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帝国后，我们已经逗留了数日。

这几天里，我们就像被克莉丝汀牵着鼻子走一样，过着她安排的日子。

正如她之前所说，我们不仅微服私访去帝都逛街散步，还因为她说这是帝国特产，然后被她拉去骑马。

自从做了飞行用魔道具之后，我就再也没骑过马，所以这次可吃了大苦头。虽然尤菲和我同乘一匹马，从旁指导，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在不该玩闹的时候起了我越会想捉弄一下。

虽然发生了那些事，被折腾得够呛，但日子过得还算开心。总之，随着克莉丝汀开朗程度的增加，法尔加纳日渐憔悴。但对我们这些帕雷提亚王国来访的人来说，日子倒是一片祥和。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却陷入了烦恼。

「唔……」

「怎么了吗？安妮丝大人」

我沉思时，蕾妮关心地问道。

此刻，在场的只有我、尤菲，以及与我们亲近的人。尤菲一边确认着之后的日程，一边和大家聊着天。

刚才的话题一直是我插不上嘴的，看来我不知不觉陷入沉思，并不是什么好事。等我回过神来，发现大家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我。

「我在想一些事情……」

「莫非是关于克莉丝汀的？」

我的心思似乎被尤菲一眼看穿了，她立刻猜出了正确答案。

没错，让我烦恼的，正是那个活力四射且与众不同的克莉丝汀。

蕾妮歪着头，继续问道。

「克莉丝汀皇女怎么了吗？」

「嗯，是啊。说实话，我摸不透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我这么说，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同样困扰的表情，纷纷沉吟起来。

大家能如此心有灵犀地摆出同一副表情，可见看法有多么一致。不过，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挺厉害的。

「虽然我作为护卫一直在您身边，得以就近观察，但不得不说克莉丝汀殿下确实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啊……」

作为护卫经常同行的盖克君，率先开口说道。

「我们太能懂她就是卢克海姆皇帝的女儿了」

继盖克君之后开口的是纳布尔君。他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虽然夏尔奈没有开口，但也点头表示同意。

在我们与克莉丝汀一同行动期间，我们拜托了那些没有同行的人去收集帝国的情报。

从他们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克莉丝汀果然身上也有各种传闻。

有人称她为与卢克海姆最像的天才，也有人认为她行动力过剩、会把周围人耍得团团转的问题儿童。

但无论哪种说法，大家都公认她生性活泼，平日就精力十足。

「嗯，果然，光看第一印象，就会觉得她很让人头疼」

「不过，我认为她十分精明能干」

「普莉希拉是这么想的吗？」

在大家或困扰、或无奈的表情中，普莉希拉却一脸淡定。她听到我的回问，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或许是因为她比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还有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小吧，我感觉她没有二位殿下那么成熟」

「你是说她还不成熟吗？」

纳布尔君问道，普莉希拉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她将手指抵在唇边，像是在斟酌措辞，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不成熟……或许也不太对」

「这话怎么说？」

「论言行举止……说实话，我认为她远比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优秀」

「那倒是」

「没法否认」

纳布尔君、盖克君，你们别这么干脆地同意啊！不，我自己有自知之明，所以也没法反驳就是了！

「她那种乍一看显得粗鲁的态度，恐怕也是刻意为之的举止吧。她并非表里如一的人。不过……即便如此，与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和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相比，她还是稍逊一筹」

「嗯？可是，普莉希拉刚才不是说她的言行举止更优秀吗？」

「是的。但说到实际对峙时的压迫感。即使抛开偏袒的眼光，我也觉得王姐殿下和女王陛下要更胜一筹」

「是这样吗……？」

「是的。我想，会让人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或许就在于意识上的差异吧」

「意识上的差异吗？」

普莉希拉的话似乎也引起了尤菲的兴趣，她也加入了对话。但就在这时，普莉希拉却露出一丝困扰的表情，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也说不太清楚，我也没办法解释有什么依据……所以，这只能算是我的直觉吧」

「唔……我还是不太明白」

「是啊……我觉得我有点知道为什么」

「是吗，尤菲？」

「是的。我毕竟和卢克海姆有过接触，所以可能才这么觉得。在克莉丝汀身上，我感觉不到他那样的压迫感。对了，安妮丝。你觉得卢克海姆的压迫感是从何而来的呢？」

「诶？」

尤菲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不禁歪了歪头。

卢克海姆的压迫感究竟从何而来？要把这种感受用语言表达出来，还真得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尤菲，你想问的是卢克海姆为什么会那么自信满满吧？」

