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押沙龙」-章节

1

那天,他穿着运动服出门了。身上还带着一个很大的运动挎包。

来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无论是外出上班还是上学的居民都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仿佛是刚刚外出运动回来的样子进入了公寓。公寓入口处的安保设施,基本上都能用这种方法突破。需要使用到特殊技能的方法还是尽可能不要使用会比较好。越是简单的方法就越是不容易暴露。

重要的是不要在临近左岸的时间才进入建筑物。在入口处设置有安保的公寓,只要进入其中反而很难被人发现。之后就只需要找到藏身的地方,做好心理准备一边忍耐一边等待就好了。

他来到比最上层更高的屋顶平台藏了起来。对于目标的情报他已经掌握的非常充分了。只要不怕麻烦的话,调查某人的个人情报并不是什么难事——四人家族。跟父母还有妹妹生活在一起。名字是天内茜。

今天是她的生日,应该会比平时更早回来。几分钟前,他与去上学的天内姐妹在公寓旁边擦身而过。根据零星听到的两人的对话,妹妹在叮嘱茜不要绕去别的地方直接回家。

傍晚七点,他站起身,来到了五楼。站在了挂着「天内」这个门牌的门前。接着他按下了门铃。

「来了」

另一边传来了仍旧残留着稚气的年幼女性的声音。大概,就是还在上初中的妹妹吧。她的姐姐在不在家还不能确定,但是从时间来判断的话就算已经回来了也并不奇怪。

「晚上好。我是最近搬到这边四楼的杉仓,过来跟你们打个招呼」

如果是正在搬家途中的话,就算身上穿着运动服也并不奇怪。只不过,最近靠这种方法没办法让放下门锁链开门的家庭也有不少。当遇到这种时候他就会终止计划,将放在包里的超市商品劵交给对方然后直接离去。

细微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他调整姿态隐藏起内心的紧张。脚步声停止了。终于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百忙之中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门被打开的瞬间,他露出了微笑。门锁链被放了下来。他以极其自然的动作将鞋子的前端伸进房门之中。

「……十五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念头」

他低头望着,身体不断发出颤抖的天内小夜。

「是个跟你一样细长三股辫的女孩。不过因为有人捣乱,所以留了她一命」

他身上的运动服已经满是血迹,特别是握着厚重猎刀的右手,已经彻底染成了一片赤红。不过,为了不留下指纹他的双手全都戴着医用的橡胶手套。

「我的父亲是个牧师。我想应该算是个被镇上的人们尊敬的名人吧。但是,因为我所引发的事件,他只能辞去了牧师的职务。我们也搬家去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居住。大概,父亲他是想要在那里矫正我的内心吧」

小夜在自己的房间中坐在了地板上。T恤衫的肩膀处被撕裂,血液浸染了衣服。虽然不是致命伤,但血液却不停的从伤口中流出。

「一连几个月父亲都在不断的找我谈话。像是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啊,为什么会憎恨那个女孩啊,我所犯下的是何种程度的罪过啊……但一切都毫无意义。我所做的这一切与憎恨还有罪恶这些都没有任何关系。我只不过是在实现自己的愿望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理由」

她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了圆形的痕迹。而他的双眼一直盯着这一切。

「经过了漫长的对话之后,或许你真的是恶魔吧。我的父亲是这么说的。或许你就是那绝对的恶。大概,那个时候我的父亲就已经坏掉了吧。当晚,他吊起了自己脖子自杀了」

小夜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地方。似乎也忘记了要发出悲鸣。起居室和厨房中,她的双亲已经倒在了那里。如今还剩下的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在他的遗物当中有一本日记。而那里面写的全都是关于我的事情哦。而我的名字在里面则被写作是『押沙龙』。在父亲的心中他一直是那么称呼我的」

完全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他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虽然天内茜不在,但小夜那清澈的眼睛他也很喜欢。虽然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应该马上杀掉面前的少女然后离开。现在,唯有茜在这个时间回来的事态自己应该尽可能避免——但是,唯有今晚他就是无法停止自己口中滔滔不绝的话语。

「押沙龙有着残忍的性格。然而尽管如此他的父亲依旧爱着他……为了想要将自己杀掉的押沙龙他的父亲大卫依旧会为他流泪。我就是喜欢人心的这种地方。这种自我牺牲还有情感带入」

他将刀刃摆到了她的面前,被吓到了的她脖子动了起来,抬头望了过去。

「你不想死么?」

小夜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给你一个选择吧。作为不杀你的代价,我会在这里等待你的姐姐回来然后杀掉他。如果不想看到你的姐姐被杀死的话,那么我就现在马上将你杀死……你觉得怎么样比较好呢?」

他用背到身后的手关上了小夜房间的门。走进浴室,穿着衣服打开水稍微洗掉了身上的血液。接着从包中拿出另一套运动服换上,将现在穿着的收进包中。

确认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刚杀过人的样子。最后他看了一眼房间,没有什么大问题。地板上用血液书写出来的文字大概是留给天内茜的信息吧,不过那种信息对警察破案恐怕不会有什么帮助吧。毕竟信息的内容与自己没有任何联系。

「……啊,押沙龙,我的儿子啊」

再次发出了呢喃,感觉内心有了些许悸动。

(人类之间的联系还真是浓厚啊)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所谓的「人类」。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超脱自己的生死也要守护的存在。应该也不存在会想要守护他的存在吧——自从父亲死后。每当想到这些的时候胸中就又会莫名的悸动。

关掉起居室的灯,朝着玄关走去。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然而就在他从长女的房门前经过的时候,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门是开着的。

他的脚步停止了。这个家里应该就只有三个人才对。所有的房间都已经确认过了所以不会有错。如果是这家的长女回来的话自己也不可能会没注意到。

他后退了回来,视线望向屋内。

地板上,有着一颗黑色的蛋。直到刚才为止那里应该还是什么都没有的才对。他走进了那个房间。没有不安也没感到恐惧。那颗蛋在呼唤自己——不,就好像是为了回应他的呼唤所以才出现在了那个地方一样。

啪,蛋的表面出现了裂痕。他的嘴角浮现出了微笑。伴随着莫名的喜悦,他等待着里面的那个东西出现的瞬间。

2

「……然后,他们就融合了」

男性如此说着。仿佛是在诉说一个发生在陌生人身上的故事一样,他将自己在天内家所体验到的事情讲述了出来。身体完全无法动弹的叶从开始听到了最后。就算想要堵起耳朵也做不到。

突然脑袋上方的束缚就被解除了,叶恢复了视野。

「刚才那个状态,呼吸很困难吧」

男性如此说道。他的手上拿着的是被切割开来的布片。似乎是只有覆盖在叶脑袋上的金属被「变回了」原本的布。而原本躺在床上的她的尸体则已经彻底消失。

「……那个人呢」

「处理掉了」

男人就好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边讲述着曾经被自己杀掉的人,同时让影主吃掉了自己刚刚杀掉的人类的尸体。叶说不出话来。明明她刚刚还活着。明明自己是为了帮助她才会来到这里,结果自己却什么都没能做到。

男性坐到床上,手里把玩着那个铁球。叶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的胃里涌出。那肯定就是被「押沙龙」的能力而改变的受害者的身体的一部分。仔细观察才发现,床周围的地上还掉落着另外几个类似的球体。

叶死死的瞪着「押沙龙」。而男性在床上坐下之后,反而微笑的迎上了她的视线。

「你是自己选择要跟影主一起的么?」

「没错。我们互相渴望着对方,意识相互融合。互相完全共享了对方的记忆。同为捕食人类的存在,价值观没有任何冲突的地方。我们啊」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么?」

叶打断了男性的话发出询问。她已经不想再继续听男人的自述了。

「虽然不知道你跟『同族相食』的记忆共享到了何种程度。不过,对于自己是跟所有影主敌对的存在这点应该知道吧?」

「……所以呢?」

「我想和你们建立相互合作的关系」

「嗯?」

叶下不禁感到疑惑。这是她未曾设想过的提议。

「我想这是个对双方都有好处的提议。现在『同族相食』基本上完全无法察觉其它影主的存在对吧?你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么?」

虽然叶依旧保持沉默,不过男性却非常有耐心等待她的回应。最后也终于还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本身影主就像是候鸟一样的存在。并不会做出像是把整个世界的所有人类都吃掉之类的事情。等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移动前往其它的世界。只不过因为在上一个世界与『同族相食』之间的战斗,所以比原定计划更早的开始前往其它世界」

他的声音中混杂着些微的苦涩。

「经过激烈的战斗『同族相食』失去了部分的身体——三颗脑袋中的一个。而那个部分,正是掌管大部分五感的身体部位。现在的那条狗并不是完全体」

至今为止一直萦绕在心中的疑问,因为这段说明感觉一下子就都能说得通了。如果索敌能力从最开始就很低的话,那么根本就不可能「狩猎」其它同类。而且「黑之彼方」的右肩确实有着一个巨大的圆形伤痕。之所以会急于想要打倒其它影主,或许也是因为那颗失去的脑袋。

「无法感知『信号』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信号?」

「就是存在于影主身体中的刻印。连这个也不知道么?」

完全不知道。叶几乎完全无法从「黑之彼方」那里共享到任何记忆。对于影主的特征还有习性这些,她也就仅仅有着朦胧的知识而已。通过对话从「黑之彼方」那里获得的情报几乎就是她所知的全部了。

