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信号」-章节

1

不知何时裕生就在望着眼前被开了一个洞的天花板。某处传来了似乎是坚硬的东西被折断的声音。背后就是地板,尖锐的混凝土碎片隔着衬衫顶在背上感觉有些痛。

(……啊)

支零破碎的五感,突然就被一个意识给整合了起来。自己被影主给抓住了,全身都被变成了金属。想到这里他慌忙的用双手触碰自己的身体,但是没有任何地方出现一遍。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原本的身体。

咚,耳边又传来了同样的沉闷的声音。

裕生转动脖子,朝着声音发出来的方向看去。

而他所看到的是没有了脑袋的人类的身体。此时「黑之彼方」刚刚吃掉了对方的右臂。

「呜啊!」

裕生猛的弹了起来向后退去。但是,仔细看才注意到那具身体的伤口中,正在流出来的是黑色的液体——那并不是人类。而是「押沙龙」的尸体。

(……赢了)

然而就算知道被吃掉的并非人类,面前的景象也还是让他难以忍受。感觉胃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处。裕生捂着自己的嘴巴逃离了现场。

「有件事必须向你道谢」

不知何时,叶就站在了他的身边。脸上保持着笑容,此刻的她正低头看着裕生。只不过,那表情就仿佛是贴在上面的图片般的假笑。

「光是今天就成功打倒了两只影主」

虽然做这些并不是为了给这只影主找食物。说到底就只是为了帮助叶而已,为了帮助叶所以才去帮助那些被影主附身的人类。只是就在他刚想这么说的时候,「黑之彼方」身体下的押沙龙的尸体突然动了。裕生如字面意思的吓了一跳。

「……还活着么?」

「已经失去了司令塔所以这样的状态保持不了多久,不过暂时还能活动一段时间吧。影主的细胞和人类的不一样,本身的独立性和泛用性就很高。所以才能像这样变换形态的活着」

「黑之彼方」虽然将尸体送入口中,但仔细看的话却会发现它完全没有咀嚼。每当将尸体塞进嘴中的时候,仿佛波浪般的震动就在身体上开始扩散。大概,它并没有像普通动物那样的内脏吧。说起来,跟火取虫战斗的时候也是,将对方包括毛发在内的全部身体都吃了进去。

押沙龙这边也是一样,总是身体已经是支离破碎的状态,但几乎没有流出血液。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它们并不像是这个世界的生物那样拥有依靠心脏支撑的血液循环系统吧。

「之后能让那个叫天内茜的,把那只鸟叫出来么。伏尔加已经回到了她的影子里面去了」

「……回去了?」

「我虽然给伏尔加造成了致命伤,不过没有时间去把它吃掉。影主如果失去意识的话,经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动的回到『契约者』的影子里面去呢」

借由叶的声音「黑之彼方」有些得意的说明。对于内心的不悦裕生丝毫没有隐藏。对方的态度,就好像是在说自己的协助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但是,刚才它确实救了自己)

自己不会杀人,它刚刚这么说了。关于这部分究竟有多少可信度呢。

「押沙龙的被踢呢?」

裕生发出了疑问。天内茜之所以会跟伏尔加在一起,是为了向自己家人的敌人报仇。仅仅只是打倒了影主而已,本质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没有回答。略微的沉默之后,叶开口了。

「……之后再去找吧。我会负责的」

「黑之彼方」没有抬头之后是继续吃着影主。如今还剩下的就只有些许的残肢,以及部分的左臂。之所以要一口气全部吃掉,恐怕是因为放着不管的话很可能会自己回到「契约者」那边吧。

「为什么要救我?」

「我原本就不喜欢杀死人类。刚刚面对那个影主的时候我不是已经说明过了么?」

「……雏咲呢?」

「不用担心。再过一会,她就会醒了。因为我们定下的就是这样的契约」

叶对自己所有的疑问都作了回答。这让裕生安心了不少。

「契约?」

「没错。她与我定下了新的契约。将身体完全交给我,作为交换自己则会在一定时间之后醒来。也是因为这样,我才能使出当下的全力与对方战斗」

裕生回想起了叶之前被抓到时候的情况。那个时候,她确实好像说出了「契约」这个词。恐怕,就是因为裕生说要「当人质」所以才下定的决心吧。

(全都是为了我啊)

