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开端」-章节
1
太阳已经西斜。商场的屋顶几乎看不到人影。虽然角落还能看到正在营业的宠物商店与自动贩卖机,不过一整天下来也几乎没什么人前去光顾。
栅栏旁站着一位穿制服的少女。虽然面无表情,不过端正的长相却相当可爱。
她用黑色的眼瞳注视着栅栏另一边的下方。这栋商场是这附近最高的建筑物,站在这里就能将加贺见车站周围一带尽收眼底。从出站口现身的人们身上全都穿着夏装。季节已经来到了契约。
「……没有么?」
她——雏咲叶发出呢喃。虽然语气听起来似乎是在向某人询问,然而这里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有的就只是水泥地面上, 长长的黑色影子。
上个月,她的身体遭到某个实体不明的东西蚕食。对于那个没有名字的「生物」,为了方便而取了「影主」这个名字作为称呼。为了取代人类的影主们与宿主定下契约。被称为「脆弱者」的宿主,给予影主名字,而影主则会实现那个人所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欲望以及与之相关的「愿望」。
而在完成这些的同时,这些怪物们捕食人类。将其作为成长的养分,而蚕食她的那个怪物则是这其中的例外。拥有捕食其它影主的特质。
叶给与这个影主——黑色双头犬的名字是「黑之彼方」。
(果然,还是不清楚啊)
她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存在于她身体中的影主,相比起同族五感有着非常明显的缺失。通过影主锁所散发出来的独特的「气息」,似乎本来是可以通过这个来确认互相的位置。事实上在上个月遇到的影主——「火取虫」就能够察觉到叶的存在。
然而,「黑之彼方」的感知能力,基本上就只是偶尔能够起作用。要想主动寻找影主会非常困难。
「……饭仓前辈」
叶的口中发出呢喃。火取虫所附身的人,是社团的前辈饭仓志乃。在叶注意到之前火取虫就已经杀害了三个人。虽然最后顺利打倒了火取虫,然而志乃却自杀了。如果能早点注意到的话,或许就能让事件在没有出现牺牲者的情况下结束。
应该还有其他被影主附身的人类。为「黑之彼方」提供食物,与解放其他人类这两件事是联系在一起的——虽然可以这么想。
(必须要回去了)
再在这里,继续这么看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就在她正打算从栅栏边离开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啊」
不寒而栗的奇妙战栗感在身体中蔓延。自己的身体仿佛成为了一个空荡荡的容器,类似痛楚的强烈饥饿感。她紧紧的闭上了眼。
差不多已经有一周了,她一直因为这定期袭来的痛苦而烦恼着。她非常清楚这份痛楚的来源——「黑之彼方」在渴求着食物。
手按着胸口,不断重复着混乱的呼吸。或许脸也有些变红。终于,那份冲动就好像是湖面的涟漪般消失不见。就在她安下心的时候,突然脑海中听到了一个声音。
『在这个镇上是找不到的哦』
她的身体不禁发出颤抖。虽然已经为了寻找影主而外出过很多次,然而最终她一定会回到这里。虽然已经没有家人了,不过她并不打算就这样一个人离开这片土地——因为这里还有她的儿时玩伴裕生,以及那个约定。
『只会让周围的人陷入危险而已』
一瞬,叶迟疑了。以前这个怪物就曾经威胁过她「如果找不到食物的话就把周围的人杀掉」。
「……只要我不呼唤,就出不来的家伙」
影主与人类之间有着名为「契约」的束缚。人类给予影主名字,影主为人类实现「愿望」。如果她不呼唤那个名字的话,或许就真的能让这个怪物无法现身——只是,谁也不知道像这样的「发作」她还能忍耐多久。
『我与你既为一体。就算不说出那个名字,我也一直在你的身边』
毫无起伏的声音。
『就算你选择无视,我们也仍旧在一点点的混合在一起。总有一天,你就不再需要在呼唤我的名字。只要等到我们完全合为一体』
「……闭嘴」
她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虽然只是朦朦胧胧但叶也明白——这个「黑之彼方」当下的目的,就是要完全取代作为宿主的叶的意识。
叶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的朝着电梯走去。
2
看起来很没有精神啊,藤牧裕生在心里这么想。