「与『影主』这个词一样,就只是为了方便而取的称呼。对于拥有变换形态能力的影主来说,外观的特征几乎毫无意义。就连名字也是只要更换了契约者起了新的名字,那么以前的名字也会被舍弃。而能够识别其存在的唯一的标志就是『信号』。影主之间能够察觉互相的存在,能够确认自己所认识的对象,就是因为能够察觉到信号。同时信号也影主强弱的一种表现。基本来说就是图形越复杂影主的能力水平就越强……那个伏尔加是三角形,而押沙龙是六芒星」

「也就是说,大学门口的那个是……」

叶回想起了描绘在东樱大学校门口的六芒星图案。这么说来的话那个记号其实就是「押沙龙」的「信号」了吧。

「那就是我的信号。有一个会像那样找到影主的所在地,然后留下标记的不礼貌的家伙」

「……是谁?」

「不知道。不过那个家伙既然已经在我的周围出现。也就是说对方能够找到我的信号,但我却没办法找到他……也就是说,是个比我这边索敌能力更厉害的家伙。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很明显是与我敌对的存在」

「……」

「在找出那个敌人是谁,然后直到打倒对方为止的这段时间里,我会保护你的影主。相比起与天内茜联手要好得多。我会为『同族相食』,找来作为饵料的影主。而你也能够从『饥饿』的发作中解脱出来」

真是可笑,叶如此想着。「对双方都有好处」虽然好像是真的抱着这样的想法,但自己根本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情就与对方合作。

「我拒绝」

叶非常明确的做出回答。

「我,绝对不会帮助你这种家伙」

已经消失了的年轻女性,叶依旧无法忘记她的存在。男性保持笑容站了起来,接着将手伸向身体完全无法动弹的叶的头发。接着就好像是在玩弄般的,将手指伸进了发丝之中,接着他突然就抓住了叶的头发。伴随着撕裂的声音,几根头发被拔了出来。

叶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扭曲了,不过她忍耐住了并没有发出悲鸣。

「高位的影主,虽然能够使役低位的影主,但只有『同族相食』跳脱影主的位阶之外。还亏我用这么绕圈子的办法…你早就已经不是人类了。还有『同族相食』就算是在影主当中也是被孤立的存在。无论人类还是影主,你已经是无法融入其中任意一一方的边缘存在了。总有一天,你会被人类的社会所抛弃。或者,在那之前就被其它的影主袭击然后被杀掉吧」

「押沙龙」仿佛是在讲道理般的在叶的耳边说着。

「还没有完全取代契约者的影主应该还有很多。但是,当那个过程结束之后他们一定全都会变成你的敌人……拥有强大力量的影主会接连不断的向你袭来。无法感知信号的你,到底要怎么才能抵挡他们的进攻呢?或许还会连累你的家人哦」

你的家人,在他睡哦出这个词的时候叶不禁咽下一口气。她是一个人独自生活,这个男人并不知道这些。不过,对方似乎将她所表现出来的动摇曲解成了别的意思。

「你应该也有父母和兄弟之类的亲人吧?」

他的手从叶的头发中离开,同时朝她发出了温柔的声音。

「在知晓了一切的实情之后,还愿意接受你的人除了我之外还会有其他人么?」

一个月前,发生在住宅区那个昏暗房间中的事情在叶的脑海中苏醒。那个时候,虽然察觉到叶的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但仍旧确确实实的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会让你变成孤单的一个人)

有一个会对自己说这句话的人。

「我」

叶发出了非常肯定的声音。

「没有家人。但是,我绝对不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她的反应和预料的完全相反,在叶说出这些之后男人的脸上也完全没有怒色。只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她。

「……啊啊,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或许是接受了这番说辞,男子的脸上绽放出了满面的笑容。

「是昨天那个,跟你一起的男孩子么?」

「诶……」

「确实他似乎是知道你的实情。原来他就是你的希望啊……藤牧裕生。记得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为什么」

刚刚开口,叶就后悔了。因为这样就等于认可了刚刚的那个就是他的名字。

「你的电话簿最上面第一个的号码不就是这个名字么。刚刚我就已经看过了哦」

他这么说着,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给你的王子大人打电话啊。让他到这里来」

叶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为什么?」

「这样的话,你应该会更容易听进我说的话吧?把他变成铁块,像刚才的那个女的一样稍微让他多活一会应该就可以了吧」

叶感到一股恶寒。他准备拿裕生当人质。光是想象一下那副场景叶就感到无比的恐惧。

「不要!」

他没有理会叶所发出的话语,打开手机。恐怕天内茜也会跟他一起过来吧——

「对了虽然还没有跟你说过,不过那个叫天内茜的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哦。他现在,是被迫一个人单独行动的状态」

「怎么会」

「你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么?因为我们就是知道啊」

叶理解了男人的意图。从最开始他就根本没想过要说服叶。获取人质,让叶不得不听从他的指令,这才是他的目的。

「他对于影主究竟是何种看法,我也很有兴趣呢」

他将手机贴在耳边,等待另一头裕生的回应。与此同时他视线望向叶对她说道。

「或许,他内心的某处,对你也心存恐惧也说不定哦」

轻浮的口吻,然而却深深的刺痛了叶的内心。

3

「姐姐,今晚你想吃什么样的蛋糕?」

小夜发出了询问。

茜跑在通往车车站的路上。要是错过下一班电车的话上学迟到就会变成确定事项。妹妹小夜也跟着她一起奔跑着。虽然不需要乘坐巴士的小夜根本没有奔跑的必要,她只是在陪着茜而已。

「现在的话,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呢。如果是小夜做的蛋糕,不管什么种类都可以」

呼吸有些急促的茜做出回答。那天是她的生日。她知道自己的妹妹正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不过,你也别买枪自己。小夜你今天,还有社团活动吧」

「毕竟是为了姐姐啊。我这边没关系的」

我这边没关系的,这是小夜最常说的一句话。

临近路口,小夜停止了奔跑。茜要去的车站在右侧,而小夜要去的初中则是在左侧。茜就这样转身朝前跑去。她已经能看到正在不断靠近的巴士了。

「姐姐,今天就别跑去别的地方玩了哦」

身后传来了小夜的声音,匆匆忙忙的茜没有回头,只是用随意的语气做出了回应,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这就是她与小夜最后的对话了。

——姐姐。

她已经永远不会在听到有人这么叫她了。

躺在床上睁开了眼,她扭头看向了窗户。仿佛被涂上了一层铅般天空中满是阴云。看样子是开始下小雨了。

床的对面,裕生正坐在椅子上。

「啊,你醒了」

「这里是,医院?」

「嗯。你是被救护车送到这里来的」

她开始确认自己的身体。她很喜欢的那件青色花纹的连衣裙已经被脱掉,身上穿着的是医院的病患服。腰上似乎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虽然流了很多血,不过并没有生命危险。我现在叫医院的人过来吧」

裕生正准备要起身,然而茜却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

「她呢?」

裕生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

「……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她应该会联系我才对」

因为茜受伤的关系,裕生没办法赶去那个叫雏咲的女生身边,说到底,本身之所以几人会分开原因就是茜故意跟裕生套近乎的关系。对她来说内心也并非完全没有罪恶感。

「……还真是做坏事了啊啊」

「为什么。这不是天内你的错」

明明茜都已经说了很多次没关系,但他依然保持「天内」的这个称呼让人不禁好笑。说起来,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然而对那个女生他也还是用「雏咲」称呼对方。

「裕生你跟那孩子是在交往吧?」

虽然昨天晚上的时候听说是「从以前就是住在一起的邻居」这样的关系,但从那个叫叶的态度,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单纯的「儿时玩伴」这种关系。要是能早点告诉这些的话,或许自己也会更加注意一点了。

只是,裕生却非常明确的摇了摇头。

「没有那会是。只是家住的比较近而已」

「但那是那孩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非常依赖你的氛围哦。就好像是完全没有其他人可以依赖一样」

「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也没有被她依赖」

「不,不是这样的吧。那个不管怎么看都是」

「雏咲的」

突然,裕生的语气变得非常严肃。茜不禁闭上了嘴。

「父母失踪了。虽然昨天我没告诉你」

「失踪?」

「是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那之后,她就一直是一个人了」

裕生似乎是陷入了沉思,他低头视线盯着自己的手。

「不会被任何人叫到名字,孤独的人,听说影主会出现在这样的人身边。而我完全没有注意到雏咲被影主附身这件事情。只是单纯的邻居而已,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要是我能更仔细的关注雏咲的话,或许影主就不会出现了」

(不被叫到名字)

突然,茜回想起了小夜的事情——自己也已经,不会再被人叫做姐姐了。

「……所以伏尔加,才会出现在我身边啊。因为我也已经只有一个人了」

「诶」

突然裕生就变得慌张了起来。

「那个我并不是说天内你很孤独什么的……抱歉,我本身并没有这个意思」

「不。没关系」

每年,小夜都一定会为茜庆祝生日。妹妹总是那么的温柔,每次到了那个时期她都格外的认真。

「我啊,从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很怕我爸爸」

「……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虽然记不得曾经发生过些什么,不过小的时候或许真的发生过一些事情吧。不过我不是说爸爸他是个坏人。因为跟爸爸长得像的人我也会害怕。虽然有妈妈从中做缓冲,不过对于家人一起出行这件事情我还是会非常的地处。但小夜就是个非常好的孩子,小夜的话,他们两个人就都很喜欢……结果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人就都已经不再看向我了」