裕生感到了仿佛胸口被揪住的感觉。自己渐渐的变得不是自己,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恐惧这件事情的人应该是叶才对。然而,虽说是附加了条件,但她确确实实让出了自己的身体。

(不要再用『雏咲』这个名字叫我)

叶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那句话中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这是骗人的吧」

听到裕生这么说,黑犬的动作猛的停下了。

「什么意思?」

隐藏愤怒的声音,从她的口中发出。因为获得了「食物」而变得愉悦,因此有点说的太多了,而它或许也已经注意到了。

「等你吃完影主之后,就会从这里逃走吧」

「……」

「你之所以会对『押沙龙』那么说,是想要确认,对方是不是知道自己的情况。结果也不出所料,那家伙除了『同族相食』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不光是对「押沙龙」说出的谎言,同时也是对裕生说的谎言吧。至于目的肯定就是为了让他大意。

「你对着我还有雏咲威胁过很多次。你是不会出于自己的意志保护人类的」

「……但是,我确实救了你哦」

裕生摇了摇头。

「那并不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如果,要将身体交给你的话,雏咲不可能会以『时间』作为限定条件。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你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仿佛被对方的气势给压制住了一样「黑之彼方」低下了头。

「所以,雏咲附加的应该是另外的条件。雏咲想要做的是帮助被影主附身的人类。所以,新的条件是——」

裕生深吸了一口气。

「『帮助人类』」

对方陷入了沉默。或许是明白了就算再继续否认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亦或者是正在思考能够让情况变得有利于自己的谎言。

「作为与你定下新契约的交换条件,不能杀害人类。所以你才不得不救我。从今往后你也不得不帮助人类。而雏咲」

不经意之间又叫了那个名字。说起来,之前才刚刚约定过不再用这个名字叫她来着的。

「……叶只要将你叫出来,就不会醒来。如果我不呼唤她的名字的话」

她说过她不再是一个人。裕生已经意识到了那句话正是对他说的——她,希望自己不要是孤独的一个人。

突然,叶转过身。想要逃走。不过如今的情况裕生也已经预想到了。为了不违背契约,同时又能够获得自由的的话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但是,就在她跑到下方的楼层之前,裕生朝着她发出了呼唤、

「叶!」

她的双脚瞬间就停止了——。

裕生缓缓的朝她靠近。他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的职责吧。

绝对不从她的身边离开。以及呼唤她的名字。

2

东樱大学的图书馆非常悠闲。

负责出借图书的柜台里,中年司书正打着哈欠杀时间。虽然时间已经临近下午三点,但今天利用图书馆的客人依旧还是零。原因自然是因为刚刚还待在校园里的警察,以及今天并没有任何课程的关系。

昨天,校园内因为突然出现的白色气体而发生了骚乱,而经过现场的多方检证。最终证实了气体就只是单纯的水蒸气,原因似乎是校舍屋顶上的水箱,不过具体的情况似乎还不是很清楚。

不经意之间柜台的另一边某人就已经站在了那里。注意到对方是谁的司书被吓了一跳。

「诶?」

站在那里的是戴着金属全框眼镜的青年。是每周来五天的打工青年。虽然个子很高五官也很规整,但并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类型。衣服还有发型都很普通。是最近少有的非常有礼貌的年轻人,司书对他相当有好感。

「你今天是从五点钟开始对吧?」

一边看着时钟确认时间的司书如此说道。虽然有说要移动藏书,让他早点来加个班,不过现在的时间也有点太早了。

真是非常抱歉,青年发出了有些疲惫的声音。

「……其实家人因为事故去世了。所以,等一下要赶回老家那边」

坐在柜台里的司书听到这些赶忙坐起身。

「是这样啊……这还真是让人伤心」

他这么说着的同时突然意识到,对于这个年轻人的家人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记得好像听说过他的父亲是牧师来着的,不过也有可能是自己记错了。有些想不起来。家人,说起来出事的是全部家人,还是其中的某人,事到如今也不好再开口询问了。

