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地下生活(水之勇者篇)-章节

季节流转。

春去夏逝,秋至冬临。

不知不觉间,我离开孤儿院已近两年光阴。

此处是王都地下约十米深处的下水设施。

因种种缘由,我将生活据点转移到了王都的地下。

「「亚伯哥!欢迎回来!」」

一打开井盖下到地下,几个眼熟的孩子们便朝我奔来。

「瞧我的!我抓到的老鼠可比你的大得多呢!」

「亚伯哥!快看!我搞定了这么大一只老鼠哦!」

孩子们单手提着猎获的老鼠,笑嘻嘻地说道。

「「今晚可以加餐啦——!」」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强者欺凌弱者乃是常态。

居住于此的孩子们,大多是在战争中失去双亲、无家可归之人。

无依无靠的孩子若想独自生存,这世界可没那么仁慈。

这些孩子聚集于地下,相互扶持,勉强维生。

「老鼠是传播多种疾病的动物。吃之前别忘了用解毒魔术。」

「「知道啦——!」」

当初我刚来到这地下时,他们的生活条件极其恶劣。

为了争夺地下有限的栖身之所和食物,同伴之间几乎每日争吵不休。

因此,我将魔术作为生存之技传授给了孩子们。

「听我说嘛!亚伯哥教的魔术超——级好用!前几天我还——」

想来,孩子们并非拥有特别卓越的才能。

然而,人类或许越是身处恶劣环境,越能激发潜能。

如今,这些孩子习得的魔术,已足以与成年人比肩。

「对了,我之前拜托你准备的东西,搞定了吗?」

「当然!准备得妥妥的!」

少年说着,从包里取出的是城内各家报社发行的报纸。

「亚伯哥真是奇怪呢……读这种纸片又填不饱肚子……」

「好啦好啦,亚伯哥自有他的想法。」

流入地下的不止是生活污水。

在王都中人口尤为密集的这个区域,汇集着大量的信息。

「……我要专心读会儿书,天黑前让我一个人待着。」

「「知道啦——」」

听了我的话,孩子们精神十足地散开了。

那么——

我之所以甘愿接受地下生活,也是因为这样更有利于实现自己的目标。

【恐怖!魔族十八人离奇死亡事件!魔术结社《宵暗之骸》(《宵暗の骸》)涉嫌参与??】

浏览着收集来的报纸,诸如此类骇人听闻的标题跃然纸上——

我当前的目标,是加入国内最强的魔术组织——《宵暗之骸》。

此前调查老师过往时,浮出水面的正是这个名为《宵暗之骸》的组织。

据说只要在该组织内建功,便能获得巨额报酬并保障未来地位。

种族·性别·国籍·年龄——一切皆不问。

唯一的要求,便是作为魔术师的「实力」。

为何出身平民的老师,能一路晋升为政府直属的《宫廷魔术师》?

这件事我一直颇为在意。

回过神来,房间的墙壁已贴满了与《宵暗之骸》相关的新闻剪报。

「……唉,这次的目标,看来得花些时间了。」

不过,若为检验自身实力,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试炼了。

我并非想成为和老师一样的《宫廷魔术师》。

眼下我能做的,唯有收集组织相关情报,同时积蓄力量。

地上居民的生活声响逐渐稀疏。

整理着收集来的新闻时,方觉夜色已深。

嗒、嗒、嗒——

轻快跳跃的脚步声在地下回响。

这脚步声……是那家伙吧。

差不多快到「工作」的时间了。

「老大!该开饭啦!」

用力推开门、现身于我面前的,是个年纪与我相仿、约莫十二岁左右、满脸雀斑的少年。

少年名叫里克。

在我来到地下之前,他便一直是孩子们的领头人。

「嗯,我也估摸着你该来了。」

我们地下居民外出的机会并不多。

贸然外出,只会增加遭遇危险的概率。

获取粮食的行动,大致定为每十天一次。

收集来的食物会存入地下储藏室,在下一次获取日之前分配给地下居民。

「那么,今天也拜托您啦!老大!」

受里克相邀,我通过地下管道来到外面。

此处是工作的起点。

废弃建筑的屋顶上,早已聚集了近十名地下孩子。

「里克,准备好了吗?」

「嗯!咱们肚子都饿瘪啦!」

聚集于此的,是我教授魔术的孩子中精选出的精锐。即便在地下孩子里,他们也天赋出众。

这支纯由人类组成的粮食获取小队,拥有远超成年人的能力。

「散开!小子们!」

里克一声令下,孩子们从屋顶四散消失。

日暮渐沉、人迹始稀的此时,于我们而言正是最佳时机。

我给他们定下的规矩是:

绝不掠夺贫困之人。

绝不进行不必要的搜刮。

「哟嚯——!今晚又是大丰收咯!」

当然,我深知在伦理上「盗窃行为」是恶行。

然而现状是,想不出其他能为孩子们获取粮食的有效手段。

「现身了吧!下水道老鼠们!」

商人中,似乎也有人预料到我们会来袭。

手持防身武器的商人们拦在了孩子们面前。

唔。

今天警卫比平时要多啊。

人群里还混着些街上没见过的生面孔。

恐怕是商人们从某处请来支援对抗我们的吧。

「哼——嘿!有本事就来抓我呀!」

见状机敏应变的是里克。

他故意站在显眼处,随后冲进了小巷。

很简单的佯动作战,但效果不错。

「什、什么!?你这臭小鬼——!」

被挑衅的商人们追着里克消失在了巷子里。

这样一来,里克获取粮食虽变得困难,但我们终究是团队行动。

即便一人牺牲,只要其他孩子成功,总体上仍算成果丰硕。

「嘻嘻嘻!今天也是收获满满」

「喂喂,别太贪心。被亚伯先生骂了可别怪我哦。」

成功抓住空隙的孩子们,正利落地将食物塞进袋中。

看这情形,似乎不太需要我支援了。

我正想松口气——却也只是刹那。

「———!」

我发现有人从民宅中向孩子们投来锐利的目光。

是名女子。

留着在这一带颇为罕见的蓝色长发。

敌手虽值得敬佩,但这魔术着实厉害。

蓝发女子构筑的冰之魔术,直朝孩子们的脚下飞去。

威力本身只是寻常魔术,但瞄准精准,构筑流程毫无滞涩。

是位训练相当有素的术者。

「唉呀呀,疏忽大意可是大忌。」

千钧一发之际,我抱起孩子们成功躲开了攻击。

「「亚、亚伯先生!?」」

专注于获取粮食的孩子们,似乎并未察觉自己遭到了攻击。

「我们被盯上了。从窗户那边。」

我与那名窥探着我们情况的蓝发女子对上了视线。

嗯……

方才发动攻击的女子,看来是个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孩子。

有点意外。

「呜哇啊啊!?那、那是什么啊!?」

左右手都拿着东西的状态下,要回避如此密集的弹幕恐怕相当吃力。

(PS:原文是 流石に左右の手が塞がった状态で、これほどの弾幕を回避するのは、骨が折れそうだな。)

我随即使用了赋予魔术,这是一种能为物体赋予各种性质的魔术。

虽本属黑眼系统的魔术,但对于拥有全属性适性的琥珀眼持有者——我而言,赋予魔术是擅长的领域之一。

「赋予魔术发动。《物质操作》」

我选择作为《物质操作》对象的,是铺在地面的泥土。

于是,我以泥土造出了一堵巨大的墙。

从窗口瞄准我们的女子看来,这展开必定出乎她的意料。

「什——么!?」

我制造的土墙,不仅挡住了敌人的冰矢,同时也创造了死角。

砰隆隆隆隆——!

咻唰——!