茜的话语略微停顿,她悄悄看向裕生。裕生默默的倾听着。

「在我的家里就只有小夜会在意我。但是啊,虽然关系不怎么好,但并不是说我被父母讨厌的意思。所以啊,或许就只是有些难以忍受吧。但毕竟他们都已经死了,无论是想要重新搞好关系还是要彻底讨厌他们,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至今为止她未曾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将这些告诉一个昨天才刚刚认识的男生呢,茜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她又回忆起了自己与妹妹最后一次对话的那个瞬间吧,或许也是因为裕生有些柔弱的态度跟小夜有着几分相似。

「……天内你,想要跟他们搞好关系啊」

裕生如此说道。啊,茜不禁发出呢喃。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感觉被这短短的一句话就给总结了。

「或许吧」

或许自己只是在寻找一个奇迹。或许,父母也跟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法。但是,已经太晚了——这唯一的事实,化作了她肩头沉重的负担。而这份重量正是自己憎恨的源泉,茜在这个时候才第一次意识到。

茜弯着身子忍耐着不让眼泪落下。裕生此时也在她的身边重新坐下,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

必须要说些什么才行,就在她开始这么想的时候,裕生的手机响了。

突然打破沉默的铃声把裕生吓了一跳。看向画面上是未知的号码,或许是叶打来的也说不定。想着他按下了接听的按钮。

「喂」

「藤牧裕生么?」

耳边传来了陌生的男性声音。不过既然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应该并没有打错电话。

「是的,请问……」

『现在,我跟你的女朋友在一起』

裕生握住手机的手不禁加重了力量。脑海中无数的问题开始浮现,不过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最应该问的问题是什么。

「……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押沙龙』』

押沙龙,裕生呢喃着说出了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是人类的名字。也就是说这是这个契约者所饲养的影主的名字了吧。

『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所以请到我这里来』

就在男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不能过来!』

电话另一边很近的地方传来了叶的声音。

『我,不会有事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虽然当下的状况相当紧急,但裕生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她还真是不擅长撒谎。

「……如果我不去的话,你就不保证雏咲的生命安全对吧」

『说的没错』

裕生瞟了一眼旁边的茜。现在的她,依旧是无法活动的状态。虽然明知有文献,但既然叶已经被对方抓住,自己除了一个人赶过去也没有背的办法。

不过,那个刺伤了茜的人也同样让人在意。裕生并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而且虽然有伏尔加跟着茜,但如果当下的状况遭遇对方突然袭击的话肯定还是会很危险吧。他也不想就这么放着茜一个人不管。就在裕生犹豫的时候,

『如果你过来的话,那么我保证不会对天内茜出售』

对方如此说道。不管怎么说,此时的裕生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毕竟现在对方可是有两名人质。

「那么你要我去哪里?」

裕生做出了觉悟。

「他似乎马上就会过来哦」

挂断电话之后「押沙龙」对叶说道。她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回答。充满眼眶的泪水随时都会溢出。

「要是我跟他说,让他代替你来当人质的话他会不会逃走呢?」

仿佛内心被掏空的她完全没有听见这些。如今占据她脑海中的,全部都是即将来到这里的裕生。看到他面对危险这件事对叶来说才是最可怕的。

只要能解开这钢铁的束缚,就没有继续听从「押沙龙」指挥的必要了。但是,叶看到了,「押沙龙」杀死那个躺在床上的大学生的瞬间。以现在「黑之彼方」的速度,要赶在她的肉体受到伤害之前,突破这铁制的牢笼感觉不太可能。

如果,如果能够在快一点的话——突然,叶回忆起了昨天晚上「黑之彼方」所提出的「提案」。附加新的契约。以施加时间限制的制约作为交换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黑之彼方」。

(……不行)

这样的话,在那段时间内「黑之彼方」就会获得完全的自由。不仅会杀害影主,有很大的可能性会一同杀害契约者。而且危险的不光是契约者。到之后连裕生也会一同陷入危险,依旧无法保证他的安全。

她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她也不清楚。

4

裕生站在几近破败的铁门前。确认手里便条上的内容,收起透明的塑胶雨伞悄悄朝门内望去。

(是这里么)

这个家位于距离JR市谷车站大约步行十分钟距离的地方。门的另一边是一个庭院,建筑物则在更里面的地方。除了屋顶看起来有些尖之外,没有任何奇怪之处的混凝土平方,仔细观察可以看到双开的门上有着已经脱落的十字的痕迹。似乎是曾经悬挂过十字架的地方。

(是……教会么)

穿过门进入庭院。两边都是未经打理的景观树,砂石路上到处都是水坑。每次落脚的同时都能听到水声。比起从医院离开的时候,雨似乎变大了。

四周全都是未经打理的空地,靠左侧是正在拆除作业中的大楼。建筑物的一半已经被隔音用的白色板子给挡起来了。或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没有看到施工的作业员。看样子是预定要重新开发的区域。周围完全看不到其他人。

一边走在庭院中,裕生回忆起了茜。在医院为了说服她花了不少功夫。裕生将地址写下,请茜告诉自己要怎么过去,直到这一步还非常的顺利,然而在那之后「我也要跟你一起过去」她非常固执的主张这一点。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想过去怎么可能,然而不管怎么跟她说,她就只是不断的重复「我也要一起去」。结果到最后裕生干脆就放弃了——直接猛冲的从病房里跑了出去。

按照电话中所说的,从正面的玄关进入建筑物。冰冷中带着霉味的空气笼罩全身。他穿过不长的走廊打开了正面的门扉。

似乎是一间宽敞的会场一样的地方。只是,窗户全都被遮光的窗帘挡住,里面的情况就只能朦朦胧胧的看到一点。

这个地方真的能随便进来么,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真是个不错的建筑物吧」

黑暗中传来了男性的声音。跟刚才电话中一样的声音。

「我很喜欢教会。原因或许是因为父亲是圣职人员吧,感觉有一股独特的氛围」

听到对方说出这些,裕生猜想这里或许是对方居住的家。只是,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男人继续说道。

「这里只是普通的空屋哦。我并不居住在这个地方。就算你事后调查这里,也不可能知道我的身份」

「雏咲呢?」

「……不要过来」

他听到了叶的声音。裕生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她姑且还没事的样子。他朝着房间的深处走去。

「能请你在那里停下么」

裕生按照对方所说的停下了脚步。朦胧之中看到了两个身影。一个高个子的,另一个则是矮个子的。个子较矮的那个看起来像是叶。除此之外就没有看到其他人了。那个人类的「协助者」似乎并不在这里的样子。

「果然,天内茜没有出现呢」

高个子的那边发出了声音。正是刚刚在电话中听过的声音。

「杀害了天内家人的就是你吧」

「差不多,算是那么一回事吧」

听起来似乎带着嘲弄的声音。

「刚刚,刺伤了天内的人是谁?」

「关于这一点,我之后再告诉你吧。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说」

因为双眼渐渐开始习惯,男性身旁叶的身影逐渐在视野中浮现。散发出暗淡光泽的金属,肩膀以下被固定了起来。就好像是被束缚在了铜像当中一样。

「……雏咲」

裕生下意识的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靠近。而男性也在默默的移动,站到了两人的中间。接着他抓住了裕生的手腕。

「等等,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哦」

随着对方发出的呢喃,裕生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了一阵刺痛。痛觉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与此同时手腕被抓住的感觉也消失了。他下意识的后退,甩开了男人的手。紧接着,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已经无法活动的右手。

「哇啊啊啊!」

几乎是毫无意识的状态下裕生发出了悲鸣。他的整个右手连同指甲都全部变成了暗淡的灰色。那是跟包裹着也的金属相同的颜色。试着用左手的触碰,指甲触碰的同时发出了敲击硬物的声音。右手这边则是仿佛被什么东西所包裹住了的感觉。能够感受到的就只有冰冷的金属的触感。

「这……这是」

裕生的话语变得混乱。

「这就是,『押沙龙』的能力。能够将触碰到的东西变成铁的能力」

男性满足的声音刺痛着裕生的耳朵。他猛的看向叶。

「你对雏咲……」

「我并没有改变她的身体。只不过,用铁将她给卷起来了而已。只不过,要是她想做些什么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裕生注意到叶周围的地板也已经变成了同样的金属色。变化一直延伸到了男人的脚边。如果也想要叫出「黑之彼方」的话,肯定就会被变成金属吧。

这个男人似乎可以在不叫出影主本体的状况下,直接使用影主的能力。裕生用左手紧紧抓住自己颤抖的右手。然而就算这样全身也还是止不住的颤抖,感觉加重力量的话内心也能稍微冷静一些。

「……你想跟我说什么?」

男性对裕生开始说明——叶一言不发,或许因为是之前已经听过一次的内容了吧。稍微总结一下的话就是,「作为解放叶的替代要将裕生作为人质。然后,再让她的『黑之彼方』协助押沙龙」大致就是这样的内容。

「怎么样。为了她,你愿不愿意让自己成为人质呢」

如果遵照了对方的要求,自己和叶的性命能否获得保障都是个疑问——如果将押沙龙的「敌人」打倒了的话,「黑之彼方」就只不过是个对他有害的存在。他的最终目的肯定是在最后连同自己这边也一并解决掉吧。

但是,如今的裕生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被囚禁的叶解放出来。

「我……」

就在裕生正准备开口的时候,

「哎呀……」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他的视线并非朝向裕生,而是看向拉上了窗帘的窗户。