「是的，我想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嗯……说起来其实也简单，就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自信吧」

「原来如此。卢克海姆皇帝确实是个充满自信的人」

「而且，你也能感觉到他那种自信是有实际成果支撑的。另外，他目标明确，而且不会动摇。我想，大概就是这些原因吧」

听我这么说，纳布尔君他们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他们虽然并没有直接和卢克海姆说过话，但见到他的机会很多。

「……是源于自信和目标的差异吗。普莉希拉觉得她不成熟，或许也源于此吧」

「可能吧。如果说是自信和目标意识的差异，那么即使不擅长社交，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也拥有自信，而且目标明确」

「嗯……？可那样的话，不就等于说克莉丝汀没有自信吗？但她看起来不像啊……」

「或许她所欠缺的，或许正是一个明确的目标吧」

听见我的疑问，尤菲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克莉丝汀欠缺的是目标？嗯……怎么说呢。她无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行动。可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目标呢？

「尤菲，你觉得克莉丝汀有目标吗？」

「我认为克莉丝有她自己的考量，也在相应地行动。但我怀疑，那或许并非与她的能力相匹配的目标」

「与能力不匹配……？」

「依我看，她应该是有力无处使呢？」

「有力无处使……吗？」

夏尔奈不解地歪了歪头。尤菲微微一笑，向她解释道：

「可以说，目的是成事所不可或缺的吧。如果没有目的，就连该往哪里使力都无从确定。这一点，以我决定代替安妮丝成为女王为例，或许就更好理解了？」

「确实如此！」

盖克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将拳头拍在掌心里。纳布尔君见状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反过来，也有人毫无上进心，满足于现状，不愿做出任何改变。他们的目的就是维持现状。一旦这现状受到威胁，他们便会积极抵抗——但并非所有人都是有意识地想要守护现在。那些曾让我们大伤脑筋的原西部贵族们，大概就是很好的例子」

「这样……」

不知道是谁先叹了一口气，时机太过凑巧，声音重合在一起，甚至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谁发出的。

毕竟那是真的很难熬啊。我也经历过那些艰辛，所以颇感难为情。

为了打破这愈发沉重的气氛，我试着将注意力转回正题——关于克莉丝汀的事。

克莉丝汀没有目标。不，应该说，就算她有目标，那个目标是否与她的能力相匹配，也还是个疑问——这就是尤菲的看法。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感觉。克莉丝汀这个人，确实有些地方让人觉得她像是在试探自己的实力呢」

「可能是因为年轻吧」

我和尤菲一起沉吟思索着，试图寻找答案。但不知为何，周围的人都苦笑着看向我们。

尤其是伊利亚的目光，总觉得有些过于温和。我实在有点在意，便看向她。伊利亚轻轻干咳一声，然后开口道。

「年轻这种话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口中说出来……这年龄上似乎有些……」

「她明明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年轻的几个吧……」

盖克君附和着伊利亚的话，连连点头。毕竟最年轻的是夏尔奈，其次是尤菲、蕾妮和纳布尔君——这话倒也没错。

虽然没错，但我却感到一丝难以释怀。

尤菲则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然后苦笑了起来：

「希望大家明白我们已经经历了很多」

「……反过来说，是不是意味着克莉斯汀没有像我们这样的经历呢？」

「也许正因她还没有跨越过那些能带来自信的困境、没有那种真实感，所以才会在我们眼中显得还不够成熟吧」

「啊，难怪她会说对安妮丝菲亚团长和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抱有强烈兴趣——这么说来，确实说得通了」

「毕竟两位与她年龄相仿，却积累了如此丰富的经验」

纳布尔君和普莉希拉赞同了尤菲的解释。

确实，虽然我们和克莉斯汀年龄相近，但处境差异太大，我觉得不能直接拿来比较。

而且，我们也是被逼着不得不成长。我不觉得克莉斯汀会遇到我们这样身陷绝境的情况。如果能过上与她年龄、身份相称的生活，反而觉得那样更幸福的。

话虽如此，但无法断言这就是幸与不幸，或许正是生在王族或皇族的宿命吧……

「唔……」

「安妮丝大人，您就那么在意克莉斯汀皇女吗？」

蕾妮试探般地问我。我轻轻点了点头。

「在意吗……嗯，是有点在意，不过……」

「安妮丝在意的，是该如何评价作为交涉对象的克莉丝汀吧？」

「……嗯，尤菲说得对。我也想问问纳布尔君你们的看法——你们来到帝国之后，觉得怎么样？」

「您问来到帝国之后吗？」

「就是帝国的氛围，还有你们的感受，什么都行。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希望你们告诉我」

