们就会被留在这里。但是,他们不会选择投降吧。」
泽达转向士兵。
按理说,既然达成目的,那只消投降就可以了,但伽利欧斯军没办法这么做。他们为了解决粮食短缺,吃了联合军士兵的尸体。再怎么说,联合军也不会接受这样的人投降。而伽斯顿他们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会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吧。
「时间一到,伽斯顿他们就会冲下山,发动破釜沉舟的攻击。那样一来,被分散的哈米尔王国军将遭受巨大的损折。」
泽达的话,让一百名士兵倒吸了一口气。照这样下去,他们的同袍将会被杀光。
「为了掩护哈米尔王国军的撤退,我们将对敌阵发起攻击。恐怕无法活着回来。请与我一同赴死。」
泽达要求士兵做好赴死的觉悟。为了让友军撤退,无论如何都得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才成。但这方法实在太过危险。突击的士兵将会成为敢死队,变成众矢之的。
寻常的话,任谁听了都会惧怕,但一百名士兵没有畏怯,齐声应道:「是!」
「好,说得好。你们是英雄!」
泽达一一注视着一百名士兵的脸。看完所有人的脸后,他将目光投向身旁的贝特莱。贝特莱点头,举起了手。随即手持火把的士兵出现,将火把投入堆叠的木材中。由于里面塞了枯草,火势很快旺盛起来。但外侧是刚砍下来的湿木,火焰中升腾起滚滚的白烟。
「好,魔法兵!用风魔法!」
贝特莱一声令下,一名士兵举起镶有绿色宝玉的法杖。接着,一股风形成漩涡,卷住升腾的烟雾。烟像一条活蛇般在空中蜿蜒,冲上卡托马山的斜坡后,无声无息地升上山坡,将盘踞在山顶的伽斯顿部队彻底笼罩。
「好,敌人的视线被封闭了!各位,上吧!」
泽达跃上马背,拉紧缰绳,与一百名士兵一同冲上斜坡。然而,堆积着碎石的坡道,马蹄一踏上去就会失吹滑落。跟随泽达的部下的马,也因为碎石而走不稳。
「这边!跟着我!」
泽达巧妙地驾驭马匹,让马像鹿一样跃起。马匹着地的地方,落脚点稳固,能承受马的体重。虽然第一次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但只要观察石头形状和坡度角度,他凭直觉找到了不易失蹄的地方。接下来只需要将马带到那里就行了。
当泽达让马儿跳跃攀上岩山后,从后看着的士兵发出欢呼。他们沿着泽达走过的路径,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往上爬。
「好,就这样一鼓作气冲上去!」
泽达与士兵一同冲上斜坡。但与此同时,上方的落石也开始不绝地倾泻而下。抬头望去,由于烟幕攻击,山顶被覆盖在白烟之中。因为敌人视线被剥夺,伽斯顿的部队应该看不见泽达他们。但他们或许有甚么对策,总之就是不断地进行落石攻击。
「冷静!他们只是乱扔一通。仔细看清楚,然后避开!」
泽达一边指示一边爬。于是,他们终于抵达吉斯特将军藏身的那块巨岩。
「吉斯特将军!你无事吗!」
「喔,是泽达啊!」
吉斯特将军的脸色显得十分憔悴。周围的士兵脸上也充满了惧色。
「我来救援了。请准备撤退。」
「你能来我是很感激,但在这种情况下……」
吉斯特将军呻吟道。周围落石不断。泽达他们人数不多,尚能勉强穿过落石的间隙。然而,要让分散在斜坡上近千名士兵撤退,必然会遭受损折。为了支援撤退,必须阻止落石攻击。
「我明白,敌人的攻击,就由我们隼骑士团来阻止!」
「你,那样的话……」
「将军请看准时机撤退。」
「住手,泽达!」
吉斯特将军试图阻止,但泽达没有听从。他在马背上向将军敬礼。
「永别了。」
最后说了一声,泽达调转马头,准备冲锋。
「隼骑士团的士兵!跟我上!」
泽达激励士兵,冲上了布满岩石的斜坡。而前方的山顶附近,被山脚点燃的烟幕所笼罩着。泽达冲进白烟中,拨开烟雾继续向上爬。
靠近山顶,传来了鸟鸣般的叫声。是魔族的声音。敌人就在附近。但他们并没有察觉到泽达他们。就连身经百战的魔族,也没有预料到敌人会在这种情况下从下方爬上来。
成的!
泽达确信作战成功。他骑马冲上山坡,在烟幕的缝隙中,看到了俯瞰斜坡的魔族。
泽达与近旁的一个魔族四目相对。那个魔族的眼中,闪过一个问号。而在转化成惊讶之前,泽达的长枪已经狠狠砸下。接着纵横无尽地挥舞长枪,接连攻击附近的魔族。
一瞬间,正是这一瞬间,决定了整个作战的成败。
从敌人看见而惊讶的时间、发出惨叫的时间、报告敌袭的时间、其他魔族听到敌袭而重整阵营的时间、指挥官发出指示的时间、士兵听到指示而行动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内能杀死多少敌人,让多少友军登上山顶站稳阵脚,将决定作战的成败。
一切都很顺利。最初的偷袭,可以说是想像之中至臻理想的了。此外,被选拔出来的一百名隼骑士团,一登上山顶就绝不发出声音,保持沉默战斗。
这都是泽达的指示。
在平时的战斗中,会通常大喊来鼓舞自己或同伴。但要是发出声音,就会因为其规模而暴露出己方的数量。被烟雾笼罩的伽斯顿部队,无法目测到泽达他们的总数。因此,敌人并不知道泽达他们只不过是一支百人规模的寡兵。
魔族叽哩呱啦的叫声,开始一齐朝这边聚集。因为不清楚泽达他们的规模,所以只能以多数兵力来应对。
伽斯顿的部队少说也有五百以上。一旦被全军包围,泽达他们将会瞬间覆灭。但这样正好。
只要伽斯顿的部队将全部兵力转向这边,向山坡下的投石攻击就会放缓。那样,吉斯特将军他们就能安全撤退。
对了,来这边。用你们的全军来歼灭我们吧!
当泽达因恐惧和愉悦而嘴角抽动时,一声怒吼伴随着烈风席卷而来。
「安静!」
只一声就让战场安静下来的,是骑着剑龙的伽斯顿。他肩上扛着一根巨大的圆木。伽斯顿挥舞圆木,刮起一阵旋风,将周围弥漫的烟幕吹散。
「敌人很少,分一半兵力应付!剩下的人维持岗位,继续投石,不准放他们撤退!」
伽斯顿下达指示,一半的士兵立即回到原来的岗位。
伽斯顿向部下发出指示后,转身面向泽达他们。他的嘴角带着笑容。
「为了让友军逃跑而发起决死的突击。彼此都辛苦了呢。」
纵然是敌人,但伽斯顿的声音中带着了敬重与敬意。留在这里的伽斯顿他们,也是为了让友军逃脱而做好了必死的觉悟。虽然彼此为敌,但泽达和伽斯顿,也是为了相同的理由而战。
「虽然我们各自的处境都令人感慨,但互相安慰也改变不了结局。在生出奇怪的感情之前,我们来互相厮杀吧。」
伽斯顿举起圆木,摆出架势。
「你们,对手是敢以这点人数冲上来的敌人啊。即使是人类也不可小觑。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上吧。」
听到伽斯顿的指示,剩下的魔族身子都往前身,摆好迎战姿势。泽达和一百名隼骑士团也紧握长枪。偷袭的效果已然消失,对手不再有丝毫大意或轻敌。
「别退缩!在这里讨伐伽斯顿,就是我们的胜利!」
泽达激励着同伴。当然,他明白这只是瞒骗,但这是他们唯一能绽放光芒的时刻。
明明都被警告过了呢……
泽达最后,想起了罗梅利亚的话。虽然她说了要珍惜生命,但这是为了拯救同伴。
「隼骑士团!前进!」
泽达与同伴一起发动了突击。
在贝纳雷斯山脚下的山丘上,我在铃兰旗帜下,紧紧地凝视着北方。宗卡托马山脚下,延伸着一片郁郁葱葱的尼帕森林。
魔王军特务参谋加米,应该就在这片森林的某处。
我的宿敌存在的痕迹,在森林各处都可以见到。
西北方升起了三道狼烟,东北方则断断续续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声。再往北,旗帜从森林的树梢探出,飘扬着魔王军的龙纹章。
狼烟自古以来就是传达命令的手段,而鼓声维持着一定的节拍,应是某种暗号。然后,在战场上飘扬的旗帜,则代表着本阵。
看起来加米好像就在其中某处。然而……
过了一会儿,狼烟熄灭,鼓声停止,旗帜倒下。那是汉斯、博雷尔、加特的部队派遣士兵前往攻击的结果。
在尼帕森林的上空,身穿蓝色铠甲的雷骑着翼龙盘旋。
雷的身体时不时闪烁着光芒。这是伽利欧斯军用光线作出骚扰。雷一边躲避光线,一边驾驭翼龙飞越森林上空。接着,他在鞍上挥舞着红布向我们发出信号。那代表着「落空」,表示加米不在那里。
「又落空了……」
我呻吟着拿出地图,在外围标记处画上交叉。地图上已经画了十多个记号。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如此。森林各处升起狼烟,鼓声鸣响,旗帜飘扬。但当派兵前往时,那里却只有几只魔族,是伪装本阵的陷阱。
我一边看着地图,一边用手托着下巴。地图上标记的记号全部都是落空了。然而,所谓的落空,也可以帮忙寻找「中奖」。
至少,加米显然不在记号的地方,而那附近也不太可能。此外,我已给了格伦、汉斯、博雷尔、加特兵力,让他们朝卡托马海角向北推进。这支队伍经常遭受埋伏。加米一定是在某处观察我的行动,并发出妨碍的指示。
部队的行军路线和敌人实施妨碍的地点,如果从此反推,那么发出指示的位置自然就会浮现。
「两个……不,是三个吗。」
我在地图上找到了三个空白地方。加米恐怕就在这三处之中。
「罗梅利亚大人。您打算怎么做?」
在一旁待命的梅利问道。他身后还有列特和修罗的身影。
我将罗梅队的三人以及三千名士兵当作最后的战力留在身边。这是为了一旦找到加米时,能够一举歼灭。加米的位置已经锁定,那么就应该使用梅利他们。但是……
「还不行,再观察一下。」
我无法立即做出决定。
加米应该就在这三处的其中之一。但我没有确信。甚至有种他根本不在这里的感觉。
我将目光投向尼帕森林,看到了树木间的士兵身影。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想先对他们发出指示,让他们攻击这三个地点。但我马上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格伦他们的部队因多次遭受埋伏而疲惫不堪。此外,为了攻击被伪装的本阵也分派了部队,整体兵力有所减少。
「……是不是被加米动摇得太过了。」
我口中流露出悔恨。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无视加米,直接前往卡托马海角。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无济于事。
我凝视战场,想找到甚么决定性的线索。就在那时,从尼帕深邃的森林中,响起了尖锐的笛声。
包括我在内,在场的梅利等人都脸色大变。因为那是我命令在发现加米,或是伽利欧斯的儿子伽达鲁达时使用的笛子。
「罗梅利亚大人,这是!」
「还不行!等雷确认!」
修罗虽然焦急,但我让他冷静下来。也有可能是误报。既然对手是加米,就不应该凭借不确定的情报行动。
我抬头望向天空,听到声音的雷也立即掉转翼龙,朝笛声传来的方向飞去。雷在森林上空盘旋了两次后,将航线转向了这边。
骑着翼龙的雷身影越来越大,从我头上疾驰而过。同时,一个黑色筒子投下。列特跑去回收筒子。
查看筒中,放着一张小纸条。那是雷在翼龙上写下的文字。
『发现三角龙。格伦的部队追击中』
雷简洁地传达了情报。看到这份报告,列特和修罗也互相看了看。
「罗梅利亚大人。伽达鲁达在这里,不就意味着加米就在这附近!」
梅利的声音也充满了兴奋。伽达鲁达是加米手中剩下的最后一张王牌。加米一定会将他留在身边。伽达鲁达的位置,可以说就是加米的所在地。
「罗梅利亚大人,请下令!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列特也紧握拳头。确实,既然伽达鲁达的位置已经确定,那加米的所在地也会自然浮现。已经不是袖手旁观的时候了。
「好,现在就……」
就在我准备命令梅利他们出动时,一阵恶寒窜上我的背脊。
「罗梅利亚大人?您怎么了?」
梅利歪着头,但我甚么也回答不了。
虽然没有逻辑上的理由。但我的直觉告诉我,现在不能派出最后的预备兵力。
「怎么了,不出动吗?」
修罗也探头窥探我的脸。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不动,简直不可思议。然而,我的脑海中警钟却持续鸣响。
「等一下,请再等一下。」
我用手捂住嘴巴,低着头思考。
虽然不合逻辑,但在至今建立的经验,直觉有时候会在无意识下发挥作用。当然,也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但我应该试着再重新整理一下这个战场。
「请问是怎么了?罗梅利亚大人。」
「说到底,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我向困惑的列特答道,同时将目光投向尼帕森林。
「格伦他们的部队频繁遭到埋伏。但这太奇怪了。战场在视野受阻的森林中,要在这种情况下预测敌人的行动是不可能的。」
我紧握拳头。加米所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神乎其技。尽管加米是神机妙算的策士,但也无法做到如此精准的应对。
「那是……因为他掌握了地形吗?」
梅利回答了我的问题。确实,如果事先知道地形,要作出埋伏也可能吧。但这是不可能的。
「在这个地方的战斗,对我来说,对加米来说,都是意料之外。我不认为他有事先掌握了详细的地形。」
据我所知,加米是个谨慎的男人。他不会疏忽准备工作吧。但即使是加米,也不可能预料到会在这么北边的地方作战。
「尽管如此,加米却一一预判了我的行动,挡住了我的去路。加米是怎么看穿我的下一步行动的?」