「居然过来了。真是的,还真是净做些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诶……?」

裕生和叶同时发出了疑问的声音。男性扭头盯着裕生的脸。

「看你的样子,这似乎并不是你设计好的作战计划呢」

「诶?」

「把窗户打开吧。现在马上」

怀着心中的讶异裕生朝着窗户的正前方靠近。伸手寻找那从天花板一直延伸下来的遮光窗帘的缝隙,一口气将其拉开。窗户的正中央部分变得明亮了起来。

瞬间纯白的光芒就射了进来。裕生不禁眯起了眼睛,视线从面前的窗户转向了一旁。他看到了妄想自己的男人与叶的身影,叶的背后还有一张床,注意到斑驳的墙壁上残留着的生活用品留下的痕迹之后,裕生再次看向了窗户。

窗户用的似乎是磨砂的玻璃,透过窗户只能看到一片白色。裕生打开锁上的铝合金窗,用尽全力将窗户拉开。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窗户被打开了。但是,尽管如此窗外也依旧没有看到任何奇怪的东西。窗外也只能看到一片乳白色——。

「诶」

裕生不禁发出了疑问的声音。明明窗户已经打开,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似乎是白色的雾气穿过窗户流进屋内。此时他终于注意到了。并不是这栋建筑物的窗户用了磨砂玻璃。而是外面的景色本身就看不到。

(是雾)

这附近,被雾气给笼罩住了。雾的另一边,空气被撕裂的声音正在逐渐靠近。

「……我想你最好趴下去」

男性如此说道。裕生立刻就抱着自己的脑袋蹲了下去——接下来的瞬间,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窗户的玻璃被打碎了。伴随着白色的云雾,乘坐在伏尔加背上的天内茜飞进了会堂之中。

5

在裕生冲出病房之后,想要追上去的茜跟医院的工作人员争吵了起来。因为伤到了内脏,身体也刚刚才进行过手术,光是能保持意识清醒就已经是个奇迹了,虽然对方如此说明但茜却丝毫不理会。脑袋里想着的就只有那个名叫「押沙龙」的敌人,

(我要杀了你)

她有的就只是这份坚定的意志。明明已经知道了杀害自己家人的敌人在什么地方,她可不打算就这样躺在病床上发呆。对方指定的地点,刚才看过裕生写下的字条之后就记住了。

但是,为什么自己就是没办法从这个在背后抓住自己的护士手中逃脱呢。麻醉效果还没有完全消退的身体还使不出力量。现在的自己就连站起来走路都不行。除非能够乘坐什么东西的话——。

不经意之间茜笑了。乘坐的东西根本就不需要找,那种东西自己不是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有么。她不再抵抗。然后,静静的等待放下心的工作人员从病房离开之后,

「……伏尔加」

从自己的影子中呼唤出了那只怪鸟。

她所在的外科病房位于医院的七楼。但是,乘坐在伏尔加背后的茜,毫不犹豫的就打破了病房的窗户跳入了雨中。从下方吹来了冰冷的风。下方是医院的停车场和车流穿行的道路,另一边则是中央线的道路。

水滴仿佛从天而降的碎石砸在她的身上。她让伏尔加发动能力,将周围的「雨」尽可能的变成雾。一方面是不想让自己的身影被其他人看到,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如果被其他人看到了的话自己的复仇有可能会遭到妨碍。

周围被白色的浓雾笼罩的同时,茜朝着应该是敌人所在地的方向一条直线的飞了过去。接下来对方所散发出的「气息」应该就会告诉自己对方所在的具体地点。

冲进会堂的伏尔加为了减速而将翅膀都趴在了地上。裕生就在旁边,屋子的中央也看到了叶的身影,茜将两人的身影从自己的注意力中赶了出去。

从鸟背上下来的钱,身体瘫坐在了地上。腰部以下的感觉虽然稍微恢复了一些,但同时被刺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你这家伙」

她发出了嘶哑的声音。茜注意到了叶身旁的年轻男性。男性散发出了浓厚的「气息」——不会有错。这个男人就是影主的宿主。

「把你的影主交出来吧」

在她的身旁,伏尔加正在积蓄力量。两只爪子都已经深深的嵌入了地面,翅膀微微向着身体前方倾斜。它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茜下令就会马上踏破空气冲出去。

「……没有那个必要」

男人——「押沙龙」一边这么说着的同时,咚,身体轻快的向前踏出一步。虽然个子很高但却完全不会给人精悍的印象。皮肤白皙的暖男。缺乏色素的脸莫名映衬出鲜红的嘴唇。

「因为我比你更强」

这句话彻底惹祸了茜。

「我会全心全力的杀了你!」

「天内!」

一旁的裕生叫了她。只是茜从刚刚开始就没有认真看过他。

「请等一下。那家伙」

「去死!」

她向伏尔加传达意志。翅膀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动了起来,如同子弹一样将身体发射了出去。风压将茜和裕生身后的窗户震碎。怪鸟飞快的向着敌人逼近,对方像是要防御一样的将双手在面前交叉。

依旧跌坐在地上的茜嘴角浮现出了微笑。以人类的身躯想要抵挡伏尔加的全力突击根本是不可能的。几乎已经化作青色残影的大鸟肯定会将男人的身体打飞出去——她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耳边却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伏尔加的身体被弹飞了出去。在房间中转了一大圈之后,重新回到了茜的身边。而男性则依旧待在原地一步都没有移动。

「诶……」

抬头望向伏尔加的茜说不出话来。嘴巴的下方出现了缺损,无力的耷拉着。肯定是刚才碰撞的时候伤到的。

「……嗯。比想象中要厉害呢」

男性如此说着——他脖子以下的部分散发出暗淡的灰色光泽。就好像是铜像一样。

「那是,什么」

茜的声音在颤抖。

「那家伙可以将自己触碰到的东西变成铁块」

裕生将自己的右手抬起来给她看。他的右手此刻也散发出相同的金属光泽。此时茜也明白刚刚都发生了什么。男人将自己化作了铁制的墙壁抵挡了刚刚的碰撞。为了支撑上半身,可以看到男人将周围的地板连同自己双脚的一部分都变化成了金属。

「这就是你的『能力』么?」

她不禁咽下一口气。透过伏尔加的五感所获得的情报传进了茜的脑袋,只有视觉有些奇怪。于是她遮住了自己的左眼。

看向伏尔加的眼睛,左眼周围染上了暗淡的金属色。那是跟「押沙龙」的身体相同颜色

「碰撞的时候,我碰到了左眼哦」

茜的心里一惊。「押沙龙」,居然连影主的身体都能变成金属。接触的时间再长一点的话,伏尔加就会失去所有的自由直接倒下去。确实这样的情况接近战会很不利。

一旁的大鸟开始扇动翅膀。既然如此那么就不要打接近战就好了,它是这么说的——自己这边也可以使用伏尔加的能力,就在茜这么想的时候,裕生抓住了茜的手腕。身体因此产生晃动腰部传来一阵疼痛。

「怎么了?」

茜皱起了眉毛。

「雏咲现在是人质!」

仔细看向对方,茜身旁的叶也被同样颜色的金属被固定住了。和「押沙龙」暴怒一样的是,身体似乎并没有发生变化。

「要是战斗的话雏咲会」

「我没关系的!」

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雏咲如此叫喊着。那声音,一瞬与记忆中的妹妹小夜重叠在了一起,自己的妹妹最常说的那句话。

「但是,不要杀人!」

这句话深深的刺痛的茜的内心。如果,是小夜的话,她或许也会说出同样的话来吧。但是,茜立刻就将这个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赶了出去。

「你给我闭嘴!」

茜朝着叶叫喊。同时裕生也叫了起来。

「怎么可能没关系」

「看来你们三人的意见出现了分歧呢」

男人开心的笑了出来。

「只是,你们用不着担心,因为根本就不需要人质。说到底,就只是个会顺从人类的低等影主」

(开什么玩笑)

茜咬紧牙关。她准备,再一次挑战对方。如果力量不行的话,那么就用别的手段。

茜将身体靠在窗户下方的墙壁上,调整自己的呼吸。疼痛比刚才更严重了。额头也开始流下冷汗。

「呐,在杀掉你之前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茜向男性提问。虽然不想浪费时间,但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要是我能代替你死去就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旧约圣经中的一句话。大卫面对死去的押沙龙所发出的叹息」

「这些都无关紧要。为什么要写下这句话?」

男人露出微笑。那是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杀意的,和善的笑容。

「那是留给你的信息。为了向你的妹妹表达敬意。毕竟那种自我牺牲的感情对于我们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呢」

一瞬,茜陷入了思考——只是,她依旧还是不明白。

「……你在说什么莫名奇妙的话」

「因为想要知道她对你的爱究竟有多深,所以就稍微做了个提议。『作为不杀你的代价杀掉你的姐姐,或者作为不杀你姐姐的代价杀掉你,选一个你喜欢的吧』我是这么对她说的。只是开一个无所谓的玩笑而已,但你的妹妹丝毫没有迷茫。『我没有关系,请不要杀害姐姐』。哎呀,这句话还真是震撼到我了」

茜只感觉到眼前一瞬变得漆黑——这个家伙根本就不是人。在被影主附身之前他就已经是一个怪物了。

「不觉得这样的态度让人敬仰么?所以,我们改变了想法。按照她的愿望,让你活了下来。所以我才会在你回去之前就离开了那个房间啊」

「……诶?」

茜的身旁,传来了裕生轻微的呢喃。略微迟了一点,但她也理解了其中的缘由。

「你在骗谁呢。我回去的时候,你人不是还在公寓里么!」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带着讶异的表情皱起了眉毛。