就确保之后的逃脱路线而言,在眼前制造遮蔽物是上策。

虽然以风之魔术弹开敌人攻击很简单,但那也太过无趣。

「情况麻烦了。赶紧撤。」

「「是、是的!」」

不过,那个用冰魔术攻击我们的敌方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能使用如此程度魔术的同龄魔术师。

这便是我与黛托娜的相遇——

与这位日后被称为《水之勇者》、作为《伟大四贤人》之一在讨伐魔王中留下丰功伟绩的魔术师邂逅的瞬间。

那之后过了些时间。

自获取粮食那晚之后,我难得地在白天外出。

当时的我,正拿着在老师那里工作时得到的微薄薪水,行走在大街上。

我找到的,是一家挂着锃亮招牌的书店。

【魔导书店 别西卜】

店内弥漫着新纸张与墨水的香气。

心情似乎也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嗯。

不愧是王都的魔导书店,藏书品类相当优秀。

我要找的参考书,大概在这附近吧。

就在我踮脚伸手去拿书架上层书籍的瞬间——

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我。

「喂。你这肮脏的下水道老鼠。来我们店有何贵干?」

一个留着络腮胡、下巴留着浓密胡须的男人,正威吓般地瞪着我。

这人就是店主吗?

「……对客人用这种口气说话,你这店可真行啊。」

明明没偷商品,却说得如此难听。

唉呀呀。

「少胡说!你这下水道老鼠还敢嚣张!?」

络腮胡男人步步逼近,抓住我的衣服,释放出杀气。

看来对方若主动挑衅,就不得不采取最低限度的自卫措施了。我本无意在店内争斗。

「喂——!你们在干什么!?」

凛然的声音在店内回响。

瞪着络腮胡男人的,是一位有着猛禽般锐利目光、蓝发蓝眼的少女。

身高略超140厘米。

年龄大概比我小一两岁吧。

我说怎么有点眼熟,原来是昨晚对我们使用魔术的那家伙。

「大、大小姐……」

蓝发少女面前,络腮胡男人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般缩起了身体。

唔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说什么呢,大小姐……这男人可是有着可憎的琥珀色眼瞳……」

「少啰嗦!不可以凭外表歧视客人——!」

蓝发少女似乎因店员的言行而感到羞耻,她继续说道:

「我家店员失礼了。你也在学习魔术吗?」

哦?

她能瞬间看出这是本古代语魔导书,看来她平时也有阅读的习惯。

古代语是约百年前使用的魔法文字。

一般而言,魔术语言会随时代进步而优化。

代语言的解读难度很高,仅凭表面知识难以通读。

「……为何这么问?」

「因为,那本书是古代语的魔导书吧?你和我年纪差不多,却在读这么难的书,很厉害呢。」

「我叫亚伯。」

「你呢,叫什么名字?」

「我叫黛托娜。很高兴能和你做朋友。」

黛托娜略显害羞地腼腆道。

「呐,亚伯君。待会儿有空一起去喝茶吗?我想为刚才的事道歉……」

她似乎还没认出我是昨晚与她交战的人。

这女孩,或许能派上用场。

虽不明她邀我出去的意图,但若有助于实现我的目标,不妨利用一下。

好吧。

「啊啊。既然如此,也行。不过我这身打扮,你不介意吗?」

虽用魔术保持着清洁,但因长居地下,我的衣服实在称不上整洁。

「没关系!我不会以貌取人。而且……」

少女视线微微游移,手指忸怩地交缠着说道。

不知为何——

「……你的那双眼睛,颜色非常漂亮呢。看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说我眼睛漂亮,吗?

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事到如今无需多言,我所拥有的、与魔族相同的琥珀色眼瞳,在这个世界是恐惧与迫害的象征。

恐怕这女孩是因自幼在优渥环境中长大,才对魔族的恐惧与憎恨感情较为淡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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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跟我来。我带你去一家我很喜欢的店。」

受少女那无忧无虑的笑容邀请,我穿过店门。

久违地在白天外出走动,街道感觉格外耀眼。

之后。

受蓝发少女黛托娜的邀请,我决定在王都的露店街走走。

平时我只在日落后来,所以并不知道。

此时段的露店街,真是个刺激五感的地方。

行人欢快的声音。

摊贩飘来的勾起食欲的香喷喷气味。

打扮奇特的街头艺人的余兴表演。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种氛围。

坦白来说,或许我这样的人,正适合地下生活——虽并非自愿选择居住于此。

「黛托娜小姐。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黛托娜小姐。大叔我也会加油工作的!多谢啦!」

每当黛托娜经过店铺,经营摊贩的商人们便纷纷向她打招呼。

「……你人脉真广啊。」

「是呀。我爸爸是商会的会长嘛。所以这条街的人们,都像家人一样。」

「说到商会,是斯雷亚商会吧?」

哦,在地下生活久了,难免会听到王都周边的信息呢。

斯雷亚商会在这座城市 mainly 经营食品,算是个中型商会。

换言之,对我们地下居民而言,它是物资采购点之一,也是不太想碰面的对象。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不过,咖啡到底是种什么饮料呢?对我这不常上街的人来说很陌生。

黛托娜在街角的饮品摊停下,大声点单:

「老板娘——!两杯咖啡!麻烦快点!」

看来这个摊位设置了户外桌位,可以坐下饮食。

「好的!两杯咖啡!小黛要加糖和牛奶的对吧?那边的小哥呢……」

原来咖啡这种饮料,主流是掺入其他东西饮用啊。

懂了。

「亚伯君你呢?直接喝可能会很苦哦?」

好不容易有机会。

那就什么都不加,尝尝它原本的味道吧。

「不用了。」

「咦——!?才不是那样啦!」

「哦哦!新交的男朋友吗,小黛?」

黛托娜每经过一家店,商人们都接连向她搭话。

「嗯?味道如何?」

「啊啊。这个不错。」

我还是第一次喝到香气如此浓郁的饮料。

苦味较重,味道可能因人而异,但奇妙地让人想再喝。

有点惊讶。

「这样啊。我觉得很普通啊。」

确实加了牛奶可能更容易入口,但不喜欢甜食的我觉得现在这样刚好。

「呵呵呵。亚伯君的味觉也很成熟呢。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能不加牛奶直接喝的人。」

——这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的咖啡被称为「恶魔饮料」,是一部分爱好者中品尝的稀奇东西。

似乎是很珍贵的饮品。

插图

在桌位坐下后,我虚实参半地回答着黛托娜的问题。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嘿——。那么,你是跟那位「老师」学习魔术的呀?」

恐怕是因为组合的问题吧。

一边是衣着褴褛的地下居民。

一边是大商人的美貌千金。

这样的两人并肩交谈的样子,在行人看来似乎很奇特。

周围行人的目光让人有些不自在。

看来我们的样子在周围人眼中很是稀奇。

「呐呐。教亚伯君魔术的老师,是个怎样的人呀?」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好心大叔。」

「嘿——。我还以为能指导亚伯君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物呢。」

这女孩,难道不懂怀疑别人的话吗?

或许黛托娜能坦率接受他人的言语,正是她成长于优渥环境的体现。

「……」

「话说回来,你又是为什么学习魔术呢?」

听到我的问题,黛托娜一瞬间尴尬地移开视线,随即又像下定决心般直视我。

「其实我的梦想是——成为冒险者。」

这个时代的冒险者,是指通过接受并完成被称为「委托」的工作来谋生的职业总称。

对于魔术出色的人而言,这是谁都会考虑一次的出路吧。

原来如此。

是有这样的缘由啊。

冒险者的工作虽伴随生命危险,但据说也能根据能力获得破格的报酬。

只是,她所追求的道路,恐怕会伴随着巨大的障碍吧。

像黛托娜这样的千金小姐若公开宣称要成为冒险者,周遭人的反对是必然的。

冒险者原本该是我这种无处可去、走投无路之人选择的道路。

有点惊讶。

「我并不会笑。不巧,我的人生还没高尚到能嘲笑别人的梦想。」

「唉嘿嘿。亚伯君听到我的梦想也不会笑呢。」

刚想着这些,变故就发生了。

正值午后,和平的街道上响起了不安的喊声。

「救命!抢劫啊!」

闻声望去,只见一个面相凶恶的男人抱着包正在奔跑。

生面孔呢。

从他污秽的衣着容貌来看,能推测出是同为「地下行业」的人。

是邻区的家伙吗?