位于加贺住宅区的藤牧家的起居室里,裕生与叶两人正在餐桌前面对面坐着吃饭。摆放在两人面前的是装着中华凉面的盘子。裕生已经差不多要吃完了,然而叶的盘子里却还剩下将近一半。
「今天,很热呢」
裕生抓着T恤胸口的位置扇动。
「是的呢」
稍微过了一会,叶才语气沉重的做出了回应。长裙之上她就只穿着一件吊带衫,不过就算这样似乎也还是很热。
「要开空调么?」
她微微点了点头。裕生站起身关上了窗户,接着打开了老旧的空调。
「难道说,味道不对?」
裕生向她询问。今天,从外面回来之后叶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奇怪。一直都是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然而,有什么事么,向她询问她却又什么都不说。
「……没有那回事。多谢款待」
(真是让人在意啊)
裕生在心里呢喃着。虽然觉得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了,然而叶也有她顽固的一面。感觉要是不刨根问底的继续吻下去的话她就要回自己房间了。
叶独自一个人住在在跟裕生同一住宅区的一楼。父母在几年前就已经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自从上个月的「火取虫」事件以来,她就一直在这里吃饭了。就只有换衣服和睡觉的时候她才会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中属于她的物品也在一点点增加。
虽然有提过要不就住在这里怎么样的话题,不过她既没有肯定也没有拒绝就只是一言不发的保持沉默。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先跟叶的亲戚说一声会比较好吧,结果就变成了现在的情况。
「差不多收拾一下吧」
「……那个,叔叔他」
啊,裕生这才突然想到。叔叔,指的是裕生的父亲藤牧吾郎。
「肯定又自己跑去别的地方了吧」
裕生的家中也没有母亲。他的哥哥雄一也因为要去市区上大学而不在家,现在就只有他的父亲——藤牧吾郎和他两个人住在这个家里。
吾郎在市区一家小广告公司上班。因为这里距离东京有相当长的距离,再加上加贺见市的JR相当不靠谱,所以要在电车上摇接近两个小时。以前就经常很晚才能回家,在外过夜也是家常便饭,不过最近开始变得能在一起吃晚饭了。
「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的。又不是小孩……再说了,他能在晚饭时间准时回来反而比较稀奇」
「是这样么」
(说起来,雏咲还不知道呢)
裕生在心中叹气。吾郎并不是什么「正经的」父亲。虽然哥哥雄一也是个怪人,不过父亲则是在另一种意义上的怪人。
洗完惨剧的裕生回到起居室之后,坐在桌子前的叶正看着放在面前的教科书和笔记本。似乎是在预习明天的课程。只不过,她的眼神却呆呆的望着正在播报新闻的电视。
「事件已经发生了两个月。至今仍未找到任何有关犯人的线索,不过却有了其他新的发现」
电视中的播报员如此说着。
虽然杀害的方式和地点不尽相同,不过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开始有年纪相近的十多岁的女孩被杀害的事件发生,存在是同一人犯案的可能性。
电视中播放着葬礼的视频。脑袋左右两侧垂着麻花辫的女孩遗像出现在了画面上。旁边则是摆放着花圈和似乎是青色小鸟的布偶作为装饰。
被害人的双亲也下落不明,播报员做了补充的说明。听到这些的裕生不禁联想到了叶——如果,这个犯人到加贺见这边来了的话,感觉独自一人生活的叶似乎是个相当符合的目标。
「真是可怕的事情呢」
裕生如此评价。自己家的几个人靠不靠得住先暂且不论,果然还是先让也住到这里来回比较好吧。
「诶……?」
叶露出了刚刚才回过神的表情。看样子,她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电视新闻当中,而是一直在思考些什么事情。
「不。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这种事情很吓人而已」
「……」
两人陷入了沉默。果然,还是好好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会比较好吧,就在裕生开始这么想的时候,
「……前辈」
叶似乎是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开口了。
