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慰灵式-章节

结果弄到最后,是西利尔团长出面说了一句话,才打破僵局。

「族长,按照你们刚才的对话听来,这里有很多人才刚大病初愈吧?既然如此,我觉得他们应该快点回家躺下休息。」

听见西利尔团长那么说,族长这才抬起脸庞,他一脸大梦初醒的样子,头也跟着惶恐地低下。

「您说得没错,萨斯兰特公爵。那么就按照您所说,我跟族人在此先失陪了。下次见面应该是在五天后的慰灵式上。」

等到这些话说完,族长欲言又止了一下子,再来又对我开口说了些话,这次则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菲亚大人,若是您方便的话,在慰灵式上是不是能够穿着那套水蓝色洋装?……那套洋装很适合您。」

「咦?那个───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我都愿意为你们做,但我是以骑士的身分来到这里,所以……」

当我开始支支吾吾时,西利尔团长立刻跳出来为我解围。

「菲亚,就我所知,族长像这样朝我方提出请求还是第一次。若是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忙实现他的心愿?」

「咦?好,当然好,只要能够获得西利尔团长的许可,我很乐意穿上。」

待我答完,族长跟那些居民全都开心地笑了。

哎呀,就为了一件洋装展露笑容,这一族的人真的很开朗呢。

就连我都被那种开心气息感染,脸上不自觉展露微笑。

───一回到馆邸后,果不其然,我跟坎帝士团长都被叫到西利尔团长的办公室。

西利尔团长曾在第一时间表态,他希望坎帝士团长先去接受治疗,可是坎帝士团长出面解释,他说他已经治疗好了,于是我们两人才会一起被叫到办公室。

居民们深信不疑我是大圣女一事、此刻浑身是血的坎帝士团长,还有刚才在对话中谈到的新特效药。

西利尔团长听了后肯定会大吃一惊,心中充满疑问。

他接下来一定会问一堆问题。

此时我装得一脸肃穆,不停在脑子里重复「沉默是金、沉默是金」,边想边坐到西利尔团长对面的沙发上。坎帝士团长则是坐在我隔壁。

……加入第一骑士团后,我已经从西利尔团长身上学到许多。

这些学习结果让我得出最合适的解套方案,那便是「沉默是金」。

我敢断言,接下来我不管说什么,都有十成机率被西利尔团长说教。

也就是说───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保持沉默。

当然了,就算我保持沉默,他应该还是会对我说教,但这样可以将伤害降到最低。

「…………」

我的视线在这时稍微偏开,眼睛一直看着西利尔团长的嘴附近,没有和他对望。

西利尔团长默默无语地看着这样的我,用指尖在桌子上敲出「喀」的一声。

这让我的目光反射性向上抬,此时西利尔团长的神情变得有点落寞,而我的目光正好和他对上。

「呐,菲亚。我就这么不值得信赖吗?甚至让你连一丁点内情都不愿向我透露?」

「没、没这回事!!」

西利尔团长的说话声听起来很悲伤,他平常不会这样,害我赶紧大力否认。

「重、重点不是这个,就是……该怎么说才好,这件事并非只跟我一人有关……」

───没错,隐瞒我是圣女身分一事,最棘手的一点在于一旦被人发现真相,将会伴随牺牲,到时遭殃的不会只有我一人。

只要发现大圣女转生后变成我,那位魔王的得力助手一定会过来杀掉我,到时西利尔团长跟其他骑士也许会想要出面保护我。

可是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是太过悬殊,可想而知会有怎样的结局。

正是因为事情有可能演变成这样,我才想要极力避免。

「其实呢……团长,用一句话来说……那就是我身上怀有一个秘密。若是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听的人很可能会遇到麻烦。我已经决定了,目前先不跟任何人说。」

