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伏尔加」-章节

1

「失礼了」

走进教授办公室的瞬间,玉置梨奈就意识到了自己脸上的表情非常不高兴。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家伙……)

东樱大学只要是助教授以上的职员每个人都拥有自己专用的办公室。社会学部的丸桥教授的办公室,位于去年新建的教授楼的三楼。

一进门马上就是接待区域,如今那里有一个将脚翘到桌子上,嘴里还在吞云吐雾的年轻男性。

梨奈轻轻扇开朝自己飘过来的淡紫色烟雾。就在她犹豫该不该向对方打招呼的时候,

「啊,你好」

男性动作利落的举起了手。夸张的衬衫配上金发、耳环还有太阳眼镜。怎么看都跟曾经的黑道一模一样——只不过,对方却是货真价实的学生。在世间一般的眼光中看来,东樱大学是聚集良家子女的天主教系「精英学校」,像这样与学风相悖到这种程度的学生在她所知的范围内也就只有面前的这个人了。

「丸桥先生呢?」

「师傅去买饭了。我因为下午没有课,所以就让我待在这里负责看家等到有人来为止」

师傅是什么意思,梨奈在心中这么想。她是丸桥研讨会的四年级学生,身上穿着就职活动用的灰色套装。下午预定要去参加公司的说明会。

「啊,对了。他还说要是玉置梨来了的话,帮忙收一下报告」

「我的姓是玉置。到底要来多少次你才能记住啊」

她的全名是「玉置梨奈」,虽然只是多说了一个字而已,但这种称呼方式却莫名的让她生气。总感觉发音听起来有些下流。(注:「たまきり」,可以写成「玉切り」,直接翻译出来的话可以理解为切掉蛋蛋)

「啊,抱歉。不太擅长记住人的名字」

露出牙齿的男性——藤牧雄一笑了。四年级学生之间,背地里都把他叫成是「丸桥组的铁炮弹」。因为才只是二年级,就算参加高年级的研讨会也拿不到成绩,但是他却说「拿不到成绩也没关系,就算只是参观学习也好就拜托了」。基本上就相当于是公然宣称自己要未来要成为研究者,而实际上内在似乎也确实是个跟外表正好相反的优秀学生。

丸桥教授非常喜欢这个学生,不光让他来帮忙自己的事情也会给与他单独的课题。四年级的研讨会有时也会来参加,只不过他不光外表看起来很有压迫感,还会用类似不良青年的口吻尖锐的指出问题,导致别的学生都很害怕他。

「那么,报告我就收下了」

将手中的香烟放到烟灰缸上,雄一朝她伸出了手,梨奈有些迟疑的将报告递了过去。

「想要稍微参考一下,我稍微看看可以么?」

说完这句之后,他便不等对方回答,直接就翻开报告开始看了起来。被黑帮逼迫的乡镇工厂的社长是何种心情,如今梨奈感觉好像能够理解了。相比起被教授当场阅读还要更加讨厌的感觉。

「玉置梨同学,这个,是不是有点糟糕啊」

视线追逐着纸上文字的雄一开口说道。都已经没有力气去订正了。

「……怎么了么?」

「话说,之后就是要去社会调查了吧?上面虽然写着标本调查,但是又没有写要怎么抽取标本……而且这个题目的话应该是案例研究才对吧?如果连调查方法都不好好写清楚的话,师傅他,大概不会通过吧」

「……」

雄一指出的问题梨奈完全无法理解。对于她来说只要能找到工作就够了,她并非那种认真的学生。以参与就职活动为借口时不时的就翘掉研讨会。今天提出的报告,则是关于毕业论文主题的内容报告。其他的学生早就已经提交了,只有梨奈一个人延迟了。

「嗯。这个,我想应该是你今天上午才赶出来的吧——」

梨奈低着头。就算是正确的发言同样会让人生气。事实上确实是今天上午,她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对付着写出来的。

「这种事情也轮不到你关心吧。你只管转交就够了」

「但是这样真的好么?提交了这种东西。到时候惹师傅生气的话,麻烦的可是玉置梨同学哦」

「我的名字是玉置梨奈!别在奇怪的地方断句!」

「抱歉」

虽然雄一道歉了,但梨奈的怒火却并没有就此消退。

「再说了你啊,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失礼呢。你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教育你的」

「我的父母怎么了么」

听到雄一充满压迫感的声音,梨奈闭上了嘴。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的表情。那双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眼睛让梨奈为之胆怯。

不过就算这样她也还是聚集起残存的怒气,梨奈在最后自暴自弃的放出了狠话。

「……总而言之,至少把名字给我记清楚了!」

然后,她几乎是逃跑般的推门离开了。

2

玉置梨奈离开之后,雄一叹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朝窗外望去。

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大量的学生出现在了路上。从他现在所处的这栋教授楼可以看到大学的正门。有几个职员现在正聚在一起,用手指着门柱的方向说着些什么。雄一是从后门那边进来的所以并不知道,看样子或许是有什么东西吧。

虽然从外人的视角或许看不太出来。但现在的雄一正因为昨晚发生的事情而消沉。所以才会对「父母」这个词过度的反应——做了不好的事情

雄一视线略微转向自己的右手。那是他昨天打了自己父亲的手。虽然确实是因为吾郎的原因导致叶的问题没能解决。但就算如此这也不能成为他对毫无抵抗的人动手的理由。吾郎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恶意,说到底还是把他带过去的自己太天真了。

(下次要不要自己单独一个人去一趟看看呢)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手机的铃声响了。会是谁打来的呢,完全没有确认他就直接将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贴在了耳边,(注:以前的翻盖手机可以设置为翻盖即接听)

「喂」

他发出了缺乏生气的声音。

『……您好』

对面传来了一个清爽的女性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的雄一立刻挺直了身体。

「哦。是西尾啊」

电话另一边的人是西尾夕记——雄一高中时代的后辈。

「怎么了么?」

『我,今天下午没有课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午饭呢』

至今为止心中的苦闷因为这句话一扫而空。夕记在距离东樱没多远的女子大学上学,然后从上个月两个人开始交往了。几乎只要是没课的时候,两个人就会互相联络然后去约会。

「倒是无所谓。而且我下午也没有课了」

『太好了。其实我已经到车站这边了』

东樱大学距离新宿差不多有JR一站的距离。我马上就去,刚想要这么说,雄一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师傅」让自己看家来着的。

「啊——,但是,虽然很想马上过去。但现在还有点走不开」

雄一看着窗外的同时开始思考。

「那么,之前我们不是一起去过一家咖啡店么。车站旁边的。你先去那边等一下吧」

『知道了。那么,晚点见』

电话挂断了。接着几乎就是在同一时间一旁的门也被推开了,穿着整洁的西服,一头白发的初老男性走了进来。手上拎着的便当店的袋子跟他一身的打扮相当的不般配。

「哦,师傅。欢迎回来」

雄一站起身。对于「师傅」这个奇怪的称呼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男性——丸桥教授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作为回应。

「谢谢你看家。不好意思了呢。休息时间还叫你来帮忙」

充满绅士风度温厚的丸桥,他跟雄一在一起虽然看起来是相当奇妙的组合,但两人对此都毫不在意。

「不,小事一桩。啊,这是刚刚玉置……同学的」

雄一讲梨奈交给他的报告递了出去。

「谢谢……说起来,你总结的加贺见市的『影主』传说的那个报告」

这么说着的同时,丸桥嘭嘭的拍着雄一的肩膀。

「哎呀,真亏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收集到这么多呢。虽然理论上还稍微有点问题,不过就现场调查这块肯定是要给你努力奖的」

雄一夜笑了。上个月,雄一为了就有关「夺去影子,吞食人类的怪物」的都市传说进行调查而回了自己老家所在的加贺见市。虽然全国各地都有,但在关东地区主要还是用「影主」这个称呼。对于雄一这些人来说,所谓的「影主」也就只不过是令人感兴趣的「传闻」这种程度而已。

「关于『影主』这个名字的由来虽然解释说是来自『影踏』的方言发音,但实际上倒也不一定就是如此吧。就算是在不使用那个房檐的地方似乎也同样会有用『影主』这个称呼的情况。而且,这个都市传说本身就是从加贺见市向各地蔓延的可能性也并非完全没有……」