「怎么?」
「那个……」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裕生匆忙朝着电话跑去,拿起听筒。
「喂」
『哦哦,裕生啊』
听筒里传来了男性洪亮的声音,是他的父亲吾郎。从嘈杂的背景音可以推断出,肯定是在听筒对面的人肯定是身处某地的酒吧不会有错。
「怎么了么」
『叶跟你在一起么?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在看电视。要叫她过来么?」
『不,不用』
吾郎的身边,传来了女性的声音。应该是跟吾郎一起的人吧。这么一来,对方现在处于什么状况就可以猜想得到了。恐怕,是正在追求自己看中的女性吧。这样的话,那么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就是,
『我现在人还在新宿这边,今天晚上应该是回不去了』
「……果然是这样啊」
裕生夹杂着叹息的语气做出回应。毕竟藤牧家就只有男性,像这样的对话过往也有过很多次了。
曾经的藤牧吾郎是个相当正经的一家之主,只是在妻子美佐枝死后性格就突然变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失去妻子而开始产生的报复心理,还是说原本就具备的桃色资质终于开花结果了,事实如何已经无从知晓。但不管怎么说,他似乎在各个地方都拥有着能够称之为是「恋人」的女性。
对女性非常着迷的同时,另一方面对养育孩子这件事就比较随意了。哥哥雄一之所以会有一段时间变成那种状态,肯定跟这些脱不了关系。一直到进入高中前的数年时间里,雄一在称呼自己父亲的时候,总会在「老爹」前面加上「色情」这样个字。
「难得你还会特地打电话回来呢」
倒不如说让人在意的反而是这一点。在裕生升上高中的同时,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也差不多要对自己负责了吧。吾郎说了这样的话。而结果,就只有吾郎一个人单方面的变得差不多了起来。
『哎呀,要是我不回去了的话,不就只有你跟叶两个人了么』
「所以呢?」
『学校应该也有教过吧,基本原则就是要温柔。至于最重要的部分,应该是气氛吧』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强行推倒是不行的。当然。只要双方同意就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到时候一定要做好避——』
咔。裕生粗暴的放下手中的听筒。感觉心跳的速度突然就变快了。为了让内心平静下来,他站在原地做着深呼吸。
(这个老爹还真是)
仔细想想,裕生实际上也生活在一个就算跟哥哥一样变得叛逆也不奇怪的环境,只是虽然怒气会内心中积攒,然而最终负责将这些爆发出来的每次都是哥哥,而自己负责的则是等待一切回归自然平静下来之后的事后处理。
(哥哥也好父亲也好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然后,就在这让人为之叹息的情况下他升上了高中。虽然,两人的性格上都有各自的问题不过倒也不是坏人——大概。
「……首先,这种事在学校就没学过」
站在电话前的裕生发出了呢喃。
「怎么了么」
「你说怎么了……哇啊」
不知何时叶就已经站在了他的身旁。疑惑的歪过脑袋的同时,抬头看向裕生。
「刚刚,提到我的名字了?」
「嗯。父亲他打来的电话……」
说到这里裕生的话语中断了。刚刚自己父亲说过的那些话当然不能就这么原封不动的复述给叶。
「发生什么事了么」
「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只是问雏咲在不在这里而已。真是奇怪的家伙对吧。哈哈哈」
叶的视线不断逼近。随着距离的靠近,头发所散发出来的些微甘甜的香气冲入裕生的鼻子。裕生慌忙躲开了她投来视线的脸。
只是虽然躲开了脸,但这次又换成挂着吊带衫的纤细肩膀进入了视野。脖颈毫无防备的线条看起来莫名的煽情。或许是因为站立的姿势,透过衣服能够看到略微隆起的外形——比想象中的更大一些。
「……」
裕生从叶身旁离开,毫无意义的打开窗朝外望去。或许脸颊已经有些泛红了吧。
「爸爸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对裕生来说叶就像是妹妹一样的存在,根本就没有过那种想法。当然这并不是在说叶身为一个女生缺乏美丽,倒不如说事实正好相反——。