「你在说什么呢?」

「明明还趁着我失去意识的时候,让影主把我的爸爸还有妈妈给吃掉了」

只是,男人依旧面不改色的盯着茜。两人之间陷入了奇妙的沉默,终于男人开口了。

「原来如此。你没有注意到啊」

他的声音中蕴含着非常明显的嘲笑。

「那么我就告诉你两件好事吧。首先是第一件……那晚,我们并没有见到你被影主附身的瞬间。之所以我们会知道,那是因为我们有一次造访了公寓。毕竟我们最开始的目标就是你。然后,我们在玄关处注意到了伏尔加残留下来的『信号』。之后的事情,都是我们根据前后的情况推测出来的而已」

「诶?」

依旧不明所以,茜又发出了疑问。

「天内小姐。请现在立刻发动攻击」

突然耳边就传来了裕生的声音。此时他的脸色异常铁青。

「赶紧发动攻击」

茜陷入了困惑。裕生看起来似乎是不想让她再听那个男人继续说下去了。

「那么话说回来,你跟你的父母似乎本身关系就不太好,难道不是么?相比起父母跟跟妹妹的精神联系反而更深。我说的没错吧?」

「别说了!」

裕生用颤抖的声音朝男人叫喊。到底是怎么回事,茜还在思考。裕生似乎已经知道这个男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莫名奇妙。你到底在说什么」

茜向对方反问,相比之前她的声音似乎变小了。不安正在胸中逐渐扩散开来。

「那么,我再告诉你另一件事吧。你的影主,恐怕是按照你的愿望变换了自己的形态。只不过,要让影主的形态发生变化,是需要饵料的……一般来说,也就是人类,那么请问你是什么时候给这只鸟提供的饵料呢?」

茜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一阵恶寒。男人话语中所暗示的事情,此刻她也朦朦胧胧的开始注意到了。只是,她不愿意去思考这些。

「那么,在我们离去之前,你的父母应该还残存着一口气才是。人类就算受到了致命伤,只要心脏和大脑没有被直接破坏,肉体在彻底迎来死亡之前就还会剩余一段时间。虽然最终的结果依旧是死亡呢」

「……别说了」

茜不断的发出喘息。至今为止,伏尔加几乎都没有对人类表现出食欲。她认为那或许是这个影主的特征。但是,或许那只是因为现在还没有表现出饥饿的必要。

茜抬头望向伏尔加。那张让人毫无紧张感的脸。圆滚滚的大眼睛。看起来丝毫不像是会袭击人类的样子。只是,在她醒来的时候,伏尔加就已经是如今的模样了。

「怎么会……那种事」

如果在那个时候,捕食就已经完成了的话。

茜的身旁裕生发出了叫喊。

「不要再说了!」

然而,男人没有理会裕生,继续发出声音。

「哎呀。看来她已经明白了——将濒死的她的父母吃掉的,正是这只鸟」

6

「……骗人」

茜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点声音。伴随着呼吸声,她的肩膀逐渐失去力量垂了下去。剧烈的晕眩感。感觉身体随时都已失去意识。

「不对……不是的……不是的!」

之所以能回过神,是因为腰上的上此刻传来的痛觉。她抬起头,朝着「押沙龙」发出叫喊。

「伏尔加不可能做那种事!你骗人!」

男性扭曲的嘴唇露出笑容。

「你妹妹的遗体能够保留,因为你父母两个人就已经满足了。如果,不是那样的话」

「吵死了!」

茜驱使伏尔加使用操纵水的能力。窗外不断落下的雨滴,就是伏尔加可以无限使用的雾气。透明的球体在窗外出现,旋转着的同时在转瞬之间膨胀起来。

「……去死」

奔流立刻涌入会堂。横向的水柱以直线的轨迹朝着房间中央的男人袭去。但是,与地板融为一体的男性的身体纹丝不动。身处水柱之中的男性脸上依旧浮现出笑容——就只有这种程度么,就好像是如此挑衅。

(只是这样可算不上结束)

包围着男人的水,向着周围飞散开。以完全无视物流法则的运动轨迹,将连同地板与半个身体都化作了金属的男性身体包裹在其中。终于,就连头顶也被半透明的水球包裹。

完整承受了伏尔加攻击的押沙龙,茜虽然不觉得对方会就这样被水流的压力所打倒。但是,就算无法靠力量打倒对方,只要把对方淹死就好了。就算男性可以从这水构成的牢笼中逃出来。伏尔加也可以配合他的行动移动水球的位置。就算是在陆地上也依旧可以淹死这个男人。

按照茜的预想,押沙龙应该会解除自己身体的金属化。这么一来男人的身体就会与地板分离,自己也能完全夺走对方身体的自由——但是,无论等待了多久对方也依旧待在原地完全没有任何移动。

「诶」

突然,透明的水球从中心开始变得浑浊。男人的身影融入了暗淡的光泽之中。原本应该是由伏尔加所创造出来的水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转化成了散发出暗淡光泽的金属块。

(居然连水都可以改变)

「你绝对赢不了我」茜终于明白了男人这句话的意思。就算茜能够操纵水,但是在水被他触碰到的瞬间,就会变成不受自己控制的金属。

突然,金属球上开始出现了裂痕。不等茜做出反应,散发出暗淡金属光泽的铁块就飞散开来。细小的碎片甚至飞到了床边,茜不禁挡住脸闭上了眼睛。然而就是这几秒的时间,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男性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

「在这里」

她听到声音从自己身旁传来。茜抬头向上望去。男人此刻就站在伸手便能触碰到她的地方。她想要呼唤伏尔加。但是,在那之前她注意到了倒在男人脚下的东西。那是半个身体已经被金属化了的伏尔加,此刻它已经翻倒在了地板上。一边的翅膀和右半边的身体,都应与发出同样颜色的地板连在了一起。

「……骗人」

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突然,她感觉到自己的双颊被冰冷的手抓住了。单膝跪地的男人,抓住了茜的脸。

「你们两个最好不要动哦」

男性将视线从面前的茜身上移开。正想要绕到他背后的裕生,因为这一句话而停住了脚步。

「……你们也不想看到她死吧?」

男性的身后,可以看到紧咬嘴唇的裕生。如今的人质已经不是叶而是茜自己了。这么一来叶也没有办法叫出「黑之彼方」了。

「这么一来,你的武器就什么用都派不上了呢」

男人发出了似乎是在怜悯的声音。

「而且,手上的你现在连路都走不了。对我来说只要像这样抓着你就够了」

他的动作仿佛是要接吻一样,将脸靠近了过去。然后,窥视着瞪大到极限的她的双眼深处。

「真是漂亮的眼睛。我一直在寻找这双眼睛」

眼泪不断从茜的双眼中流出。只不过,那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天内茜。要是自己能代替妹妹死去就好了,难道你不这么想么?」

「……伏尔加」

茜的口中发出呢喃。还没有,她的影主还没有死。只是被限制了活动的自由而已。茜用双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如同死人般冰冷的手腕。

(被抓到的人是你才对)

血液在人体中流动。血液同样也是——水。虽然她并没有办法操纵真正的水之外的液体,但原理上应该是可能的。将这个男人身体中流动的血液给停下来。到底是自己被变成金属的速度更快,还是这个男人死去的速度更快——这便是最后的赌博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自己应该已经确实将这个男人体内的流动的水给停下来了。她应该是做到了才对。

「没用的」

男人在茜的耳边低语。

「……为什么」

在血液循环停止的状态下还能活着的人类应该是不存在的。只是,她已经无法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不知何时抓住她脸颊的男人的右手,朝着她的脖子挥了下去。茜的意识渐渐远去。

7

裕生呆呆的站在原地。在茜被囚禁的状态下,能够帮助两人的就只有茜了。但是,如今这个希望也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已经,没人会来打扰了」

望向窗外的男性发出呢喃。刚刚伏尔加制造出来的雾气还没有消散。她的手从茜的身上移开,抓着裕生的手腕朝着叶走了过去。避开四处散落着的金属碎片,男性对裕生说道。

「那么我就再来问问你吧」

裕生抬起头望向男性。

「她——不,现在应该是包含天内茜也在内的『她们』。如果你原因代替她们成为人质的话,那么我可以现在就释放她们。你觉的怎么样?」

裕生不禁倒吸一口气。他回想起自己刚刚被改变的右手。只要这个男人有那个想法,裕生立刻就会死。

「……我,我无所谓」

虽然没办法马上给出回答有些难为情,但他依旧做出了回答。只是,「押沙龙」的脸上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

「真的可以么?为了这两个人你真的能这么肯定的说出这句话么?」

又不是自己说出口的,裕生心里这么想着。

「你想说什么」

「她们俩都不是人类吧」

「不她们都是人类」

「真的是这样么。那边的她好像不是很有自信的样子呢」

裕生下意识的朝叶看去。有些尴尬的她一直都在悄悄观察着裕生的情况。为什么她会为这件事感到不安呢,裕生不明白

「呼唤领出主线的是人们的『愿望』。但那又不是单纯的普通愿望。是连这个世界的境界都能够超越的绝望。拥有『愿望』的人。在无意识之中选择了放弃为人的道路。与恶魔订立契约,我想这么说应该会比较容易理解吧。我们与你是不同的存在哦」

我们,从他口中出现的这个词让裕生想吐。不管怎么看他用这个词代指的都是除裕生之外的三人。男人莫名其妙的态度让裕生感到愤怒。

「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你都无法理解她们。而且,总有一天她们会失去自我与影主化为一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会」

「……烦死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裕生就已经开口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开始颤抖。虽然脑袋里明白自己现在最好保持沉默——但是已经开口的他此刻却无法停下来。