我的问题,梅利他们无法回答。但我已经有了一些头绪。
「或许,加米看的不是我的『手段』,而是『我』。」
这或许是指挥官才有的视角。在战场上指挥时,会想知道对手的下一步。但如果想看穿手段,对敌人的行动做出反应,那必然会慢上半拍。因此,应该看的不是『手段』,而是『对手』本身。这样一来,自然就能看穿下一步行动。
「加米从某个地方看着我。那么,是从哪里呢?」
我回到最初的命题,将目光投向郁郁葱葱的尼帕森林。
「加米应该就在森林里,但这里树木茂密,视野受阻。我们从山丘上俯瞰森林,可以从树梢的缝隙中确认士兵的行动。但阵地设在森林中的加米,没有这个优势。我看得到战场和加米,但加米应该看不到我,也看不到战场。」
听到我的解释,梅利他们也没有反驳。战斗中占领高地,就是因为有视野上的优势。我们已经占了这么大的优势,却仍然处于被动。
「目前,我已经在一定程度上锁定了加米的位置。但这些地点的任何一处,加米都应该看不到我才是。」
通过将想法具体化,我明确了之前一直无法确信的原因。
认定加米可能在的地方,都是如果要在尼帕森林布阵,那就只能选在那里的位置。但如果是我,本来就不会在这种视野受阻的地方设阵。
「但是罗梅利亚大人。战场上没有能让对方看到我们这边的地方。」
我对着指向尼帕森林的列特点了点头。没错,在郁郁葱葱的森林里,没有像高台一样的地方。即使有,我也会第一个去调查的。
我用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总觉得有甚么地方被我忽略了。
加米一定在我预料之外的地方,在我看不到的死角里。不知为何,我有着这种确信。但我自认为在战场待得够久,视野也够开阔。应该没有看不到的地方。
到底在哪里……
我试图在我的意识死角中,寻找加米的所在。但死角并不是想看就能看得到的地方。如果找得到,早就找到了。
在我烦恼的时候,修罗向前走了一步。
「罗梅利亚大人,我是不知道加米在哪里。但你是不是把敌人想得太巨大了?」
修罗的忠告合情合理。在战场上很常犯的错误,就是心里过于高估敌人而不去行动。
指挥官的工作就在于决断。不能逃避自己的责任。
「即使预测错了又何妨?无论加米在哪里,他肯定就在眼前的战场上。」
修罗建议我轻松地做出决断。但听到这句话,我的脑海中却划过一道闪电。
「眼……前?」
我茫然地重复着修罗的话。
「罗梅利亚大人?」
修罗询问,但我已经没有回答的余裕。突然降临的灵感,伴随着如雷鸣般的惊讶。
我甚至忘了呼吸,忍耐着惊愕的冲击。
不可能,这不可能的。这种想法太荒谬了。
一个正常的指挥官,绝不可能在那个地方设本阵。但是,只剩下那里了。
「我、我知道加米在哪里了。」
「真的吗?在哪里?」
对于兴奋地询问的修罗,我僵硬地转过身。
我的身后,贝纳雷斯山正与卡托马山如同成对似的耸立。修罗他们并没有立即意识到我视线的含义。数拍之后,惊讶才爬上他们的脸庞。
「咦?不……但是,那不可能!」
梅利脸色抽搐地看着贝纳雷斯山。
「把本阵设在敌人本阵的后面,我从未听说过!」
列特也脸色发青。我也有同感。在人类和魔族的历史中,肯定经历过无数次战争。但即使翻遍所有记录,也不可能出现将本阵设在敌人后方的记载。
「但是,只剩下那里了。」
我带着确信,仰望着贝纳雷斯山。我巡视了眼前的所有战场,寻找加米的痕迹。但加米哪里都不在。但另一方面,加米却能从某处看着我。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却能看见我的地方。那就只剩下后面了。
「但是,不可能。那样做的话,根本死定了喔!」
梅利的话很有道理。将本阵设在敌人后方。这个战术在过去的战争中没有被采用,原因很简单,就是没有胜算。
首先,将本阵设在敌人后方,会跟自己友军远远分隔。命令传达会出现障碍,更重要的是,一旦被敌人察觉,也没办法呼叫友军。而作为军队中枢的本阵,将在敌阵中孤立,轻易被歼灭。
「没错,虽然可以出其不意,但那只是一时的拖延时间。为了那种事而赌上性命,根本不可能。」
列特也反驳道。但这就是答案。
「是的,没错。但是,伽利欧斯和加米他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才留在这里的。」
听到我的话,梅利他们倒吸了一口气。
伽利欧斯军孤立无援,面临全军覆没的困境。他们留下来,是为了让少数的同伴逃走。他们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赌上性命来拖延时间。
「将本阵设在敌人本阵的后方。在所有兵法书中,这是连想都不值一想的一着,但唯独在此时此地,却成了最优解。」
「但是,就算真是如此,他们要如何指挥士兵?」
梅利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如果将本阵设在贝纳雷斯山,就无法派遣传令兵来传递命令。但这个答案,我已经大致猜到了。
「大概是光线吧。」
我指着贝纳雷斯山。在树木突出的山上,有甚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甚么?」
「是传令兵吧。他们用镜子之类的东西反射阳光,透过光线信号来发出指示。」
「怎么会!我们怎么都没注意到这件事!」
「这不可能注意到吧。」
我对着仰望天空的梅利叹了口气,回答道。
我们处于绝对优势的地位,正在追逼伽利欧斯军。我们只考虑着向卡托马海角推进,眼中只看得到前方。
「雷的话也许能注意到吧……」
我将目光转回北方,看向在森林上空飞行的雷。
如果雷是为了传令而在前线和本阵之间往返,他或许会注意到贝纳雷山上的光线。但加米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在空中飞行的雷,身体正在闪闪发光。是受到了来自四周的光线照射。
「那也是安排好的。」
我感到无比愤怒。原以为那只是骚扰,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我们注意到贝纳雷斯山发出的光线通讯。虽然后悔已无济于事,但我仍然忍不住想,为甚么没能早点察觉到呢。
「不过,能在派出最后的预备兵力前发现,已经算幸运了。如果派你们出前线,加米就会带着他留下的战力来讨伐我吧。」
听我解释加米的手段,梅利他们倒吸了一口气。加米的这一着,是推翻了常识、绝不可能的一手,却也是唯一能击败我的方法。可怕的是,加米在如此被逼入绝境的情况下,仍然在寻求击败我的方法。
「虽然好险,但这样一来,加米的位置就知道了。我们去击败加米吧。」
我瞪着贝纳雷斯山。终于到了与加米做个了结的时候了。
「等、等一下。罗梅利亚大人也要去吗?」
「罗梅利亚大人还是留在这里指挥比较好。」
「没错,会遭遇埋伏的。」
梅利、修罗和列特齐声阻止。
确实,贝纳雷斯山脚被森林覆盖,是藏匿士兵的最佳地点。敌人肯定会在那里等着。
「不,留在这里反而更危险。既然加米的目标是讨伐我,无论我在哪里都一样危险。而且,伽达鲁达的行踪也还没有确定。」
听到我最后一句话,梅利他们的脸色变了。
虽然在尼帕森林发现了三角龙,但并没有报告说看到了伽达鲁达。如果是这样,那么三角龙就是引诱梅利他们出击的诱饵。如果是加米,为了讨伐我,一定会保留伽达鲁达。贸然以少数兵力孤立,反而更危险。
「那么,我们把甚么部队召回来吧。」
梅利提议,但我摇了摇头。
「那样会花费太多时间。加米现在一定还在看着我。他很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已经发现了。」
我凝视着贝纳雷斯山。我感觉自己与加米四目相对。
「给加米时间,天晓得他会做出甚么来。」
这点是不能妥协的。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了加米的计谋,但我没有把握能察觉他的下一步。如果不及时在这里击败他,下一次被击败的可能就是我。
「不能给加米时间,同时也要确保我的安全。我只能亲自与士兵一起站在前线。」
听到我的解释,列特发出呻吟。如果手边有战力,那么即使敌人偷袭也能应对。孤立起来反而更危险。
「我也只能去了。请把雷召回来。」
听到我的指示,梅利他们开始行动。作为唯一可以召回的战力,雷或许可以作为棋子使用。虽然不知道加米在贝纳雷斯山的哪个位置,但肯定是在一个视野良好的地方。即使从这里看不到,从上空也能发现。
「这是最后的战斗吗……」
我独自一人握紧了拳头。
加米的战力应该不多。在数量上我占优势,但还不足以构成压倒性的胜利。另一方面,加米肯定会严密防守。计算双方的优劣,差距并不大。那么,胜负就取决于指挥官的头脑。
我就赢给你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罗梅莉亚飞走的雷凡,径直朝着贝纳雷斯山而去。他的主人罗梅莉亚说,魔王军特务参谋加米就在贝纳雷斯山。
听到这话,雷凡觉得不可能。哪怕是加米,也不可能采取这样的战术。然而,当他提升高度,俯瞰贝纳雷斯山时,却看到了魔族在树木间奔跑的身影。
「竟然真的在那里,多胡来的家伙啊。」
雷凡难以置信。将本阵设在敌人的后方。这简直是惊天动地,不,只是标奇立异的战术。但正因为其不可能,才迟迟没有察觉。这正是敌人的目标。
「但是,这下赢定了!」
雷凡俯视着贝纳雷斯山。从上空看,穿梭山中的魔族身影清晰可见。数量约五百到七百。虽然是令人震惊的奇策,但一旦被识破,对手就无路可逃。孤立的少数兵力,定能稳操胜券。
「找到了!」
雷凡双眼圆睁。视线捕捉到的,是一个体型如小孩的魔族。不会有错了,是加米。
他架起长枪,像猛禽一样急遽俯冲。
来自头顶的一击根本无从防御。就在雷凡打算一举将之解决时,下方的森林中突然刮起一阵狂风,扰乱了翼龙的姿势。
「就是现在!放箭!」
随着号令,箭矢从森林中射出。雷凡一边操纵缰绳,一边发动风魔法。他试图在调整翼龙姿势的同时,改变箭矢的轨道。但因为正在俯冲的途中而失去了高度。没办法让翼龙的飞行稳定下来。
意识到这样下去无可避免会坠落,雷凡果断地往鞍一踢,手持长枪跃到空中。
一瞬间的无重力。随即开始下坠,朝着正下方加速。此时,雷凡的披风像翅膀一样展开,抵消了下落的速度。在视线的边缘,变轻了的翼龙正在爬升。
看到安全逃脱的翼龙,雷凡松了一口气。
翼龙可以用于侦察、传令、兵员运输等多种用途。特别是在这个战场上,它更是仅有的一头贵重品。绝不能轻易被击落。
降落在森林中的雷凡,面对的是周围将他团团围住的数十个魔族。
「欢迎,风之骑士。」
站在一众魔族之前的,是将镶嵌了宝玉的法杖扛在肩上的伽达鲁达。
「原来如此。我还想说怎么这么容易就找到加米的身影,原来是被你们引诱出来了。」
「正是如此。像你这种人,不过是我等谋士掌中的玩物。」
面对着发出咕呼呼笑声的伽达鲁达,雷凡投去了冰冷的目光。
「或许是这样。但那个谋士,告诉过你你有胜算吗?」
在雷凡说话的同时,三名魔族从他背后悄悄靠近。就在这三名魔族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雷凡转身挥舞长枪。在一息间连续刺出三下,三名魔族发出短促的呻吟声倒地。倒下的魔族,脖子全都被割开了。
包围的魔族们一片哗然。能精确地割开移动中的敌人的脖子。这技巧可谓是神乎其技,但对雷凡来说,这不过是小菜一碟的枪技。
「嗯……速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快啊。」
伽达鲁达左手抚摸下巴。在伽利欧斯的诸子当中,这个男人显得与众不同。虽然看似难以捉摸,却给人一种坚定不移的自信。
「这不是人类能够办到的身手。我看到了一丝魔法的光芒。你是用风魔法来加速控制自己的身体吗?」
伽达鲁达将抚摸下巴的手指指向雷凡。雷凡没有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雷凡体术的秘密,正如伽达鲁达所看穿的那样,是并用了风魔法。
想要快速移动,空气阻力就会变成了问题。能够操控风的雷凡,会在自己周围产生气流,利用风推动身体加速,同时减轻空气阻力。
从原理上来说,这并不是甚么复杂的事情。但是,将魔法融入近身战的这种战术,是与他的伙伴阿尔比昂共同创造的独门绝技。就连魔族也没有这种技术,因此,能看穿这一点的伽达鲁达,他的分析眼光值得警惕。
「抱歉,我没时间跟你耗。」
雷凡踢向地面,跳向空中。
要战的话倒不是卜=赢不了。只是现在没有余裕跟他纠缠。因为他的主人罗梅莉亚,正为了讨伐加米而走上战场。说算说周围都有士兵,但战场上甚么事都可能发生。只要自己能打倒加米,罗梅莉亚就不需要冒险了。
雷凡使用了风魔法。内藏了骨架的披风承风展开,变成飞行形态。然而,突然之间产生了乱流,阻碍了他的飞行。
无法飞上天空,重新降落的雷凡看向伽达鲁达,看到他法杖上的三色宝玉中,绿色的宝玉正在发光。
那宝玉是辅助发动魔法的魔道具。是这东西制造出乱流,妨碍了他飞行吧。
「你以为我会让你轻易离开吗?」
伽达鲁达露出獠牙笑了。
「我觉得可以就是了?」
雷凡往地面一踹,同时发动了风魔法。在风的推动下,瞬间缩短了与伽达鲁达之间的距离。然后在一息间连续刺出两下。即使伽达鲁达用杖挡开了第一刺,但因为第二刺擦过了他的肩膀,他一边向后逃开,一边举起法杖。这次是黄色的宝玉发光,电击迸发而出。
「麻痹吧!」
伽达鲁达的魔法避无可避。但电击却像避开雷凡一样散开了。
「雷电无法直线前进,是因为空气的浓度存在差异。你觉得这种程度的电击,对使用风魔法的人有用吗?」
雷凡不屑地说。如果是像雷电那种强力的电击姑且不论,这种只能让人触电的微弱电击,用风魔法完全可以防御。