陷入混乱的裕生放弃了继续思考。总之必须要说点什么才行。突然,他回想起了在电话打来之前与叶之间的对话。
「说起来,刚才你想要跟我说什么来着的?」
裕生回过头询问,叶有些迟疑的缓缓开口。
「我,今晚可以住在这里么」
「………………啊?」
裕生的身体僵住了。
3
无法冷静下来的裕生围绕着餐桌不断转圈。
仔细想想的话,住在一起就相当于是两人独处这种情况过往应该也有过,这种事情又有什么问题么,内心有一半这么觉得,而另一半则是在说就算如此也还是需要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而且关于重要的事情叶还什么都没说。吾郎今晚或许不会回来(不,根据以往的经验「或许」这个词可以去掉)。只是,话虽如此如果要对叶说「还是不要待在这里过夜会比较好」感觉也很奇怪。感觉已经弄不明白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好了。当然自己绝对不会对她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关于这方面还是很有自信的——至少内心是打算要很有自信的这么做的。
「那个,我已经洗完澡了」
听到声音,裕生停住了脚步。身穿格子图案睡衣的叶站在那里。大概是正在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吧,手上还拿着毛巾。散发着热气的皮肤,弥漫着与刚才不同的沐浴液的香味。
小的时候,叶就经常来藤牧家过夜。曾经两人还在一个房间里并排铺开被子睡觉,不过现在情况早就跟那时不一样了。裕生的视线开始游移。电视的遥控器被丢在榻榻米上。他的视线就没有任何意义的一直盯着那里,这个时候叶开口了。
「……果然我还是回去比较好么?」
裕生猛的抬起头。
「为什么?」
「这么突然,或许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那回事」
「……真的么」
于是就在这个时候,裕生终于开始反省自己内心的动摇。看到自己这样的态度,肯定会感到不安吧。于是他朝叶露出了微笑。
「当然……那么我也去洗澡了」
说着,裕生离开了房间。
四叠半的房间中摆放着古旧的梳妆台。似乎是裕生的母亲曾经使用过的东西。坐在那张附带着花纹的椅子上,擦拭着自己头发的叶手上的动作突然就停止了。
镜子中的,是跟平常一样的自己的脸。
(我们正在一点点的混合在一起)
记得「黑之彼方」之前说过这样的话。平常,她与「黑之彼方」的意识完全就是分割开来的两部分,互相完全不会知道对方的想法。而如果解放影主的话,两者的意识就会在一定程度上融合,叶可以通过自己的意识对「黑之彼方」进行操控,与此同时她的意识也有被对方取代的危险性。
或许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就已经渐渐的变得不再是自己了——害怕今晚一个人独处。可以在这里过夜么,之所以会说出这句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怎么了么,雏咲」
走廊传来了声音,叶回头望了过去。洗完澡出来的裕生此时正站在那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已经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眼睛还死死的盯着面前的镜子。
「我,跟之前有什么变化么」
「你说变化?」
「像是说话的习惯,或者是散发的气氛之类的」
裕生缓缓走进房间。然后,在叶的面前停下了脚步,双眼看着坐在那里的她。
「什么地方都没有变」
「真的么?」
「嗯」
说着,裕生点了点头。叶心中的不安也因此略微融化了一些。裕生并不是影主的契约者。或许,是无法被普通人类所察觉到的变化。不过就算如此,她也还是想要听到从裕生口中说出的话语。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裕生反过来询问。
「……莫非,是那只狗说了些什么?」
狗,这个词放在这两个人之间指的就是「黑之彼方」的事情。于是叶一点点的将发生在商场屋顶的事情讲述了出来。裕生一边点头一遍听着她的讲述,随着话语的结束他立刻开口。
「那只不过是威胁。因为它没办法自己跑出来而已」