「确实我并不明白,但明不明白根本就不重要。雏咲的想法什么的我经常就无法理解。上个月,知道她被影主附身的时候我也很惊讶,但这些根本就不重要」

裕生的话语一度中断。相比起男人此刻叶的表情反而更加惊讶。

「我与雏咲在一起。所以我,一定会帮助她」

沉默,会堂中充斥着寂静。裕生不禁开始回忆起自己刚刚说出的话。虽然感到了一阵羞耻,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

「……这还真是可喜可贺」

男性发出了低沉的声音。这些话虽然令人生气,但却也无法反驳。

「我有话想对雏咲说」

男人皱起了眉毛。大概是在怀疑裕生有什么企图吧。

「只是说几句话而已,我应该也不可能逃得掉吧」

结果,男人让出了空间,在一旁的床上坐了下去。裕生注意到了周围地上散落着的无数的铁质眼球。一瞬,感到背后一阵恶寒,不过他很快就重新振作了精神走到了叶的身边。

形状有些扭曲的金属圆筒中,叶只露出了一张脸。裕生就在她的正前方停下了脚步,轻轻拨开她柔顺的头发将嘴巴靠近到她的耳边。她的头发散发出了与孩童时代相同的味道。感觉两人似乎以前就经常像这样说悄悄话。

「雏咲,那个」

只是,她却不断的摇头像是在表达拒绝一样。

「不行。那个人,从最开始就没有过帮助我们的打算」

裕生并不觉得惊讶。因为这些他从最开始就知道了。

「刚刚他就在我的面前将一个人……昨天,一个被抓住的女性。所以我」

「雏咲」

叶拼命的想要发出声音。但是裕生,已经不想在看到她像这样想要背负一切的模样了。

「我真的没问题的。所以前辈你赶紧逃走」

「叶!」

叶的身体猛烈的颤抖。虽然小的时候经常互相叫名字,但此时感觉这个称呼更加合适。这一声似乎也被「押沙龙」给听见了。他投来了怀疑的视线,但马上就又恢复了原本的表情。

「叶,你仔细听我说」

一边注意着视野边缘的男性,裕生一边轻轻的发出声音。

「……」

「等我代替你成为人质,你获得了自由之后马上跟那家伙战斗」

脑海里回想起了已经失去感觉的右手。脑袋里开始出现警报。那个男人在杀害某人的时候,恐怕一点都不会犹豫吧。

「叶你说的没错,就算我们为那家伙的『事情』提供帮助,到最后他肯定还是会杀掉我们吧」

「……既然如此」

叶发出了快要哭出来的呢喃。但裕生制止了她后续的话语。

「就算我获得了自由,也没有办法跟那家伙战斗。所以让我来当这个人质反而还更有希望一些」

裕生也很明白现在的自己正处于兴奋状态。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自己也不可能会说出这种相当于是在自杀的发言。正因如此有些话必须趁着现在这个兴奋的时候一口气说完。

「不用去想我的事。总之,你就只要想着怎么把那家伙打倒。就算」

结果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是迟疑了。

「如果你感觉没办法打倒那家伙的话,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要逃走」

面对死亡会想要大哭出来也很正常吧,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冒出来这个想法。但是,想要尽可能的让在场的人活下去的话,这才是最好的办法——应该没错。

叶沉默着。就连呼吸声都能够听得见的沉默。有些担心的裕生稍微远离了一点,从正面看向她。叶的视线依旧看着下方,完全没有要看向裕生的样子。

「……前辈。那个」

静静的叶开口了。

「我,一直很害怕给前辈添麻烦。所以,有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添麻烦什么的根本就没有的事。你在说什么呢」

裕生非常肯定的回答。他不明白到底要为什么会说出「添麻烦」这个词来。

「既然如此,那么谁都别当什么人质了。不过」

突然,叶抬起头看向了裕生。毫无迷惘的清澈眼神。

「还请你答应我一个约定」

叶发出了呢喃的声音。

「对我,不要再用『雏咲』这个称呼了」

「诶?」

「无论往后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再用那个名字叫我。我一直都很讨厌,那个称呼」

裕生有些拿不准叶的意图。但是,他已经被那双坚定的眼神给震慑住了,虽然仍旧有些疑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了」

听到这个回答,叶的脸上浮现出了开心的笑容。裕生感觉胸口一震。总感觉,那不是应该在这种场合展现出的笑容。

叶闭上了眼睛,口中开始呢喃着些什么。

「……的契约重新缔结……」

「诶?」

「但是……作为代替…把……」

「差不多够了吧」

坐在床上的男性朝两人发出了声音。还没有结束,就在裕生想要如此回应的时候,

「我跟你不一样」

叶,先一步发出了声音。裕生不禁瞪大了眼睛。此时她坚定的态度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样。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你无法理解人的感情。为了某人而去做某件事情,跟某人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也不会理解」

男人从床上站了起来。他似乎也跟裕生一样,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虽然你并没有人类的内心,但在你的周围却只存在人类。所以你一直都是孤独的。所以你的『愿望』是,另一个自己」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裕生胸中出现。或许自己应该阻止她。雏咲,他想要呼唤,然而却又回忆起了刚刚两人定下的约定。然后就在裕生正准备重新开口的时候。

「我不是一个人。因为我明白了这些,所以我已经不会再害怕了」

她的视线看向裕生。露出微笑的同时嘴唇的动作并没有停止。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裕生知道她在说什么。

——黑之彼方。

8

叶的脚下有着野兽外形的黑影跳了出来。大大张开的下颚,将叶的身体夹在其中,接着又合上了。看起来就好像是将她吃下去了一样,但接下来的瞬间铁质的束缚伴随着撕裂的声音被分割开来。紧接着,它就又飞速的从她的身边穿过朝着墙壁冲了过去。

(……好快)

发生的事情超出了裕生的想象。虽然至今为止他也已经见过那个黑色的双头犬好几次了。但是,它的速度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视野的尽头男人用手抓着床下方的地板。一瞬,地板似乎像活过来了一样发出脉动。被男人的手所触碰到的地方变成了金属,暗淡的金属色朝着叶所在的地方袭来。然而,此刻的她却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

长裙轻柔的裙摆在空中飘动,于此同时她朝着天花板高高跃起。身体在空中回转了一圈之后,与靠着墙壁调整身体的方向疾驰而来的「黑之彼方」撞在了一起——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她用力的踩踏在其背上。

似乎利用对方的身体在空中转换方向这点出乎了对方的预料。反应迟了一瞬。男人的身体被黑犬的脑袋撞飞了出去身体重重的撞在了后方的墙上接着又落到了地上。

裕生惊讶的张大嘴巴,看着发生在眼前的景象。他无法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影主用快到难以置信的速度救了叶。但是,为什么之前它一直没有这么做呢。还有叶那个远超人类范畴的动作。究竟是——。

叶与「黑之彼方」朝着裕生靠近了过来。

「……你是谁」

裕生的口中发出呢喃。虽然也的外表没有任何改变,但是身体的动作还有眼神却已经彻底改变。如今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他所任职的那个叶。

「……你到底是谁」

裕生发出了疑问。就在这个时候,叶笑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陌生人在笑——但是,那冰冷的笑容他有印象。

「以前我们也有见过一次呢」

叶如此说道。

「现在是『黑之彼方』」

果然,裕生这么想着。叶将自己的意识交给了这个怪物。

「……为什么」

「有话等之后再说」

对方抓起裕生的手腕,朝着通向走廊的门开始撤退。此时她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过去。因为她的举动裕生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天内」

裕生瞪大了眼睛。不知何时茜就已经靠着窗户站了起来。明明她已经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要逃走了哦」

叶小声的对裕生说。

「你在说什么呢。天内也要跟我们一起」

「那个已经不是天内茜了」

裕生猛的回过神。身上穿着病患服的她,腰部被不断流出的赤红色的东西打湿——受到了那种伤的她如今应该不可能站得起来才对。然后,不知何时她的背后伏尔加也已经飞了起来。

「现在是『伏尔加』在支配着她」

茜看向裕生。如今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人类的表情——影主被解放的状态下「契约者」会失去意识,就连人类的肉体也是被影主所支配着的。

(伏尔加杀害了天内的父母)

在她的背后,水滴开始重新聚集起来。但是,跟刚才不一样鸟的视线所盯着的并非男性。

(……是我们)

看样子天内茜失去了意识的现在,伏尔加遵从的是押沙龙的指示。那个男人之所以没有给茜最后一击,恐怕就是想要造成现在的情况吧。现在这个两只影主同时对阵「黑之彼方」的情况。

双头犬不知何时就已经来到了裕生身旁——坐上去,对方似乎是在这么说。虽然有些犹豫但他还是坐了上去,就在他坐上去的瞬间,奔涌的水流就喷射了过来。

感觉周围的景色瞬间就变得扭曲了。花了点时间他才意识到刚刚「黑之彼方」冲破了门来到了走廊。稍微慢了一步的叶在身后跑着跟了上来。

走廊很短,穿过走廊立刻就来到了正在下着雨的屋外。伏尔加所创造出来的白色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就在「黑之彼方」与叶穿过转角改变前进方向的瞬间,背后巨大的水柱就冲了过来。冰冷的风拂过裕生的后背,同时飞散的水珠打在了裕生的背上。

裕生不禁叫出了声。仅仅只是一点零星的飞沫就有如此巨大的威力。如果直接被打中的话肯定骨头就断了吧。

他所乘坐着的双头犬,一边在沙石地上飞奔穿过满是浓雾的庭院。穿过杂乱的植被,越过满是锈迹的黑色栅栏,「黑之彼方」跑进了教会一旁的空地。那里是正在进行拆解作业的大楼。撞破隔音用的白色围挡,从已经破损了大半的窗框中冲进大楼。