「不如说,这魔法也不怎么样嘛。就这点能耐吗?」
雷凡看穿了伽达鲁达缺乏魔法天赋。
魔法是一个天赋决定一切的世界。由于受个人资质影响,有些部分是靠努力修行也无法弥补的。从这一点来看,伽达鲁达的魔法才能很低。恐怕倘若没有发动媒介的魔道具,他就无法使用魔法。
「哎呀呀,拥有天赋的人真是让人羡慕啊。没天赋的人,就只能打难看的战斗了。」
伽达鲁达哈哈大笑着架起了法杖。
雷凡再次使用风魔法,高速接近伽达鲁达。然后刺出长枪,这次瞄准伽达鲁达的脖子。伽达鲁达则硬生生地挥舞法杖。
法杖划破空气,发出呼啸声,轻轻地弹开了雷凡的长枪。其力量之大,让雷凡的长枪发出颤鸣。
「甚么!这是甚么蛮力!」
「哈哈!还没完!继续上啰!」
面对双手发麻而感到惊讶的雷凡,伽达鲁达纵横交错地挥舞着法杖。
雷凡后退避开法杖,但脚跟被树根绊住。他的背后,耸立着一棵大树。
「觉悟吧!」
伽达鲁达横扫出一击。前方、左右和后方都无路可逃。
「别小看我!」
雷凡向上跳跃,踢向背后的大树,向前飞出。在空中挥舞长枪,割开了伽达鲁达的右肩。
转了一圈着地的雷凡,转身与伽达鲁达对峙。视线的边缘,大树发出声响倒下。看向树干,树木的纤维被挖去,露出了一片凄惨的景象。
「哎呀呀,真是灵巧的家伙。错失良机了。」
伽达鲁达露出了笑容。雷凡将目光投向了他击倒大树的法杖。
镶嵌着白、黄、绿三色宝玉的法杖,宝玉周围施加了装饰。本以为只是装饰,但看起来是用厚厚的钢铁制成,闪烁着钝光。
「竟然拿称得上魔导士的生命的法杖来殴打,究竟是甚么意思?」
「我在年轻时过读的魔导院,可是个劣等生啊。被说是魔导士的耻辱。」
伽达鲁达毫不在意地笑了。
「话虽如此,魔法也好、魔道具也好、魔导士这头衔也好,对我来说都只是工具。重要的不是使用甚么,而是怎么使用;不是怎么战斗,而是怎么获胜,对吧?」
伽达鲁达露出了与他父亲伽利欧斯相似的笑容。雷凡看向伽达鲁达的右肩,被割开的伤口已经止血了。
「刚才的怪力,再加上这种恢复力。怎么看都觉得你更适合当战士吧?」
「说得没错。在刚才说过的魔导院里,我被当作是落伍者欺负。经常被当作魔法的靶子。托他们的福,我的身体变得异常结实。哎呀,欺凌人可不是好事呢。」
看着哈哈大笑的伽达鲁达,雷凡眯起了眼睛。
以伽利欧斯为首,他的儿子都有着与寻常魔族不同的身体。伽达鲁达通过无数次的受伤,获得了常人不可能拥有的顽健和恢复力。
「好了,虽然我还无法像父亲大人那样再生手脚,但这份顽强是继承自父亲大人的。如果你想杀我,就瞄准我的头、心脏或斩下我的脖子吧。」
伽达鲁达高举法杖。雷凡也架起了长枪。
「有这么多能够杀掉的部位就足够了!我们一直以来,都是以与伽利欧斯战斗为前提进行训练的!」
「哦!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成果吧!」
雷凡和伽达鲁达。两者的长枪和法杖猛烈地砸在一起。
贝纳雷斯山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木覆盖。
高大的树木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然而,越往上,树木越稀疏,露出峥嵘的岩石。然后,山顶上镇座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俯视着我们。
在山脚下布阵的我,派出了士兵去讨伐加米他们。我给了身边的列特、修罗、梅利各一千名士兵,而加米手下的魔族最多也只有一千左右。战力上是我们占优。然而——。
「罗梅莉亚大人!登上山道七的列特第二十三分队,遭到敌人伏击,损失重大!」
「到达据点十一的修罗第十八分队,遭遇敌人伏击,正在后退!」
「梅利第二十九分队已确保据点七,但损失惨重,请求增援!」
传到我这里,没有一个是好消怎。
尽管在数量上占优,但我们之所以处于被动,首先是因为地形恶劣。贝纳雷斯山虽然山脚宽广,但山峰林立,可以攀登的山道非常有限。这些路都很狭窄,只能以五人一组的分队通过。此外,加米用临时搭建的栅栏和砍倒的树木设置障碍物,堵塞了山道。乍看之下只是一座山,但其防御却像要塞一样坚固。
「真是牢固啊……」
我盯着贝纳雷斯山,低声呻吟。没想到他们能即席搭建起如此坚固的防御工事。加米以前就展现出筑城的天赋,但能在临时间内做到这种程度,这是货真价实。而且我输的不仅仅是这个,衽看破的深度上,我也落后于他。
可以攀登的山道有限,但我们的兵力也有限。无法在所有地方投入大量士兵,所以希望能集中一点,突破敌人的防线。然而,当我集中兵力时,加米就会看穿我的行动,将战力集中到我没有投入兵力的地方进行反击。另一方面,我集中战力的地方,防守又极为坚固,难以推进。
我们陷入了攻不进、守被破的困境。
加米显然比我高明。无论我施展甚么策略,似乎都被他看透了。这或许关系到才能和资质的差异,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在经验和历练上存在差距。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弥补的,这是长期身处战场的加米的优势。
要是雷在的话……
雷凡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如果雷在,不仅可以从空中看到敌人的动向,还可以让他站在前线,用武力突破敌人的伏击。然而,雷消失了。可能正与敌人战斗,或许是伽达鲁达。我是期待他能奋战,但对手也一定拼尽全力。不会轻易让他获胜。只能假设不会有援军。
而且,在战场上依靠个人的武勇,本来就是错误的。作为指挥官,应该求势不求兵。陷入困境时依赖士兵,是不合格的指挥官的想法。
我重新抬头望向贝纳雷斯山。贝纳雷斯山大致可分为上部、中部和下部。首先是被茂密树木保护的下部。然后是坡度变陡,可攀登道路受限的中部。最后是树木稀疏、视野开阔的上部。
虽然付出了许多牺牲,山的下部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但从那里开始就一直无法前进。
我仰望着贝纳雷斯山,看到镇座在山顶的巨大岩石闪烁着光芒。凝神一看,一个像小孩一样矮小的魔族,正高举着一面被打磨光亮的盾牌。正是魔王军特务参谋加米。
「既然没有隐藏的必要,就露出身影吗?」
我带着可恨的目光瞪着他。明明之前一直隐藏身影,一旦暴露了行踪,就这么故意地现身。
加米用高举的盾牌反射光线。可能是在向正在尼帕森林作战的伽利欧斯军下达命令。加米与之同时,顺道与我战斗。
必须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只会徒增损折。话虽如此,对付比自己高明的对手,如果使用奇策,反而正中对方下怀。必定会被看穿,遭受巨大的损折。
「罗梅莉亚大人,请问要怎么办?」
梅利上前询问。既然陷入僵局,就必须采取行动。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然后将盘踞在脑海中的焦躁驱散。
以目前的状况,要战胜加米,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方法。我抬起头,点了点头。
「将本阵,移动到我们已经控制的山下部。」
我决定将战线往前推进。然后看向身边的列特、修罗、梅利。
「列特,你率领本队通过山道七,向据点十七进军。修罗,你通过山道十二,向据点十一推进本队。梅利,你与我一同穿过山道九,前往据点二十。各自准备吧。」
我开始朝着贝纳雷斯山走去。梅利却抢先一步挡在我面前。
「等等等,请等一下。这个是说,罗梅莉亚大人要亲自上前线吗?」
面对惊讶的梅利,我点了点头。
「要赢过加米,就只有这个办法。只要站在前线,命令传达会更快。」
我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指挥官的命令,并非会立即执行。无论士兵的训练有多精良,从命令传达到执行之间,都会存在时间差。
站上前线,可以将这个时间差缩小到极限。这个优势很大,即使加米比我高明,我们也能在速度上取胜。
「我和梅利的部队将作为核心,推动战线前进。修罗和列特的部队则以辅助我们前进的方式推进。这样应该就能突破山的中部。」
「但是,这太危险了!前线甚么都可能发生。」
梅利摇了摇头。他想说的我明白。在敌我交错的战场上,意料之外的情况总是会发生。流矢会乱飞,意想不到的伏兵出现。
「但是,要尽快打倒加米,就只有这个方法。」
「应该还有其他方法。说到底,是不是该考虑重新审视战略?」
梅利指向北方。她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卡托马山。
「罗梅莉亚大人将战略目标,定为歼灭从卡托马海角撤退的魔族。的确,在这种情况下让敌人逃走,或许是个失策。但那不过是一千体魔族。总大将伽利欧斯,以及参谋加米、伽翁、伽达鲁达、伽斯顿都还在这里。如果能将他们讨伐,战功就已经足够了。没有必要勉强前往卡托马海角。」
梅利说,我制定的战略本身可能就是错的。
「你……这话说得太过了。」
在一旁听着的列特脸色大变。战术上的部分姑且不论,连战略都提出异议,即使是梅利,也算是越权行为。话虽如此,梅利说的也是事实。阻止魔族撤退的意义,已经逐渐减弱。战争的基本原则是能杀多少敌人就杀多少,但现在我们付出的代价已经开始不划算了。
提议重新审视战略目标,是擅长计算损益的梅利所提出的意见。
「没有必要冒险。我们只需要包围贝纳雷斯山,不让加米逃走,等待其他部队返回即可。这样就能更安全、更确实地取得胜利。」
「这也不错。」
我同意了梅利所说的战术。我也考虑过类似的方法。
「但是,我判断那样不行。指挥权在我。你没有插嘴的权利。」
我断然说道,然后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三人。
「我已经下达了命令。让本队移动。请去准备士兵。」
「是、是!」
「我马上!」
修罗和列特挺直了背脊,快步跑向士兵那里。梅利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命令士兵做好准备。我趁着这个空档拿出笔和纸,写下文字。写完后,梅利他们三人带着准备好的士兵回来了。
「罗梅莉亚大人,准备就绪了。」
「随时可以出发。」
我将刚才写好的两张纸,分别交给了报告的修罗和列特。
「这是命令书。请随时根据这些指示行动。」
修罗和列特读完命令书后,脸上的表情因惊讶而为之一变。
「罗梅莉亚大人,这是!」
面对惊讶的修罗,我在嘴前竖起一根手指。
「安静。为了不被敌人察觉,这份命令书不要被任何人看到。」
我叮嘱了两人。加米正从高处监视着我们。如果露出任何不寻常的动向,我的策略可能会被他察觉。
「那么,就拜托你们了。」
收到我指示的修罗和列特向我敬礼。然后各自率领部队向山上走去。
「罗梅莉亚大人,那我呢?」
「嗯,没有你的那份。因为你要和我一起进军,所以不需要。」
梅利噘起了嘴,但这又不是捉弄他。是真的不需要。
「那么,我们也走吧。」
我走向贝纳雷斯山。梅利紧紧地跟在我身边作为护卫,但态度明显流露出不满。
「你还不能接受吗?我想要上前线甚么的,不是常有的事吗?」
对我来说,梅利如此反对是出乎意料的。我总是想上前线,然后被阿尔和雷责备。但最终大家都会让步,按照我说的去做。这是梅利第一次如此反对我。
「我并不是责怪你上前线。我在意的是理由。」
「理由?」
「罗梅莉亚大人是稀世的战略家。这全世界都认可的。但罗梅莉亚大人的强项,是因为你从本质上厌恶战争。」
「确实,我并不是喜欢战争才打仗的。」
我坦率地承认了。正如梅利所说,我讨厌战争。明明只会花钱,却没有任何生产力。尽管如此我还是在打仗,是因为只要胜利,就能让我更接近我的目标。所以我才打起自己不喜欢的战争。或许这种与战争保持距离的感觉,就是我胜利的秘诀。
「罗梅莉亚大人想要上前线是常有的事,但那理由都是为了胜利所必需的合理性。然而,这次上前线,难道不是因为你想亲手打倒加米吗?」
「这……确实如此。」
梅利的话再次击中了要害。加米对我来说是最大的劲敌。我无法压抑想要亲手做个了断的心情。
「这就是问题所在。战斗中,冷静的一方会获胜。现在的罗梅莉亚大人,你能说自己很冷静,不执着于与加米做个了断吗?」
被梅利问到,我开始反问自己。
尽管加米是敌人,他却是个伟大的战略家。我至今都不曾享受过战争,但我却有种想超越他的渴望。这份渴望,无论我怎么试图压抑,都无法消除。
「我刚才也说了,我对加米有竞争心。但这并不是我决定走上前线的唯一原因。如果不能讨伐加米,整体的损失会更大。」
我看向北方,看向卡托马山和尼帕森林。恐怕正在发生激烈的战斗吧。
「留下来的魔族,都是抱着必死决心来掩护同伴撤退的。做好必死觉悟的士兵,是非常可怕的敌人。但也因此,他们也会带有脆弱。既然决定了要死,就只会发起自杀式的突击。」
梅利没有反驳我。防御是为了生存而作的。决定了要死的敌人,因此会疏于防守。我原本预计伽利欧斯军会发起绝望的突击,试图同归于尽。然而事实却是,魔族展现出了顽强的抵抗。多亏这样,战斗被拖长,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伽利欧斯军的顽强抵抗,完全归功于魔族的意识统一。为了让同伴逃走的作战,为此他们不惧死亡而战斗。」
这确实是很棘手。抱着必死决心的人,却忠实地执行著作战。这诞生了最强的士兵。
「要打倒现在的伽利欧斯军,只有切断指挥系统。」
我紧握着拳头。正因为传达了命令,他们才能遵从。一旦没有指示,魔族就只能进行自杀式的突击。