开朗的声音。两人心里都很清楚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暂时的安心——裕生正在寻找将叶从「黑之彼方」中解放出来的方法,这件事她当然也知道。
(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她在心中呢喃。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对要住在藤牧家这件事感到犹豫。但如果不是裕生的话,她没有信心能够独自一人忍耐被影主附身的事实
「总之,先把被子拿出来吧。虽然时间还有点早」
叶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时钟,已经接近十一点了。裕生从自己的房间,抱出了似乎是为来客准备的被子。
突然,叶的内心稍微感觉到了一丝失望。而要思考这其中的原因却又感到羞耻。她希望,能够像曾经来到这里的时候那样,在同一个房间将被子铺在一起。当然,这种事情她不可能说得出口。
「……叔叔他,还真是晚呢」
将被子放到榻榻米上的裕生,后背一瞬感到了一阵颤抖。
「那个……大概,他今晚不会回来了。刚才他打电话来说了这件事」
理解话语中的含义,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接着,叶的脸颊渐渐热了起来。
「……两人独处」
在提到叶也一起住在这里的时候就隐隐约约的想到了,不过再怎么说如今的状况也有些太过突然。裕生动作僵硬的,默默的将被子展开,接着铺上床单。看他的样子好像根本就不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
「那个,我自己铺就好了」
「说,说的也是呢。抱歉」
似乎是终于回过神的样子,裕生从被子旁边离开。回过神来,才突然发现两人正隔着被子面对面正坐着。莫名的沉默笼罩着两人——当下的状况毫无疑问「小女不才,还请多指教」完全就是以前新婚夫妇之间要做的那个。而两人也都想到了这点,为了消除当下尴尬的气氛必须要说些什么才行,这点两人心里也都明白。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的瞬间,咔嚓,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嗯—…………好亮」
好亮?叶和裕生不禁面面相觑。是裕生的父亲·吾郎的声音。紧接着从走廊传来了脚步声,然后一个身材纤细的中年男性出现了。身上穿着看起来就很轻便的麻制外套,还带着轻便的细框眼镜,被打理的很漂亮的头发——不断散发出了诡异的味道,似乎是成功的打造出了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大概。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两人呆呆的抬头望向吾郎的脸。吾郎脸上的眼镜框弯曲出了微妙的弧度,双颊还莫名残留着非常明显的巴掌印。
「……你的脸,怎么了么」
「太亮了。裕生实在是太亮了啊」
一边发出叹息的同时,吾郎一边做出一副真是受不了你的样子不断的摇头。
「想要好好的看清楚,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不过……最开始的时候关灯可是很重要的细节哦」
话语的最后因为说的太快而没有听清。就在叶有些困惑的歪头的瞬间,裕生就好像是从地板上弹起来一样猛的站起身。不知为何他满脸通红。
「爸爸!去喝点茶吧。走去那边吧」
「怎么了,为什么要抓我的耳朵?好痛啊。你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粗暴的。我现在说的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好痛。抓耳朵就算了你别扭了啊……」
父子二人就这样朝着起居室走去。稍微犹豫之后,叶也跟在两人身后追了上去。
4
「你不是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么」
裕生几人围坐在矮桌旁。
「哎呀,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我还是按顺序来说明吧」
吾郎一边这么说的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了些东西,朝着叶的方向丢了过去。似乎是某间店的火柴盒。裕生稍微看了一眼,上面印刷着的名字是,「喜岛酒吧」。