「记得你的老家是……」

「北海道」

他有些困惑。这些内容感觉好像也是第一次听说。明明每天都会见面,也会经常在一起聊天才是。说起来,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记忆中好像也没有向本人询问过。青年非常巧妙的回避掉了有关自己的话题,当然这种事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只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好好听对方说话,自己只是自顾自的讲着自己的事情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是这种事的话,打个电话来就好了」

「……不,正好也有东西忘在这里了。真是非常抱歉,但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能出勤了」

他朝着柜台另一边挂着「相关人员外禁止入内」牌子的房间走去。那是一个供职员使用的放着置物柜的休息室。看起来脚步有些不太稳,大概是因为内心受到了打击吧,司书在心里这么想着。

「藏前」

司书叫了青年的名字。他缓缓的回过头。

「你还好么?看你好像状态不太对」

他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没关系。谢谢你的关心」

刚刚还在下个不停的雨也停了。从图书馆出来的藏前,快步朝着后门的方向走去。手里还抱着一个很大的挎包。里面装着的是各种衣服以及其它的生活用品。他不居住在东京的任何地方,只是不断流连于各处的空屋。一方面是为了方便万一的时候可以马上逃走,不过更主要的还是他本身就对「居住」这件事情并不怎么关心。随身携带的物品就放在图书馆的职员用柜子里面。「信号」之所以没有出现在他的住所而是被画在了大学也是因这个原因,说到底他根本就没有住所。

(为什么要说,自己的家人死了呢)

借口什么的明明随便编什么都好。像是因为生病要休息,或许这样还更不容易引起对方的注意。从最开始他要永远离开这个地方的想法就没有变过。

与他一体化的「押沙龙」在废弃大楼消失了。不管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完全感知不到任何气息。

回想起来,跟那个影主融合也就仅仅只过了两个月。但确可以说是一段难得的体验。除去自己的父亲,他从来没有跟其他人待在一起这么久过。

(只是回归原样而已)

他之所以选择藏起来,是为了防止名为契约者的弱点被对方抓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这是为了尽可能提高己方生存率的合理判断,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是,自己也确实因此内心产生了无法压抑的动摇。那种再也无法拿回自己失去东西的惋惜与痛苦。

突然,他的手碰到了放在挎包边角口袋里的东西。那里面装着的是父亲留下的圣经。

(……押沙龙)

他在心中呢喃着。

(要是我能代替你死去就好了)

这便是他对自己的分身,对另一个自己毫无虚伪的感情。

走中庭穿过校园是最近的道路。藏前渐渐接近连通校舍与校舍的走廊。要进入中庭,就必须从这里下去。

突然两个人影出现在了中庭。十五、六岁的少年与少女,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满是泥污。藏前微微皱起了眉毛。

是藤牧裕生和雏咲叶。

两人从他的身边小跑着离开。对藏前根本就是看都没有看一眼,也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对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长相,藏前心里这么想着。「押沙龙」已经死去的现在,他与影主之间的联系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只是因为没有其他办法,所以对方才会来到这所大学吧。

藏前走进中庭。一个种着树,设置了长椅,供学生们休息的地方。中央有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铁制的长椅在树干旁围成了圆圈。

他走到银杏树旁,一旁的长椅上一个十七、八岁的长发少女正坐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大概是从附近便利店买来的便宜的雨衣,雨衣下则是医院的病患服。脑袋向前垂下,手按着下腹部似乎是在忍耐疼痛。

(……天内茜)

他吃了一惊。因为裕生他们过来了,所以她就算出现在附近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很想要现在马上杀掉她。之所以给她发邮件,为的就是把她引到东樱大学。只不过同时出现了两个捣乱的家伙——那个带着「同族相食」的少女,还有那个画下影主「信号」的家伙。如果没有那些家伙的话,天内茜现在肯定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吧。

只是在已经没有了影主的现在,杀死天内茜留下尸体并不是一个好主意。而且裕生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

(总有一天我还会来找你的)