「幸运的是,切断指挥系统并不难。加米使用了奇策,将本阵设在了我的后方。只要我们推进前线,持续施加压力,他就会没有余裕下达指示。」
「你是为了这个,才走上前线吗?」
「嗯,讨伐加米不过是顺带的。如果你不相信,就用这支笛子吧。」
我从怀里拿出一个银色闪光的筒状笛子。这是用来向士兵传达命令的。我自己很少使用,但为了以防万一而随身携带。
「之后请向士兵传达。如果听到这个笛声,就是撤退的信号。无论在甚么情况下,都必须后退。如果我觉得应该撤退,我会毫不犹豫地吹响这个笛子。这样你可以接受了吗?」
听到我的提议,梅利虽然惊讶,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虽然我原本就打算下达相同的指示,但如果梅利能接受,那样就好。接下来就看我的策略,是否能胜过加米的策略了。
「好了,那么,我们去决一胜负吧。」
我往宿敌正在等着的那座山走去。
泽达将长枪的石突刺入地面,才总算不致倒下。
面对粗喘着气的泽达,伽斯顿挥舞着巨大的圆木。划破空气的轰鸣声和压倒性的质量,让见者为之颤栗。但泽达一边向前迈进,一边挥舞长枪。
枪杆与圆木猛烈撞击。当然,由于质量差异,不可能将之弹开。但其轨道稍微偏离了,泽达像滑行一样钻进圆木下方。
发出哮啸声的巨大质量从头顶掠过。圆木擦过头盔,伴随着冲击一并弹开了。泽达头流着血,拼命咬紧牙关保持意识。避开了圆木的泽达回头看去。却见到背上有巨大背鳍的剑龙,以及骑在它背上的伽斯顿。
泽达朝着伽斯顿的胁腹刺去。长枪深深地刺入,伽斯顿发出痛苦的呻吟。但就在此时,剑龙的尾巴猛地甩动。尾巴上长着像棘刺一样的突起,想要刺向泽达。
泽达试图用长枪当作盾牌防御,但长枪在途中承受不住而折断了。泽达被冲击力打飞,撞上了岩壁。
「泽达大人,你没事吧!」
三名士兵跑向倒在地上的泽达。泽达想办法站起来,但双腿无力。他全身已经伤痕累累,除了疼痛就甚么都感觉不到。连呼吸都感到痛苦,意识也只是勉强维持。
「可恶,臭魔族!」
三名隼骑士团的士兵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伽斯顿,握紧长枪冲了过去。
「等、等等。」
泽达伸出手,但无法阻止这三个人。
冲向伽斯顿的三人面前,三名手持剑的魔族像是要介入似的突然跳了出来。看到新出现的敌人,隼骑士团毫不动摇。只是将目标切换为这三名魔族,发起突击。
他们将长枪握短,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发起攻击。对此,魔族也放弃防御,从上方劈下。
长枪刺入三个魔族的腹部,剑砍碎了三名士兵的脑袋。
鲜血飞溅,三名士兵和三名魔族当场倒下。目睹了这一切的泽达发出呻吟。环顾四周,隼骑士团和魔族的尸体交叠在一起。
泽达和他的百名士兵,是抱着拯救同伴的必死决心站在这里的。但伽斯顿他们也是一样。伽斯顿命令他手下的魔族,一个换一个地战斗。
当抱着同归于尽觉悟的人一旦战斗,双方都会放弃防御,因此会演变成互相必杀的局面。
看着死去的士兵,泽达紧咬牙关。他带来的一百名士兵,已经全部牺牲了。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但看到他们的死亡,还是会感到心痛。
「好了,那你是最后一个了。」
伽斯顿将圆木扛在肩上,从剑龙的背上俯视着他。
「还没完,还没完啊。」
泽达拔出腰间的剑,给颤抖的双腿用力,站了起来。伽斯顿笑了。但这不是嘲笑。而是带着一丝清爽。
「就得这样啊。」
伽斯顿让剑龙向前前进。他的身后还有着超过一百个魔族。如果他将他们派出来,泽达将会甚么都做不了而被杀。但伽斯顿似乎打算亲手做个了断。多亏如此,泽达似乎还有机会扳回一城。那么,问题是怎么办到。
在之前的战斗中,泽达躲过了伽斯顿的攻击,多次用长枪刺中他。次数已经超过了十次。如果是普通的魔族来说,这已经是死掉也不为奇的重伤。但看看伽斯顿,伤口的出血已经止,行动也没有受到影响。
伽斯顿的父亲伽利欧斯,据说连失去的手脚都能再生。就算伽斯顿不至于那样,但也拥有惊人的体力。想要扳回一城,绝非易事。
泽达的视线,自然地投向了伽斯顿的颈部。
伽斯顿所骑的剑龙在内就固然了,而自认是龙之末裔的魔族,全身都覆盖着鳞片。首先,这能阻碍攻击。如果想一击造成致命伤,就只能瞄准鳞片较薄的地方。
鳞片较薄的地方,就是颈部等可动部位。
颈部、腹部、腋下和腿根等关节内侧,鳞片无论如何都会变薄。然而,伽斯顿的腹部被盔甲覆盖着。如果想一击毙命,就只能瞄准颈部。话虽如此,伽斯顿也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当然会警惕最大的要害。而且对方骑着剑龙,颈部位置很高。用长枪或许能刺中,但用剑打进去,则需要一番工夫。另一方面,现在的自己伤痕累累,体力所剩无几。无法快速移动,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那么该怎么办呢……。
泽达在脑海中构筑了战斗。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只能孤注一掷。
「我要上了!伽斯顿!」
泽达架起剑,向前一跃出。伽斯顿则举起了圆木。
在进入伽斯顿的攻击范围的前一刻,泽达发动了风魔法。绿色的光芒覆盖了他的身体,风从右侧吹来。不过风势并不是很强。顶多就是扬起尘土的程度。
「都到这个时候!还使用扔沙子,也太无聊了啰!」
眯着眼的伽斯顿大喝一声。尽管想随着怒意挥过去,但他那巨大的身躯却向左倾斜。鸟喙一样的嘴巴发出悲鸣的,正是背上长了巨大背鳍的剑龙。它的左眼被泽达扬起的尘土直接打中,脖子向后仰去。
身为武人的伽斯顿,可以预见能凭借经验和意志挡住扔沙。但身为野兽的剑龙,却无法应对这种障眼法。
即使伽斯顿的圆木逼近,但由于是在失控的姿势下挥出而落空了。趁着这个空隙,泽达跑向了剑龙的左脚。由于左眼被尘土遮挡,剑龙没有察觉到泽达的靠近。泽达瞄准鳞片较薄的关节,砍向了左脚。
剑龙的鲜血飞溅,粗壮的脚被砍断了一半。伴随着悲鸣,它巨大的身躯崩塌,骑在上面的伽斯顿向左滑落。掉在泽达的面前。
「伽斯顿!觉悟吧!」
朝着跌坐在地上的伽斯顿挥下了剑。瞄准的,当然是防御最薄弱的颈部。
伽斯顿试图举起左臂防御,但泽达的剑砍断了他的左臂,深深地切入了颈部。
泽达一瞬间确信胜利了,但那过于坚硬的手感让他大吃一惊。
斩不断!
这手感就像在砍牛头一样。看向伽斯顿,他全身的肌肉隆起,膨胀成瘤状的斜方肌挡住了刀刃。
「怎么可能!」
惊讶的泽达,腹部被伽斯顿的右拳猛地击中。比刚才剑龙的尾巴更强烈的这一击,将泽达像人偶一样抛飞。
走到倒下的泽达面前,伽斯顿拔出了卡在颈部的剑。隆起的肌肉止住了出血。
「咕呜呜,精、精彩……」
伽斯顿用右手按着颈部的伤口,调整呼吸。即便是伽斯顿,脖子的这一击也是重伤。但伽斯顿却以不可能的肌力和体力,硬是撑了下来。
尽管泽达想尽办法打算站起来,但伽斯顿的右手已经伸出,抓住了他的头。
「你打得很出色。勇者啊,就在我的手中死去吧。」
伽斯顿右手使劲。泽达的头被像虎钳一样的力量紧紧抓起住,头盖骨发出轧轧的声音。就在泽达的头颅即将被捏碎之际,一阵如雷鸣般的轰鸣声和爆风席卷而来。
突然发生的爆炸,将周围的魔族炸飞。是爆裂魔石的攻击。
「敌袭!」
身为指挥官的伽斯顿立即做出反应,将泽达扔开。此时,两名男子穿过爆烟出现。是头盔上插着红色羽毛饰的吉斯特将军,还有留着胡子的贝特莱。两人抱着长枪,刺向正要指挥的伽斯顿的背部。
「可恶,竟然穿过烟雾爬上来!」
伽斯顿挥动右手,折断了刺在他背上的两根长枪。吉斯特将军和贝特莱丢弃长枪拉开距离,同时移动到泽达身边。
「吉、吉斯特将军、贝特莱。你们怎么来了!」
比起惊讶,泽达更多的是愤怒。从周围传来喊叫声,哈米尔王国的士兵正袭向魔王军。这次突击,本来是为了掩护友军撤退,但这样一来就没有意义了。
「放心,大部分士兵都已经下山了。来的只有我的亲兵。」
吉斯特将军一边拔剑一边回答。的确,袭击魔王军的士兵不到一百人。即便在烟雾弥漫中,伽斯顿的部队也在投石攻击。吉斯特将军是以少数人行动,避开了投石。
士兵人数虽然不多,但战斗却是哈米尔王国军占优。开场的爆裂魔石让伽斯顿的部队毁了一半,接着的奇袭攻击让他们陷入混乱。魔族一个接一个地被讨伐,剑龙也被数名士兵包围,受到四面八方的攻击。
「贝特莱!带泽达走!」
随着吉斯特将军的声音,贝特莱将泽达扛起。然后叫来了牵着马的士兵,将他安置在马背上。
「泽达,你要活下去!」
「将军,你要做甚么?」
泽达挣扎着,但贝特莱紧紧抓着他不放,自己也跳上马背。
「贝特莱!放开我!我也要战斗!」
「不行。我们是为了救你而来的。」
泽达仍然想从马上跳下来,但贝特莱不允许。
「泽达,哈米尔王国军就交给你了!」
「将军!吉斯特将军!」
吉斯特将军拍打马屁股,马将泽达的呼喊抛在身后,奔驰而去。
「哈米尔王国军的士兵啊!现在正是展现我们英姿的时候!」
吉斯特将军举起剑,士兵们发出雄壮的咆吼。伽斯顿则以笑声回应。
「大伙儿,高兴吧,大将首级来了!讨伐敌人立功吧!要舍命就在此时!」
鼓舞士兵的伽斯顿,一马当先冲向吉斯特将军。将军也没有逃跑,迎了上去。
「吉斯特将军!」
泽达大喊,但贝特莱策马冲下斜坡,吉斯特将军的身影消失了。
「贝特莱!回去!我也要战斗!」
「不行。吉斯特将军说要承担战败的责任,将指挥权托付给了泽达大人。除了你,没有人能领导我们!」
「怎么会,你说要我怎么办!」
泽达的哀叹,被战场的喧嚣吞没消失了。
罗梅队的一员积积,像是贴在岩石上一样前进。
脚下的路很窄,甚至双脚都无法并排。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往前挪时,部分地面崩塌,石头滚落下去。一望滚落的石头,它们被吸入了看了都要头晕目眩的万丈深渊里。
这里是尼帕森林向东延伸的悬崖。积积他们正沿着悬崖向北移动,目标是卡托马海角。
由于于在太高了,积积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正朝着目的地前进。但这里已经没有可以称之为道路的地方,只能紧贴着悬崖移动。
「不用急。慢慢来,保持冷静。仔细确认好立足点和抓握处再前进!」
积积向士兵们喊话。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岩石崩塌的声音。他立刻转过身,看到身后的士兵被抛向了空中。
在空中乱抓的手,和士兵苍白的脸。在积积的视线中,一切都变得很缓慢。
积积用右手紧握着岩石,伸出左手抓住了士兵的手臂。
手臂上承受着一个人的体重,让积积的身体也快要被带下去。但积积没有放手,继续紧抓着士兵的手臂。
「你没事吧!」
他咬着牙问道,士兵紧贴着悬崖连连点头。
掉下去肯定活不了。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士兵,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冷静,慢慢爬上来。」
积积对士兵说道,让他爬上悬崖。
这次虽然总算救了下来,但部队中各处都有士兵滑落。这是个移动都很困难的地方,但积积没有停止前进。
从这里完全无法得知其他战场的情况。或许友军已经突破了敌人的防线,已经到达了卡托马海角。如果那样,这次行军就完全是白费力气了。但伽利欧斯军也一定拼尽全力,为了让同伴逃走而以死相搏吧。
抱着必死决心的魔族有多难缠,积积也很清楚。友军无法突破防线的可能性很高。如果那样,他们的存在,将决定作战的成败。
积积他们走的道路,大幅度地绕开了战场。由于兵数的问题,伽利欧斯军无法在这个地方配置士兵。而积积他们的问题,则是如何穿过这段悬崖。
「我们的同伴现在也在拼命战斗。只要我们到达卡托马海角,就能挫败敌人的战意!」
积积激励士兵道。只要能到达沙滩,胜利就确定了。
「积积队长!前面有路了!」
前方传来开朗的声音。向前看去,一名士兵在开阔的道路上挥手。
「大家,再加把劲!」
看到希望,士兵也发出明朗的声音。然后,积积总算是穿过了悬崖。
一个人影投向因精神疲惫而低着头的积积。是同样属于罗梅队的一员吉尼。
「总算是穿过了呢,积积。」
「是啊,我真以为自己会死。」
积积环顾四周。但就算说是宽阔的道路,充其量也就只能让一辆马车通过。但只要有这么宽,行军就不成问题了。而且鼻腔里,隐约闻到了海水的咸味。海滩就在附近。
「怎么办,等所有人都穿过来吗?」
吉尼看向悬崖。悬崖上士兵的队伍还在继续。目前为止,通过悬崖的约有一百人左右。而且士兵都没有携带基本装备的长枪。因为长枪妨碍了他们通过悬崖,所以都留下了。因此武器只剩下腰间的剑。
海滩上有大约一千魔族。装备不齐的一百人去挑战,肯定会输。
「不,我们先走。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到达了海滩,就能挫败伽利欧斯军的战意。」
积积决定前进。剩下的人让他们之后再跟上。现在速度是关键。
「明白了。后续部队交给部队长,我们自己先走。」
吉尼点头,看向士兵。
「敌人在眼前!所有人快跑!我们要第一个抢先啊!」
随着吉尼的号令,士兵齐声应答。他们沿着悬崖向北跑去,跑得越快,海水的气味就越浓。
「积积队长!看那个!」
奔跑中的一名士兵指向前方。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岩石的缝隙中看到了大海。在目的地的逼近下,士兵的脚步也加快了。
越往前走,海滩就越大,还能看到停泊在海上的三艘船,以及装满魔族的小船。
能赢!