一脸严肃的雄一点了点头。丸桥真个人对于他来说正是如字面描述的那样,是个值得信赖的「师傅」。

「说起来,『黄色雨衣』的传闻你听说了么?」

「这个,没听说过呢」

「是在调查其他县的『影主』传说的时候出现的,相比之下主要是在年龄较小的孩子之间流传的比较广,据说是个会告知『影主』所在地点的存在。总是穿着黄色的雨衣,长相之类的绝对不会让人看到什么的」

雄一歪过了脑袋。他的调查对象主要是中学生和高中生。至于小学生他则是几乎完全没有去询问过。

「……这个,没有问过呢。下次回去调查看看。反正暑假的时候肯定还会回加贺见那边」

雄一瞟了一眼时钟。他不想让夕记等太长时间。

「那么,我就先失礼了」

说着他匆忙离开房间。现在他脑袋里已经只有自己女朋友的事情了。现在马上就过去,虽然想过要先打个电话,但手机已经关机了。看样子应该是电池没电了吧。说起来之前确实忘了充电了。

(算了,无所谓)

反正已经约定了碰面的地方。雄一朝着电梯所在的方向走去。

3

「……到了呢」

裕生对一旁的人说道。现在裕生和叶正站在东樱大学的校门口。红砖的门柱上,古旧的金属门拱。门拱的正中央,是学校的徽章。裕生在心里暗暗想着,这次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是的」

叶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不过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因为多次迷路的原因,她肯定也很累了吧。本身,不管是叶还是裕生两人都没有来过中心城区。东樱大学两人这也都是第一次来。

虽然知道就在车站附近,但对于天主教会系的大学,与教会建设在一起这些他们就不知道了。而且不走运的是,从车站正好能够看到附带十字架的高大钟楼(「会不会是那个」「……那个是教会」),于是两人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结果就是在这附近不停的来回转圈。

时间已经是正午十二点了。结束了上午课程的学生接二连三的穿过校门。这里似乎也被用作约定碰面的地点,校门附近的人行横道上也能看到不少人。两人为了躲避人群,在介绍板前停住了脚步。

「要不要给哥哥他打个电话」

已经是午休时间了所以打个电话应该没问题吧。裕生掏出自己的手机,给雄一大区电话——只是,没能接通。

稍微晚点再打吧,就在他这么想着合上手机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身旁的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诶?」

环视周围寻找,她就已经在跟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高个子学生说上话了。接近金色的淡色头发与白皙的皮肤莫名给人一种中性的印象。抛开纤细上挑的眼角不看,就算说是美男子也没有任何问题。

「你好」

裕生靠近之后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

「是高中生么?」

不管怎么看都是搭讪吧,叶用有些惊恐的表情抬头望着对方。

「雏咲,怎么了么?」

稍微用比平时更大一些的声音搭话,于是脸上依旧浮现着笑容的男性便默默的离开了。

「还是不要离太远比较好。会被搭讪的」

「为什么呢」

本人似乎完全没能理解的样子。周围的学生们也在悄悄向两人投来目光。虽然叶容易引人注目的外表也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两人从外表来看明显就不是大学生。

停下脚步反而让两人更鲜艳了。总之,还是先进到学校里面吧,就在和这个时候,裕生注意到了在门柱旁边,几个看起来像是职员的人在那里聚集说这些什么。

(会是怎么回事呢)

裕生看向两人身后的门柱。红砖上被人用白色的喷漆留下了涂鸦。涂鸦描绘的,是由两个三角形所组成的标志。

「这个,是叫什么来着的」

裕生发出了自言自语。记得是很有名的标志来着的。叶也歪着脑袋思考,终于她开口了。

「我知道了,是犹太人」

「啊,对脸对脸。是叫……六芒星来着的」

被称为是犹太教的象征的标记,据说被纳粹德国迫害的犹太人,会将这个标志挂在胸前。说起来倒也不是什么很罕见的团。但是,究竟是谁在这种地方留下这个标志的涂鸦呢,就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

「哼哼哼哼——?」

介于哼歌与悲鸣之间的某个声音在身边响起。不出所料,仿佛是将人群分割开而出现的人正是藤牧雄一。

「裕生和叶?」

就算是在百米开外也能一眼认出来的花哨衬衫,让裕生不禁感到脑袋一阵晕眩。相比起裕生两人,人群中的雄一更是特异的存在。

「你们两个,跑到这里来干啥。翘课来约会么」

「那个」

突然,裕生意识到了,自己根本就没有想过见到自己的哥哥之后要怎么说明。虽然那个铁球现在就在自己的口袋里,但要说只是为了这个东西而专程跑过来,未免也显得有些太过不自然。

「嗯……算了,就当是……这样吧。因为难得到这边来了,所以就说要不要来看看哥哥什么的」

叶猛的将视线转到了裕生身上。

「哼——嗯」

继续再谈论着话题迟早会露出破绽。于是裕生立刻在口袋中翻找,将那个铁球拿了出来。

「说起来这个,是哥哥的吧?」

雄一歪过脑袋。

「啊,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是爸爸他不小心带回去的。难得到这边来一趟,就想着顺便还给你」

爸爸,在说到这个词的瞬间雄一的表情变得阴沉。

「……对了。正好是昨天弄不见的,我还在想是给弄到哪里去了来着的。不过倒也无所谓,反正我也是捡到的」

裕生点了点头。这些全都是他之前就听父亲说过的内容。他想要知道的是这些内容之外的事情。特别是有关于雄一本人有没有被卷入和影主相关的危险中去。裕生用余光悄悄观察叶的样子。她正闭着眼睛似乎是在集中意识的样子。似乎是在努力的感知,有没有影主的气息。

「你是在什么地方捡到的呢?」

「这个么。那边的屋顶」

雄一视线看向校园的内侧,用手指着某栋混凝土建筑物的屋顶。

「课间的时候待在那边发呆,偶然发现的。说起来,这个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啊」

就在这时,叶突然紧紧握住了雄一的手。肯定,是正在感受影主所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吧。

「你在干什么啊,叶。我的手上沾着什么东西么?」

叶紧紧的抓住雄一的大手。

「听说你昨天,跟爸爸吵架了。所以在担心啊」

虽然是连裕生自己都搞不明白有什么关联的解释,但雄一脸上的表情却莫名的发生了变化。

「……你们俩,是专程跑来找我的吧」

瞬间裕生吃了一惊。暴露了么,他心里这么想,

「我跟老爹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话说,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翘课专程跑来的事情吧。说几句也就够了」

看样子,雄一以为两人是因为担心所以才跑来的。确实是担心,不过原因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

「老爹他,是怎么说我的?」

声音莫名的阴沉。他肯定也在为没有忍住动手打人的事情后悔。

「他笑了。说比起父母打小孩要好得多」

「……这样啊。还真是对不起你们了啊。把事情给搞复杂了」

就在这个时候,叶突然就松开了手。微微抬头望了裕生一眼——没有问题,大概是带着这样的含义点了点头。看样子雄一并没有被影主附身。

「啊,对了。我现在要跟西尾一起去吃饭,你们也一起来么」

裕生跟叶同时摇了摇头。影主的契约者肯定就在这所大学内的某处。现在根本不是有限吃饭的时候。雄一则是意味深长的笑了。

「算了,也是呢。你们也正在约会呢」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裕生,暧昧的点了点头。说起来反倒是哥哥跟夕记那边,感觉不要去打扰会比较好。

「有什么事的话就打电话吧」

说着雄一就离开了。感觉一下子就又回归到了原点——哥哥与影主没有关系,这个铁球究竟属于谁如今依旧不明。

「……去屋顶看看吧」

总之,先去哥哥发现这个东西的地方找找看吧。只不过,如果真的碰到了影主的契约者的话,叶能否准确的判别出来依旧是个问题。

裕生已经朝着校舍迈出了脚步,而叶却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似乎是在非常认真的思考着些什么。