「这是,什么」
「……我叔母工作的店。在新宿那边」
表情复杂的叶做出了说明,她抬头望向吾郎。
「没错。今天,跟雄一两个人一起去了。之前不是说或许要让叶住在我们这里么。这种事情当然要跟亲戚说一下才行吧」
似乎是叶的叔母的那人记忆中有见过几面。虽然就只有打过招呼这种程度的记忆,但印象中是个很适合穿和服的身材高挑的女性。要去找对方是虽然雄一的提议,但对于吾郎来说这还真是罕见的负责任的行动,裕生在心里这么想。
「……记得名字是叫喜岛」
「没错,喜岛常子。哎呀,还真是个强势的人呢。毕竟是开店当店长的人啊,酒吧的大小事务好像都是她一手操办。实在是个很棒的人呢。虽然听说也好像不太喜欢她就是了」
还是第一次听说。裕生朝叶看了过去。她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低下了头。
「倒也不是讨厌」
说起来,几乎没有听她提过有关亲戚的话题。父母失踪之后一直之所以她会一直一个人生活,或许也有与亲戚之间相处的不太好的关系。
「叔母她,都说了些什么?」
叶发出了询问。
「这个么……」
吾郎皱起了眉毛。
「她不同意。住到一起什么的简直不可理喻什么的她是这么说的」
「诶……」
「肯定会有两人在晚上独处的情况。等到那个时候万一没忍住的话你准备怎么办之类的。虽然我也在不断跟她说明,不需要担心这些事情」
裕生心里不禁一震。就比如说今天晚上,差一点就要变成「两人单独相处」的情况了。
「不能让可爱的侄女住近野兽的巢穴,她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吾郎发出了无力的笑声。就算是裕生听到这里也有些生气——无论如何,说到这个份上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太过分了」
叶发出了呢喃。
「没错。叶也是这么觉得吧」
吾郎叼起香烟,接着开始在口袋中翻找。似乎是在找打火机。只是虽然已经将口袋中的东西全都翻到了桌上,但结果似乎还是没有找到。裕生默默的将印着「喜岛酒吧」的火柴递了过去。
「真是的,明明就已经说过了我的好球带至少要二十五岁以上」
啪嚓,用燃烧着的火柴吾郎给香烟点上了火。
「……等等」
裕生在此刻开口。
「你说谁的好球带?」
「当然是我的啊」
「刚刚那些难道不是在说我么」
「不,虽然也说了你不值得信任之类的,但主要说的还是我吧」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跟常子解释过了很多遍关于自己的好球带的事情。而且倒不如说,常子她才是正中你父亲好球带的那个人」
吾郎似乎是沉浸在余韵中一样脸上浮现出了微笑。这让裕生有了不好的预感。
「询问过后,她现在也没有正在谈的恋人,还请务必给我一次约会的机会,然后好像就是这句话火上浇油了」
「爸爸啊」
裕生不禁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考虑想要让你的侄女主导我们家,然后随着话题的推进,怎么样,下次要不要跟我去约会,结果话题就跑到搭讪上去了。
「肯定会这样啊,这话题也太奇怪了吧」
「有么?开始的时对话的感觉还挺不错,但是在给你打过电话之后突然气氛就变得阴沉奇怪了起来。虽然还有点搞不清楚,但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对自己儿子说那种蠢话的家伙!』还被说了这样的话」
裕生开始回忆之前跟父亲的对话——无论怎么想那些都不是能让叶的监护人听的内容。
「这里就是,顺其自然的这么说了之后,『根本就是野兽!』结果就成这样了。生气时候的样子也很棒呢」
叶身体僵硬,视线盯着面前桌子上的某个点。她并不知道刚才电话中的内容。「你们在说什么呢」,感觉她随时有可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导致裕生心惊胆战的。
「莫非,你脸上的痕迹也是……」
「啊啊,这个啊。被常子狠狠的打了……哎呀,就连挥手的动作也很棒呢」
吾郎嘻嘻笑着。就算因为这种事情被称赞,喜岛常子大概也不会感到开心吧。
「然后,另一边是在被从店里赶出来之后雄一打的。应该是手下留情了,不过那家伙就是一身蛮力啊」
一边揉着脸颊的同时吾郎做出了说明。简要来说就是正常推进的话题,被吾郎单方面的给破坏掉了。动手打人这件事暂且不论,至少雄一愤怒的心情可以理解。
「不过,总比父母打孩子要好吧。毕竟也确实是我不好」