积积因胜利的预感而紧握拳头。
仅凭一百人,无法讨伐卡托马海角的伽利欧斯军。但不需要讨伐,只需要阻止他们登船。只要阻碍他们,拖延时间,后续部队就会追上来。
时间就会变成积积他们的友军。到时候,海滩上的魔族至少有一半以上能被讨伐。
「快点!目的地就在眼前!」
在逼近眼前的胜利面前,积积加快速度冲在最前面。但就在此时,一个巨大的黑影跳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这家伙是!」
积积慌忙停下脚步,拔出剑指向前方。
那个扁平的身体像被压扁了一样,覆盖着岩石般的鳞片,长而柔韧的尾巴末端,有一个像锤子一样的瘤。这是一种被称为拳骨龙的中型龙,装甲龙。
「小心!伊萨在附近!」
积积将剑指向装甲龙,同时警惕着四周。装甲龙是伽利欧斯七子伊萨的坐骑。伊萨应该就在附近,但他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任何魔族的身影。
「只有这家伙?」
「看来是这样。」
面对惊讶的积积,吉尼也架起剑,注视着装甲龙。
装甲龙张开像鸟喙一样的大嘴,发出像鸟一样的鸣叫声威吓。它的样子和声音中,渗透着拼命的觉悟。
「这个……很难对付。」
面对试图让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更大一圈的装甲龙,积积的战意变钝了。
装甲龙会只身挡住去路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为了保护主人伊萨。这头可以说是巨大蜥蜴的龙,正为了它的主人而挡在路上。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我们也一样是拼了命的!」
吉尼大吼一声,不输给装甲龙。的确,即使对方在拼命,自己也不能让步。就是现在,同伴们也在战斗,绝不是能够输掉的仗。
「明白了!上吧!」
积积也下定决心,重新摆好架势。
装甲龙伸长脖子吼叫后,发出地响声冲了过来。道路狭窄,无法往左右闪避。巨大质量的冲刺,其威胁就如岩石滚落下来一样。但是——。
「动作太慢了!」
面对逼近的装甲龙,吉尼毫不畏惧地向前冲。然后,他看准了最后一刻的距离一跃,跳上了装甲龙的背部。积积也像爬上岩壁般一踹,降落在装甲龙的背上。
「别怪我喔!」
积积和吉尼将剑向下,用全身的力量劈下去。然而,刀刃却随着高音被弹开了。
「甚么!」
看着硬得过头的鳞片,吉尼惊讶,积积也咋舌。另一方面,装甲龙扭动身体,试图将积积他们甩下去。积积和吉尼紧抓着崎岖不平的背部,总算勉强撑住,但装甲龙一边大闹,一边冲向士兵们。尽管士兵也用剑反击,却无法刺穿坚硬的鳞片,被庞大的身躯冲散。
吉尼一边紧抓着背部,一边将剑插进颈部鳞片的缝隙。
「给我差不多一点!」
红色的鲜血飞溅,装甲龙发出悲鸣。
士兵发出欢呼,但那欢呼声很快变成了惊讶。发出悲鸣向后仰倒的装甲龙,竟然就这样抬起了前脚,只用后脚站了起来。
「骗人的吧!」
吉尼忍不住大喊。积积和吉尼都拼了命,抓紧几乎垂直的后背。
此时装甲龙猛地放下前脚,积积全身因冲击而浮起。虽然差点要被甩下去,但积积还是勉强抓住了。但吉尼没能撑住,摔了下去。
积积慌忙向下看。从装甲龙身上摔下来的吉尼,幸运地没有倒在悬崖边。装甲龙像圆木一样粗壮的脚,朝因为剧痛而面容扭曲的吉尼猛地踏下。
吉尼翻滚,总算免过被踩扁,但装甲龙仍旧不断地踩脚,试图将吉尼踩扁。吉尼拼命地扭动身体,一直躲避那巨大的脚。
「吉尼!你没事吧!」
积积紧抓着装甲龙的鳞片,用剑挖向刚才吉尼割开的脖子伤口。
装甲龙的喉咙发出悲鸣。装甲龙又再次仰起身体,高高地举起了前脚。
积积无法再紧抓着背部,摔倒在地面上。另一方面,站起来的装甲龙将前脚向上伸,就这样倒下去。它是打算用巨大的身体,压死脚下的吉尼。
「别小看我!」
面对像墙壁一样逼近的装甲龙,抬起了身子的吉尼不仅没有逃跑,反而手持剑迎了上去。
「笨重!快逃!」
尽管积积大喊,但吉尼没有逃跑。架起剑的吉尼身影,消失在装甲龙的下方。积积大喊着吉尼的名字,跨过装甲龙的背部,冲向吉尼那里。只是吉尼被装甲龙压在下面,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
「你竟敢把吉尼!」
就在积积正要朝着装甲龙的脸挥剑之时,龙的口中吐出大量的鲜血。
装甲龙颤抖着身体想要站起来,但它的胸口上深深地插着一把剑。
「嘿嘿,活该啊。」
从装甲龙的胸下,吉尼露出了无畏的笑容。吉尼在被装甲龙压扁的前一刻,将剑插在了地上。然后利用装甲龙自身的重量,刺穿了坚硬的鳞片。
积积滑入想要站起来的装甲龙的脚下,用力将吉尼拖了出来。此时装甲龙的头一甩,重重击中了积积的头部。装甲龙本打算踩扁因冲击而倒下的积积,但一众士兵拉着积积和吉尼的身体,将他们救了出来。
「吉尼,你没事吧?」
积积按着头站了起来。吉尼的骨头似乎断了几根,但他的眼神没有死。另一方面,胸部被刺穿的装甲龙,喉咙里挤出鲜血和叫声,朝着他们冲过来。
这是孤注一掷的突击,但因为后面挤满了士兵,他们无法逃跑。于是,积积将剑平举。
覆盖着坚固鳞片的装甲龙,弱点很有限。生物的弱点包括双眼,但装甲龙连眼皮上都有鳞片。剩下的弱点只有一个。
「那里!」
积积瞄准装甲龙的嘴巴刺了过去。
平时它会闭上嘴巴,但因为被吉尼刺穿了胸部,它无法用鼻子呼吸。
剑猛地刺入像鸟喙一样的口腔,装甲龙一边向前冲一边倒下。
尽管积积被冲刺所撞飞,但他还是按着腹部,总算站了起来。
「成功了……」
左臂无力下垂的吉尼走了过来。倒下的装甲龙一动也不动。
「吉尼,你没事吧?」
「嗯,手臂和几根肋骨受伤了,但还能走,没问题。」
吉尼嘴角流着血,却露出了笑容。
「不过花了太多时间了。快点赶路吧。」
吉尼粗喘着气,看向北方。积积也点头,向士兵下达了号令。就在此时。原本以为已经死了的装甲龙睁开了眼睛,胸口和嘴里插着剑,再次站了起来。
「这家伙!还能动吗!」
面对突然站起来的装甲龙,吉尼摆好架势。积积也从士兵那里接过剑,冲过去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装甲龙此时用插着剑的嘴巴吼叫,挥舞那长着瘤状物的尾巴。
像拳骨一样的尾巴,猛烈地撞击着悬崖的岩壁。岩石碎裂,碎石从头上落下。装甲龙使出了剩下的所有力量,用尾巴一次又一次地敲打岩壁。
「糟了!快阻止它!」
吉尼向前冲,试图打倒装甲龙。但已经太迟了。
「不行,吉尼!」
积积抓住想要向前冲的吉尼的领子,向后退去。
装甲龙的尾巴一击,猛地撞击在岩壁上。紧接着岩盘上出现裂缝,大量的沙土从上方倾泻而下。
挤出了最后的一分力,装甲龙量发出鸣叫。它的身影,已经被大量的泥土完全覆盖了。
「可恶,太糟糕了!」
吉尼看着山崩平息后的痕迹,低下了头。山崩把道路被大大的挖了一块。已经无法通行了。沿着悬崖的道路攻击卡托马海角这方案,不得不放弃了。
「非常抱歉,罗梅莉亚大人。」
积积也无力地跪倒在地。
强风从悬崖上吹来,拂过岩壁。风带走了装甲龙的声音和灵魂,直冲云霄。
伽翁的双剑,斩开了两名男子。
「班大人!布雷大人!」
附近的拉奥尼尔王国士兵大喊。从盔甲下淌着血的,是人称拉奥尼尔王国双壁的班和布雷。
「还没完!不要退缩!」
「就差一把啊!冲啊!」
班和布雷口吐鲜血,却仍然站了起来。不愧是辅佐奥托海姆将军的猛将。
「说得好!我会把你们都打倒的,来吧!」
伽翁架起双剑大喊。在他身后,拥有巨大爪子的怪臂龙,发出震撼大气的咆哮。
「哦,我马上就来!」
「别以为这样子就赢了啊!」
班和布雷即使身负重伤,却仍然想冲上前。他们的前进,被一众士兵阻止了。
「不行!不能再打了!」
「布雷大人也请撤退!」
士兵从后方拉住想要前进的班和布雷,强行将他们拖走。
「放开我!不要退!」
「只差一点就能打倒他了!」
士兵合力将依然想战斗的班和布雷拉走。剩下的士兵一边提防伽翁的追击,一边后退。
留下来的伽翁没有追击,吐了一口气。
班和布雷判断只差一点就能打倒他,这是正确的。周围已经没有伽翁的部下,都全部阵亡了。在他身后咆哮的怪臂龙,身体也倾倒了。
怪臂龙身上插着好几支箭,脚下形成了一滩血泊。它那展现其名字的巨大手臂上的爪子,也在激战中折断了几根。
「打得很好,你很勇敢。好好休息吧。」
龙粗喘着气,喉咙剧烈地上下抽动。但过了一会儿就停下,一动也不动了。
伽翁向可以称得上爱骑的龙告别。然后将视线投向大地。周围散落着大量魔族的尸体,以及数量不相上下的人类尸体。就算说占了地利,但亏他们能跟数倍于己的敌人战斗。
「你们也是勇者吕口1。哪怕这场战斗会被遗忘,我也绝不会忘记。」
伽翁赞扬了战斗到最后的部下。
不过,向部下致敬的伽翁,自己的生命也所剩无几。虽然敌人撤退了,但那只是暂时的。一旦重整铢部队,他们就会再次发起攻击。到时候就挡不住了。
虽然不是恐惧,但他的心底处却涌出了一黠骚动。
「这就是死亡吗……」
对于长久身处战场的伽翁来说,死亡是一直近在毗邻。只是,到目前为止,死亡一直属于对手。然而,这次终于轮到他自己了。
「虽然早就做好总有一天会来的觉悟,但被告知就是今天,还是有点难以平静呢。」
面对与平时不同的感觉,伽翁也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他并没有想逃跑。自己都杀了这么多人。轮到自己时,也不轮到他说不要吧。
当他吐了一口气时,碎石便从头上掉下来。抬头一看,一个魔族正像滑下卡托马山的岩壁一样走下来。那是他的弟弟伽斯顿。
「伽翁,你还活着吗?」
虽然伽斯顿发出明快的声音,但如此说着的伽斯顿居然还能活着,也几近不可思议。
首先是脖子有一道大刀伤,左臂也不见了。背部插着两根折断的长枪。而且全身负上了无数的伤。当然地,他浑身是血。一半可能是敌人的血,但另一半应该是伽斯顿自己的。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濒死的重伤,但伽翁没有问弟弟是否安好。
「伽斯顿。你的士兵和龙呢?」
伽翁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伽斯顿常骑的剑龙,也没有士兵。
「嗯,他们去了比天空更高的地方。」
「这样啊……」
「他们是优秀的士兵和龙啊。很勇敢。」
伽斯顿的声音稍微变低沉了。但那低垂的眼睛,转瞬间又变得明亮。
「对了,听我说啊伽翁。我拿下了大将首级,是哈米尔王国的吉斯特将军的首级。」
伽斯顿张开沾着血的嘴,露出了獠牙。
「哦,你搞定了啊。我可是让他们逃走了啊。啧,这次战功,第一就是你吗。」
「别这么嫉妒。拿到奖赏的话,我会分你一点的。」
「噢,那请我喝一杯。」
伽翁笑着回应,当然这只是玩笑话。伽翁和伽斯顿都不可能活着回去。即便真有机会活下来,也没有人能给他们奖赏。但伽翁看到伽斯顿的态度感到一阵欣慰。
身为战士,无论何时都应该夸耀战功,并期待褒奖。
「啊啊,不过真是累啊。」
伽斯顿在岩石前坐了下来。
「伊萨那家伙,有没有顺利搭上船呢。」
伽斯顿将身体靠在身后的岩石上,转过头问道。从这里被卡托马山挡住,看不到海。
「谁知道呢。那家伙怎么说呢,有点过于文雅了啊。」
「说得好。明明是伽利欧斯的儿子,但总是太老实啊。」