竟敢在我们地下居民划为地盘的区域行窃,胆子不小。

唉呀呀。

偏偏趁我外出时作案,这男人运气真差。

「不得了!得去帮忙!」

黛托娜虽这么说,但为阻拦那种程度的对手,没必要特地离席吧。

我使用的是赋予魔术《摩擦力低下》。

作用对象是那男人逃跑所经的地面。

「赋予魔术发动《摩擦力低下》」

于是,通过失去了摩擦力的地面时,男人脚下一滑。

「唔哦!?」

他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失去控制,哧溜溜地在地上滑行。

结果,男人的身体猛烈撞上了其中一个摊贩。

哐当!

哗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喂!抓住他!」

「真是的,在这种空荡荡的地方摔得这么夸张。真是个愚蠢的小偷啊。」

被市民包围的盗贼被顺利制服带走了。

哼。

吃了这苦头,以后就别再碰别人的地盘了。

「亚伯君……!刚才的魔术……!?」

这女人,难道察觉到了?

事情变得麻烦了。

竟如此轻易地看破我为避开周围注意而伪装的魔术,直觉真敏锐。

果然黛托娜在魔术才能上非同一般啊。

「我待得太久了。打扰了。」

我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加快脚步离开了座位。

「呐。我们还能再见的吧!?」

黛托娜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依依不舍。

当然是谎话。

「啊啊。是啊。」

敏锐如她,若继续维持朋友关系,恐怕不久后就会看穿我的真面目吧。

为了彼此好,我们最好别再见面了。

事实上,街上已有几个人似乎在猜测我是地下居民了。

「喂。那边那男的,不像那个《黑猫》吗?」

「胡说。大小姐怎么可能带那么危险的男人在一起。」

唉呀呀。

本想接近这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加以利用,看来没那么顺利呢。

说到底,我们的出身环境相差太远了——

微光之月淡淡照耀着街道。

那是我遇见黛托娜几天后的事。

夕阳西下,我们如常聚集在老地方,从建筑屋顶观察着露店街的情况。

「嘻嘻嘻!今天好像也有很多卖剩的宝贝呢!」

手持望远镜窥探摊贩情况的里克,似乎已经觉得眼前的猎物唾手可得。

「最好小心点。今晚的警卫好像比以往都多。」

的确。

就算警卫增加一些,要抓住我们应该也很难。

「嘿嘿——!不用担心啦,老大!咱们每天也都在锻炼嘛!小菜一碟!」

但是,这种违和感是什么?

明明应该做好了万全准备,却总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种不祥的预感无法拭去。

「走吧!小子们!」

随着里克的号令,孩子们各自发动刚学会的身体强化魔术,如蜘蛛之子四散般投入黑暗。

「「「好嘞——!」」」

那么。

目标是小吃街的食品店。

这里让我在意的是,黛托娜今晚可能仍在担任护卫。

据说黛托娜从小致力于魔术锻炼,其实力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

如果她今晚也参与警备,那可能就需要我支援的时机了。

正想着这些时——

「找到啦——!小偷们!」

凛然的少女声响彻夜晚的街道。

闻声望去,窗外是一位似曾相识的蓝发少女,正眺望着小吃街的情况。

手持魔导书、瞄准目标的黛托娜,看上去干劲十足。

「觉悟吧——!今天一定要抓住你们!」

「呜哇!又是那个大姐啊!」

稍迟一步,里克他们也注意到了黛托娜的存在。

但这状况对我而言也在预料之中。

为防这种局面,我已事先告知作战计划,确保大家能各司其职、顺畅行动。

「全员!逃跑就是胜利!亚伯先生说那女人很危险!」

接受里克指示的孩子们,各自分散逃向小巷。

「「了解!」」

在黑暗中的逃跑速度方面,我们应该占有压倒性优势。

无论黛托娜是多么优秀的魔术师苗子,都无关紧要。

没错。

这样就好。

就在这时,发生了稍显意外的事。

飘然——!

突然,黛托娜的裙子兜满了风,她像被地面吸入般坠落下去。

「啊……咧……!?」

探出身子的黛托娜,整个人被抛出了窗外。

我立刻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麻烦了啊。

「哟咻。」

如此判断的我,决定运用身体强化魔术前去救助。

身体强化魔术发动——脚力强化。

若就这样头朝下坠落,可能会丧命。

黛托娜在碧眼属性魔术上虽拥有非凡才能,但身体强化魔术方面似乎完全未经修炼。

千钧一发之际,我抱住了黛托娜的身体,成功规避了坠落的冲击。

真是间不容发。

突然被抱起的黛托娜,一脸茫然,似乎搞不清状况。

但一看到瞬间戴上面具的我,她便逐渐恢复了冷静。

「什、什什……!?」

察觉自身处境的黛托娜似乎陷入了轻微恐慌。

被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扰乱摊贩的人所救,想必对她打击很大吧。

「喂!别这样!我才不要小偷救呢!」

嗯。这女人,本以为只是个深闺大小姐,没想到腕力不小。

正当我试图安抚怀中挣扎的黛托娜时,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哈拉哩。

碰到黛托娜挣扎的手,我伪装用的面具掉落在了地上。

「呃……!?你是……!?」

若被人发现地下居民的我与大商人之女黛托娜会面,可能会遭到无端怀疑。

看来没时间从容说明情况了。

「可恶!竟敢小瞧我!今天一定要收拾你们!」

「喂!那边有两只老鼠!」

恶人就该有恶人的样子,刚才或许就该见死不救。

果然不该助人为乐啊。

虽说是事情自然发展,但真是越来越麻烦了。

唉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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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这意思是……呀啊……!」

「抱歉,你得暂时跟我走一趟了。」

为甩开追兵,我运用身体强化魔术猛踏地面。

刚学会魔术的孩子都抓不住的大人们,自然不可能追上我。

「什、什么啊!那小鬼!?」

「在天上……飞!?」

警卫的大人们愕然仰望着月亮,目瞪口呆。

说是飞,其实不过是运用灰眼属性魔术减轻体重,再用风之魔术增强跳跃力而已。但对不熟悉魔术的人而言,看来确实像在飞翔。

唉呀呀。

本打算搜集粮食,却带回了这么个麻烦家伙。

看来今晚要比平时漫长了。

被我抱在怀中的黛托娜不安地望来。

「亚伯君……你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对吧?」——

之后。

某夜在街上偶遇黛托娜后,我将她带到了地下避难。

「好厉害……!居然有这种地方……!」

初访地下的黛托娜新奇地环顾四周。

也难怪她惊讶。

据说我们居住的地下空间不仅是污水处理场,最初本是王族为战时建造的避难设施。

用帘幕隔开的地下角落,是我起居的房间。

「……外面骚动平息前,先待在这房间。想逃走请自便。」

即便习惯了错综的通道与下水道的气味,这里也算是个适宜生活的空间。

虽说是紧急情况,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让外人进入此地。

唉呀呀。

真是个从容不迫的姑娘。

「嘿——!这就是亚伯君的房间呀!我还是第一次进男孩子的房间呢!」

踏进我房间的黛托娜兴奋地双眼发亮。

「以男孩子房间来说挺整洁嘛。难道亚伯君有洁癖……?」

真是会挖苦人。

有洁癖的人会住在下水横流的地下么?