我这么一问，所有人都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从他们的反应来看，似乎没什么好印象。

「……嗯。总觉得我们还是被人戒备着。感觉并不是受到热烈欢迎。而且在这边的行动限制也很多」

「是啊……我们作为护卫，跟着您行动的机会比较多，还算好的。但那些待命时间较多的骑士们，感觉更加压抑」

纳布尔君的话，让盖克君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我也和城里的女仆们说过话，但总觉得她们很客气，或者说感觉她们在戒备我们呢」

「因为夏尔奈总能巧妙地化解对方的戒心，所以我们这边倒没觉得有多辛苦」

「这样呀。那多亏了夏尔奈呢」

「哪里哪里！没有啦！普莉希拉大人您自己就很沉稳可靠，我反倒是一直受您帮助才对！」

夏尔奈被普莉希拉夸得有些手足无措，那模样莫名让人觉得温馨。我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

「这么说来，能与帝国进行交涉的窗口，果然还是只有克莉丝汀和法尔加纳了呢。虽然这也挺理所当然的……」

「不过，法尔加纳或许是因为身份原因，总是会保持一定的距离，他的影响力恐怕也不大吧」

「在这一点上，克莉丝汀是卢克海姆的女儿。如果能和她顺利交涉，或许就能在帝国拥有一定的影响力……」

「能否信任克莉丝汀。这就是安妮丝一直在意的事情吧」

「我倒不觉得她是坏人……」

「但还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

「嗯……」

「是啊。更具体地说，克莉丝汀的性格似乎相当强势，可能部分原因是我们还没能完全了解她的为人吧」

「她是个让人难以判断的孩子。不过，我认为她是有能力的。但是，就像尤菲说的那样，有力无处使这个评价，我觉得很中肯。总觉得她有点危险……」

「虽然有时会觉得她有勇无谋，但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她有一种经过考虑后自己当作弃子也在所不惜的果敢」

「她确实有胆量。我觉得那正和她的危险性互为表里……」

我不禁叹了口气。

为了达成目的，我们需要有愿意与我们合作的帝国势力。

从这一点来说，克莉丝汀是我们最想拉拢的人，但实在无法判断她是否真的能成为我们的伙伴。

虽然用利用价值来衡量人并不太很好，但既然是自己的立场背负国家命运，就不能无知也不能不负责任。

「除了卢克海姆，会积极主动地与帕雷迪亚王国接触、试图建立关系的人，也就只有克莉丝汀了吧。看来，也只能和她进一步增进友谊，再进行具体分析吧……」

「安妮丝本就不擅长权谋，真是辛苦呢」

「就是说啊！」

「既然如此，安妮丝不如反过来，不必想太多，按自己的想法去行动就好」

「是吗？」

「因为我不认为克莉丝汀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都是谎言。而且……」

尤菲说到这里，露出无比温柔的笑容：

「我来弥补安妮丝不擅长的社交。所以，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这样你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这样啊」

我莫名有些难为情，于是从尤菲身上移开了视线。

有人如此理解我、在背后推我一把。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尤菲如此可爱，也才更加有干劲。

「既然尤菲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试着更坦诚地面对克莉丝汀吧。反正，现在和她搞好关系也是最快的捷径」

「是的，我们的第一要务是首先得在帝国内部，结交那些愿意对我们友好的盟友」

「真希望要我们交涉的人是能是个更好相处的……」

「那这要求就太高了」

「请您加油，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真是的，别说得像不关你事一样！」

虽然普莉希拉在鼓励我，但她的态度实在是惺惺作态。我向她抗议后，不知为何，大家不约而同地微笑着看向我。

＊　＊　＊

此事过后的第二天早晨。正当我让普莉希拉和夏尔奈帮我打理晨间准备时，我们收到了一个消息。

我听完前去帮忙应对的普莉希拉的转述，不由得惊大了眼睛。

「诶？克莉丝汀想和我们一起吃早餐？」

「是的，她是这个意思」

面对这个邀请，我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克莉丝汀仍然想要拉近与我们之间的距离，但我却难以判断是否该接受这个邀请。