在心中如此说道,接着他便从她的面前走了过去。

「再怎么说也用不着无视我吧」

突然,茜开口了。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转过了头。虽然内心非常动摇但还是有必要努力隐藏一下。不知何时她就已经抬起了头。

「嗯?」

「你就是押沙龙的契约者吧」

「你在说什么呢?」

「就算你想隐瞒。我也还是能认出来」

看样子并不像是单纯的装作认出来的样子。似乎是真的已经确信了。

藏前在思考着要怎么从这里逃走。身负重伤,茜应该不可能追的上来——

就在这个瞬间,他注意到了对方的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地面上有着鸟类外形的影子正在延伸。只不过,翅膀已经折断,身体仿佛是缺少一块而塌陷了下去。是身负重伤的伏尔加。

「准备要杀了我么」

「你才是准备要杀了我吧。彼此彼此而已。因为知道你要到中庭来,所以我词啊编了个谎把裕生他们给支走了。要是被他们给制止的话就麻烦了呢」

「……为什么能认出我?」

「要不要试着叫一下『押沙龙』?」

茜如此提议。

藏前略微拉下脸。自己的影主应该已经被那只黑犬给杀死吃掉了。

「叫了你就知道了」

他就这样盯着茜的脸,终于还是低声的呢喃出了那个名字。

「……『押沙龙』」

柏油路面上藏前拉长的影子开始摇晃。突然,不知是某人的手出现了。就好像是在寻求救赎一般的伸向天空,接着又倒在了地面上。是押沙龙的左臂。手掌中描绘着六芒星的团。

「左手还没有被吃掉啊」

藏前如此说道。

「等着这只左手回到我的影子里,然后通过『信号』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追过来了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也很清楚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胸口因为焦躁而隐隐作痛——押沙龙。我的分身。杀死了他的这些人。

「死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伏尔加的嘴在身后发出鸣叫。藏前此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危机。原来被杀的一方身处的是这种状况啊,他冒出了仿佛与自己无关的感想。突然,十几岁那个夏天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浮现。那是他第一次准备杀人的日子。距今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啊。

「我们之前有见过么?」

「没有。我只知道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高个子,戴眼镜。跟我爸很像」

「你讨厌父亲么?」

「用不着你关心。跟你没关系」

茜的声音有些没底气。藏前不禁露出了微笑。她之所以跟双亲之间的联系会那么弱,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大概,不是这样的吧。你并不是讨厌父亲。因为你跟我很像,只是无意识之中。就与父亲疏远了吧」

「……诶?」

她的眼神中出现了惊讶的神色。清澈的眼眸。和曾经没有任何不同。

「十年前住在这个小镇上的事情还记得么?自己家隔壁是不是有个交汇?那个时候的你,最喜欢跟谁在一起你还记得么?」

茜的表情凝固了。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听说你失去了那天的记忆。我想要杀掉,然而却没能杀掉的人就只有你。这十年间,我一直都在寻找你」

天内茜对于他来说是特别的存在。之前一直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不过如果是将自己逼到如此境地的她的话倒也算是名副其实了吧。他又继续说道。

「我的名字是藏前司」

向要杀掉的对象主动报上名字,他这还是第一次。

「藏前……司?」

她口中呢喃着那个名字。对方的名字似乎让她的记忆产生了动摇。漫长的沉默之后,她的口中突然冒出了一个称呼。

「……司哥哥」

「没错。真是好久没见了呢」

藏前露出了微笑。两人上次像这样面对面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茜一动不动。过度的冲击让她几乎要失去意识。恐怕,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指挥伏尔加了吧。就连对方的话听进去多少都值得怀疑。

「你们夺走了我的分身。总有一天,我会来报仇的」

不同于单纯的憎恨,一种莫名充实的杀意充斥在他 的体内。茜几人不同于一直以来被他杀掉的那些「猎物」,是与自己对等的「敌人」。获得了需要自己去全力打倒的敌人的藏前,已经不再会感到孤独。他生来第一次有了活着的目的——那便是向夺走自己半身的对象复仇。