「……约会」

她口中呢喃着。

「嗯?」

「不没什么」

叶摇了摇头接着迈开脚步。表情莫名看起来有些开心。

4

身穿白色衬衫的高个子男性。未经打理的淡色头发在温热的风中摇摆。男性穿过主路的人行道,朝着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脑袋里还想着出现在校门前的那个少女的事情。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样子。

(莫非,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出现)

虽然只要再稍微等一会的话他所等待的人应该就会出现,但当下也只能暂时远离。那个少女还有校门口的涂鸦——因为这双重的妨碍导致他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只不过,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了笑容。搭话的时候她那双不可思议的眼睛。如今依旧残留在脑海之中。漆黑清澈的眼眸。自己在他人眼中是怎样的呢,仿佛从未思考过这些的一双眼睛。

光是那双眼睛就已经可以算是有所收获了。虽然因为中途冒出来的似乎是恋人的少年,没能问出对方的名字——只是,这种事情之后再去想别的办法就好了。

他在十字路口左转,走进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一旦靠近比利时大使馆这边,外资系的连锁咖啡就开始出现。或许是因为这附近咖啡店的数量很少的关系,几乎都是座无虚席。

接过自己下单的浓缩咖啡,他在面向墙壁的柜台座位前坐下。唯一空着的座位旁边,是一个穿着花朵图案的夏日连衣裙的,长发的年轻女性。虽然盘起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很是成熟,不过年龄大概还没到二十吧。

「这个位置,有人么?」

「不。没有」

似乎是在等人的样子,视线总是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对于身边的人她既没有表现出拒绝,也没有表现出接受的意思,单纯就只是不关心。只不过,他的目光却被她的眼睛所吸引。略微带点茶色的瞳孔,看起来仿佛被浸润般美丽的双眼。

稍微保持了一会沉默之后,他向对方搭话。

「是在等人么?」

此时她才第一次看向了自己身边的这个男性。他的脸上挂着不会让人感受到可疑的笑容。他很清楚自己的容貌很容易就能吸引到异性。而现在的这个笑容则是最能够发挥那个效果的表情,只不过对方对于他的外貌内心似乎毫无波动的样子。

「……是的」

「那么,我还是不要坐在这里比较好吧。等那个人来了,我就把位子让出来吧」

她的眼中微妙的露出了些许疑惑。感觉上似乎是对面前的这个人有了些许的兴趣。

「不用。我们马上就会离开,所以没关系的」

他的视线望向了她的手指。没有做美甲,但却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身上的衣服还有发型也并没有要向异性展示自己的感觉。就只是流露出一股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的感觉。他的心中开始有了好感。

说话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口音,是东京附近的人。从服装的印象来看,应该不是东樱而是某个女子大学的学生吧。正在等待在东樱大学上学的恋人。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虽然感觉有些困难,不过这么漂亮的眼睛他也不想就这么放弃。他的身体微微移动,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诶?」

西尾夕记下意识的发出以为。柜台座前一旁的男性,再次向她搭话。

「真是稀有的眼睛呢」

「诶?」

「我是说眼睛。以前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奇怪呢」

「……没有」

她摇了摇头。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她在心里这么想着。夕记是为了等待雄一才会进到这家店来。距离两人通过电话时间已经过去差不多十分钟了。

「『眼睛是身体的光』不是有这个说法么。眼睛就是那个人的象征,所以目光清澈的人,其他的部分也会同样清澈」

听到对方这么说的夕记看向了对方的脸。露出笑容的那双眼睛莫名的清澈。只是,同时却也感觉那双瞳孔根本没有对上焦点。

「那样的人就是特别的存在。我能够明白这些」

一瞬,她以为自己是遇到了宗教的劝诱,但气氛却又有点不太对。话题的内容很奇怪,然而却又没有被强行推着走的感觉。只是,话题中却又处处存在着让她在意的内容。

「说起来,还真是好天气呢。一个大好的晴天。你不这么觉得么」

「……嗯嗯」

「虽然稍微有点太热就是了」

还真是长着一张漂亮的脸她在心里这么想着。无论声音还是笑容都让人由衷的感到安心。

「是东樱的学生么?」

「不。圣爱女子的一年级」

「哦。那么,距离这里也很近呢」

尽管如此,每当他开口的时候,夕记却又会感觉到一股不祥的恶寒在背后游走。莫名有种想要立刻离开的冲动。以前她也遇到过和当下类似的恐怖感觉。当然,跟面前的男性她应该是第一次见才对。

(但是,好像在什么地方……)

「西尾」

突然,头顶传来了呼唤她的声音,夕记猛的回过神。雄一就站在她的身边。似乎是跑过来的,肩膀伴随着喘息上下起伏。

「啊……前辈」

「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仿佛是要连带着椅子一起拔起来一样,抱着自己的包站了起来。对于刚刚邻座的那个男性,夕记微微朝对方致意表示道别。

接着从店内大量的客人中间,两人朝着出口走去。

「……熟人么?」

雄一向她询问。

「不认识,只是稍微说了几句话」

她含糊的说明。刚才那个男性的声音还有语气,都让她回想起了上个月自杀的饭仓志乃。对于发生在志乃身上的异变夕记并不清楚。只是,临死前的她实在不让人觉得那是个普通的人类——而那个男性身上也弥漫着相同的氛围。

稍微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前的男性。不过,他已经没有在盯着夕记了。身穿整洁白衬衫的脊背挺得很直,手上端着咖啡杯送向嘴边。

泰然自若的男性模样让她内心涌起一股不安。只是,夕记不觉得自己能够准确说明自己心中的那股感觉。

「哦,玉置梨!」

就在此时,走在前面不远处的雄一突然发出了声音。正准备走进店内的一个短发女性停下了脚步。身上穿着的似乎是人力公司的套装,看样子应该是正在找工作的四年级学生。

见到雄一的身影之后,对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苦涩的表情。雄一则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朝对方靠近了过去。

「刚才真是抱歉了。你的报告,我已经转交了」

只不过,她无视了面前的雄一直接走掉了。雄一望着对方的背影只是轻轻耸了耸肩。看样子,很明显是被对方讨厌了。

「……我们走吧」

夕记对他说。她伸手抓住了雄一的手腕,强行抓着他向屋外走去。就算只有一秒也好,她想要赶紧从那个男人所在的这个地方离开。

美丽的长发女性抓着雄一的手臂,玉置梨奈呆呆的目送两人的身影穿过正门。

(为什么那种家伙会有女朋友啊)

不管让谁来看那两个人都相当的不般配。梨奈上个月,才刚刚跟自交往中的恋人分手。所以只要看到一脸幸福的情侣,就会忍不住诅咒别人陷入不幸。

她买了冰咖啡之后,朝一旁柜台的座位走去。接着,在唯一空着的位子上坐了下去。

按照预定下午还有一家公司的说明会,但现在的她实在是提不起劲。

(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算了)

就在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吸管靠近嘴巴的时候,

「……玉置同学?」

耳边传来了清澈的声音。坐在旁边的戴着眼镜的男性,面朝她露出了柔和的笑容。非常整洁的面容。只是,她并没有见过对方的印象。

「不好意思,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么」

这么好的男性,如果见过的话自己应该不会忘记才对,她在心里这么想着。男性则是静静的摇了摇头。

「跟你说话今天这是第一次哦」

「那,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你不是在入口的地方被人这么叫了么。那个声音大到在这里也能听见」

一瞬觉得明白了的梨奈,立刻心中又冒出了另外的疑惑——。

「我想,那个名字应该是错的吧」

一瞬,男性的笑容有些变形,然而立刻就又恢复了原状。

「抱歉,其实我是知道你的」

「诶?」

「上午的时候你在图书馆借过书对吧。因为很引人注目,所以就注意到了」

既然是在图书馆的话,那也就是说,这个男性也是东樱的学生了吧。只是,她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见过对方的印象。而且至今为止梨奈叶的外貌也从来没有被人说过「引人注意」这种话。