我正想着该怎么办，便看向已经先梳洗打扮完毕的尤菲。

「今天原本预定是去视察帝都，没错吧？」

「是的。她似乎是想在那之前，通过共进早餐来增进一下感情」

「嗯，她还真是一个劲儿地往上凑呢」

我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如果这只是私人交往，我倒觉得可以更积极地去增进关系。

但这种涉及的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不知究竟会是吉还是凶。

我暂时集中精神，整理思绪。而尤菲仿佛看准了我得出答案的时机，开口问道。

「你打算怎么办？安妮丝」

「……既然对方主动释放善意，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那么，就这么办吧」

我认为，此时与克莉丝汀拉开距离并不妥当。

虽然我还在纠结应该怎么看待她，但这并不意味着完全无法信任。

既然对方主动拉近距离，那我们不妨也主动向前，以同等的姿态去观察她的反应。

虽然我希望能尽可能平稳地推进，但如果局势不等人，那也就只能多少强硬一些，把走向拉向我们期望的方向了。

我们抱着这样的决心，前往早餐的会场。克莉丝汀似乎早已等在那里，她露出自信的笑容，朝我走了过来。

「早上好，尤菲莉亚女王！安妮丝菲亚王女！真是个好早晨啊！」

「早上好，克莉丝汀。你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呢……」

「对我来说能和两位共度的时光，是现在最优先做的！」

面对一如既往活力十足的克莉丝汀，我不禁苦笑。而她身后一步远的法尔加纳，则一脸歉意地皱起了眉头。

自从来到帝国，我似乎只见过他一脸愁容。我甚至怀疑他当初潜入帕雷迪亚时，脸色都比现在要好。

「……一大早就不请自来了，抱歉」

「法尔加纳，你也辛苦了……」

疲惫不堪的法尔加纳实在令人同情，不由得说些话安抚他。

虽然这或许是想要让我们同情法尔加纳，试图操纵我们的印象。如果真是这样，那法尔加纳就太可怜了，但我也隐约觉得，克莉丝汀不像是会使用这种手段的人。

这么看来，克莉丝汀折腾法尔加纳，完全就是她清醒状态下的本性使然。即便如此，法尔加纳也果然还是太可怜了。

正当我正在思索这些时，克莉丝汀没有理会我，无奈地看向法尔加纳。

「怎么了，叔父大人？我好不容易想让她们好好享受一下帝都的观光，你这副样子算怎么回事？」

「你这家伙……你觉得是谁的原因？」

「叔父大人，这可是交给我们的重任吧？我们必须热情款待帕雷迪亚王国的各位，巩固两国之间的友谊。为此必须承受的辛劳，就应该主动承担起来」

「你虽然说得一脸正经，但你这辛劳是不是单方面强塞给我了？嗯？还有，你自己是不是先把事情搞复杂的？你说呢？」

「这就当作我们的见解有所不同」

「开什么玩笑！」

明明相处时间还不长，我却已经对这俩人你来我往的互动习以为常，不禁苦笑。我看向尤菲，她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好了好了，法尔加纳。冷静一点。我们也很感激你们二人如此积极地想与我们加深交情。如果这边有什么能做的，我们也会尽力配合的」

「……真是的，净让你看到我不成体统的样子。谢谢你的好意」

「唔，这样一来，我岂不是看上去像个坏人？叔父大人」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那就好……」

法尔加纳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随后一个手刀落在了克莉丝汀的头顶。

＊　＊　＊

我决定重新好好观察一下克莉丝汀这位少女，便悄悄打量起她的样子。

即便是早餐席间，她也没有停止说话，一边抛出话题，一边试图打听我们以及帕雷迪亚王国的事情。

她沉浸在谈话中的表情十分明朗，坦诚地向我们传递着她的善意。

我依然觉得这不像是虚假的，但心里却总有一种无法理解的感觉。

这种感觉，与面对卢克海姆时颇为相似。她虽然在想我们释放善意，但仿佛也在试探我们。

我并非因此感到不悦。只是会不自觉地绷紧神经。因为一旦不慎失言，就可能让自己陷入不利境地。

即便考虑到这些，我依然觉得，克莉丝汀看似是个率真的少女，但归根结底还是帝国的皇女。她从未迷失过自己的立场。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她清楚地理解自己的处境以及周围人对她的印象，才会采取这样的言行吧。