「应该还有未被任何人发现的影主的卵。我回去寻找新的押沙龙。等我获得新的力量之后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突然,藏前开始奔跑。伏尔加并没有追上去。

3

回到中庭的裕生两人,从茜那里听说了藏前的事情。三人的周围没有任何人。伏尔加此刻就躲在绿化的灌木丛中。

「……让他跑掉了。明明是个能杀掉他得到机会」

茜一脸惨白的呢喃着。已经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她的体力应该早就已经到了极限。

「对不起。我说谎了」

茜告诉裕生两人「敌人在校门附近」,让他们从中庭离开。只是,校门那边没有找到任何人,给茜打电话也联系不上。裕生两人因为觉得奇怪所以就回来了。

「天内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裕生向她询问。根据刚刚听到的内容,藏前应该是已经离开了。大概也不会再回到这所大学了吧。

「去找警察。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那家伙如果曾经对我做过什么的话,警察那边应该也会有记录才是……影主的事情,还有裕生你们的事情这些我会保密」

裕生点了点头。如果对方有那种前科的话,至少警察应该会去找藏前询问一下的吧——虽然不觉得对方会这么轻易的就被找到。

而现最重要的是伏尔加的问题。她应该是想要通过自己的手去实现复仇的才对。虽然这只影主已经受到了濒死的重伤,但在追踪带着「押沙龙」左手的藏前的时候还是能发挥作用。如果要杀死伏尔加的话茜是不可能同意的。

(但是,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该怎么办,就在裕生思考要怎么说服对方的时候,茜抬头望向了裕生两人。

「叶,那个,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或许是因为对方的语气莫名亲近,叶的脸上露出了微妙的困惑。

「什么事情」

「请杀了伏尔加」

茜如此说道。

「诶?」

裕生于叶同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一瞬间裕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最开始这就是我一个人的复仇。要杀死的也就只有那一个人。但是,如果我继续像这样跟伏尔加一起的话,很有可能会杀掉别人。影主的伤如果不吃人的话就没有办法恢复……就像是我的爸爸还有妈妈那样,被吃掉」

不知不觉间,茜的眼眶中就溢出了泪水。

「那家伙说要去寻找新的影主。我想他应该会为此继续杀人吧。如果我再像这样跟伏尔加一起的话,或许会变得跟他一样」

茜大概是想要仅凭自己一个人去寻找藏前吧。她肯定也知道这件事的危险性。但是,裕生却没办法劝她不要去复仇。藏前已经从茜这里夺走了太多东西了。

「伏尔加,过来」

茜展开双手,从灌木丛中出现的伏尔加朝她走了过来。她紧紧的抱住对方满是伤痕的身体。

「这不是你的错,但是我已经不能和你继续在一起了」

她用含糊的声音说着。不过伏尔加恐怕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吧。只是一脸莫名的倾听着主人口中的话语。

「谢谢你一直以来都跟我在一起……真的对不起」

茜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开始哭泣。似乎是对这样的情形感到困惑,伏尔加用已经折断的翅膀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这样,真的好么」

叶没有朝向任何人只是自言自语的发出呢喃。依旧抱着伏尔加的茜肯定的点了点头。

「请快一点。拜托了」

就在叶深吸一口气的瞬间,裕生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如果将「黑之彼方」解放的话,叶的意识就会陷入完全的沉睡。必须保证让她不会离的太远。

而她也同样紧紧的握住了那只手。一瞬,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叶似乎有些困惑的躲开了视线。

然后,从她的口中呼唤了影主的名字。

「因为『愿望』的关系,就算同为影主偶尔也会有对立的情况」

叶发出了「黑之彼方」的声音。

「影主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其中存在着空隙」

裕生默默的听着这些。伏尔加的尸体此刻已经完全不剩下了。已经完全被「黑之彼方」给吃掉了——坐在长椅上的天内茜失去了意识。刚刚已经打电话叫过救护车了。明明应该趁这没人的现在赶紧把叶叫起来,然而「黑之彼方」却饶有兴致的说个不停。