看起来整理得井井有条,纯粹只是因为我物品稀少罢了。

「呐,难道这些魔术式……都是亚伯君画的……?」

很快,黛托娜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我房间墙上刻画的魔术式上。

「啊啊。那些是以前画的了。」

遗憾的是,我不像她那样有随意买纸的财力。

所以只能在地下墙壁上凿刻痕迹,权当笔记本使用。

这地下墙壁对我而言,犹如广阔的画布。

墙上描绘的魔术式一直延伸到帘幕后方百米之远。

观察着魔术式的黛托娜似乎才意识到什么。

「咦?难道说,这里的全部都是……!?」

唉呀呀。

真是个反应夸张的家伙。

「这样的……根本没人能比得上……虽然完全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你拥有不得了的才能……!」

在同龄的黛托娜看来,我的水平或许确实遥不可及吧。

毕竟我曾在国内首屈一指的魔术师——老师身边协助进行魔术研究。

但黛托娜会惊讶也情有可原。

「呐,可以问问你吗?」

她轻声问道,语气却不容拒绝。

「为什么……要去偷店里的商品?」

从她的眼神中,似乎能窥见坚定的意志。

根据回答,即便对恩人她恐怕也不会留情。

「只是为了活下去所需而已。你觉得还有更深层的理由么?」

在这地下生活的孩子们,大致可分为三类:

即被父母抛弃之人、失去父母之人、从父母身边逃离之人。

这个世界,还没有宽容到能让弱者不弄脏双手就能生存。

「我不明白……」

「本就不指望你能理解。养尊处优的人,无法体会贫者的处境吧。」

再说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人并非生来就能充分理解对立立场者的处境。

「亚伯君你们做的事……是错的呀……?」

「如果饿死才算正义,那不遵从才是上策。」

黛托娜气鼓鼓地瞪着我,一脸不服。

「呜呜~!」

看来她还没放弃说服我。

「总之!只要我黛托娜还在,就绝不会让亚伯君继续当小偷!」

她高声宣言,随即拉上帘幕离开了我的房间。

怎么回事。

突然这么大声——

「咿呀啊啊啊啊啊!?」

闻声望去,只见黛托娜吓得瘫坐在地。

是遇到鼠群了吗?

对这外面世界的人而言,栖息于此的老鼠或许确实稀奇。

因富含营养的生活污水,地下的老鼠大多肥硕。

唉呀呀。

明明刚才还气势十足地放话,转眼就这副惨状。

见她迟迟不起身,我向跌坐的黛托娜伸出手。

「需要帮忙吗?」

「才、才不用!」

看来我的举动伤到了她的自尊。

黛托娜红着脸拍去裙上灰尘,暂且先离开了地下。

与此同时。

此处是以高墙与外区隔的王都中央区——唯有富人与贵族居住的特权之地。

在中央区尤为金碧辉煌的建筑中,有位身着正装的男子。

他便是黛托娜的父亲——斯雷亚。

即便在商业世界,强者榨取弱者的结构也已常态化。

斯雷亚能作为大商人叱咤风云,也仅限于墙外的贫困地区。

世道正是弱肉强食的时代。

「你这家伙……!居然敢拿着这种营业额来见我……!」

一个矮胖臃肿的男人正对斯雷亚大发雷霆。

男人名叫巴克拉克亚。

在中央区经商者无人不知其名。

凭借与东方岛国的贸易积累巨额财富的巴克拉克亚一族,甚至拥有了凌驾贵族的权势。

斯雷亚递交的报告书被紧攥在巴克拉克亚手中。

「上月也好,上上月也是!销售额持续下滑到底是怎么回事!?」

斯雷亚在外区生意中掌握主导权已是遥远过去。

拥有更庞大资本力的巴克拉克亚商会吞并了斯雷亚商会,使其不得不安于分包商的地位。

跪地的斯雷亚向巴克拉克亚深深低头。

周围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那面容定然因悔恨与屈辱而扭曲。

「……能力不足,万分抱歉。我们这边的生意难以像中央区那样精准预测……」

「我借你的兵呢?打算在那些小鬼身上浪费多少时间!?」

关于那名少年,已知情报甚少。

只知他有着这地带罕见的黑发,动作如猫般敏捷,且总是在孩子们陷入绝境时现身,以精湛魔术化解危机。

「他们确实很努力……但孩子中有个精通魔术的棘手人物……一直没能抓到把柄……」

商人们逐渐开始畏惧这位身份不明的神秘魔术师,称其为——『黑猫』。

「哼!依我看,你肯定是对小鬼们手下留情才束手无策吧!」

若真是『留情』倒还轻松了。

事实上,亚伯率领的地下势力已拥有强大战力,即便大人们持武器以死相搏也难以抗衡。

「够了!没用的废物!后面我来处理!」

「……您打算怎么做?他们可不好对付。」

「灭鼠就该找专业人士。我刚得了条绝佳的门路……」

展开艳丽折扇的巴克拉克亚,露出金牙笑道。

无论孩子们变得多强都无关紧要。

此刻他要雇佣的,是真正驰骋黑暗世界的战斗专家——

几天后。

下一次遇见她,是在一个闷热的清晨。

「亚伯君——!你在吧——?出来呀——!」

房外传来元气十足的喊声,是我熟悉的人。

但时机不巧。

昨晚沉迷魔术研究到很晚,现在睡眠不足。

况且本就没约好,我没义务回应她。

正强忍困意睁开沉重眼皮时——

「哇!亚伯君睫毛好长!?」

感觉到有人窸窣靠近地铺上的简易床铺。

「早就想说了,你长得真端正呀……将来肯定是个美男子……!」

真是的,不小心被麻烦对象知道了住处。

或许该趁事情变复杂前,把窝挪到别处了。

正想着这些时——

「……干嘛,大清早的。」

今日的黛托娜并非平日千金小姐打扮,而是长袖配凉鞋,头戴草帽,一身休闲装扮。

大概是为外出准备的吧。

「好啦!什么都别说跟我来!」

话音未落,黛托娜便跨坐到我身上,强行拉着我的手从床上拽起。

唉呀呀。

还是个听不进人话的家伙。

虽不知详情,但看来我没有拒绝权。

「今天有地方想带亚伯君去看看!」

虽说各种麻烦,但也没办法。

随便应付一下,她迟早会腻的吧。

如此判断的我,不情愿地撑起沉重的身子决定同行。

「咦……!?」

「倒不是不行,但能先从别人身上下来吗?」

看着这家伙天真无邪的表情,反而让人摸不清她的行动意图。

是我想太多了吗?

「唉嘿嘿。好期待和亚伯君一起出门呀。」

或许黛托娜是想通过给我工作,让我金盆洗手。

又或者这也是她的策略之一。

总之暂且如此。

「到啦。想带你看看前面。」

黛托娜所指之处,是围栏上一个恰容孩子通过的小洞。

她缓缓俯身,若无其事地钻过洞隙。

「喂。进这种地方真没问题吗?」

若被抓住,就算被打个半死也无话可说。

她是大商人之女或许能网开一面,但我这种无依无靠者就另当别论了。

「放心呀!渔港的大叔们基本上都是朋友!」

虽不知为何能肯定,但也没办法。

既然决定今天奉陪到底,只要确保被追时能立刻逃走就行。

「着!」

黛托娜轻盈跃上岸边停泊的小船。

「呵呵。可别小看我。光看美景可填不饱肚子。这不过是顺带啦。」

海么。

知识上固然知道,但如此正式眺望汪洋大海或许是第一次。

潮风轻轻拂起裙摆,灿烂阳光照耀着少女。

微笑的少女前方,是延伸至水平线彼端的翠绿景象。

「这景色!很厉害吧!」

「服了。就为看这个叫我出来?」

黛托娜留下意味深长的话语,开始在船舱翻找。

「嘿咻。应该在这附近……」

不久,她从货物堆放处找出两根棒状物。

嗯。以前在书上看过,这应该是钓竿吧。

主要用于钓起海中游鱼的工具。

「来。这是亚伯君的份!」

说着,黛托娜将一根钓竿抛给我。

竿柄已发黑,看来用了相当久。

长度不足两米吧。

「这唱的是哪出……?」

「呵呵。其实在这儿钓的鱼可以让渔民伯伯们收购哦。钓得多的话,亚伯君的生活也会轻松些吧。」

目标定得不错,但条件太差了。

给我工作,是认为这样我就不会再偷窃了么。

原来如此。

如今地下生活者已超过五十人。

靠两个孩子钓鱼维持生计根本不可能。

「大致上,这种地方都会设定渔业权。擅自捕捞与你厌恶的偷窃并无不同。」

这是连孩子都懂的常识。

要捕捞海产做生意,需向渔协缴纳上纳金取得渔业权。

就连这片广阔美丽的大海,也早已被大人们的欲望玷污。

「没关系!已经拿到许可了!对吧,伯伯?」

黛托娜回头向正在晾晒海藻的渔民老人挥手。

「没问题呀。既然是黛小妹的请求。」

初老男人竖起大拇指,笑容憨厚。

嗯。说起来她刚才提过认识这渔港的大部分人。

是刻意为之吗?