既然如此，我应该了解透彻她到什么程度呢？迄今为止，我一直在试探我们之间的距离，但或许现在是时候该主动出击了。

带着这样的烦恼，我们乘坐行驶在帝都内的马车。同席的克莉丝汀正兴致勃勃地为我们介绍着街景。

「这个商业区我之前也带你们来过，这里聚集了帝国各地的商人。甚至有人专程为了这个行商区来帝都，特别地繁荣。只是人一多，就会有些人动歪脑筋，所以巡逻骑士们的眼睛也盯得很紧」

「我之前微服出行的时候也这么觉得，克莉丝汀你对这座城了解得真详细啊」

「啊！我经常——咳、咳咳，不，身为皇女，必须去视察啊！父皇大人也常说，一定要了解民众的生活！」

「别说得那么好听，你们父女俩不都是一路货色，专钻守卫的空子偷溜出城去吗……」

「偶尔和父皇大人撞上还是挺尴尬的……」

「给我老老实实回去啊！不对，兄长大人你倒是管管啊！总不能因为自己也这么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放心吧，叔父大人。真到那时候，我们各自把对方推出去当诱饵就行了」

「你们俩也太像了吧……」

法尔加纳抱着头呻吟。与此同时，克莉丝汀只是一直咯咯地笑。

我则只是挂着一副暧昧的笑容，将他们的话当耳旁风。只是从刚才开始，尤菲的视线就莫名地有些刺痛。

我可没她那么过分。应该没有。所以，我觉得被她用那种像是在控诉什么的的眼神盯着我，我得喊冤枉啊。

「其实我还想再去微服私访一次来着……」

「喂，别想那些蠢事。你绝对不准去」

「看吧。叔父大人，您是不是太过度保护我了了？」

「我这可是理所当然的危机管理意识吧？」

「所以，因为跟过分担心的叔父大人协调不下来，去商业区是没指望了！那么，下一个目标，就是艾伦帝国引以为傲的马了！」

「这跟之前带我们去的牧场不一样吗？」

「啊，那边说到底更偏向于面向民众的骑马体验，以及培育用于商人运输的马匹。而我们要去的是父皇也交往甚密、由前异国移民管理的牧场。这边的军事色彩更浓厚」

「……也就是说，那地方也算是个军事设施吧？我们进去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

克莉丝汀自信满满地说道，而法尔加纳已经抱起了脑袋。

我看着他俩这副老样子，无奈地苦笑。法尔加纳，你还真是辛苦了。

「话说回来，帝国还真是重视养马啊」

「对帝国国民来说，马几乎等同于伙伴！甚至有骑士把马看得比家人还重要呢！」

「毕竟帝国国土辽阔嘛。马是必需品吧」

「嗯，算是吧」

「正因为如此，帝国人才这么重视马匹，国家也大力投入养殖，鼓励饲养。你也从天上来的话，应该看到过牧场有多大了吧？」

「是啊，那规模大到在帕雷迪亚王国根本无法想象，太厉害了」

「是吧，是吧！」

听到我坦率的感想，克莉丝汀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过，那天真无邪的笑容，随即就转变为挑衅般的自信笑容。

「不过，真是好羡慕你们能从上空将牧场尽收眼底的视野啊！我也想亲身体验一下，怎么样？能不能作为帝国友好的见证，转让给我一个？」

「请容我们商议一下」

「这样呀！果然还是没法当即定夺啊！」

「那是当然……虽然由我自己来说也不太好，但魔道具的影响力确实很大」

听我这么一说，克莉丝汀抱起胳膊，露出一副老老实实的表情。

「我听说魔道具的开发者是安妮丝菲亚王女。我先前一直想问，它真的能让不会魔法的人也能随意使用吗？」

「嗯，是啊」

「说的也是呢……虽然我已经亲眼见识过了，根本不需要再确认，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那种东西，竟然任何人都能用啊」