听到伽翁对么弟的评价,伽斯顿笑了出来。
伽翁他们的父亲伽利欧斯,是个把豪放磊落四字付诸实态的人。伽翁他们也效仿父亲,想要变得豪迈。但么弟总是很文静,与他们不同。
「我还一直以为,那家伙绝对不是父亲大人的孩子就是啦。」
伽斯顿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后悔。
伊萨不仅文静,体格也比其他兄弟小。因此,兄弟之间都怀疑他不是伽利欧斯的孩子,气氛也总是瞧他不起。
「但继承父亲大人血脉最浓的,却是那家伙啊。」
听到伽斯顿的话,伽翁不得不点头。伊萨不仅继承了伽利欧斯的力量,还隐约有着甚么器量。这都是立志成为战士的兄弟所没有的资质。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排挤他,多关心他就好了。那样的话,他的性格或许会有所不同。」
「是啊,当初应该让他加入我们的。」
伽翁闭上眼睛,低声呻吟。一直以来行事都求不后悔的伽翁,却认为不该排挤伊萨。
「算了,都过去的事了。接下来就交给那家伙吧。」
「说得是。如果是伊萨,一定能想办法吧。」
伽翁最后默默地祝福伊萨好运。即使他能搭上船活下来,等待他的也是重重困难。只是,伽翁对此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闭上眼睛,默默献上祈祷。当他睁开眼睛时,远处升起了尘土。那是骑兵奔驰时才会出现的景象。
凝神一看,可以看到展开翅膀的鹫旗。那是哈米尔王国的军队。率领士兵冲在最前面的人,他有看过。
「哼,是泽达吗……」
伽翁露出獠牙笑了,觉得这个对手再合适不过了。
泽达是之前被伽翁讨伐的泽布尔将军的儿子。他原以为哈米尔王国军会因吉斯特将军被杀而崩溃,但泽达却集结了军队发起攻击。
充满报仇之火的泽达和骑兵的突击。
即便是伽翁也挡不住那个。接下来就看能拉多少人陪葬了。
「上吧,伽斯顿!」
伽翁高举双剑。但坐在身后的伽斯顿却没有回应。
「伽斯顿?」
他一边打量敌人,一边再次呼唤。但仍然没有回应。
伽翁没有回头。他静静地闭上眼睛,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一阵风从身后吹来,带走了伽翁的气息。
「……等着我,伽斯顿。我马上就来。」
留下这句话,伽翁手持双剑,发起了突击。
雷凡刺出的长枪,刺穿了伽达鲁达的左胁腹。
「伽达鲁达大人!」
伽达鲁达用左手抓住长枪,跪倒在地,口中吐出鲜血。
剩下的三名魔族虽然惊喊,却不敢走上前。周围都散落着魔族的尸体。这都是雷凡在与伽达鲁达战斗的途中中斩杀的士兵。原本数十名士兵,现在也只剩仅仅三人。他们明白,轻易靠近只会是死路一条。
另一方面,雷凡也并非毫发无伤。青色的铠甲上插着两支箭,手脚有多处割伤。被伽达鲁达的法杖擦过的头部,额头正在出血。然而,他那沾了血的脸上战意丝毫不减,与伽达鲁达和魔族相比也只是轻伤。
「咕唔唔,真强啊。孱弱的人类,怎么会变得这么强?」
他抓着刺在腹部的长枪,抬头看着雷凡。明明平时的话已经是致命伤,真是惊人的体力。
「是天赋?是努力?是老师或伙伴?还是经历过的战场,决定了胜负?」
「这个嘛,谁知道呢。」
被问到的雷凡,没有轻易回答。
获胜的一方,要断定胜因很容易。然而落败的一方,也一定拼命努力过。就算自己胜出了,也没有权利否定失败的人。
「我以前也很弱,总是被人欺负。而我的同伴阿尔,阿尔比昂,从小就很强。到底是甚么让人变强的呢。」
一边说着,雷凡一边想起新兵时期与魔王军侦察部队战斗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要两个人联手才勉强打倒一个魔族。但现在,他就算以一敌数十也能够获胜。
想着亏自己也变强了,但要问原因,他也说不出所以来。只能说是各种幸运下,他才得以变强。
此时伽达鲁达笑了。
「哼,强大没有甚么理由。父亲大人会这么回答吧。在提出问题的一刻就已经错了吗。」
伽达鲁达自嘲道,但他的脸上转瞬之间充满了战意和觉悟,他紧握着左手抓住的长枪。
「虽然比不上你和父亲大人,但我最后的挣扎,你就接下吧!」
「你那副样子,还想做甚么!」
雷凡往刺入腹部的长枪用力。但伽达鲁达没有放开长枪。
「就是这个!」
伽达鲁达高举他右手拿着的法杖。而剩下的三名魔族,从怀里拿出了一小段截断的法杖。法杖的尖端,镶嵌了黄色的宝玉。
「居然是魔法兵!」
魔族操纵魔道具,释放出电击。雷凡立刻发动风魔法,制造出偏转电击的风幕。然而,三名魔法兵释放的电击并不是射向雷凡,而是直接击向伽达鲁达高举的法杖。
电流沿着钢铁法杖传导,通过伽达鲁达的身体,缠绕在刺穿自己身体的长枪上。然后,电流席卷了雷凡的全身。
剧痛让雷凡跪倒在地。在他面前,口中冒着烟的伽达鲁达露出了凄惨的笑容。
「怎么样!这招管用了吧!」
「怎么可能,你脑子还清醒吗!」
雷凡简直不敢相信。看向伽达鲁达,他全身冒着烟,刺着长枪的腹部甚至传来焦肉的味道。雷凡固然全身遭受了电流攻击,但伽达鲁达甚至连内脏都烧焦了。无论怎么看,伽达鲁达受到的伤害都更重。
「清醒?战场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而且,哪怕你有多强,身体终究是孱弱的人类。论体力的话,我们魔族更占优势!」
伽达鲁达大吼。魔法兵再次朝着法杖发射电击。尽管雷凡想要站起来拔出长枪,但伽达鲁达紧抓着长枪不放。飞来的电击,再次走遍了两人的身体。
「没空跟你玩了!」
雷凡丢下长枪,拔出腰间的剑。然后一刀砍倒了紧抓着长枪的伽达鲁达。
「伽达鲁达大人!」
三名魔族禁不住冲上前。利剑在手的雷凡,一瞬间就将轻率靠近的三人斩杀了。
虽然雷凡眨眼间就击倒了敌人,但他痛苦地喘着气,将剑充当拐杖支撑身体。全身受到烧伤,传来阵阵剧痛。他一边喘息,一边抬头望向天空,看到了同伴正在进攻贝纳雷斯山。他的主人罗梅莉亚应该就在那里。必须尽快赶过去。
雷凡将剑收回剑鞘,走向长枪。伽达鲁达即使死了,也紧抓着长枪。
雷凡拾起长枪,用力拉扯,才将伽达鲁达的手掰开。然后,他将左手两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吹响了口哨。
一阵轻快的声音响起,一道黑影掠过森林上方。是可以说得上是雷凡爱骑的翼龙。
在空中飞行的翼龙,在森林上方盘旋折返。雷凡握住长枪的中段,水平举在头上。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因为伽达鲁达用杖挥舞而砍倒了树木,恰好开辟出了一块空地。有这么大的空间,翼龙可以降落到地面附近了。它可以一边滑翔,一边抓住雷凡的长枪,不用着陆即可继续飞行。接下来,只需要一口气飞到罗梅莉亚身边而已。
翼龙像滑行一样降落,用巨大的利爪抓住了雷凡的长枪。雷凡的身体被强大的力量拉向空中。就在此时。
「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本来倒在地上的伽达鲁达,突然紧紧抱住了雷凡的身体。
「甚么,你!还活着?」
「哈哈!我说过,我的顽强是继承自父亲大人的!」
紧抓着雷凡的伽达鲁达笑了。就算雷凡想要甩开,但伽达鲁达绝不放手。翼龙在这期间也继续爬升,大地已经遥遥的下方。
「好了,是延长赛!我不会让你逃的啊!」
因为被大闹的伽达鲁达摇晃,翼龙的高度上下起伏。
「这样下去,你也会摔死啊!」
「那又怎样!」
已经舍弃性命的伽达鲁达,不断乱闹想将雷凡拖下去。此时,贝纳雷山的岩壁,逼近飞行变得不稳的翼龙眼前。
这样下去会撞上。雷凡慌忙发动风魔法,产生气流辅助飞行。就在撞上的前一刻,翼龙成功提升高度,总算避过了冲突。
「放手,给我掉下去!」
确认高度足够后,雷凡踢向伽达鲁达。
「没那么容易!」
伽达鲁达左手抓住雷凡的披风,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了短剑。看到闪烁的刀刃,雷凡下意识地解开了披风的扣环。
披风原本是用两个扣环固定的,其中一个被解开后,无法支撑伽达鲁达的重量,另一个扣环也弹飞了。
被抛向空中的伽达鲁达,在下落的过程中战意丝毫不减。他挥舞着抓住短剑的右手,想施加最后一击。雷凡也扭转身体踢了出去。
伽达鲁达的手臂挥空了,雷凡的踢击刺入伽达鲁达的腹部。但在下落的伽达鲁达脸上,却露出了会心的一笑。紧接着,翼龙的高度大幅下降。抬头一看,翼龙像薄膜一样的翅膀上插着短剑。
伽达鲁达假装瞄准雷凡,实际上是瞄准翼龙的翅膀。
「哈哈!传颂下去吧!这就是魔族的死法!」
在下坠的过程中,伽达鲁达张开双臂,朝着风大喊。他的笑声,一直持续到被山间的悬崖吞没。
另一方面,雷凡用风魔法辅助翼龙的飞行。尽管翼龙一定很痛吧,却没有放开长枪继续飞翔。但它无法维持高度,朝着贝纳雷斯山坠落。
意识到将免不了坠落,雷凡全力发动风魔法,制造出突风。
狂风怒吼,只在一瞬间抵消了下落的速度。雷凡没有错过这个瞬间,放开了长枪。雷凡撞在石面上,脚、膝盖、腰部、身体、手臂的方式,用翻滚一样的方式分散了冲击力。但速度没有完全抵消,盔甲碎裂,身体传来剧痛。
虽然喘不过气来,但幸运的是没有死。他勉强站了起来,但左脚踝传来剧痛,右臂也折断了。不远处,翼龙也坠落了。
「你……还好吗……」
雷凡拖着脚,走向翼龙。
翼龙痛苦地鸣叫,但坠落造成的重伤似乎不大。他拔出伽达鲁达射出的短剑,检查伤势。伤势不重。如果使用治愈师的力量来治疗,就能再次飞行。但现在飞不了。
「待会儿……我一定……会来接你。在这里,等着我……」
雷凡叮嘱了翼龙,然后拖着脚开始行走。
「请……等着我……罗梅、莉亚……大……人……」
无论何时,无论在甚么情况下,他都会前往罗梅莉亚身边。
雷凡没有休息,继续走着。
飞来的箭矢,从我的耳边穿过。
一绺亚麻色的头发被射穿,在空中飘舞。我不以为意,将手指指向前方。
「第一百一十二分队,向左前方突击!第十七弓兵分队往左上!向盘踞在悬崖上的弓兵齐射!第一百三十七分队,左翼有三个魔族正试图绕过来!阻止他们!」
我连珠炮似地下达命令。在我眼前,魔族与拉奥尼尔王国的士兵正混战在一起。
这里是贝纳雷斯山的中部,我随便将这个位置编号为据点三十一。是一个虽然小但足够部队展开的洼地。加米在这里设置了栅栏、堆筑了土垒,建立了坚固的防线。
「罗梅莉亚大人!危险!请你后退!」
高举盾牌的梅利一边挥砍飞来的箭矢,一边大喊。他手中的盾牌插着好几支箭。全都是瞄准我而来的箭。
「别开玩笑了,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为防自己因恐惧而逃跑,我脚下用力,用腹部发出声音。
「第七十七分队,敌人的突击来了。防御!第二十一弓兵分队向左翼前方齐射两次!第九十一分队在箭矢攻击结束后立即突击,击溃敌阵!第一百零三分队掩护第七十七分队!敌人的气势减弱了。反推回去!」
我将注意力集中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下达指示。在我的脑里,不仅能感知到我方,甚至能感知到敌人的动向和意图。