回过神来的时候裕生就已经待在由混凝土构成的空间之中了。内墙上的装饰全部被拆除,四周有的就只是光秃秃的方形柱子。「黑之彼方」在到处散落着废弃建材的这里停下了脚步。裕生慌忙从他的背上滑了下去。

「影主无法察觉到人类。在这里分头行动吧」

不知何时跟上来的叶此刻就站在一旁。明明刚刚用了跟「黑之彼方」一样的速度奔跑,但是却丝毫没有大喘气的样子。

这次变成她拉起裕生的手,从水泥柱之间穿过。「黑之彼方」则留在了一楼。看样子是准备在这里迎击其它的影主。裕生两人则是沿着建筑物一角的楼梯朝上走去。

「为什么要救我」

裕生望向她的背影发出疑问。现在,支配着雏咲身体的应该是「黑之彼方」才对。他实在是难以想象影主会尊重人类的生命。

但是,叶没有回答。就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的提问一样,沿着楼梯奔跑的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

「……原来如此」

发出了,呢喃。

9

(……原来如此)

双头黑犬暗自呢喃。「黑之彼方」盯着一角的墙壁。墙壁还有地板都在一点一点的被转化成金属——是押沙龙感到。

从地板和外墙开始的金属化正在逐渐扩展。只要触碰这些部分,就算是影主也会被换成金属吧。首先,是封锁自己这边的逃跑路线,目的是让变得更加敏捷了的「黑之彼方」的行动范围缩减。

「黑之彼方」的三只脑袋当中,一只已经失去,而另一只则是陷入了睡眠状态无法醒来。失去的那只脑袋主要负责的是感觉情报,睡着的脑袋则是记忆。

因为以前的记忆处于不完整的状态无法回忆起来,所以就连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当下的状况,也不是很清楚。自己跟那个押沙龙在之前的世界有没有见过,也是完全无法确认。对方对自己这边的情况究竟了解到了何种程度也不清楚。在战斗当中没有比这更麻烦的情况了。

现在,唯一还平安无事的就只有负责思考的右侧脑袋,现在那里是掌控着包括雏咲也的身体在内的司令塔。不管怎么说,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在当下的状况中应战这一个办法了。

(差不多了吧)

地板已经有一半化作了金属。光是这点就已经充分削减了「黑之彼方」可以着地的空间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对方接下来要做的也差不多能预想到。

靠近另一边的墙壁,一个圆滚滚的鸟的轮廓飘在空中——是伏尔加。然后,轮廓的周围白色的雾气正在迅速扩散。

「……准备夺走视野么」

叶——准确来说,应该是借了叶的「黑之彼方」如此说道。

「诶?」

裕生下意识的发出反问。两人现在已经来到了三楼。正好是大楼中间的位置。

跟下方的楼层一样,这里也没有能够让两人躲避的地方。但是,有几个地方的天花板被开了洞。这么看来上面的楼层应该是已经开始拆除作业了吧。她毫无顾忌的走到楼层的中央接着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能跑的那么快啊。那是雏咲的身体吧」

一边喘着粗气,裕生从后面跟了上来。

「只是让神经系统和情报处理变得更有效率了而已。因为这具身体已经在我的支配之下了」

裕生走到了她的身旁,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相比起一览无余的地方,肯定还是有所遮蔽的地方会比较好吧,他这么想着,只是在他将这些说出口之前,叶就已经先一步朝他转了过来。

「这里的话,下面有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且,这栋建筑物根本就找不到能够藏身的地方。以及,还有一点」

她伸手指向外墙。上面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的发生变化。是「押沙龙」的能力。对方正在一点一点的将墙壁整个变成金属。

「那是……」

「大概这栋建筑物整体都在发生变化吧。首先是外墙,对方是想要用这种办法一点点封住我们的行动呢」

裕生感到不寒而栗。既然对方能够做到如此大范围的金属化,那么待在建筑物之中就会变得很危险。

「……我看还是出去」

「敌人的目的就是这个吧。恐怕,对方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而且,下方的楼层还有伏尔加正在跟我对峙。一旦从这里出去,就没办法对付『押沙龙』了」

冷静,与其这么说,她所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情感。虽然听起来似乎与平常的叶有几分相似但其实完全不一样。叶虽然冷淡,但那其实只是将自己的感情给隐藏了起来而已。

「这里是建筑物的中心。如果金属化是从外墙开始的话,那么这里,大概就是最后的部分了吧。因为要让整体都变成金属,所以大概会花上一些时间。现在暂时不要行动会比较好」

裕生注意到了有白色的东西从下方的楼梯涌了上来。接着缓缓的将三楼的楼梯口给覆盖。

「莫非,这是伏尔加从下面制造出来的雾气?」

裕生有些害怕的询问。

「呃呃」

叶的嘴唇微微活动,眉毛略微痛苦的发生扭曲。

「视野被夺走了」

「黑之彼方」陷入了宛如白色的黑暗之中。

伏尔加的嘴划过,在黑犬的肩膀留下了一块缺损。之所以会只造成了这种程度的伤痕,是因为依靠并非视觉的听觉察觉到了对方接近的方向。因为司令塔统一的效果,相比起昨天战斗的时候听觉变得更加敏锐了。虽然耳朵听到的声音本身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对于那些细小的声音差异可以在一瞬间就辨别出来。

翅膀挥动的声音再次靠近。跳起来的「黑之彼方」,要到了对方的腹部。但是,落地的右脚却感觉到了一股冰凉的触感。

接下来的瞬间,黑犬朝着附近的柱子跳了过去。与金属化的地板接触过的脚的触觉消失了。这还仅仅只是一瞬,要是接触的时间再长一点的话,恐怕就被一体化了。

柱子还有墙壁的位置关系这些已经完全掌握了。「黑之彼方」朝着柱子跳过去想要抓住。

「……呜」

变成了铁的右脚无法顺利活动。没办法就只能用剩下的三只脚的爪子抓住混凝土之中,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对于那只飞在空中的影主的愤怒开始膨胀。至于产生的原因与其说是屈辱,倒更像是因为内心的食欲而产生的焦躁。对于几乎没有人类所谓的「感情」那种东西的这只影主,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心理反应了。

不过,对方的速度还有时机这些已经差不多掌握了。只要等待下次攻击,一定可以将对方打倒——只是,这次听到的却是与之前完全不相同的另外的东西正在逼近。

察觉到危险的「黑之彼方」才在还没有金属化的地板上跳了起来。接下来的瞬间,伴随着沉重的震颤刚刚自己身处的那根柱子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是水么)

回想起了之前有过的水流攻击,完全无法想象伏尔加光靠操纵的水流就能够让混凝土的柱子产生碎裂——恐怕是利用水流的力量,将金属碎片给发射出来了吧。要是这样的攻击再重复几次,柱子恐怕就会被破坏。

再加上,如今能够落脚的地板范围也在不断缩小。时间已经不多了。

沉睡着的脑袋可以使用特殊能力。通过向周围发动特殊频率的震动来给对方造成伤害,但是,使用有次数限制。如今的状态,根本就不知道对方的位置。想要确确实实的吃掉这只影主的欲望难以压制,不过如今除了先掌握对方大致的位置然后再进行攻击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就在这个时候,水流再次朝着「黑之彼方」袭来。这次他朝着楼梯转角处跳了过去。

伏尔加轻轻扇动翅膀缓缓的移动。伏尔加是因为押沙龙的意志而与「同族相食」在战斗。黑犬如今所在的位置,通过影主所散发出来的「信号」就能够非常准确的掌握——敌人现在,正待在楼梯转角的柱子旁。

现在,伏尔加的腹部因为刚刚的战斗而留下了伤口。这只鸟虽然智力并不高,但察觉危险的能力却很优秀。面对这个对手不能打接近战,它已经明白了这些。

大鸟在「黑之彼方」侧面一个能够看见对方的位置静静的停了下来。应该没有被对方发现。它开始在空中生成巨大的水球。伏尔加几乎已经确信了自己会取得胜利。楼梯转角这种地方本身就没有躲闪的空间。只要在自己的攻击范围内,根本就不可能逃走。

伏尔加在背后聚集起了比刚才还要大了一倍的水球。就在巨大的水球膨胀的即将触碰到天花板的时候,突然伏尔加的耳朵感觉到了空气些微的震动。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仅仅只是些微的震动而已——「黑之彼方」确认了攻击的方向并没有错。

然后就在即将发射水球的瞬间,「黑之彼方」从柱子边消失了。脚踩在尚未发生变化的柱子和地板上不断移动。那是至今为止最快的速度了。

然后,准确的朝着这边逼近了过来。此时伏尔加才终于注意到。刚刚那并非音波攻击。而是在通过声音的反射来确定自己这边的位置。

伏尔加翻转身体想要逃走,然而身后的道路却已经被水球给堵上。白色雾气的另一边,此刻突然就出现了野兽张开的大口。

叶突然睁开了眼睛。

「……打倒了」

裕生下意识的开始观察四周。因为雾气的关系楼梯已经几乎完全看不见了。

「找到那个鸟在哪了」

叶,如此说道。看样子,是打倒了位于楼下的伏尔加。

突然,叶的表情变得空虚、恍惚。裕生虽然有一瞬感到了惊讶,但马上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而转过了身子。作为同族相食的「黑之彼方」如果打倒了敌人的话,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如果是平常的叶的话恐怕不希望被别人看到那样的表情吧。