克莉丝汀眯起眼睛，凑近打量着我的脸。

她之前脸上挂着的，一直都是开朗愉悦的笑容，可现在却安静地盯着我。这莫名让我有些坐立不安。

「如果这是真的，那帕雷迪亚王国将会对艾伦帝国拥有非同寻常的影响力啊……光是那个飞行用魔道具就足够了，我猜。如果那东西能量产，谁都能用，可能我们都不需要马匹了」

「那还不至于能立刻取代马匹。它在技术上还需要继续发展呢」

「但是，这在将来并非不可能。安妮丝菲亚王女是这么认为的吧？魔道具拥有那样的可能性。……这让我感到恐惧」

「……果然还是很可怕吗？」

「那是当然的吧？毕竟，无论花多少心血去饲养，马也无法在空中飞。然而魔道具只要持续研究，就会不断进化。这根本没有胜算」

克莉丝汀重新坐下，交叉起胳膊和腿，接着深深叹了口气。

「魔道具的消息在帝国传播得越广，就会越多人想要得到它吧。这样一来，帝国就无法无视王国了。搞不好的话，未来甚至可能会出现艾伦帝国在技术上依赖帕雷迪亚王国」

「……」

「您作为开发者，应该描绘过这样的未来蓝图吗？安妮丝菲亚王女」

「……这一点我无法否认」

「是吗。那我出于自己的好奇问一问……为什么帕雷迪亚王国会愿意接近艾伦帝国呢？」

克莉丝汀突然抛出的这个问题，让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嗯？你问为什么……」

「我在蕾西斯身上也感觉到了这一点，王国的人都是这么谨慎吗？还是说你们无欲无求？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你们就没有野心？」

「倒也不是说无欲无求……」

「如果有魔法的话，你们本该可以考虑和帝国开战，甚至战胜并统治我们。难道真的从来没有人这么想过吗？」

回答克莉丝汀疑问的，不是别人，正是尤菲。她率先开口，直视着克莉丝汀：

「过去也的确有人这么想过。不过，我们的先祖认为，应该禁止这种做法」

「我也有所耳闻。据说很久以前，帕雷迪亚王国曾利用魔法的力量蹂躏周边国家。你们这是为此反省了？」

「因为滥用自身的力量，是愚蠢的行为」

「所以，你们不会将魔法用于侵略，对吗」

克莉斯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而，她接下来冒出的一句话，却让我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这份决心倒是值得敬佩。不过，与魔法不同，魔道具这种东西，不就没法完全约束了吗？」

「……这」

「即便不直接开战，也能在技术或文化上支配帝国，并彻底改造吧」

克莉斯汀眯起眼睛说道。我虽然觉得应该反驳，却一时语塞。

单纯地否定倒是简单。可是，如果对方无法理解我们真的没有那个意图，那该怎么办呢？我的脑海里掠过了这个不安掠过。

不过，在我回答之前，克莉丝汀已经露出了笑容。

「哎呀！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应该也不是那么容易也抵挡的，而且你们有在顾及我们帝国的想法，这一点我们已经切实感受到了，放心吧！我可不是在怀疑来质问你们的！趁你们还没误会，我先说清楚！」

「嗯——？」

刚才明明还摆出一副要严肃追问的样子？

反而是我这边都要不敢相信你了。我带着这种心情，无奈地看向她，但克莉丝汀毫不在意，若无其事。

然而，她的表情再次变得严肃起来。克莉丝汀的表情之所以发生改变，是因为尤菲再次开口。

「实际上，你们是怎么想的呢？克莉丝汀，法尔加纳」

「尤菲莉亚女王？怎么想指的是什么？」

「就如克莉丝汀你所感受到的那样，我们是真心希望王国和帝国能够友好相处。但是，帝国一方又是怎么想的呢？」

「你还真是问得够直接的啊？」

「我想你应该不喜欢拐弯抹角。而且，我们若是坦诚相待，克莉丝汀你也不用刻意再装坏人了吧？」

装坏人这句话一出，克莉丝汀周身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甚至让人感到一丝寒意。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绝非可以忽视的变化。

克莉丝汀露出了她常有的那种自信大胆的笑容，眼神直直地盯着尤菲。

「你说我是在刻意装坏人？真是有趣的想法啊。能问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吗？」

「我是觉得，克莉丝汀是不是主动做出蛮横的举动，故意让别人看起来像是法尔加纳在替你背负辛劳」

「是么？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可是皇女啊。叔父大人也是我家人，为了可爱的侄女辛苦一下，也没关系吧？」

「如果你们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反应，我不认为这很奇怪哦。比如说，是想引诱我们放松警惕，等等……你是否有这种目的呢？」