「我,真的有那么显眼么」

「当然啊。毕竟你的眼睛是那么的漂亮」

「……眼睛?」

从刚才开始男性就一直在盯着梨奈的眼睛看。而她的目光也一直没能从男性的脸上移开——这个男性的双眼清澈到不可思议。几乎已经不是人类能够具有的东西了。

「眼睛是身体的光」

男性如此说道。

「『与其全身丢在地狱里;不如独眼进入神之国度』(注:马大福音第五章29)。难道不是么」

轻抚耳垂般甜美的声音。让她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点头。

5

天内茜站在东樱大学的校门前,是在叶几人的身影消失数分钟后的事情。轻抚着自己微卷的淡棕色头发,一脸决绝的表情穿过拱门,接着她停下了脚步。

门柱处传来了稀释剂的味道。职员们正聚集在那里,似乎是正在清理上面的涂鸦。用白色的喷漆描绘的那个图案,就在她即将要看到那个图案的时候,

「……请让一下」

她伸手拨开站着的职员来到门柱前。抄着手的同时,凑近去观察那已经快要被擦掉的涂鸦。

「这是什么。究竟是谁画的?」

当然,她的这句疑问,刚刚被她推开的中年警卫员都听到了。在对方看来这面前的女孩年龄都可以当自己的女儿了,对于面前这个年轻女孩的话虽然有些生气,不过似乎也没有要警告她的打算。

「谁知道呢。今天早上,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画在这里了」

「哼—嗯」

她打开挂在肩上的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纸。看样子应该是传真用的纸张。她在纸上画出了跟门柱上的涂鸦一样的图案。接着她将有文字的部分折了起来,只把画的部分摆在职员的面前。

「那个图案是这样的么?」

职员虽然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她将纸收起来,穿过了小门。坐在校舍前长椅上的男学生们,都在悄悄打量着她。

而她则是毫不理会这些视线,大步朝前走去——然而,突然她再次停下了脚步。仿佛是听到了某人的呼唤一样,抬头朝上方望去。

她视线的前方,是校舍的屋顶。眼神中流露出锐利的目光。接着,伴随着高跟鞋的脚步声她朝着校舍的入口走了过去。

叶与裕生两人来到七层楼的校舍屋顶。虽然老旧,但这依旧是这所大学最高的建筑物。留有接缝的老旧混凝土上,反射出强烈的日光。让人感到格外的炎热。现在这里除了两人之外一个人都没有。叶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缓缓朝着栏杆走去。「注:以前水泥地板和水泥公路都是一段一段的,每隔一段就留出一定的空隙,主要是为了防止热胀冷缩导致水泥板胀开。」

「……感觉到什么了么?」

裕生向叶询问。叶摇了摇头。寄宿在她身体中的「黑之彼方」,相比起其他的影主感知能力要弱很多。就算对方就在身边,也很有可能感知不到。

而且,就算这所大学里的某处真的有影主,对方肯定也更早察觉到自己这边的存在。很有可能在自己这边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对方就已经逃走了。

「……啊」

突然她的身体朝着地面倾斜,接着倒在了一旁的栏杆上。

「没事吧?」

裕生朝她跑了过去。

「……没事」

又是跟之前一样的发作。虽然没有倒在地上,但想要马上站起来却也还是有些困难。

「稍微休息一下吧,雏咲」

裕生这么对她说。

「从刚才开始你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叶摇了摇头。这并不是生病,而是因为同步了「黑之彼方」的感觉造成了——不过就在她刚想要这么说的时候,裕生将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轻柔的触感让她倍感怀念。

「……好像没有发烧」

他的脸就在旁边。叶因此变得身体僵硬无法动弹,心跳因为完全不同的原因不断加速。

「那个,我马上就能恢复」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因为一旁的这人对于雄一的那句「约会」表示了认同而格外在意。当然,如今两人不可能是在约会,就算明白这些。两人像这样外出的情况却也还是相当少有,就好像是在创造只属于两人的秘密一样,稍微有些开心。

(裕生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当然,这些话她当然不可能开口向身边的人询问。

突然,脑袋里发出了警报。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但确实是影主的气息。她丢掉心中的动摇,抓着护栏探出身体向四周眺望。

「……怎么了么?」

几乎完全听不见裕生的声音。她的手紧紧抓住栏杆。体内的深处,涌现出一股奇妙的兴奋。因为猎物的靠近,而开始涌现的兴奋。

(要赶快去找才行)

她立即迈开脚步,想要朝通往校舍的门走去——只是,门已经不知被何人打开了。什么时候打开的,身穿红色无袖迷你连衣裙的年轻女性正站在那里。或许是因为刚刚才跑上楼梯的关系,肩膀伴随着呼吸上下起伏。而随着身体的起伏一头长发也随之晃动。个子很高,修长的双腿脚上穿着高度很高的高跟凉鞋。

虽然表情有些痛苦,不过是个相当漂亮的人。

「……找到了」

她这么说道。

她将手绕到背后将门关上。另一只手叉腰,视线笔直的盯着裕生。年龄应该比雄一小,比裕生大。

「我是天内茜!你呢?」

「……藤牧,裕生……」

裕生有些困惑的回答了对方的提问——因为对方也报上了名字,所以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回答对方。

「天内小夜,你还记得么?」

「诶?……不,不清楚」

姓氏相同,所以应该是面前这人的亲戚吧。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一瞬,双眼中闪过了强烈的愤怒。

「居然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啊」

紧接着,用身后的手将门完全关上之后她向前踏在屋顶之上。咚,高跟鞋碰撞地面的声音。

「旁边的那个小不点呢,你的妹妹,还是说是女朋友?」

「……都不是」

一瞬,叶似乎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不过现在并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自称天内茜的女性,用略微柔和一些的表情看向叶。

「那么,也就是说你跟这家伙没有关系对吧。现在马上从这里离开」

「那个,请问你要做什么?」

「现在是我在提问!」

裕生被吓了一跳。对方微微嘟起嘴唇,吹开贴在额头上的头发。

「算了,不过我是什么人你应该还是知道的吧?」

裕生默默的摇头。这正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

「怎么可能。我们都已经来到距离你这么近的地方……」

突然茜闭上了嘴同时眯起了眼睛。

「哼—嗯。看样子你是真的不知道呢」

也不知道对方是明白了什么。至少裕生当下是什么都没弄明白。不过,他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细节——刚刚,这个人确实说了「我们」。

「有一个,问题」

她猛的竖起自己的食指。橙色的甲片反射出闪烁的光芒。

「……诶」

「『要是我能代替你死去就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

裕生无法回答。完全搞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算了,等杀了你之后再慢慢问就好了……啊,死了的话就问不了了呢」

她的脸上浮现出冷笑——裕生的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么,就等到你受了致命伤之后再说吧!」

裕生后退了一步。莫非,他开始思考。莫非,这个人。

「虽然,还没有让它吃过人……」

「前辈!」

叶发出了尖锐的声音。然而,天内茜却发出了更大的声音。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就没关系了!」

天内茜的食指直直的指向裕生。

「伏尔加!」

地面仿佛裂开般的。她脚下的影子开始扩大。紧接着,某个东西旋转着身体的同时从中飞了出来。接着那个东西在茜的头上停下了,转动圆圆的眼睛盯着裕生。接着,它张开了自己的羽翼。

那是外形类似鸟的影主。类似猫头鹰的圆滚滚的身体,呈现出鲜艳的青色。巨大的眼睛和宽大的鸟喙——与其说是真实存在的生物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玩偶。

裕生感觉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个东西。

「这孩子是『伏尔加』。而我则是它的契约者天内茜。请多指教」

她发出了清澈的声音如此介绍。然后,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那么,去死吧」

6

伏尔加的大小跟「黑之彼方」差不多。外表看起来很温顺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会痴人的影主。只不过,实际上对方动作却与外表的印象完全不同,鸟类迅敏的移动。双翼强有力的拍打着空气,瞬间就提升了高度——在茜的头顶只停止了一瞬间,接着笔直的朝向裕生袭来。

(危险)

叶站起身想要保护裕生,她面向刚刚被叫出来的被称为「伏尔加」的影主。几乎是在无意识之中她的嘴唇开始运动形成了话语。

「……黑之彼方」

她的意识以这个瞬间为界限消失了,接着是被分离开的另一个意识流入其中。与此同时她的影子变得厚重。接着,巨大的黑色双头犬的身影从其中出现。两个头之中,左侧的脑袋闭着眼睛,脖子完全下垂。「黑之彼方」仅有右侧的脑袋发出咆哮的同时脚踩踏地面一跃而起,就像是扑向猎物的猎犬一样向空中的伏尔加亮出了獠牙啊。

只是那只青色的鸟扇动两只巨大的翅膀在空中变换方向。侧着身子回避了来自「黑之彼方」的攻击,在空中回旋了一大圈之后再次回到了茜的身边。

「原来你才是『契约者』啊」

茜的视线转向了叶。

「差一点就被你骗了。没想到像你这种女孩,居然会做出那种事情」

「……等等」

叶想要说些什么。很明显这其中存在着某些误会。天内茜似乎对自己这边怀抱着某种怨恨。然而对于「那件事情」叶想不到任何线索。

「听我说……」

然而,话语被打断了。并非是因为对方发起了攻击,而是「黑之彼方」朝着茜的方向跑了过去。叶猛的一下回神。上个月,跟火取虫战斗的时候也是这样,「黑之彼方」将身为契约者的志乃当成是攻击的目标。

(等等!)