吾郎的思考非常透彻。这个人虽然非常任性,但同时也绝对不会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此时,雄一大概正在为这些事情而后悔吧,裕生心里这么想着。
「啊,对了对了。回来的时候,常子托我带封信给你」
「给我?」
「好像是为了以防万一,有些事情想要提前告诉你」
裕生伸手接过大概是装着信的信封。对于那个人裕生就只有跟对方打过招呼的记忆。到底是有什么事情还要专门通过信来告知呢。怀着内心的疑惑裕生打开了信封——里面装着的是一张和纸。他将纸摊开,
斩首
老练的毛笔字,写下的就只有这简短的内容。
「……这是什么」
裕生放下了手中的信。叶还是跟之前一样低着头,完全没有要看信的意思。
「『要是叶有什么万一就把你……斩首』感觉差不多是像这样的威胁吧」
「…………为什么?」
吾郎皱起了眉毛。
「你真的要让我说出来么?」
沉默,裕生只感觉到后脊背发凉。
「…………总之老爹你先去洗澡吧」
吾郎立刻起身。就在这时,从刚才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叶开口了。
「这个,是怎么回事?」
她向吾郎询问。叶拿起了,刚刚吾郎从口袋中拿出来的某样东西。看样子,她似乎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盯着那个东西看了。那是小石子大小的圆形金属块。
「啊啊,那个啊。是雄一在常子的店里找到的东西。他说在大学里也捡到过那个东西,看样子应该是我不小心给带回来了」
吾郎说着就离开了房间。
「这个怎么了么」
叶没有回答。隔着叶的肩膀,裕生看向那个圆形的东西。深灰色的表面反射出暗淡的光。大概,是铁块吧。并不是完整的球体,有部分稍微突出,看起来就像是强行从什么地方拽下来时候的痕迹。看不出来是用在什么地方的东西。或许是某种东西的模型。
「这个,会是什么呢」
叶果然还是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只是那白皙的肩膀不断的在发出微弱的颤抖。
在吾郎将那个铁片放到桌子上的瞬间,叶就已经要叫出声了。某个声音在她的脑袋里响起。完全听不见裕生和吾郎之间的对话。
(那个东西有影主的气息)
「黑之彼方」的声音。真的是这样么,不那么容易相信他人的叶保持了沉默,
(是真的)
声音再次传来。只是,在那之后无论她再怎么询问也没有任何回应。
叶伸手拿起那个奇妙的铁球,闭上眼睛集中意识——虽然稍微花了一点时间,但脑袋里再次传来了仿佛触电般的感觉。她的身体不禁一颤。
「雏咲,怎么了么」
裕生一脸担心的看着叶。
「那个……」
就在想要说明的时候,她停顿了。吾郎刚刚应该说「雄一在大学捡到的」。雄一上的是东樱大学。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但也只能认为是他的周围有影主和契约者了。
虽然不愿意朝哪个方向去想,但莫非是雄一本人——。
抬起头,正好跟裕生对上视线。在证实之前,她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裕生和吾郎会比较好。「黑之彼方」所说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现在也无法确定。
「我,今晚还是回去好了」
手中握着那奇怪的铁块,叶站了起来。
5
天内茜推开门。
「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3LDK的公寓中一片寂静。踢掉脚上橙色有着金属装饰的外观华丽的凉鞋,穿过玄关来到走廊。
亮色连衣裙中露出修长的双腿。脱掉跟凉鞋同样颜色的帽子,拖着疲惫的脚步,朝着起居室走去。漂亮的亮色长发贴在额头上。茜面无表情,微微嘟起嘴唇叹了一口气。
漂亮的妆容加上华丽的俯视,让她看起来非常成熟,不过实际上她上个月才刚刚度过十八岁的生日。之所以打扮成这样倒也不完全是因为个人爱好,只是因为这样的打扮在外面不太会被警察叫住而已。
通往起居室的路上会经过厨房。
(妈妈的厨房)
她在心中暗暗呢喃,接着打开了起居室的窗户。
(爸爸的起居室)
沙发旁边的矮柜上,摆着附带传真功能的电话。代表有信息的红色信号正在发出闪烁的光芒。一张纸正静静的躺在托盘上。她伸手拿起那张纸——稍微过了一会之后,她便静静的站起身。
紧接着,她拿着那张纸缓缓转身,再次朝着走廊走去。她在单薄的门板前停下了脚步。紧紧握住门把的手在不住的发出颤抖。紧接着,她缓缓的推开来了门。