「有几分道理吧？但这么做，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和我们成功建立友好关系，固然是好事。反过来，如果我们因此对克莉丝汀你产生戒备，导致谈判无法推进，那也没什么不好。无论结果如何，不都对帝国有利吗？」

「诶？」

我对尤菲的话感到惊讶。她的意思难道是，克莉丝汀并不在乎能不能和我们建立友好关系？

「即使卢克海姆皇帝本人积极希望与帕雷迪亚王国加深邦交，也绝不能仅凭他一人意志就决定一切。如果这不符合帝国的利益，那么无论怎样的私心，作为皇帝，他必然会做出应有的判断」

「尤菲莉亚女王，你竟然会这样评价父皇大人啊」

「是的。他既然选择你来负责谈判，想必其中必有用意。这几天和您一起行动，我也一直在思考，他到底是什么用意」

「你就不觉得，原因其实很简单，只是因为我对帕雷迪亚王国抱有好感吗？」

「那应该是真心的吧。但我认为，那并不是您的全部，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慢慢眯起眼睛。笑意加深，却散发出一种仿佛要挑衅般的气息。

「那么，您觉得我到底在图谋什么呢？」

「或许谈不上图谋吧。至少你并没有恶意。不过，我认为，和我们建立友好关系，对你来说，并非一定要与我们建立友好关系」

「哦？那您说说，我必须优先考虑的目标是什么？」

「帝国的利益。无论以何种形式，你追求不都是那个吗？克莉丝汀。所以，跟我们交好并非最优先，您只是想确认，与我们交好，到底能不能给帝国带来利益，没错吧？」

听见尤菲的这番话，克莉丝汀没有作答。

她沉默了片刻后，面目逐渐扭曲——她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身为艾伦帝国的皇女，我为了自己国家的利益，有什么不对？」

「是的。不过，你自己其实也认为与我们交好是有价值的。但同时，作为帝国皇女，你有必要确认是否真的能为帝国带来利益。所以我才会觉得，你是故意让自己表现得比实际更像个坏人」

「也就是说……她这是在试探我们？」

我向尤菲确认般问道。尤菲看向了我，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她想互相了解对方是怎样的人。只是……」

「只是？」

说到这儿，尤菲再次将视线转回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你说到底也只是一位皇女」

「嗯？我觉得这没什么好特意拿出来确认的吧？」

「不。说到底……你是不是把自己也当作帝国的一枚棋子而已？」

「……哦？」

「和我们谈判成功了自然是最理想的。可即便你失败了，帝国应该也准备了其他对策吧。正因如此，您恐怕连最坏情况下自己会被舍弃，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才会那样行事」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根据帝国的情报，还有实际见面后感受到的气氛，我推断有这个可能」

听完尤菲的回答，克莉丝汀渐渐地开始散发出一种愉悦的气息。

与此同时，还混入了那种在战斗前斗志昂扬似的好战气氛。该不会，这孩子其实是那种一遇到自己认可的劲敌就会兴奋的类型吧？

克莉丝汀带着笑容，继续向尤菲问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大概是从见到蕾西斯开始的吧。在那之前也隐约有这种感觉，但因为她的忠告，我开始观察你，才开始觉得你或许是在刻意装坏人。我还觉得你这么做，不仅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反应，或许也是为了转移那些对帕雷迪亚王国持反对态度的贵族们的注意力」

「你觉得我想得那么远？说不定我只是个傻瓜呢？」

「那不可能」

「你这个结论下得真干脆。有什么根据吗？」

「卢克海姆皇帝不可能把接待我们的任务，交给一个傻瓜。如果只是想建立友好关系，大可以让原本就和我们有交情的法尔加纳来担任谈判代表。即便如此，你还是被卢克海姆皇帝选中了，其中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听完尤菲的话，克莉丝汀收敛了笑容，不服气地撅起了嘴。

那动作简直像个闹别扭的孩子，接着克莉斯汀像是觉得无趣般，用手胡乱地拨弄起头发。

「……唉。都怪父皇大人，搞得我好像一个劲在做无用功似的。你这与其说是信任我，不如说是相信父皇大人的判断，所以才信任我的吧？」

「嗯，结果上来说是这样」

「你说的没错，尤菲莉亚女王。确实，我最优先考虑的应该是帝国的利益。我个人虽然发自内心地喜欢你们，但那是两码事」

「嗯。那确实是两码事」

「我虽然是皇女，但坐上下一任皇帝位置的，大概会是我那几个哥哥中的一个。我们兄弟姐妹按照父皇的命令，各自被分配了负责的领域和任务，好让我们都能做出成绩。这也是为了选出下一任皇帝」