她拼命呼唤黑犬。就好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怪物停止了行动。因为行动收到了阻碍,黑犬的愤怒在叶的身体中流动。一瞬间叶的意识几乎要被那股感情所吞噬。她紧紧的闭上眼睛,忍耐着心中奔流的感情。

抓住了这个间隙,伏尔加朝着「黑之彼方」袭去。朝着那垂下的脑袋狠狠的挥舞下自己的前脚。「黑之彼方」也张开大嘴进行反击。爪子与尖牙在瞬间交错之后,两只怪物各自回到了自己主人的身边。

「黑之彼方」的左侧额头被撕裂开了一个口子。因为疼痛叶的表情变得扭曲,用手掌按着一侧的脸颊。虽然她自己并没有直接受伤,但是却与影主共用同一套感觉。

不过,伏尔加那边也并非毫发无伤。肚子的位置因为撕咬而留下了伤口。

「好痛—」

茜用手按着自己的肚子发出声音。叶再次站起身摆出架势,不过伏尔加并没有袭来。茜眯起眼睛,视线在叶与「黑之彼方」之间游移。

「那条狗虽然看起来挺强,但你还没办法完全控制吧。刚刚也是明明我这边都已经靠的那么近了,但你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呢」

叶感觉到后背一阵恶寒。这个对手比之前的火取虫还要更加棘手。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看出了自己这边的弱点。

「算了,虽然还不知道那条狗还会些什么,但已经没时间了」

「黑之彼方」可以通过空气的震动攻击对方。只要使用那一招就可以对飞在空中的伏尔加造成伤害,然而同时却也会让震动范围内的所有人遭受无差别的攻击。只要身为人类的「契约者」还在附近就没有办法使用。

「……差不多也该认真起来了」

叶全身紧绷。就在这个时候,裕生走到两人的中间。

「抱歉,稍微打扰一下」

茜的视线转移到他的身上。「黑之彼方」再次试图行动。它想要抓住对方注意力转移的间隙。只不过,被叶咬牙给压制下去了。相比起自己,裕生所在的地方要更靠近伏尔加。此时要是打起来的话肯定会把他给卷进战斗。

「那个,我们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哼。就算你不知道,但那边的那个应该知道吧。还是说你也是她的共犯?」

「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才要问啊。等给你们造成了致命伤之后」

茜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伏尔加开始扇动翅膀。叶也做出了决悟。总之,要先打倒那只鸟才行。剩下的之后再说就好了。

「雏咲,请再等一下」

感觉到叶似乎有了动作,裕生转过身看向了她。

「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我想应该跟雏咲没有关系。我们是为了帮助被影主附身的人才会到这里来的」

「你是说像我这样的人么?」

裕生点了点头。伏尔加的动作停止了,茜皱起眉毛开始思考。

「嗯—……那个,有些事情希望你能听我说两句」

「如果不是很长的话……」

「马上就能说完」

茜朝着屋顶上设置在一边的,铁制的巨大立方体前停下了脚步。几根从校舍延伸过来的粗大水管与之连接在一起。

「这个,是叫什么来着的」

「应该是……供水水箱吧」

「果然是这样啊。那么也就是说」

她发出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欣喜。

「这里面,装的是水对吧。」

就在这个瞬间,青鸟飞到水箱上方,用自己的爪子非常灵巧的跳到圆形的盖子上。沉重的盖子就这样在空中描绘出一道抛物线,朝着校舍的下方——中庭的灌木丛飞了过去。

下方传来了悲鸣,似乎是有女生正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虽然好像没有任何人受伤,但要是被那个东西砸中的话肯定会当场毙命吧。

「你在干什么!」

「你放心。我才不会因为失误就砸到人」

茜一脸轻松的挥了挥手。伏尔加就这样稳稳的站在水箱上。

「伏尔加它啊,拥有能够操作周围水的力量。像是让水聚集在一起然后丢出去之类的」

叶让黑犬站在自己的面前。如果,伏尔加用水流作为武器的话,那么防御的办法也就只有这样了。

「啊,虽然我知道你在戒备什么,不过你想错了哦」

听到这句话的叶恍然大悟。从刚刚被伏尔加打开的水箱口中,白色的烟雾不断涌现。

「我想做的是这个!」

仿佛爆炸般的,白色的烟雾瞬间从水箱中喷涌而出。乳白色的浪潮如同海啸般瞬间就逼近了叶,完全没有时间逃离的她就这样被吞没其中。

7

叶静静的睁开眼睛。周围是一片纯白。就连应该在自己旁边的裕生,还有「黑之彼方」的身影都完全看不见。就算向前伸出手,也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手伸向了何方。就好像是眼睛被一片白色给笼罩住了一样。

她用手触碰确认自己的身体,不过好像并没有受伤。将她吞没其中的只不过是由冰冷的空气所形成的——。

「雾……」

她的周围,被白色的雾气所吞没。伏尔加拥有操纵水的能力,茜是这么说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大概也拥有可以创造出雾的能力。

叶想要通过「黑之彼方」的意识观察周围——只是,在五感这方面它跟身为「契约者」的叶并没有什么区别。

突然,危险的意识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从我身边离开』

她听到了影主的声音。就在她还没能理解这句话含义的时候,雾中就已经出现了伏尔加的爪子与黑犬被撕裂的右肩。右肩上还有尚未恢复的伤口。现在那个伤口又被再次撕裂,「黑之彼方」与夜的口中同时发出了悲鸣。

叶按着自己的肩膀蹲了下去。她同样也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在双头犬做出反应之前,敌人就再次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该怎么办)

叶的思考陷入了混乱。现在的她知道的,就只有与自己联系在一起的「黑之彼方」与自己当前的位置关系而已。

『你一点用没有。请别让自己被敌人给抓到了』

就在她想要站起身的瞬间,这次是后背传来了剧烈的疼痛。『黑之彼方』的后背又受伤了。她拼命的忍耐着让自己不要发出悲鸣。

倒在白雾中的叶,此时不知被谁抓住了手腕。

「雏咲」

出现在眼前的,是裕生的脸。

「还好吧啊?」

不远处,传来了「黑之彼方」的咆哮与鸟羽扇动的声音。它们肯定还在战斗。此刻他们也明白了当下的「浓雾」就是为了阻挡黑犬视野用的。

「小心走路的时候别发出声音了」

裕生小声的对她说。他已经将自己的鞋脱下。搂着叶的肩膀,裕生开始在视野状况极差的屋顶缓缓前进。当下的状况基本上就等同于是闭着眼睛在走路,赤脚的指尖踩在混凝土的地面上。他对于屋顶上混凝土板之间的接缝位置还隐隐约约的有点印象。他就是靠着这些,才到达了叶所在的位置。

接下来只要到门那边就好了。在距离刚刚稍远一些的地方,传来了狗的低吼声。叶的身体再次开始无力的摇晃。虽然有些在意,但对于怪物之间的战斗他并不打算参与——而且说到底,裕生所期望的是将叶从「黑之彼方」当中解放出来。如果那条狗倒下,叶只要能平安就没有任何问题。