小巧的洋房。有床、桌子和衣柜。窗台上摆放着猫头鹰外形的青色鸟形玩偶。
(小夜的房间)
她发出无声的呢喃。这是她妹妹的房间。茜闭上眼睛,深深的吸入一口气。就在两个月前的时候,她也是像这样推开房间看着脚下的地板的。
床上,残留着用白色胶带描绘出来的人的外形。
地板上也还残留着少许的血液。
(小夜死去的房间)
茜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呜咽的声音从她的口中传出。明明妹妹才只有中学三年级,没能帮助她。在让人难以想象的悲惨状况下死去了。
(妈妈死去的厨房,爸爸死去的起居室)
刚刚从起居室拿来的传真,落在了不断哭泣的她的脚边。上面是似乎用左手写下的粗字体的文字。
「杀死你所有家人的人,在东樱大学」
然后,跟在后面的事由两个三角形组合而成的符号。
她不清楚那个符号的含义。不过,她可以确信的事——这是来自犯人的信息。知道家人被「全部杀死」的人,就只有她和犯人。
「……我要杀了你」
手指变得僵硬,她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伏尔加」
随着她发出的声音,脚下的影子突然变得厚重。随着一阵风吹过,一直巨大的鸟从影子中飞出来停在了她的背后。
展开的巨大翅膀。看起来就好像是她自己的背后长出来了一副黑色的羽翼。
「走吧,伏尔加」
伏尔加,被如此呼唤的鸟似乎实在回应她的话语,翅膀微微震动。自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人类了,关于这点茜自己非常清楚。她与这个怪物已经是一体的了。
在家人被杀害之后,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她的愿望。
那便是复仇。
6
夜晚结束了。住宅区的大门被打开,叶的身影出现了。身上穿着罩衫和长裙,手上提着她很喜欢的托特包。虽然是工作日,但她并不准备去学校。
结果,昨天晚上她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借住在别处,毕竟要是借住了的话离开的时候肯定会被裕生注意到。
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还不到七点。裕生应该还在睡觉。一想到他做好早饭来叫自己的时候自己早已离开,就感觉胸中一阵痛楚。
(我出门了)
她在心中暗暗呢喃。她要去搞清楚,雄一的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果然是这样」
楼梯处突然传来了声音,叶被吓了一跳。正背后的楼梯台阶上,裕生正坐在那里。他现在是牛仔裤配T恤衫的打扮,一旁还放着旅行包。看样子是早就做好了外出的准备,一直在这里等着了。
「你要去找我哥对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说过。
「那颗圆形的东西,是雏咲你拿走了吧。所以马上就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你还问了我父亲他是从什么地方拿到的那个东西。然后,我就在想。是『黑之彼方』跟你说了些什么吧」
「……」
「我觉得,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
平静的声音,但其中却饱含着不满。
「我不是不相信」
没有那会是,叶如此断言,接着她突然意识到。之所以没有跟裕生说这些,不光是因为自己还无法确信。还因为自己内心希望裕生能够待在安全的地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而给他添麻烦。
「雏咲」
裕生开口了。他的脸上是无比认真的表情。
「我也不希望再出现类似饭仓前辈那样的人了」
叶一句话多说不出来——因为她也有着相同的想法。跟自己一样,他也同样因为那件事而深深的自责。
「我也不想让雏咲一个人遭遇危险。所以一起走吧」
说着的同时,裕生站了起来。她默默的低头。内心的喜悦让她几乎要流下眼泪。
「走吧」
裕生催促她。两人一起离开了住宅区,朝着车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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