「那你的课题，就是与帕雷迪亚王国的外交谈判了？」

「可以这么说吧」

克莉丝汀哼了一声，耸了耸肩。

「克莉丝汀也算是皇位候选人吗？」

「姑且算是吧。虽然我没打算当女帝。说实话，我要想当，也有自信能当上。但我没那么想要那个位子。哥哥们都很优秀，而且我们也没空互相扯后腿」

「这话怎么说？」

「父皇大人太伟大了」

克莉丝汀与其生硬地说道。这是她第一次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确实，只看功绩的话，卢克海姆堪称伟大。生为他的子女，她所背负的东西，或许比我预想的还要沉重。

「包括我在内，我们兄弟姐妹全都处于必须继承父皇伟业的立场上。如此庞大的伟业，让一个人背负这一切，根本不可能。我们不能兄弟阋墙，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共识」

「也就是说，没有皇位之争了？」

「争斗本身是有的。我们的职责就是不让它演变成致命性的争斗」

「原来如此。艾伦帝国也是经历了政变，之后一直在巩固势力吧。虽然看起来已经稳定了，但似乎还没有完全稳固」

「世上哪有完美的东西？即便不完美，只要不让它崩溃就行了。我还没有较真到那种程度」

克莉丝汀挥着手说道。尤菲眨了眨眼，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即便不完美，只要不让它崩溃就行么。该怎么说呢，她如此轻松地说出这番话，我也觉得她确实很厉害。

「那么，克莉丝汀主动参与我们帕雷迪亚王国交涉，是你自己的意愿吗？」

「没错，是我向父皇大人请愿的。因为我对你们很感兴趣。所以就像你们察觉到的那样，我一直在试探你们的真实想法和为人。当然，这其中也有牵制的意味」

「牵制？」

我歪着头问道。克莉丝汀夸张地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因为在艾伦帝国，赞同加深与帕雷迪亚王国关系的个贵族并没有那么多」

「也就是说，反对派占多数吗？」」

「不。与其说是积极反对，不如说是一种温和的维持现状。可以说是一种消极的反对吧。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对帕雷迪亚王国了如指掌。对那些没什么交集的人来说，帕雷迪亚是一个充满谜团的国家。他们搞不好可能连魔法和魔道具的区别都搞不清楚」

「这该怎么说呢，还真是极端啊……」

「我不否认。帝国就是如此广阔。正因为如此，我才想探明帕雷迪亚王国的上层究竟是怎么样的。即便反对派已经削弱了，但为了不被他们妨碍，还是由身为皇族的我出面更为合适。当然，我本人也有好奇心就是了」

「那么，克莉斯汀，在你眼里我们是怎么样的呢？」

「坦率地说，超乎我的期待。如果我的判断能得到认可，我会希望立刻加深帝国与王国的关系，展开积极且建设性的谈话。你们有魅力，我完全能理解父皇为何会欣赏你们。无论作为个人，还是作为国家利益」

克莉斯汀说到这里，耸了耸肩，又左右摇了摇头。她神情严肃，散发着符合帝国皇女身份的威严。

「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同意并无意义。必须让这个国家的人民自发地想要接纳你们才行。我一直想确认，你们是否有这个能力」

「那么，我们算是合格了吗？」

尤菲确认般地发问后，克莉丝汀收起了严肃的表情，露出了平时那副亲切的笑容：

「人品自不必说，你们也可以带来的利益已经绰绰有余。但是，还差最后一步」

「还差什么？」

「差的是强大。贵族之中，有人觉得只要对方弱小就让其臣服即可。也有人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无法放下眼前利益。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展示你们的实力让我看到。更进一步地说……」

克莉丝汀将视线从尤菲转向我。

我从她的眼神里感受到的，是强烈的好奇与期待。还有——进取心。

「我十分了解魔法拥有巨大的力量。但是，安妮丝菲亚王女，你拥有即使不会魔法也能获得认可的这份力量。能否让我亲眼确认一下，你所拥有的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强大力量？如果能确认这一点，我也能下定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