看来黛托娜被渔港男人们当孙女般疼爱。

既有这层关系,钓点鱼赚零钱或许会被默许。

「呵呵呵~稍微撒个娇,大叔们就什么都答应啦~」

看来是算计好的。

真是的,女人真可怕。

天生不苟言笑的我,就算天地倒转也做不来这种事。

「看好啦!这就是示范!」

黛托娜打开可疑木箱。

从中爬出的是细长扭动的生物——应该是叫沙蚕吧。

(PS:海蛆学名沙蚕。动物性钓饵的一种。身体分节明显,体节两侧突出成具有刚毛的疣足,用以行动。长10厘米左右。栖息泥沙中,生殖季节或夜出觅食时,能游水。我国黄海和渤海沿岸多产,日本亦产,是钓取海鱼的主要饵料。)

以前在图鉴上看过。

大概是要用作钓饵。

她毫不畏惧地将沙蚕穿钩,不顾裙子沾污就直接坐在地上。

「诀窍就是在虫子张嘴的瞬间穿钩哦。」

之后。

投入饵料数秒后,竿梢弯成半月形,传来鱼儿上钩的震动。

反应比预想快。

一见钓上的鱼,黛托娜深深叹气。

「唉呀——!这是钓砸了呀。」

「这是什么鱼?」

「叫疣鲷呀。不是不能吃,但卖了也不值几文钱。就因为外形像鲷鱼,才老让人空欢喜,真是造孽的鱼。」

黛托娜拔出刺在上颚的鱼钩,将鱼扔回海中。

重获自由的鱼活泼地游向深海。

难得的机会。

「我也能试试吗?」

「当然呀!就是为了这个才带亚伯君来的!」

用卖鱼资金维持孩子们生活费虽困难,但顺利的话或能赚取魔术研究所需纸张的经费。

我也模仿黛托娜的动作尝试垂钓。

十分钟后。

「哦~!钓到了嘛!?」

「嗯。好像钓到什么了。」

最初钓上的是条体型扁平、尖嘴的怪鱼。

外形虽不敢恭维,但尺寸相当可观。

这叫什么鱼呢?

后来才知道,Hage似乎是斑鲀的别称,听说在这片钓场算高级鱼中拔尖的。

嗯。

听说高级鱼,连那傻乎乎的模样都显得别有风味了。

但好运仅止于此。

鱼群似乎警惕着饵料中藏的钩子,饵被迅猛啄食,关键的目标鱼却迟迟不上钩。

「呐。不用钓的,还有其他方法捕鱼吗?」

「诶~?老实说很难呀。用网捞不起来的。」

看来她有所误解。

从堤坝用网捞鱼,若不特别下功夫确实困难。

「不。我是说用魔术更轻松。」

「咦?能做到吗?」

与其口头说明,实际演示更快捷。

如此想着,我运用碧眼属性魔术改变眼前潮流。

「碧眼属性魔术可不只能生成水与冰。」

熟练后甚至能操控雨水与海水。

呼。

这样脚下大部分鱼群应该都被困在漩涡里了。

我构筑魔术的下一秒——

哗啦啦啦啦啦——!

漩涡状变化的潮流将周围鱼群卷入,瞬间势头加剧。

适时改变潮流,被困漩涡的鱼群便会跃上高空。

犹如鱼雨纷落。

「这、这是什么——!?」

只需将水流推向堤坝,就能捕获困住的鱼。

之后只消选出值钱鱼种,将其余放归大海,便能高效捕鱼。

黛托娜投来的目光仿佛闪烁着敬佩。

是对我用的魔术极感兴趣吧。

「好厉害……!亚伯君,太、太厉害了……!刚才的魔术怎么做到的!?」

之后,黛托娜开始帮我分拣有价值的海鱼。

「嘿——!呼——!咻——!嗯——,收获真多——!」

她不知从哪掏出算盘拨弄着计算金额。

「…………!」

我有些惊讶。

4000科尔约等于这世界底层劳动者五天的收入。

省着点用,或许能抵一个月饭钱。

「大概这些量能卖4000科尔左右吧。」

「稍等一下呀!我这就去和大叔们谈价!」

紧握拳头的黛托娜拎起鱼袋,消失在陌生建筑中。

十分钟后。

谈判完毕的黛托娜面带微笑返回。

看来谈判很顺利。

脚步轻快回来的黛托娜挂着今日最灿烂的笑容。

「呀——!我果然有经商才能嘛!来,给!今天的工资!」

她递来的金额比预期稍多。

「……感激不尽。但收入平分即可。」

我将报酬的一半退还黛托娜。

「诶诶——!不用跟我客气的!」

她或许预料到我会拒绝施舍。

但我偏偏不擅长这种圆滑的生存方式。

尽量不想接受他人施舍。

「……!?」

她似乎懂我话中含义。

「啊啊。作为交换,『下次』的工作也介绍给我。」

听我这么说,黛托娜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呵呵。我会让亚伯君变成大富翁的!」

黛托娜手按胸口,欣喜一笑。

若能半小时内赚到这数额,生活质量确会改善——尽管这想法对我而言遥不可及。

大富翁么。

或许这也是她计划的一环?

看着这家伙天真无邪的表情,反而令人困惑她的真实意图。

是我想太多了吗?

「唉嘿嘿。好期待和亚伯君一起出门呀。」

自此,我被黛托娜带着开始工作。

之后。

自与黛托娜共事已过去两周。

最初卖鱼的工作虽定期进行,但频率有所控制。

因被告知过于暴利会引起本职渔民们的注意。

不愧是商人之女,黛托娜的话总一针见血。

『枪打出头鸟。不过度取胜才是长久经商的秘诀』——这是她曾分享的经商哲学之一。

确实,若我们外部者过度滥捕,势必招致周围反感。

在我这外行看来,黛托娜颇具商业头脑。

我们的工作模式极其简单:黛托娜寻找困顿者,我用魔术解决。

茅塞顿开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即便对我而言轻而易举的工作,也比卖鱼更高效赚钱。

「今天的工作酬劳特别高呀!加油干!」

黛托娜领我来到城郊一栋豪华独户宅邸。

「到啦!这就是今天委托人的家!」

嗯。

至今的委托人多是富裕人家,但这次尤甚。

按响门铃数十秒后。

「哎呀。黛小妹,欢迎。」

现身的是一位体态丰腴的中年女性。

「黛小妹。那边的小哥……」

与玩笑般笑着的黛托娜相反,委托人面色阴沉。

「真的没问题吗?那孩子的眼睛……」

黛托娜俏皮介绍:「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之前提过的亚伯君!怎么样?仔细看还挺帅吧!」

与此对照,委托人表情并未舒展。

嗯。

又是这种模式么。

我对这反应早已司空见惯。

当然,并非所有工作都一帆风顺。

委托人中不少对琥珀眼抱有根深蒂固敌意者。

但黛托娜拥有足以消除对我不信任感的人望。

「这、这样啊。既然黛小妹这么说,那就听听看吧……」

之后。

我们顺利完成了多项委托。

「请看。很惨吧?」

委托人所指之处,是一块直径近两米的巨岩。

据说因地震冲击从附近峭壁滚落。

「地中间堵着这么大块石头,生意都没法做了呀!小哥你擅长魔术吧?快想点办法!」

唉呀呀。

求人办事态度还这么傲慢。

但终究不能冷拒对方。

毕竟她是我们重要的客户。

虽不擅察言观色,但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嗯。这种程度应该没问题。」

「亚伯君。没问题吧?」

要破坏岩石方法很多,但虽处郊外,在街上发动强效魔术仍需慎重。

于是我使用了赋予魔术。

「赋予魔术发动。《耐久力低下》」

能改变物体性质的赋予魔法确实用途广泛。

「咦?亚伯君。你在石头前做什么?」

黛托娜疑惑地问道。

嗯?