不经意间裕生的手触碰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看样子,是已经摸到混凝土墙了。裕生的手指顺着墙壁滑动,寻找铁制的门扉。

门把发出些微的声响,门被锁上了。

「这里啊,已经被关上了哦」

茜的声音就在身边响起,裕生的身体呆住了。

「刚才,就已经被我锁上了,所以没用的。你们已经逃不掉了」

茜发出自信满满的声音。一旁的叶,此刻瘫软的坐在了地上。裕生一边支撑起夜的身体,一边将脑袋转向声音出现的方向。

「你够了!」

裕生叫喊着。

「你到底对我们有什么怨恨!」

「怨恨你们不是理所当然的么。明明杀了我的家人」

「雏咲没有杀害过任何人!」

裕生叫喊着。

「你怎么知道!跟那孩子一起的那个怪物,应该也是会痴人的吧」

「它吃的是其它的影主!它并不是普通的影主」

沉默。似乎是陷入了思考的样子。

「……那么,那孩子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所以我刚才不就说过了么……我们是来帮助其他被影主附身的人类的」

又是沉默。相比起刚才这次的思考时间要更长。

「啊,对了。这个」

裕生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铁球,朝着对方声音传来的方向滚了过去。物体碰撞的声音。似乎是碰到了她脚下的凉鞋而停住了的样子。

「那个是掉在这所大学里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是拿来做什么用的,不过那个是影主契约者所留下的东西。我们,就是为了寻找那个东西的主人才会到这里来的」

虽然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不过对方似乎是非常认真的在思考。因为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就在裕生开始怀疑对方还在不在的时候,

「……这个东西是什么,你们真的不知道么」

白色雾气的对面,传来了跟之前判若两人的声音。

「诶?」

裕生下意识的反问了回去。感觉对方就好像是在说,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周围的雾气开始缓缓消散。茜的身影缓缓浮现。不知何时,伏尔加也已经回到了她的身后。

「抱歉,可能是我搞错了」

「……」

理所当然的,裕生心中涌起了怒气。叶的脑袋靠在裕生的肩膀上。如果误会没有解开的话,叶或许就会因此而被杀死。

「能请你详细说明么」

裕生如此要求

「嗯。说的也是呢。那么就……」

叶突然也抬起了头,仿佛整个人被弹出去一样离开了裕生的肩膀。一阵晃动之后裕生重新站稳脚步。

「雏咲?」

她没有回应。只是咬紧牙关的同时身体微微颤抖。就在裕生正想要触碰她肩膀的瞬间,雾气的另一边双头犬的身影出现——朝着茜飞奔而去。

叶仿佛忘记了身体的痛苦,站在了狂奔而来的黑犬面前。从雾中出现的「黑之彼方」,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撕裂的伤口,伤口中还在不断流出黑色的血液。

相比起伤口的深度,出血量并不大。说到底,它的身体中根本就不存在循环着的「血液」。外观暂且不论,所谓的影主身体结构本身就与这个世界的动物有着完全不同的身体构造。

在叶的意识中,来自「黑之彼方」的冰冷的杀意正在不断流淌。身体上的外伤如果不进食「饵料」的话就无法恢复。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如今的它自然正在渴求着「饵料」。

(不行!)

感受着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杀意,叶向着自己与「黑之彼方」同时发出意念的呼唤。然而双头的怪物却丝毫不理会她的呼唤,想要用一侧的脑袋将她撞开。然而,叶却死死的抓住了那颗脑袋。她纤细的身体就这样被在混凝土的地面上拖拽着。

「……等等!」

「黑之彼方」想要杀死天内茜与伏尔加。因为痛苦、饥饿还有愤怒它已经失去了理智。在这样下去的话叶自己的意识没准都会被吞噬。那样的话,就真的没有人可以压制这个怪物了。

「赶紧逃」

叶发出了近似悲鸣的呢喃。

「拜托了」

一瞬,叶的声音似乎正在逐渐远去。「黑之彼方」还在一点一点朝着茜所在的方向前进。她看起来似乎正在犹豫。

「……能请你先按雏咲说的去做么?」

裕生发出催促,茜这才带着伏尔加一起朝着校舍们所在的方向跑去。伏尔加用身体撞开门。接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抬起头。裕生挡住了「黑之彼方」前进的道路。「黑之彼方」的心中,因为伏尔加的远去而对裕生的愤怒开始膨胀,这些裕生当然也知道。如果叶此刻失去意识的话,那么裕生肯定也没办法平安无事。万一,要是因为自己而让裕生遭受危害的话,如此恐怖的念头开始在她的内心膨胀。

「……前辈也赶紧逃」

「我是不会走的」

在叶的话说完之前,裕生就已经摇头。「黑之彼方」在怒火中燃烧的双眼正看着他。仔细观察就能注意到裕生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他并非感受不到恐惧。

「我不会让雏咲变成一个人。我们不是约定过了么」

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屋顶上弥漫着的雾气,已经消散了一半。太阳重新出现在了两人的头顶。夏日强烈的日光照射在两人的身上。

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发出了强大的意念。

(……回来)

那个名叫茜的人,可以随心所欲的操纵那个名叫伏尔加的影主。既然如此,那么叶肯定也能,凭借自身的意志让「黑之彼方」回到影子中才对。

(回来)

每次这么想的时候,脑袋就好像是被紧紧抓住般的疼痛。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狂。潜藏在自己身体中的另一个一直。膨胀的意志想要将她的意识压倒,然而她却只是不断在自己的心中重复相同的话语。

(回来……回来……回来)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黑之彼方」就已经消失了。水泥地上就只有自己拉长的影子。

安下心的同时,她的眼前突然就陷入一片漆黑。

8

「是在这个附近吧?」

裕生发出声音,只不过,叶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他的提问了。身体无力的倚靠在他的手臂上。看向周围,空地的另一边是高架式的铁轨线。上面还能看到「新大久保」这个车站名。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究竟是在新宿的什么地方,裕生也不是很清楚。

将「黑之彼方」封印之后,叶虽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不过身体却无力的只能依靠别人的支撑才能勉强行走。在听到裕生说,要带她去医院之后,叶将一张字条交给了他。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请带我去这个地方,她在裕生的耳边如此呢喃。

裕生带着他来到的大学的后门,在主干道打了出租车。将纸条直接交给司机之后,司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透过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

(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明明应该是待在学校的时间,却穿着私服待在学校外面,或许会因此而被人怀疑吧。

两人现在待的地方,是一条小居酒屋和餐饮店林立的大道。偶尔也能看到写着韩文的招牌。

叶牵起裕生的手臂,拖着无力的身体迈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开始朝前走去。裕生慌忙跟上了她的脚步。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呢,就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

「诶?」

裕生不禁停住了脚步——那个莫非是。

「酒店·水晶黄金」

外面挂着招牌。虽然上面写着是酒店,但是那闪着光的华丽配色,再加上微妙有些前后毛肚你的名字,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酒店。裕生的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不止。刚刚那个出租车司机之所以会一脸呼吁的看着自己二人的理由他也终于明白了。因为这附近有「这样的酒店」。

「等,请等一下雏咲。你要去哪里啊」

叶还是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抓住了他的手臂拽着他继续前进。该怎么办,裕生开始思考。确实也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找个可以休息的地方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再怎么说这个地方也有点不太妙。现在还是白天根本就不是能进入这种地方的时候。不过,就算是晚上同样也不行。还有说到底,水晶黄金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在写着如此奇妙组合词汇的入口处,可以看到一个写着「休息·四OOO圆」内容的看板。记得好像同班的佐贯那里听说过「在这那种地方犹犹豫豫的不敢进去可是大忌哦」——还真是毫无意义的建议。

只是,叶根本就没有看酒店入口处的招牌直接就从门口走了过去。

「诶,诶」

裕生一边被拉着前进一边回头朝背后看去。看样子那里似乎并不是她的目的地。在从酒店门口经过之后又前进了十几米,突然她停下了脚步。那是一栋小巧的二层建筑物的正前方。一楼看起来是一家装潢颇为怀旧风的酒吧。至于招牌上的名字,