突然,裕生感觉背后涌起一股无法明说的恶寒。

笼罩整个楼层的浓雾,之笼罩了下方的楼层和建筑物外面——想要在不被注意到的情况下靠近「黑之彼方」支配下的叶,就算是押沙龙恐怕也很困难吧。但是,如果在楼下与伏尔加的遭遇从最开始就是丢给「黑之彼方」的诱饵的话、

饥饿的野兽最容易丧失注意力的时候,不正是获得猎物的瞬间么。

(糟了)

就在他想到这些的瞬间,从被打开了洞的天花板之中一个人影落了下来——是那个男人 。

(从最开始他就在上面)

伏尔加在事前就已经将这个男人送到了最上层。

叶还没有注意到男性。裕生巧妙的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人影与叶之间,用尽全力将她撞飞了出去。然后,他试图去抓住男性的身体。男人有些不耐烦的用左手拨开裕生的身体,然而裕生却用摇晃的身体紧紧的用自己的双臂抱住了对方。

与男人左手接触的部分,不到一秒就失去了噶虐。裕生的双臂以及上半身的前半部分,连同衣服一起变成了金属。因为体重突然增加而无法支撑起来的身体,当场就跪在了地上。混凝土的碎片扎进了被牛仔裤包裹着的膝盖之中。

化作金属而无法动弹的双臂之中,男人非常轻松的就跳了出去。

「诶」

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从最开始就弄错了。

裕生视野一瞥所看到的男人左手的手掌之中。仿佛被烧灼而留下的痕迹,非常清晰的描绘着那个图案。

那个六芒星的图案。

10

漆黑的野兽从楼下飞奔上来。

仿佛是要保护叶的身体般「黑之彼方」站在了她的前方。

右前脚和后背,沉睡着的脑袋的一部分,都已经染上了暗淡的灰色。恐怕,是在楼下的时候触碰到了金属吧。

「真是可惜。意外的,不能小看人类的直觉呢」

「黑之彼方」正准备触及的瞬间,男人猛的抓住了坐在地上的裕生的头发。再动一步就杀了这个人。他如今的动作很明显就是在如此宣言。于是,黑犬的动作停止了。

「抓了人质的话就不动了呢」

男人如此说道。

「为什么你要保护人类呢?你的『契约者』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关于这点裕生也是从刚才就心存疑问。叶浮现出了犹豫的表情。似乎实在犹豫该做出怎样的回答。

「人类并非我的食物。我也不喜欢看到,人类死去的样子」

「黑之彼方」如此回答。裕生将脑袋转到了一旁——影主在战斗的时候会想要袭击契约者,而且,如果裕生要想妨碍的话就杀掉,曾经也明确的说过这种话。然而事实上,在裕生所知的范围内「黑之彼方」确实没有杀人。

「实在是难以想象影主居然会有这种感情带入的能力」

男性怀疑的望着「黑之彼方」这边的两人。叶的脸上浮现出了真是受不了你的表情。

「你好像并不了解『同族相食』的习性。我跟其他的影主是不一样的」

男人陷入了沉默。突然,裕生注意到了黑犬一直在看着自己。他突然意识到这算是在告诉自己让自己说点什么。

裕生强行抬起头,盯着那抓住了自己头发的男性。男人的的左手冰冷到难以置信。

「这只手上的符号,就是你刚才说的『信号』对吧?」

裕生因为刚刚两者之间的对话而更加确信了——不,自己应该在更早之前就注意到才对。

「不是被影主附身」

裕生非常明确的断言。

「你自己本身就是影主」

男人的手从裕生的脑袋上拿开。然后,终于注意到了啊,他脸上流露出了像是在这么说的表情。外表不管怎么看都是人类——虽说变换外形这种事情可以做到,但拥有人类外形的影主却是他未曾想过的。

「看到了这个『信号』,他就给我取了『押沙龙』这个名字。虽然对我来说这不过就只是个作为个体识别的标记,但对于他来说似乎有着特别的含义。或者说我之所以会出现在他的身边,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个『信号』的关系」

「……『他』是谁」

押沙龙只是微笑。什么都没有回答。裕生这边对于押沙龙的「契约者」,就只知道对方在东樱大学,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名字、年龄、甚至是性别都完全不知道。如今对方的这副外表,大概也与「契约者」没有半点关系吧。

而且说到底,关于对方之前提到了的画下了「信号」的押沙龙的「敌人」的事情,究竟有几分可信也完全无从判断。或许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这只影主策略的一部分。

「刺伤了天内的家伙就是『契约者』吧」

因为影主位于很远的地方,所以茜才没能察觉到契约者的靠近。从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什么人类的协助者。这个杀人鬼从最开始就不会与任何人有联系。

他将视线完全转向了裕生。尽可能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这便是裕生的目的。他内心焦急的等待着,不过双头犬却依旧待在原地完全没有移动。

移动的是叶。

动起来了,话虽这么说但看在眼中却更像是凭空消失了。接下来的瞬间,她从押沙龙背后柱子的阴影中出现了。完全没有想过叶居然会一个人朝影主袭来。恐怕,押沙龙也一样吧。

压上了全部体重的叶的一脚朝着男人的腰部袭来。翻起的裙摆一直卷到了腰部。啊,就在裕生刚回过神来的时候,押沙龙就因为身体失去了平衡而开始摇晃。叶从他的身边穿过,将手插进裕生双臂的腋下。

然后,就这样抱着他的身体想要从押沙龙的身边逃离。但是,立刻就重新站稳的押沙龙,抓住了叶的右手。只是一瞬到胳膊位置的部分就被变成了金属。叶用剩下的左手,朝着对方的手肘挥下手刀。押沙龙的手离开了,而她也只能从裕生的身边离开。跑回到了「黑之彼方」的身边。

大家的位置关系几乎又回到了最初的状况,只有一点与最开始的时候不一样。被押沙龙的右手所接触到的叶的双臂,一直到手肘部分都已经变成了铁块此刻正屋里的垂下。

「……为什么要拼命救回人类?」

裕生可以听出潜藏在话语中些微的愤怒。感觉到自己被区区的人类愚弄所以感到愤怒,肯定是这样不会有错。

「因为那个人类对于我这边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究竟是什么意思,裕生开始思考。从刚才开始,都是一些叫他不要乱动的发言。然而现在的攻击也好奇袭也好虽然都不坏,但总感觉有点缺乏深思熟虑。就好像是,因为裕生被抓住所以内心开始动摇了一样——再怎么说,这种事情都不可能。

沉浸在思考中的裕生,因为头发再次被押沙龙的左手给抓住而吃了一惊。虽然力量比之前更强,不过他并没有深思这究竟代表着什么。伴随着些许的疼痛,视觉和听觉正在逐渐消失,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被抓住了头发的感觉也已经消失。就好像是自己脖子以上的部分被切下来了一样。

虽然意识到自己的口中发出了悲鸣,然而耳朵却什么也听不到。紧接着,颤抖着的喉咙也没有了感觉。全身的触觉正在一点点消失,最后原本应该是支撑着自己双脚的地板也消失了。只剩下裕生孤独的漂浮在这个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的空间之中。

人质的全身都被变成了金属。

「再让我看到你们动一下,这个人质就真的会死」

「……那么,也就是说还没有死么」

「黑之彼方」的契约者如此说道

「心脏还在跳动。而我可以马上让他停下来」

「那就够了」

契约者的脸上,浮现出了残酷的笑容。虽然觉得这种反应有些奇怪,但押沙龙选择无视。看样子,这只影主似乎是真的不想让这个人类死去。不管怎么说这么一来传说中的『黑之彼方』就任由自己这边摆布了。

「那么,让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吧。关于那个追我的家伙」

「我无法加害那个人类」

从叶的口中说出的「黑之彼方」的话语,打断了押沙龙的声音。语气与之前似乎有着微妙的不同。将契约者留在背后,黑犬就这样一点点向前走去。

「所以,就只能请你帮点忙才行。帮忙将那个人类的『材质』稍微改变一下」

「……材质?」

押沙龙下意识的发出反问。但是,对方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似乎不知道我的能力呢」

面对这似乎是在表达怜悯的声音完全不为所动。只是,押沙龙并不明白对方的意图。

「我的雾气是『震动』。正如所有影主的能力那样,并不会准确的遵照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与自然现象。不过。我的能力不光可以让空气震动,具体来说更像是电磁射线一类的现象,能够让生物体内部的水分子产生震动……不过,铁还有混凝土可以遮挡这种波」

突然,房间一角作为契约者的少女消失了。沿着楼梯朝着下层跑去。然后在接下来的瞬间,「黑之彼方」沉睡着的脑袋睁开了眼。接着,大大的张开了嘴。

虽然没有听到声音,但押沙龙突然就觉得体温上升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仿佛全身的细胞都开始沸腾。五感被夺去,失去了力量的身体开始倒下。不过,押沙龙并没有忘记刚刚「黑之彼方」所说过的话。

如果是金属的身体,那么就能够遮挡住波——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自己前方的身体上覆盖了一层金属的铠甲。这也确实起到了效果,体内的温度开始下降了。

只是接下来的瞬间,「黑之彼方」朝着押沙龙冲了过去。

押沙龙想要躲避。只是,炽热的身体却已经失去了自由,就连关节都已经金属化了的身体完全无法活动。

不知道是自己还是敌人所发出的,从某处传来了好觉的声音。而押沙龙在最后时刻所看到的,是朝着自己脑袋逼近的野兽的利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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