难道她不知道赋予魔术?

被再次问起,解释起来颇难。

黑眼系统的魔术与其他系统性质不同,半吊子知识易引发误解。

纠结再三,我最终含糊其辞。

「嘛,算是驱石的……咒语吧。」

「……」

「哼——。是咒语呀。亚伯君看起来不像迷信的人呢。」

总觉得被微妙误解了,但决定不去在意。

准备就绪,只待破坏眼前岩石。

确认四周无人。

「好。周围似乎没别人了。」

我对着巨岩轻轻弹指。

啪嗒!

下一秒——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岩石应声粉碎,化作无数细碎岩粒倾泻四周。

失策了。

我竟疏忽至此。

威力调整失误,将整片田地变成了小岩砾堆。

该将魔术威力控得更精细些,凝成颗粒状的。

这般工作表现,日后被投诉也无话可说吧。

「怎、怎怎……!?」

委托人女子目瞪口呆。

果然失败了啊。

没办法。

最坏情况下,这次报酬得做好削减的准备了。

插图

「什么呀!刚才的魔术是!?」

本以为会挨训,但目睹我工作的委托人妇女却双眼放光地惊叹起来。

嗯?这是怎么回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活了四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魔术!」

真是问了个难题啊。

「…………」

自己究竟是谁——这或许是我最想知道的疑问。

据传闻,我出生的故乡已被战火吞噬,化为焦土。

连母亲的面容都只能依稀记起。

血脉相连的家人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在世,我一无所知。

探寻自己的根源,似乎比任何魔术式都更为艰深。

周围渐渐骚动起来。

看来我们工作的情形被一些村民看在了眼里。

「喂喂!怎么回事!」

「那边的小子真把那个岩给!?真的假的!?」

闻讯而来的村民们陆续围拢过来。

「…………」

「喂!小子!其实我家地里也有类似的石头。能委托你吗?」

「嘿!太狡猾了!那少年可是我早就看中的!得优先接我的工作!」

男人们争论不休。

真是群现实的家伙——明明之前还带着歧视看待琥珀眼,如今却态度大变。

不,某种意义上这样直白反而更好。

毕竟只要是能带来利益的事物,即便『看不顺眼』,人也会想去利用。这就是人性吧。

「好啦好啦,冷静点。要给亚伯君派工作,得先通过我这个经理哦!」

黛托娜护在我身前,单手拨着算盘,露出淘气的笑容。

「先说好,我家亚伯君可不便宜!」

优秀?要我说,并非如此。

能使用这种程度魔术的人,真要找的话一抓一大把。

真正优秀且无可替代的,是这姑娘才对。

能受到所有人喜爱和信任,或许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吧。

「呐呐!亚伯君你看!如果完成大家的委托,能赚这么多哦!」

右手拨着算盘的黛托娜,像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或许我之前的认知有误。

我曾以为唯有磨练个人能力,才能让人生丰盈——但事实并非如此。

像她这样重视与周围协调互助,或许也是一种能为双方带来利益的生存之道。

是啊。

结合黛托娜的人脉与我的魔术,短期内应无需为生计发愁了。

「好厉害呀!我们是最强组合嘛!今后也拜托啦!亚伯君!」

但当时的我还一无所知——毁灭这份微小日常的绝望足迹,已近在咫尺。

一切看似都在好转。

仿佛所有事都进展顺利。

此刻我们正进行所需物资的采购与搬运工作。

双手抱满装满食品纸袋的黛托娜比平日更加心情愉悦。

「呵呵。买了好多呀。希望小家伙们会开心呢~」

工作方面依旧顺利得惊人。

「……买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

唯一让我在意的是,黛托娜将赚来的钱大半换成食品捐给了我们。

坦白说,我不太赞成她与我们地下居民牵扯过深。

虽然工作顺利、物资充足后,我们盗窃的机会已大幅减少——

但本质上我们仍处于敌对关系。

况且现状已非我能独断拒绝她捐赠的程度了。

黛托娜捐赠的物资对地下居民而言极为珍贵。

确实,她说的没错。

「诶——?我赚的钱怎么花是我的自由吧?」

她从一开始就料到此局面才给我介绍工作的吧?若真如此,可真了不起。

「没关系呀。我又没做什么大事。结果上我们店的商品不再被盗,这样是双赢嘛。」

看来我完全落入了她的策略。

「呼——。总算到啦~行李重了走路都累呀——」

想着这些时,已来到通往地下的梯子前。

抱着大件行李走了长路,黛托娜微微出汗,衣服紧贴在身上。

「要休息的话,我就先下去了。」

我体贴地想先搬行李下去,却被黛托娜突然叫住。

「等一下——!」

「……那个,我今天穿的是裙子。」

「嗯?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亚伯君先下去,禁止!禁止哦!」

唉呀呀。

尽管是心思复杂的年纪,但被当可疑人物对待还是有点伤心。

「…………」

你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啊。

就在进行这般无谓对话后不久,我察觉到了异样。

最先感受到的是某种『令人怀念的气味』,略带铁锈味——这感觉唤醒了近乎遗忘的童年记忆。

与地下弥漫的排水沟气味略有不同。

「咦?今天好像特别安静呢?」

没错。

若在平时,早该听到孩子们杂乱的生活声响了。

但愿只是我多虑。

希望是杞人忧天。

但我的祈愿随着深入地下,彻底崩碎。

「亚伯君……!?这是……!?」

稍迟一步的黛托娜也意识到了异常。

但当我们赶到时,为时已晚。

映入眼帘的,是冰冷地面上四散的孩子们尸体。

「骗人……!怎么会……!?」

黛托娜瘫坐在地,面容憔悴。

这恐怕是她第一次目睹人的尸体。

孩子们流出的鲜血将地下污水染成赤红。

尸体已惨不忍睹,恢复魔术也无能为力。

在意外事态中,重要的并非悔恨过去,而是为规避最坏未来而抢先行动。

身体强化魔术发动——《视力强化》《热感知》。

于是我决定确认孩子中是否有幸存者。

看来我的判断没错。

在开始僵硬失温的尸体中,还有一个微小的热源。

是里克。

那长着雀斑、讨喜的脸庞依然如故,虽已被鲜血染红。

我奔至他身旁,施以镇痛魔术。

「里克。发生什么了……?」

左腿骨折。

右腹部出血严重。

看样子可能伤及了内脏。

但无论如何,能在他尚存气息时赶到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种程度的伤虽耗时,但完全可以治愈。

止痛魔术起效了。

「不、不知道……有个陌生男人突然闯进地下……」

恢复意识的里克从喉中挤出声音。

陌生男人?

虽有结怨的可能,但想不出会做到这地步的敌人。

还有其他疑点。

对这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了如指掌的孩子们,即便对手是一流魔术师,也难以遭受如此惨重的伤亡。

唉呀呀。

这种时候还被担心,看来我这领袖当真器量不足。

「老大……!别管我……快逃……」

「知道了。后面我来处理。你别再说话了。」

「快逃啊!再这样下去,老大你们迟早也……」

下一秒,眼前发生的一幕我此生难忘。

「嘎呀啊啊啊啊啊!」

突然,里克青色的双眼染成血红。

这是……!

难道已遭敌魔术攻击……!?