「往后我们也必须要不断见证这样的场景。特别是你,往后也请好好提供协助。不光是为了我同样也是为你」

「『黑之彼方』」

终于忍耐不住的裕生开口了。

「我先给你说清楚」

「你要说什么呢」

「你是我们的敌人。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从她的身体里赶出去。还有,我永远不会相信你。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天真」

叶的脸上浮现出了嘲弄的笑容。

「人类是很无力的。跟我们不一样」

裕生摇了摇头,接着肯定的断言。

「缔结了新契约的你,没有办法杀死身为人类的我。而我,只要呼唤她的名字,你就只能回到影子中。你的主导权现在在我的手上」

漫长的沉默。

「原来如此」

不经意间,语气中就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谄媚。

「你比我预想的更难对付呢。看来为了身心健康还是不要演蹩脚戏比较好呢……不过,你真的觉得能来得及么」

「诶?」

「我们的种族必须要遵守『契约』。所以,我也确实没办法伤害人类。只不过,这仅限于契约者还是契约者的这段时间。只要我继续成长,将这个小姑娘的自我意识完全夺走,契约什么的就没有必要了。而那天,迟早会到来」

裕生看着站在自己脚边的「黑之彼方」。光是今天就吃掉了两只同族的这只影主,看起来身体似乎略微变大了一些。

「我们是围绕雏咲叶互相争夺的敌人,而在面对其它影主的时候我们又是伙伴。你身为人类与影主战斗的同时,还要不断跟我比拼计谋。你所身处的其实是最危险的境地。还请你记住了」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该说的话已经全都说完了——于是他呼唤了她的名字。

4

汽车漫无目的的行驶着,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海边。藏前余光望着就要完全沉下的夕阳,沿着人迹稀少的海湾公路不断前进。紧贴山崖的道路,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

带着海潮气味的湿润空气从开着的车船吹了进来。

可以说就在今天一天,自己就几乎失去了一切。天内茜肯定会去找警察。就算不说出有关影主的事情,藏前十年前的事肯定也会引起他们的兴趣吧。

藏前准备就这样躲起来。不过这样肯定会招致更多的怀疑吧,恐怕近期自己就会被警察通缉。虽然逃亡生活并不是他想要的。但无尽的审问调查以及来自周围人好奇的视线同样也不是他的期望。

(影主的卵出现应该有某种条件)

握着方向盘的藏前思考着。影主的卵并不是同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天内茜的和他的,出现的时间上就有着微妙的差别,而根据那个叫藤牧裕生的人所说,「黑之彼方」出现的时间是「上个月」。跟押沙龙足足有一个月的差异。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肯定有还没出现的卵。只要能弄清楚出现时候的条件,或许就能够再一次呼唤来影主了吧。毕竟都已经成功过一次了,所以他应该是拥有成为「契约者」的资格才对。

车子驶入隧道。发出黄光的灯一个接一个的在背后消失。他之所以立刻开始逃亡,并非只是为了逃离警察。也是在戒备那个将「信号」画出来的家伙。

如今藏前的影主不光失去了能力,同时还在不断散发出影主的气息。对于与他敌对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容易追踪的对手了。大概再过一段时间,押沙龙的左腕就会彻底死去吧。在那之前自己应该尽可能不断移动,避免停留在某个地方。

从刚才开始路上就几乎没有见到其它车辆。透过后视镜朝后望去,也是一辆车都没有看到。至少在当下,似乎并没有人追上来。

车子离开隧道——藏前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前方的。

「什……」

他不禁叫出了声。前挡风玻璃上,不知何时就被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六芒星。

(到底,是怎么……)

自己移开视线就只有短短的一瞬。道路上也没有其它车辆。既然如此,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追踪者也在这辆车上。

他再次看向后视镜。不知何时后座上就已经出现了某人坐在那里。身穿黄色雨衣,拉低的兜帽遮住眼睛,看不见对方的脸。

「是谁!」

然而,他却没能听到任何回答。

不知何时眼前的道路就消失了。突然汽车的前轮猛的倾斜。天地开始旋转。

藏前的车朝着悬崖下方坠落。眼前尖锐的灰色礁石正在不断逼近——而他的意识也在这个时候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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