「喜岛酒吧」

裕生终于明白了。这里就是昨天晚上,自己的父亲和哥哥来过的叶的叔母所开的店。

9

有时,喜岛常子会穿着和服出现在店里。虽说已经习惯但穿着和服还是相当的花时间,不过随着挺直身体,感觉内心也仿佛变得紧绷了起来。作为转换心情的一环非常合适。

而且,她本身也就只会在必须要转换心的时候才会穿和服,所以在「喜岛酒吧」的常客之间,都将她穿着和服视为「今晚心情不好」的危险信号来看待。

常子平时就住在喜岛酒吧的二楼。现在的她已经基本穿戴完毕,正在和室的镜子前作最后的确认。今天,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赤茶色的琉球r(注:冲绳产的布料多为绀色和茶色条形花纹),白色色的半幅带绑的非常整齐。这是他最喜欢的夏日和服,换句话说就是穿着这审核服就代表着她如今的心情相当的不好。

她心情不好是从昨晚开始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昨天晚上出现的名为藤牧吾郎的中年男性,那个男人所带来的事情让她非常的不愉快。

「你的侄女小叶,我想让她住到我们家里来。」

自称藤牧吾郎的男人对她说了这样的话。因为他还带着一副小混混打扮的年轻男性,一瞬她还以为是附近的黑帮来了,不过听说那是正在上大学的长男就暂时放下心了。

「放着她一个人,你应该也很担心吧」

「……」

常子没有说话。事到如今她也不会说什么「担心」。对于让叶一个人生活这件事情她一直都很反对,对于要让叶与某人一起生活这件事情她当然也很赞成。只不过,那个一起生活的对象应该是自己才对,而且说到底,为什么这件事情不是由叶自己来说啊,她的心里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据吾郎所说,上个月的时候就已经提过这件事情了。然而,她上周回叶所居住的那个住找去的时候,却完全没有听说这件事。

事实上,常子已经是叶唯一的亲人了。丈夫去世之后,没有孩子的常子就想要将自己的爱情倾注在叶的身上,然而在叶的父母失踪之前就跟常子非常的不亲近。关于这点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单纯来说就只是两人性格不合而已。

死去的丈夫在生前就经常对她说,「你虽然性情宽厚,但同时也太过强势所以必须要注意才行」。虽然自己本人也想要注意,但有些时候还是会不小心就做出强势的发言。在叶的视角看来就只是个沉默寡言且固执的人吧,就算想要疼爱对方但最终结果经常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哥哥夫妻二人消失的时候,相比起叶反而是常子更加的不知所措。当然因为那件事情叶同样也深受打击,就算那个时候她对叶说「去我家里,慢慢等父母回来吧」,叶也坚持绝不点头。丢下唯一的女儿父母同时消失这种事情很明显是异常的情况。但坚持要一个人留在自己的屋子里等待两人归来的叶同样也很不同寻常。

直到今天她也还在后悔当时自己应该好好听听叶的是怎么说的,面对过于强硬主张自己意志的叶常子的态度也不免的变得烦躁了起来,「那么,随你便吧」最后她丢下了这样一句话。

最开始,常子还以为过一两个星期叶就会主动认输。然而,一个月过去了,接着一年过去了。叶也还是继续着一个人的生活。明明以为对方过不了多久就会来拜托自己帮忙,然而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间就已经过去了三年多。当然她还是会定期回去看看她的情况,但毕竟当初是自己说了「随你便吧」的发言,事到如今她也没办法再说什么。

让她如此强硬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常子时常会思考这个问题——。

(藤牧裕生)

一想起那个名字她就有些生气。叶之所以要一个人生活的理由,不就在那里么,最近她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

起因是哥哥留下的手提箱。大概是今年四月的时候,在叶上学的时候她前往了住宅区。因为有备用钥匙所以她在屋里等待叶回家,那个时候她在叶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像是女生会有的黑色的手提箱。

对于那个手提箱常子有印象。那是曾经,常子送给哥哥的礼物。因为哥哥说他不会用,所以连箱子的密码都是常子代为设定的。

(真是让人怀念)

抚摸着箱子表面黑色皮革的常子这么想着。将失踪的父亲的东西放在自己房间的叶同样也让人觉得可爱。这个东西的主人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呢。无论是自己的哥哥还是嫂子都是性格很文静的人,感觉上两人根本就没有任何会突然失踪的理由。虽然,这也只不过是自己这个外人所观察到的印象而已。

沉浸在回忆中的常子,旋转密码转轮——之所以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不过,因为设定的密码就是自己以前所设定的密码,非常简单的就打开了箱子。

里面装着的是一本笔记本。

随便翻了一下,上面似乎是孩子很认真的写下的某些东西。看起来好像是叶的日记一类的东西。「黑之彼方」的标题,似乎是诗一类的东西,但无论是什么这都不是可以让外人随便翻看的东西。她合上笔记本,就在她准备要将笔记本放回原处的时候,常子注意到了那个写在扉页上的名字。

「藤牧裕生」

仔细看了才注意到,这个笔记本上的字并非她所知道的叶的字体。既然如此,那么这个笔记本应该就是那个名叫「藤牧裕生」的人的东西了吧。为什么叶会有这个东西呢。

突然,常子回忆起来了,在这个住宅区的楼栋的信箱处,看到过「藤牧」这个姓氏。记得,应该是住在最顶楼的那户人。

说起来,自己也跟一个和叶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在这栋楼打过好几次招呼。是个看起来很文静身材偏瘦的少年,记得他好像就是住在顶楼。

等叶从学校回来之后,常子旁敲侧击的向叶询问。

「这个住宅区里,是不是有一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男生啊?」

叶猛的抬起了头。

「裕生……你是说藤牧前辈?」

果然是这样,常子暗自心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对方名字的时候要重新改口,但那个东西果然是那个男孩子的。既然会那么郑重的收藏在那种地方,恐怕是从对方那里收到的东西吧。

「嗯。前段时间过来的时候,他跟我打招呼我还在想是谁来着的。你平常会去他那里么?」

「……偶尔。那个,就是去吃饭之类的」

叶用微弱的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似乎是稍有的内心产生了动摇。

「不能太给人家添满饭哦」

「……添麻烦」

好像是生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单词一样,叶在口中呢喃着。

「没错。就算是关系再怎么好邻居,终究也是外人」

虽然是带着让她多一来一下自己的意思才这么说的,不过叶似乎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添麻烦,似乎是因为这个词而受到了打击的样子。

感觉自己说的有点过了,于是常子转变了话题

「那个叫裕生的,是个怎么样的人?」

结果常子不禁瞪大了眼睛,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在叶的脸上扩散开来。脸上困惑的表情甚至让常子都有点害羞,一番犹豫之后叶终于做出了回答。

「……很温柔」

这就是少女啊,常子在心里这么想。此刻她的心情非常复杂。

说到底常子根本就是误会了藤牧吾郎所说的话。从对话一开始,她就注意到了对方在朝自己送出莫名炽热的视线,没想到这个男人的妻子也已经过世,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藤牧家是个只有男性的家庭。

或许是因为对藤牧裕生的存在很在意,她也觉得作为替代母亲的存在与他们一起生活并不坏。而让她吃了一惊的,是吾郎跟裕生通电话的时候。

「哎呀,要是我不回去了的话,不就只有你跟叶两个人了么」

说话不出话的常子,朝着一旁正在直接喝纯波本的看起来外表跟黑帮一样的长男低声询问。

「……喂,你们家里应该还有母亲在吧?」

「不,我妈已经死了」

长男——藤牧雄一非常明确的做出了回答,他似乎注意到了常子内心的动摇。稍微端正了自己的表情之后将玻璃杯放到了柜台上。

「关于这件事,还没有说过呢。不过,我们家的那个绝对不会做什么会引发问题的」

只不过,仿佛是要盖住他的声音般吾郎的声音再次响起。

「学校应该也有教过吧,基本原则就是要温柔。至于最重要的部分,应该是气氛吧」

一瞬,常子的大脑一片空白,同时她也注意到了雄一此时的脸色也发生了变化。他握在手中的玻璃杯也在此刻发出奇怪的声音。

而在两人的身旁,吾郎依旧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的讲着电话。

「我是说,强行推倒是不行的。当然。只要双方同意就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到时候一定要做好避孕」