那是如无数血刃般的魔术。

从里克体内飞出的血刃仿佛由内而外撕裂全身般扑来。

「——呜!」

直至受击前,我竟连敌魔术的气息都未察觉到……

这是头一遭。

恐怕里克的死也让我心神动摇了吧。

勉强避过致命伤,防御魔术未能及时生效。

敌魔术的攻击伤及我的左臂与右腿。

「哎呀呀。这种地方还有老鼠残留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与流淌污水的地下格格不入的、光泽亮丽的黑色外套。

身高恐怕远超190公分。

很高。

头戴深扣的黑色帽子,男人以锐利目光威压着我们。

「冷静——」

必须冷静。

虽因同伴被杀涌起漆黑怒意,但若被愤怒冲昏头脑就无可挽回了。

魔术师之间的战斗,首要之敌并非眼前对手,而是自身情感。

以万全状态应战尚难有胜算,更何况手足伤势未愈。

若感情用事投身战斗,恐招致最恶果。

「怎么?连这些孩子杀掉也无所谓吗?」

与我四目相对的黑衣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呵。看来老鼠里混了只小猫呢」

「随你便!连当肥料都不配的垃圾们!竟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稍迟于黑衣男现身的,是个肥胖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的相貌似曾相识。

是掌控王都最大商会的权贵,名字好像叫巴克拉克亚。

「嗯嗯—?斯雷亚的女儿为啥会在这种粪坑里?」

看来两人是旧识。

「我、我在哪跟你没关系吧!」

「别搞错了。你已是老子的所有物。你的一举一动,决定权早被老子买下了!」

被巴克拉克亚掐住下巴的黛托娜满脸恐惧。

「wwwwッ!」

「怎么办?两个都杀吗?」

露着金牙的肥胖男浮现邪恶笑容。

「不。女儿由老子接收。浩朗!那边的小鬼尽快处理掉」

「呵呵。明白了」

被称为浩朗的黑衣男以悄无声息的奇特步法向我逼近。

浩朗么。

这名字在此地很少听闻,从名字看应是东方异国出身的魔术师吧。

仅相对而立,便能深切体会到彼此阅历的差距。

「…………!?」

「徒劳抵抗还是省省吧。那男人是《宵暗之骸》的人。你既是魔术师之流,总该听说过吧!」

《宵暗之骸》!?

这男人和老师是同一组织……!

原来如此。

「快、快逃!亚伯君!」

黛托娜尖叫的下一秒——

从里克尸体流出的血液化为利刃向我飞来。

「风迅壁!」

我生成风之壁抵消敌魔术,弹开血刃。

果然之前中招是因心神动摇所致。

但若预判攻击,完全有办法应对。

很快!

「来!让你见识我的实力!」

男子高喊后,四方形成的血枪齐射而来。

要贯穿防御魔术提升威力……?

不,不对。

敌方攻击意图需揣度。

这轨道——正面袭来的枪多半是佯攻。

真正的杀招是来自死角上方的两柄枪。

打算塌陷天花板活埋我……!?

看来我猜对了。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双枪击中天花板导致地基松动,碎石如雨倾泻在我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

我以黑眼属性魔术在地面开洞,迅速藏入隐蔽通道。

这地下世界于我如同庭院。

据说这区域曾是王族为战时准备的逃生通道,存在无数隐蔽通路。

呼。险险捡回一命。

「岂有此理……骗人的吧……?」

「嘎哈哈哈!如何!这就是践踏老子地盘的下场!」

「不。是聪慧的少年呢。看来被他逃掉了」

佯装被埋瓦砾之下试图搅乱视线,但对这种对手似乎行不通。

超乎预想的强敌。

「该称赞你。竟两次防住我的攻击」

若感情用事去战斗,恐将招致最坏结果。

左臂右腿的伤也令人担忧。

敌方将血液化为武器的能力,恐怕会随现场尸体数量大幅提升威力。

此时正面迎战过于鲁莽。

「你这家伙……!老子可是花了大钱的!别告诉我你就这样让他跑了!?」

肥胖男正情绪化地叱责黑衣男。

唉呀呀。

就算发怒也解决不了问题吧。

既然委托方更无能,或许我反倒捡回一命。

看这争执,对方应该不会追来了。

「——请放心。我们《宵暗之骸》从无『失败』二字。那少年近期必将其解决」

就这样,我通过密道成功脱出地下。

刺痛伤处提醒着方才噩梦即是现实。

一切皆因我的不成熟所致。

同伴们死了。

黛托娜昔日话语在脑中反复回响:

『我不明白……亚伯君你们做的事是错的呀……?』

果然,她说的全是对的么。

为私利不断侵害他人利益,终会招致扭曲。

我太自大了。

略通魔术就自以为全能,现实中的我却连眼前一名少女都守护不了——如此脆弱。

——必须为清算过去,替同伴们报仇。

那么。

以灰眼属性魔术治疗伤势后,我朝某处迈开脚步。

其实本该立即再战,但在此之前有件事必须弄清。

否则我将无法从这深陷的泥沼中前进半步。

来到王都外区一座石造房屋前——曾听黛托娜提过这是她的家。

我借附近树木翻越高墙,察觉一名陌生男子正走近。

「黛!这么晚去哪了!」

男子发现我,露出安心的表情。

他误将暗影中的我认作了女儿吧。

「你、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这男人的脸似曾相识。

黛托娜之父斯雷亚——乃是掌控王都外区商会的会长。

「她被人带走了。被一个黑衣男子」

「…………!?」

斯雷亚闻言露出复杂神情,似有所悟。

「我叫亚伯」

「你叫什么名字?」

「亚伯君。抱歉,能进屋详细谈谈吗?」

这样啊。

为安排交涉本准备了几种手段,倒是省事了。

想详细了解情况的,我也一样。

之后。

我详细说明地下事件后,转而向斯雷亚询问详情。

「——有笔债务。约定将女儿嫁给他以抵债」

据称斯雷亚商会长期受赤字所困,他个人也负债累累。

盯上这点的正是巴克拉克亚。

据说巴克拉克亚一族靠从遥远『东方国度』采购黄金获取暴利。

其影响力在国内商界堪称绝对。

斯雷亚陷入被迫以外区经商权及女儿抵债的困境。

「但这门亲事对我们并非坏事!事实上听从那人建议后,生意已走上正轨!女儿应该也没反对这门亲事!」

唉呀呀。

这名叫斯雷亚的男人,骨子里倒非恶徒,但经商资质为零。

我有点明白黛托娜为何较同龄人成熟了。

「别搞错了。她没表露不满,是因为她聪明」

那时,我脑中闪过昔日黛托娜向我诉说梦想的身影。

看来我又一次严重误会了。

我曾以为她是成长于优渥环境的天之骄女——但事实并非如此。

若我们是地下老鼠,那黛托娜便是笼中青鸟。

笼中鸟无法凭自身意志外出。

她想必在我不所知处,独自烦恼着、苦苦挣扎吧。

呼。

「这件事了结后,放她自由」

「你、你在胡说什么……!首先这是我们家族的问题!外人闭嘴!」

彻底无语的男人。

称其为家人却为自保而舍弃——无可救药。

家人应是相互扶持、共同生活之人的总称。

这在我们地下世界连孩子都明白。

「不必再说」

我静静警告,言语中带着明确的杀意。

毁掉囚禁她的牢笼吧——不为任何人,只因我觉得必须这样做。

奇妙的是——

那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寄宿于我眼底。

身体核心发热。

不可思议的感觉。

「咿——!」

「你这家伙……!那、那眼睛怎么回事!?」

事实上,即便同色眼睛也性质各异。

我的琥珀眼似乎有种特质——使用强效魔术或情绪激昂时会发出微光。

「你这家伙……!那、那种眼神是怎么回事!?」

「不用再说了」

「我要破坏夺走她自由的牢笼」

「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因为我觉得应该这么做」——

与此同时。

巴克拉克亚视线前方,是国内最强魔术部队《宵暗之骸》的成员——浩朗。

「女人和水果愈新鲜愈好。你不这么认为吗?」

想象即将发生之事,黛托娜只能颤抖。

人类恐惧到极限时,或许连声音都发不出吧。

「咕呼呼呼。那无能丫头竟还是块舍不得糟蹋的上等货。真想尝尝滋味」

被塞口布禁声的黛托娜双眼染满绝望。

被带离地下的黛托娜四肢遭缚,在房中痛苦呻吟。

「嗯嗯—!?嗯嗯嗯—!?」

手执酒杯坐在兽皮沙发上的巴克拉克亚心情愉悦地笑着。

魔物雕像涌出的冷水保持着室内舒适温度。

「咯咯咯。真是愉快。没想到灭鼠进展如此顺利」

在中央区尤为瞩目的四层豪宅中,设有巴克拉克亚商会总部。

此处是以高墙与外区相隔的王都中央区——富豪与贵族居住的、堪称城市门面的区域。

后来才得知——

「……但说实话,我对任务成败不太感兴趣」

回头的浩朗表情极为冷静,丝毫不像刚背叛了委托人。

「看来你很意外呢」

当时的我完全无法理解他话语的含义。

「无论获得多少财富,我的心都无法真正满足。唯有与更有才者交战才能找到喜悦」

「不知不觉间,我已堕落成这般人了」

理解这男人价值观的朦胧轮廓,已是此战两年多后的事了。

「……但这次似乎无需我亲自前往了」

浩朗缓缓起身,说出意味深长的话。

那姿态仿佛预见了即将爆发的战斗。

他浮现含意不明的微笑,将擦拭好的小刀收进内袋。

「原来如此。确实有一番道理」

巴克拉克亚提议争取时间后赖账,但对方是黑暗世界的精英,违约恐遭报复。

「那就这样!那小子死前你的工作就没完!」

被迫承担意外开支的巴克拉克亚懊恼地咬指甲。

「(可恶。虽非付不起,但灭鼠代价也太高了……!)」

这时代的五千万科尔远超巴克拉克亚所雇私兵百人的年收入总和。

「什——!?五千万科尔!?」

「嗯。这次工作大概五千万科尔吧」

《宵暗之骸》虽以100%完成任务着称,但报酬金额并无上限。

规则是按耗费时间、劳力等事后随意定价。

「哦。对了。那么老子该付多少?」

浩朗微笑着强行转变话题。

看来是不愿继续这无趣话题了。

「正尽兴时很抱歉,能否支付约定报酬了?」

「遵命」

受雇主指示,黑衣男从内袋取出磨利的小刀。

「是把好刀吧?为与你一战,我一直打磨着」

但看不出施过魔术的痕迹,材质也前所未见。

接着浩朗的行动出乎我的预料。

「那么。该如何料理你呢?」

他突然用刀划伤自己手腕。

原来如此。要将自身血液化为武器需先自伤么。

「首先领教下你的身手」

手持武器的黑衣男猛踏地面冲来。

胜算存在。

这房间与地下不同,敌方武器——『血液』稀少。

敌方开始使用自身血液便是证明。

只要不像之前那样遭突袭,完全有周旋余地。

我决定用碧眼属性魔术生成的冰剑格挡来袭镰刀。

锵——!

刃器相击之声响彻房间。

体格差距下果然难以力敌。

我立刻发动身体强化魔术应对。

身体强化魔术发动 —— 臂力强化。

但即便发动身体强化,似乎仍无法扭转体格劣势。

「呵呵。真不错。你那双眼睛……!」

我被迫一步步后退。

通常黑眼属性魔术『赋予魔术』重复施加效果会递减。

这状况于我堪称千载难逢之机。

「这样如何!」

无数分枝化作枪形再次袭来。

「风迅壁!」

我生成风壁抵消敌魔术,弹开血刃。

「哦呀。这可不行!」

他预判了我试图冻结血液的行动?

血镰在寒气冰结前软弯变形。

果然我的推测没错。

「喝啊!」

我看准强度瞬降的时机,斩落血剑。

任何熟练魔术师都难在维持强度下改变形态。

武器被斩的黑衣男面露一丝动摇。

「什——!?」

他万万没想到会被轻视的对手反击吧。

我没错过那瞬间破绽。

构筑最佳魔术最重要的是冷静精神状态。

无论多强的魔术师,情绪紊乱时都会暴露致命破绽。

「咕!」

这男人能凝固体内血液提升防御力?

本可致命的攻击竟未断骨。

但似乎成功动摇了对方的从容。

「喂!对付个小鬼磨蹭什么!老子可是花了大钱的!」

委托方巴克拉克亚介入战斗,愤怒显露无遗。

唉呀呀。

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吧。

接着男人的行动出乎所有人预料。

「呵呵。这里似乎缺些武器用的血呢」

那时我没漏看男子刹那的冷笑。

浩朗用血液利刃撕裂了委托人身体。

「…………唔啊?」

大量血沫飞舞中,巴克拉克亚躯体浮现锐利斩线。

「你……!究、究竟做了什么……?」

无法接受现实的巴克拉克亚一脸愕然。

出血量明显异常——恐怕用了某种魔术增幅血量。

不过数秒,巴克拉克亚的身体已如木乃伊般干瘪。

「咿呀!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伤处流出的血液急剧加速。

「夸奖你吧。竟两次挡下我的攻击」

浩朗重戴好帽子,放声大笑。

「呵呵。呵呵呵。呋哈哈哈!」

被意外反击如此愉快么?

虽知他是《宵暗之骸》成员,但连老师都知道确实意外。

「这是……!那老家伙用过的……!?」

唯独对这魔术他毫无戒备。

即便身经百战的专家也不例外——因这魔术是老师开发基础理论、由我改良为实战可用的世间独有原创魔术。

原来如此。

「什——!」

我解除幻惑魔术的下一秒,本应被枪刺穿的身体轮廓消散于空气中。

「看来做了场好梦」

如他自承,这男人是唯有战斗中才能找到生存喜悦的人吧。

必要时会毫不犹豫杀害委托人。

胜券在握却面露悲壮,真是业障深重之人。

「……是我期待过高了么?」

那时他的表情令我印象深刻。

「不。战斗已经结束」

最好在敌人动真格前解决掉。

「真优秀!超乎预期的逸才!」

浩朗释放的魔力量飙升。

看来他还藏着什么『杀手锏』。

之前的战斗于他仅是掂量我实力的试金石。

唉,麻烦至极。

「啊啊。总算能享受久违的狩猎了……!」

遗憾的是,我并非战斗狂。

我们的战斗价值观截然相反。

恐怕无法如他所愿了。

「名答」

「这魔术是我的……!?」

不久,刃状血液撕咬男人体内。

「…………?」

为尽快决出胜负,我发动了精心准备的最后魔术。

人真是奇妙——越是精神肉体强韧的魔术师,崩溃时越脆弱。

自创魔术被模仿,令他产生了动摇吧。

魔术师间的战斗,先乱心者即为败者。

「咕……!这种魔术……!」

黑衣男慌忙试图控制自身血液,却是徒劳。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男人体内响起沸腾之声,四肢红肿发黑。

与昔日所见惨状极其相似。

操控血液为武器的魔术么。

虽非专精无法达到本家的速度精度,但靠幻惑魔术争取的时间已足够分析模仿。

从初次见识他的魔术起已过六小时,模仿起来并不难。

失血过多的黑衣男如脱水般伏地。

「岂有此理……!我竟然……在这种地方……!」

这魔术实用性强,今后恐难再用,但作为悼念同伴再合适不过。

「…………!」

就在我恍惚思索时,忽然感到异样气息。

扑棱棱——!

一羽猫头鹰突然闯入房间。

立刻看出这羽毛乌黑亮丽的猫头鹰是经人驯养的。

【邀请函】

「认可阁下实力,特此邀请加入《宵暗之骸》。若有意以己刃斩开黑暗,请赴下述地点」

猫头鹰爪中信笺如此写道。

嗯。

虽半信半疑,但事前获得的情报似乎无误。

《宵暗之骸》入会方法有多种,但既号称精锐云集,每种都门槛极高。

尤其像我这样无内部人脉者,入会条件仅有一个——

杀死一名组织成员。

既然已报同伴之仇、达成目的,我也无理由留在这城市了。

「亚伯君……!」

决意已定的我正要转身,黛托娜喊住了我。

她眼中泛着不安。

想必是自己成功挣脱了束缚吧。

「呐……我们还能再见的吧!?」

她依然头脑转得飞快,大概已隐约猜到我的去向。

「啊啊。是啊」

当然是谎言。

我们最好别再相见。

杀害恩师、见同伴死去的我,已无缘走在阳光之下。

我早在地下时,就决心活在黑暗世界中。

「我相信你!一定会再见的!」

后续呼喊传来,但我未再回头。

云隙间半月之光映照道路的夜晚——

我踏上窗沿,纵身跃入黑暗。

先前战斗的旧伤此刻阵阵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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