在战场上,敌我双方混杂,表现出如单一生命体般的有机行为。这简直是混沌的动作,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状况。然而,这些复杂奇特的动作中也存在着某种规律性,使得预测成为可能。
敌人的意识强烈之处就防御,薄弱之处就假装攻击使之动摇。然后将士兵投入到因而产生的意识空隙中。
「第五十五分队,突击!压上去!」
我用尽全力大喊。第五十五分队势不可挡地突击,与魔族猛烈互撼。但魔族因为正要去支援阻挡第九十一分队的突击,因此对这次突击的反应慢了一瞬。这微小的延迟,成了决定性的关键,第五十五分队成功突破了敌人的防线。
「第八十五分队、第三十七分队,跟随第五十五分队!突破敌阵!」
随着我的命令,士兵冲了上去。尽管伽利欧斯军想要堵塞出现的缺口,但已无法阻止战局的流向了。
士气高涨的士兵击溃了盘踞在据点三十一的魔族,约七成被歼灭。残余的魔族逃向通往山顶的道路。
「逃跑的敌人不要穷追!首先重整军势!」
我制止了正要追击的士兵。追击逃跑的敌人本是战场的基本原则,但对手是加米。鲁莽追击只会遭受痛击。首先应该重整受创的部队,做好准备。
「罗梅莉亚大人。求你再往后退一点。至少有三次真的好险。我真的以为不行了。」
梅利气喘吁吁。除了激烈的战斗,他的神经也一定被磨损殆尽了。但这是必要的。
「抱歉让你费心了。不过,有些事情,不站在前线是无法了解的。」
对我而言,这是无法让步的坚持。我只有站在前线,才能隐隐约约地感知到敌人的意识。这让我能够看穿敌人的强弱之处,并得以迅速突破。这是我连加米也无法做到的强项,这就是我站在前线的原因。
「多亏如此,正如我所料,加米无法发出指令。」
我将目光投向贝纳雷斯山的山顶。不久前,加米还利用光线,向在尼帕森林作战的伽利欧斯军传达命令。然而现在,山顶上已没有加米的身影。这是因为贝纳雷山上的战况对他们不利。
「道理我是理解,但请不要忘了在必要时吹响笛子的决定。」
梅利看向我的胸口。那里挂着一支银色闪亮的笛子。这是用来发出撤退讯号的,我已经命令士兵们,一旦听到笛声,无论如何都要撤退。
「我知道。如果情况需要,我打算使用它。」
「那就拜托你了。我去看看士兵。」
梅利说完,便走向士兵那里。
在据点三十一的洼地里,魔族筑起的土垒和栅栏间,倒卧着敌我双方的士兵。地面上散落着圆锹和鹤嘴锄。仔细一看,它们都是用木头削成的简易工具,想必是魔族利用周围的树木自制的。为了强化据点三十一,他们费尽苦心。也正因此,让我方吃了不少苦头。
我抬头望向天空,看到两道狼烟升起。那是我方的讯号,属于从不同山道上山的列特和修罗的部队。
他们的推进速度与我们相差无几,正顺利地攀登着贝纳雷斯山。
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我是否应该走上去呢?但我跟梅利的部队同行,并没有甚么特别重大的理由。只是列特所走的道路略显崎岖,而修罗的道路则似乎更容易设下埋伏。只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差异,并没有明确的理由。
尽管我也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误,但现在后悔也为时已晚。只能说服自己,后悔无济于事。况且,山顶已经近在眼前。再往上爬一点,树木就会变稀疏,到达视野开阔的上部。
「好了,差不多了吧……」
我喃喃自语,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笛子把玩。
战斗正朝着对我方有利的方向发展。我所带领的梅利本队,已经穿越了贝纳雷斯山的中部。一旦通过这里,山上的树木就会减少,无法再设置伏兵。到那时,兵力上的差异就会显现出来,对我们来说是极为有利的。
一切都如我预料。然而,这对我来说是如此,对加米来说恐怕也是如此。
正在玩弄笛子的我身边,梅利回来了。
「梅利,还剩下多少分队?」
「包括我的分队在内,本队剩下的战力是二十六个分队,一百三十名士兵。」
我对梅利的回答点了点头。离贝纳雷斯山的顶峰很近了。加米手头剩下的士兵应该不到二百。考虑到他还分派了战力应付修罗和列特,前方敌人约在五十到七十之间。我们现有的战力完全足以应付。
「请绷紧神经。加米最后的抵抗一定会来。」
梅利点点头,看向通往山顶的道路。敌人应该就在前方等候。只要越过那里,就能到达加米所在之处。再打一仗。就能定下胜负。
「敌袭!」
士兵的喊声传入我和梅利的耳中。然而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你说敌袭?」
梅利也感到奇怪,定睛细看。确实,从通往山顶的道路上,看到了魔族正前来突击。
「怎么可能!不可能。明明对方的数量这么少,还发起进攻!」
我同意梅利的说法。虽然兵力寡少,却没有选择伏击,也不是奇袭。这简直是鲁莽的突击。而且从山顶下来的魔族,顶多只有十人左右。这不过是刚才逃走的敌人折返罢了。
就在我察觉到敌方数量稀少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恶寒从我背脊窜过。全身汗毛直立,恐惧让我的喉咙干渴。
「所有人!密集队形!圆阵!圆阵!」
我用尽全力大喊。周围的士兵惊讶地看着我。
「罗梅莉亚大人,你到底想做甚么?」
「那些敌人是诱饵!立刻组成阵形!最后的反击要来了!」
我看着困惑的梅利,紧握了拳头。加米的必杀之策,终于要发动了。
一阵重低音,在我兴奋的头顶响起。锣声、鼓声和喇叭声几乎要将天空震裂。是加米正在发出突击的信号。
「可是罗梅莉亚大人,你说那是诱饵,但敌人还能在哪里呢?」
梅利的眼中仍充满了困惑。除了从山顶下来的敌人,确实看不到其他魔族的踪影。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就在这里!」
我指向据点三十一的洼地。下一刻,地面上裂开了数个洞穴,身穿黑色铠甲的魔族爬了出来。
他们发出雄叫,从地底涌出的姿态,简直就像地狱的恶鬼。他们的数量约莫近百。加米手头剩下的几乎所有战力,全部投入到了这里。
「怎么会,为甚么?」
梅利一边混乱,一边指挥士兵迎战。而我则在士兵的保护下,心中充满了恐惧、兴奋与赞叹。
「真不愧是你!居然连这都算到了!」
我的兴奋难以平息。对加米来说,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加米预测了我会站在前线,预测了我会选择哪条山道,预测了我会踏足哪个据点。他将据点三十一视为决战之地,并将士兵潜伏于此。
「罗梅莉亚大人,快逃!这个数量,我们守不住!」
梅利一边与迎面而来的敌人战斗,一边大喊。在我眼前,魔族蜂拥而至,压过了梅利的部队。尽管士兵奋勇作战,但战力差距显而易见。
加米潜伏的魔族约有一百人,而我方剩下的士兵是二十六个五人分队,合计只有一百三十人。一个魔族的力量,相当于两名受过训练的士兵。虽然数量上势均力敌,但战力上我们大大地处于劣势。
最重要的是,魔族抱着必死的决心,而且大将的我就在眼前。他们当然会奋不顾身,直接向我突击。
「到极限了!请撤退!请吹笛子!」
梅利瞥了一眼我胸前晃动的笛子。我用右手紧紧握住笛子。然而——。
「不。还不是那个时候。」
「说甚么!现在不退,要等到甚么时候!」
「再坚持一下。撑住!」
我激励士兵道。但魔族的气势锐不可挡。士兵连起盾牌和长枪,组成防御阵形,但魔族舍弃防御,直接杀入阵中,即使被长枪刺穿也要开辟血路。魔族顾名思义,踏着同伴的尸体向前推进。我的士兵虽然拼死抵抗,但也挡不住魔族的攻势。
「罗梅莉亚大人,不行了,快逃……」
梅利一边与敌方纠缠,一边发出呻吟。但我不能后退。我若后退一步,士兵就会退两步。那样战线会立刻被敌人冲垮而全军覆没。正因为我坚守不退,士兵才能勉力支撑。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休想得逞!」
士兵们在我紧握笛子的面前倒下,一名魔族扑了过来。
梅利挥舞长剑,将突击而来的魔族砍倒。然而,另一名魔族冲了出来,将梅利扑倒。梅利将剑柄握短,刺入跟自己纠缠的魔族的胁腹。魔族口吐鲜血,却仍紧抓着梅利不放。
梅利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魔族用即将耗尽的性命拖住他。而旁边一个魔族,从拼命想站起来的梅利身旁奔过。
我的面前已经没有任何自己人,没有士兵能保护我。
「罗梅莉亚大人,快逃!」
魔族就像要挡住梅利的喊声般站在面前,露出满是獠牙的嘴。那把沾血的刀刃闪烁着寒光。
面对敌人,我右手紧握着笛子,彷佛僵住一般动弹不得。
就在刀刃举起的那一刻,血花四溅,魔族的手臂被斩断了。
失去手臂的魔族发出惨叫,但那喉咙也被一剑刺穿。救我的人,是有着冲天的头发和猫一样眼睛的修罗。
「不会让你们杀死罗梅莉亚大人啊!你们几个,保护罗梅莉亚大人!」
随着修罗的叱咤,他的部队朝魔族猛扑过去。其人数超过百人。
「修罗?你怎么会在这里?」
修罗用下巴点向下方,列特正带着近百名士兵登上山道。
「不只我一个喔。」
看到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梅利惊讶得目瞪口呆。
「这都是罗梅莉亚大人的指示啊。」
与我会合的列特递给我一张纸。那是我给两人的命令书。
「没错。上面写着要偷偷抽出兵力,跟在梅利队的后面。」
得知真相的梅利瞪大了眼睛,站起身来望向我。
「罗梅莉亚大人,你这人真是的!」
「抱歉,梅利。要赢就只有这个办法。」
我坦白认了。加米始终将击败我放在心上。他看穿了我是拉奥尼尔王国军唯一的弱点。只要我上前线,加米就一定会使出必杀之策。既然如此,就只能击溃他的必杀之策。
「这件事,我之后会好好向你讨个说法!」
梅利一边生气,一边站了起来。他手持长剑,冲向伽利欧斯军。
我只能苦笑,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尽管有列特和修罗的部队增援,魔族仍然存在。虽然我们在数量上占优势,但魔族也抱着必死之势,无论如何都要突破到我这里。
「休想通过!」
「这里不许过去啊!」
修罗和列特奋战之下,阻挡住了伽利欧斯军。魔族们一开始的气势,在受到顽强抵抗后逐渐衰弱。反之我方开始前进。
尽管魔族拼了命想要压制,但挡不过增援而来的修罗和列特。魔族开始被压制,而修罗他们则乘势反推。终于,气势达到最高潮,魔族开始向通往山顶的山道后退。拉奥尼尔王国军顺势进入追击战,准备登上山道。
就是现在!
我睁大了眼睛,就是这个瞬间!我的右手一直紧握着那支银色笛子。我毫不犹豫地吹响了撤退的笛声。
「撤退!撤退!所有人撤退!」
我用尽全力大喊。一旁的梅利目瞪口呆,但我再次吹响了笛子。正要追击的士兵惊讶地停下脚步,甚至有人滑倒。但他们还是慌忙服从指令,开始后退。就在紧接着的瞬间。伴随着闪光,发生了巨大爆炸,把山道炸飞了。
「爆裂魔石吗!」
梅利马上得出了答案。加米甚至预料到自己的计策会被破解,作为后手,他还在退路上埋设了爆裂魔石。刚才跑去追击的士兵跌坐在地,仰望被炸烂的山道。如果撤退慢了一步,我方一半以上的人都会被卷进爆炸里吧。
赢了!