似乎是电话被突然挂断了。吾郎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手中的电话。

「搞什么,人家明明是在说很重要的事情」

紧接着,吾郎再次冲着常子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那么,让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请等一下」

「喂」

常子与雄一同时发出了带着颤抖的声音。

常子整理好衣带,对着镜子做最后的检查。

回想起昨晚的事情,直到现在她都无法完全压制自己的怒火。那个叫藤牧吾郎的男人实在是让人生气,那个人的儿子藤牧裕生也同样让人无法相信,只是最让人在意的,是说到裕生事情时候叶的态度。

看她的那个态度,就算没有住到一起,万一「藤牧裕生」失去理性的话,自己的侄女真的会做出抵抗么。

「……开什么玩笑」

她不想去想象那副场景。绝对不能让她跟藤牧裕生住在一起。不,在那之前首先就不能让他出现在半径一米以内。万一,他要是真的碰了自己的侄女哪怕一根手指头,都绝对不会轻饶了他。「砍死他」这绝对不止是单纯的一句威胁。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传来了酒吧门被推开的声音。外面的门上应该还挂着「准备中」的牌子才对。如果是打工的人这个时间也有点太早了。她有些疑惑的,快步走下楼梯。楼梯下方就是酒吧的厨房。

「雏咲,小心点」

男性的声音。穿上凉鞋,透过厨房看向店内。喜岛酒吧是只有柜台坐席的小巧的酒吧。不过,除了酒精饮料之外,也能端出简单的餐点。有点像隐藏之家的让人放松的小店,这是作为前任老板的常子的丈夫所希望的。

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门被打开,叶站在那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有些消瘦,看起来文荣的男生也跟她一起。叶的脸色铁青。身体摇摇晃晃的似乎是勉强支撑着自己站在那里。

「你们这是怎么了。没有去学校么?」

慌忙从柜台走出去。瞬间,常子皱起了眉毛。叶此时正抓着男孩的手臂。常子死死的盯着他的脸。她对那张脸有印象。

「你是哪位?」

「那个,我叫藤牧。跟雏咲是邻居……昨天哥哥跟父亲来过这里」

略微有些战战兢兢的态度。

「……藤牧裕生?」

常子此刻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上露出了非常严峻的表情。

「是,是的……你,您好」

「……」

转身右转现在立刻从这里出去,常子将这句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10

铺在和室里的被子中,叶静静的睡着。裕生则是怀着静不下来的心正坐在房间的角落。夕阳洒进的这间房间,被收拾的很干净。楼下的厨房里,传来了常子使用猜到的声音。大概,是正在为开店做着准备吧。除去房间中巨大的抽屉柜,以及放在上面的小佛坛之外,非常符合成年独居女性房间的印象。

咕呜,裕生的肚子发出声音——回想起来,今天就连早饭都还没有吃。

「……你过来一下」

穿着和服与白色围裙的常子,从楼梯处探出了脑袋。脸上的表情有些可怕,不过看起来却与叶有几分相似。头发的长度也跟叶差不多,略微长过肩膀的长度。年龄的话,大概二十岁后半到三十岁前半吧。

「是,是」

裕生立刻站起身。常子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裕生的每一个动作——叶将来不会也成为这样的人吧,她的内心稍微有些不安。

跟在常子的身后裕生走下楼梯。进入店铺,常子对他发出了冷峻且低沉的声音。

「打工的那个孩子,今天突然来不了了。所以今天店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说着,她的视线就看向了放在店铺角落的拖布和扫把。对方到底在说什么,裕生稍微花了点时间才终于理解了这些。

「……打扫卫生么」

裕生战战兢兢的询问。「人手不足所以你也来帮忙」对方似乎是在表达这个意思。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可能么。赶紧动手!」

裕生打开门,开始打扫店里的卫生。常子的视线非常可怕,所以相比起什么都不做的与她对视,像现在这样打扫卫生反而轻松。而且,打扫卫生什么的他平常就有在做。总之,只要专注于眼前的工作就好了,

「你家里,平常都是谁在做家务」

从厨房传来了声音。

「是我」

沉默。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问这个又有什么含义,一边思考这些,裕生继续扫除。将灰尘收集到一起之后,用拧干的拖布开始擦地板。

「你,对那孩子都做了些什么?」

裕生手上的动作猛的停止了。

「不……没有。不是那回事,就只是正好有些不舒服而已」

「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今天应该要上学吧」

裕生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我们是来寻找被影主附身的人类的,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告诉对方。但他也不想撒太离谱的谎,所以就只能适当的——。

「你要是说谎的话我立刻就能发现哦」

厨房传来了,咚、咚的,菜刀所发出的声音。看样子是正在切蔬菜。说不出话来的裕生就这样呆在了原地。脑海中想着的全都是之前的那封信——斩首。

只是,如果是本人自己说出口的话暂且不论,那是叶的秘密,而裕生不能就这样擅自说出来。于是他鼓起勇气下定决心。

「我,不能说」

突然,手上拿着开刃菜刀的常子从厨房跳了出来。因为过度的恐惧裕生完全无法动弹。

「为什么?」

常子发出低沉的声音。小巧的鼻子不住的颤抖。毫无疑问她是真的生气了。

「因为……有些隐情」

「因为犯罪?」

「不,不是的。不是什么坏事」

「那么是什么」

「……该怎么说呢,类似于帮助别人」

「『类似』?那是什么意思」

裕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在这个瞬间,常子的忍耐终于突破了极限。

「你给我说清楚!」

常子咚的一声,将菜刀插在了一台上。裕生被吓了一跳。

「你啊,对你我根本就没有任何信任。你明白么?」

「……」

「我是在问你,我的侄女到底是怎么了!」

裕生想到正在睡着的叶。独自将烦恼藏在自己的心里。被名为「黑之彼方」的怪物附身,没有向任何人寻求帮助只是独自怀抱着这一切。只能待在她身边的自己实在是太没有了——自己有没有被人信任什么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果然……不能说的事情就是不能说。」

裕生如此回答。不知不觉间身体的颤抖也已经停止了

「你再说一遍」

「但是,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请相信雏咲!」

常子脸上的表情突然就消失了。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裕生。裕生和常子就这样一言不发的合着柜台互相看着对方。终于,常子缓缓的拔出插在柜台上的菜刀。

「……地板打扫完了就去把厕所也给打扫了」

「是,是」

常子回到了厨房,再次开始了开店前的准备。裕生则继续打扫着地板。然后,在他继续去打扫厕所的时候,突然厨房的方向传来了很好闻的味道。似乎是培根、大蒜在橄榄油中翻炒时候所发出的味道。

「那个……」

他朝着厨房的方向发出了声音之后。

「马上就要开店了,赶紧过来把饭吃了」

常子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就传了回来。一瞬,虽然他冒出了自己真的可以去吃么的疑问,但另一方面他也想不出不能吃的理由。而且最重要的是,肚子饿了。

「……我开动了」

裕生开始吃饭。很美味。就在他沉浸在美食中的时候,不知何时柜台的另一边,常子就已经在默默的低头看着他了。还是一如既往的,仿佛是在评估对方价格的眼神。怀着紧张的心情,裕生还是将面前的食物给全部吃完了。

「多谢款待。非常美味……」

「七百圆」

常子指着一旁的墙壁如此说道。确实,挂在墙壁上的手写的菜单中「玉蕈培根青紫苏意大利面·七OO圆」写着这样的菜单。这个要收钱么,然而他根本就没有询问这个问题的余裕。裕生慌忙掏出自己的钱包,将硬币放置在了柜台上。接着常子收下了钱,紧接着她又说。

「那么,马上就要开店了所以你赶紧出去」

「诶」

「叶今天晚上住在这里!所以你明天再来吧」

「啊?」

——回过神来的时候,裕生就已经被从「喜岛酒吧」里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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