我的心中充满了胜利的确信。我破解了加米的必杀之策,连他的后手也预判了。
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总员突击!跟我上!」
我拔出剑,跑了起来。既然我破解了他的两个策略,那加米已经无计可施了。这是讨伐他的绝佳机会。
我勇往直前,但跟上来的士兵寥寥无几。这是当然的。刚才突如其来的爆炸造成的惊恐,而且就在不久前,我才吹响了撤退的笛子。刚被命令逃跑,自然不可能立刻就发起突击。但即使如此,依然有人立刻跟在我身后。是罗梅队的梅利、修罗、列特。
「罗梅莉亚大人,请等一下!」
「喂,你们快过来!」
「跟着罗梅莉亚大人上!」
三人马上就追上了我,还带上了周围的士兵。
「梅利!来了多少人?」
「十…不对,十二人!」
「够了!我们冲上山顶。就这样前进!」
「这倒是没问题,但请走在我们后面!」
列特大喊,但我没有减速,继续奔跑。
在我奔跑的左手边,出现了一群魔族。数量是三。是爆炸前撤退的魔族。
他们想要阻挡,不让我继续前进。
「休想得逞!罗梅莉亚大人,这里交给我!」
修罗带着四名士兵,迎向三个魔族。
「拜托你了!」
我将这里交给修罗,向着山顶奔去。
视野中的树木减少,石头和岩石开始变得显眼。我已经穿过贝纳雷斯山的中部,到达了上部。抬头望去,加米所在的山顶看得一清二楚。
这次从右手边有五个魔族正在爬山。可能是之前与列特部队战斗的魔族,现在正想要爬上山会合。
「罗梅莉亚大人。我来阻止他们。梅利,罗梅莉亚大人就拜托你了!」
列特带着八名部下转向右边。现在只剩下我和梅利两人。
「梅利,我们走!」
我一边跑一边紧握长剑。凭我的力量无法打倒魔族。但事到如今,我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
看向前方,镇座在山顶的巨大岩石映入眼帘。岩石后面有移动的影子,可以看到两个魔族。一个是士兵,另一个个子像小孩。毫无疑问,就是魔王军特务参谋加米。
「加米!」
我大喊后,魔族和加米都注意到了我。加米逃向岩石后面,剩下的魔族高举长剑向我冲来。
梅利超越我,挡下了敌人的一击。我本想挥剑援护魔族,但梅利用锐利的目光瞪着我。
「罗梅莉亚大人,就是现在!快去!去做个了结!」
听到梅利的话,我睁大了眼睛。
「这里就拜托你了!」
我将魔族交给梅利,追赶加米。加米爬上岩石,目标是山顶。加米拖着脚步,速度很慢。我一口气冲上了岩石。
虽然加米先到达了山顶,但我几乎同一时间爬了上去。
「加米,受死吧!」
听到我的声音,加米转过身。他的脸上充满了焦虑和恐惧,但右手却伸向怀里。我反射性地将剑刺了出去。刀刃刺入加米的胸膛,一股钝重的冲击传到我的手上。
那是刺破了皮肤,切开了血肉,穿透了骨头,抵达了生命的感触。
我的呼吸极度紊乱。全身毛孔喷出汗水,手中的颤抖无法停止。
一直以来全力奔跑的疲惫、逮住仇敌的兴奋、夺取生命的恐惧。
无论我如何呼吸,都无法平复,手像被扔到极寒之地一样颤抖不止。
剑从加米的身体拔出,染红的剑尖露了出来。同时,加米伸入怀里的手也抽了出来,一支笛子从手中滑落滚动。他想用那支笛子做甚么已经无从得知。但加米确实还留了后手。
加米痛苦地扭曲着脸,用右手按住被刺穿的胸口。红色的血渍从手的底下扩散,跪倒在地。
遭受致命一击的加米,喉咙发出细微的震动,笑了。
「咳咳咳,你是第一次亲手沾血吗?」
加米嘲笑着颤抖的我。我无法回答。
我曾为了食物,多次绞杀过鸟兽。但从未亲手杀过魔物、魔族或人类。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确实是第一次亲手沾血。
「我一次都没有。身为军师,以策略击败敌人方为至上。亲自持刃,站在前线,不过是二流之举,你可记住了!」
加米像在看一个不成器的学生一样训斥。然而,他的表情一转,变成了笑容。
「罗梅莉亚。在甘加鲁加,我输给了你。但这场战斗是我的胜利!明白吗!」
加米为自己的胜利感到骄傲。听到加米的胜利宣言,我没有异议,垂下了眼睛。
「胜利啊……虽然至今为止赢过这么多次,但果然还是很舒服啊。」
加米伸直了跪下的膝盖,站了起来。
「赢了,我赢了!」
加米露出了暗带明朗的表情,仰望天空。他的脸庞从背负的苦恼中解脱,带着少年般的纯真与骄傲。
加米不仅仅是在与我战斗,还在与某种东西战斗。虽然不知道那是甚么,但他终于跟那漫长的战斗作出了结,取得了胜利吧。
加米的身体,缓缓地向后倒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倒下,一阵轻风从他的身上吹拂而过。
伽利欧斯的右臂挥了过来。带着连岩石都能击碎的爪子的那条刚猛手臂,划破空气逼近。阿尔比昂情急之下,将枪斧的柄当盾牌,挡下了伽利欧斯的爪子。然而他被那蛮力打飞,向后倒去。
「阿尔!你没事吧!」
后方的凯尔伦大喊。尽管阿尔比昂立即起身,但口中喷出鲜血。
因为跟伽利欧斯战斗,阿尔比昂的身体遍体鳞伤。左臂的骨头裂开了,肋骨也碎了好几根。头部流着血,全身的瘀伤数不清。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在哀嚎着疼痛。
「阿尔!快后退!」
凯尔伦在后方招手,但阿尔比昂没有后退。
看向后方,同伴的伤势比阿尔比昂更重。
奥托,也就是奥托海姆,头部流血昏迷不醒;而说到双子将军格兰贝尔和拉根贝尔,格兰贝尔左腿骨折无法站立,拉根贝尔双臂骨折握不了枪。
就连喊着让阿尔比昂后退的凯尔伦,他也身受锁骨骨折,左臂抬不起来的重伤。再往后是焰骑士团的成员,但每个人都伤痕累累,阿尔比昂倒是伤势最轻的一个。
阿尔比昂手持枪斧,将视线转回前方。伽利欧斯就挡在那里。他所有的魔族同伴都已战死,而他的坐骑暴君龙也因阿尔比昂的一击而毙命。剩下的只有伽利欧斯一人。然而,看到他阻挡在前的身影,阿尔比昂为之压倒。
阿尔比昂固然全身是伤,但伽利欧斯的伤势更重。
引以为傲的大棍棒已经折断,被丢弃在地上。粗壮的左臂被从中间砍断。七根折断的长枪插在他的盔甲缝隙中,左眼也失明了。也许是体力耗尽了,他引以为傲的再生能力也没有再发动,伤口流血不止。
受到了哪怕是魔族,也随时可能死亡的重伤。
但,他没有倒下。
「怎么了!我还没死呢!还是你听不见我的声音了!那你再靠近一点啊!」
面对伽利欧斯发出的怒吼,凯尔伦脸色发白了。
「为甚么……就是死不了啊。」
孤军作战的伽利欧斯受到了阿尔比昂等人的集中攻击。
阿尔比昂等人作为罗梅莉亚的尖兵,总是在最前线战斗。他们之强,环顾亚克西斯大陆上也属顶尖的。他们甚至有自信能击败被亨利王打败的魔王泽尔吉斯。
「GUAAAAAAAAAA!」
伽利欧斯用满是獠牙的嘴咆哮。简直就是龙的咆哮。正面承受的阿尔比昂,腹部深处颤抖,光是声音就让他几乎瘫软。
这绝不是一个濒死之人能发出的声音。它蕴含着吞噬天地般的气势。
阿尔比昂紧握双手的枪斧,指向伽利欧斯。能与伽利欧斯战斗的只有自己。他用枪斧的尖端锁定伽利欧斯。在伽利欧斯那双染红的眼睛背后,是一片蔚蓝的海洋。
阿尔比昂架起了枪斧,但随后放下了枪尖。
「哦?怎么了!已经结束了吗!」
明明濒死的是他,伽利欧斯却像在催促快点过来一样咆哮。
「对,结束了!」
「啊!?」
「是你赢了!」
阿尔比昂的话让伽利欧斯措手不及,他像个孩子一样瞪大了眼睛,然后转过身。
一旦站上战场,伽利欧斯就绝不后退。所以他从未看向身后。然而现在,在露出背影的他的视线里,看到了三艘船在大海上航行。
甲板上满载着魔族,即使击败了伽利欧斯,也无法追赶了。歼灭魔族的战略目标,以失败告终。
「哈哈,看来我也能做到啊。」
伽利欧斯开怀大笑,然后举起了他剩下的右臂。
「我赢了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震天动地的巨响卷起了风,响彻天空。
阿尔比昂彷佛在风中听到了加米、伽翁、伽达鲁达、伽斯顿、魔族,还有龙的咆哮。
那伴随着叹息、恸哭、愤怒和悲伤的声音,撕裂了天空,奔腾于天际。那声音鲜明而强烈,却被虚空吞噬,最终消逝。
寂静笼罩了战场,之后再也没有声音。一切都太安静了。
发出咆哮的伽利欧斯,闭上嘴,吐出一口气。他吐出一口长气后,用剩下的红眼看向了阿尔比昂。
「喂,摆好架势吧!要继续啰!」
「你还要打吗!」
阿尔比昂难以置信。伽利欧斯已经达成了目的。伽利欧斯胜利了,再也没有战斗的理由。
「这不是当然的吗!赢了就跑可不是我的作风。战败而死!这才是伽利欧斯大人的结局!」
伽利欧斯的说法让阿尔比昂感动万分。
「你这家伙……简直是战神转世!」
「喔!人类啊!将这流传千古吧!」
伽利欧斯挥舞着剩下的手臂,冲了上去。
那一天,伽利欧斯被讨伐,卡托马海角之战结束。
咆哮声乘风,奔驰在天空、大地、海洋。
声音也传到了浮在海上的三艘船。船上是有着鳞片的魔族。
每个人都眼含泪水,凝视着渐行渐远的卡托马海角。
伽利欧斯的七子伊萨也站在甲板上,注视着卡托马山的山脚。
山脚下,一个魔族高举着拳头站着。那是伊萨的父亲,伽利欧斯。伊萨将他高高举起的拳头深深地烙印在心中。
伽利欧斯。
一个过于强大、过于巨大的存在。所有人都从他身上,看到了魔族应有的姿态。
发出胜利雄叫的伽利欧斯,转身消失在山的那一头。可能是冲向了敌人。即使胜利已定,败北在等着,他依然不停止战斗。伽利欧斯无论到哪里,都是伽利欧斯。
伊萨闭上眼睛,思念逝去的父亲,以及大概已经死了的伽翁、伽达鲁达、伽斯顿几位哥哥。也哀悼加米的死。
一阵风吹来,鼓起了船帆。船身发出轧轧声,推动着伊萨。
「伊萨……」
旁边的萨戈喊道。伊萨睁开眼睛,转过身去。然后看到萨戈、戈诺、副官达姆德拉和士兵芙兰,以及其他士兵。每个人都在看着伊萨。
他们的目光微弱无力,像是失去了归宿的迷途羔羊。
伊萨吐了一口气。
周围的人大多年轻,军阶很低。现场没有一个人的军阶比伊萨高。伊萨是最高阶级的人,是指挥这一千魔族的指挥官。
伊萨只被指示要把这一千士兵从卡托马海角坐上船。但之后的就没有任何命令。
从这里开始,必须由伊萨自己决定。然而,他能采取的行动很有限的。
首先,向人类投降是不可能的。
那样就对不起冒着生命危险掩护他们逃跑的父亲和一众士兵。可是,要逃回洛班也做不到。
洛班可以说是伊萨等魔族的根据地。但现在,叛徒杰拉沙可能已经控制了洛班。
回到洛班,无异于送死。
既不能向敌人屈服,也不能逃回洛班。但要放弃,也是不可能的。
伽利欧斯在绝境中赢得胜利的雄姿。回想起那个样子,眼前的处境甚至不配被称为困境。放弃是绝对不可能的。
「……渡海。我们回戈尔迪亚吧。」
伊萨的决定让萨戈、戈诺、达姆德拉瞪大了眼睛。
「但是!那样做!」
戈诺没有说完。但后面的话大家都能理解。
人类居住的亚克西斯大陆与伊萨等魔族诞生的戈尔迪亚大陆之间,存在着广阔的海洋。据说要是没有魔王泽尔吉斯建造的魔导船,就无法穿越这片大海。
「无风期快要结束,将进入风暴期。并非无法渡过。」
伊萨的话,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将亚克西斯大陆和戈尔迪亚大陆分隔开的海洋,之所以被认为无法渡过,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名为风暴期的时期。据说这个约一百天的周期内,会发生持续不断的风暴,无论多么巨大的船只,都会在瞬间被吞没。
虽然风暴会吞噬无数船只,但比风暴更危险的,是紧随其后的止期。
无风期是几乎没有风的消散期。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对帆船来说,这是比风暴更可怕的情况。
只有没有风也能航行的魔导船才能在无风期通行。但即使是魔导船,在风暴期航行也有沉没的危险。
伊萨他们乘坐的船只是帆船。而且船上大多是没有航海经验的士兵。要穿越风暴的海洋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谁也不说这不可能。
因为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伽利欧斯的存在。
面对一切困难,不屈不挠赢得胜利。
每个人都将把那魔族应有的姿态铭刻在心。
「回家吧,回到故乡。」
听到伊萨的话,所有人都点头,船只转向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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