……对,虽说这个秘密已经被坎帝士团长发现,但那不是我跟他说的。

这块土地上的居民好像也已经察觉真相了,而我也没有跟他们透露半点风声。

萨莉亚拉也一样,并不是我主动跟她说的,是她够聪明自行领悟。

「总归一句话,我身上是怀有秘密没错,若是跟西利尔团长说了,也许会给您添麻烦……」

西利尔团长真的是一位很棒的骑士。

这么棒的一位骑士若是因为我的关系受伤,那可就糟了。

若是把这些话全都讲出来,听得人也会更容易明白一切,可是我必须隐匿的部分太多,导致我说出来的话变得暧昧不明。

「真没想到,原来你这么做是打算保护我啊……」

看我说起话来遮遮掩掩的,西利尔团长看似惊讶地睁大双眼。

接着他打趣地发出一声轻笑。

「呵呵,原来你是想要守护我啊,这种感觉也不错呢。」

───西利尔团长真的很善解人意。

看见西利尔团长脸上那抹淡淡的微笑,这句心声从我心底冒出。

我想要保护西利尔团长,这件事并没有那么要紧。

比起那些,西利尔团长身为这里的负责人,对他而言,确切掌握本地发生的大小事,相形之下显得更加重要。

因此───我怀抱的秘密便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照理说,他该命令我立刻对他吐实才对。

可是他知道我不想说,为了顾虑我的心情,团长主动将这段对话所讨论的症结点带开,这样我就不用说给他听了。

面对如此善解人意的西利尔团长,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怀着这样的念头,我不停注视团长,西利尔团长的手越过桌面伸了过来,在我的头上轻拍几下。

「你想要守护我的这份心意,我已经感受到了。谢谢你,菲亚。身为团长,这真是令人感到无比开心。」

接着团长将双腿略微交叠在一起,脸上浮现和煦的淡笑。

「既然如此,把你能说的说出来就好,刚才都发生了什么事,能跟我说说吗?」

团长这么懂得为他人着想,我不能给他添麻烦。当我开口回话时,除了跟圣女有关的部分,其他的事我打算全说了。

「好的,团长!事情是这样的,早上一离开领主馆邸后,我马上跑回去参加庆典,我也许是大圣女大人转生而来的,有很多居民都已经听说了这个消息。于是孩子们便跑过来找我,跟我一起逛些店铺。一开始我吃了烤果子,这个真的非常美味。现在回想起来,我会觉得那时应该买来送团长当伴手礼才对。抱歉,我这个团员做事不够机灵。可是那间店的店长都不收我的钱!不管我强调多少次,一直说我要付钱都没用!若是我买了给团长的伴手礼,我觉得店长又会不收我的钱,就结果而言,我会庆幸自己没买。再来是卖琥珀糖的店……」

「菲亚。你做出的描述非常详尽,让我一听就能会意过来,但你就算多割爱一些也无妨。」

我想说要尽量对团长多多展现我的诚意,才会竭尽所能把话说得更详细,但西利尔团长出面制止我,过程中始终笑意不减。

「咦?啊,是这样吗?那么───既然团长这么说……」

要讲得多详细才能体现诚意,在说的时候又要多么精简,这样才称得上是在跟骑士团长做精确汇报?我开始寻找一个合适的中间值,坐在我隔壁的坎帝士团长则在这时开口。

「菲大人,若您不嫌弃,可以让我来说明吗?身为第三者,由我来说明应该会更加简洁扼要。」

「……说、说得也是。那就拜托你了。」

的确,如果是坎帝士团长的话,他跟我已经取得共识,知道我想要隐瞒自己的圣女身分,我想他不至于乱讲话,当下便决定由他顶替我出面解释。

话说坎帝士团长好像原本就很能言善道。我从一开始就该直接拜托他来代打才对。

他办事我大可放心,这时我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玻璃杯。

喝了一口,发现有股甘美的甜味流过咽喉。

哎呀,真好喝。不愧是西利尔团长。就连准备饮料都能准备得无懈可击。

除了在心里想这些,我还将自己的背靠到沙发的靠背上,边拿玻璃杯就口,边望着坎帝士团长。

看我现在变得老神在在,坎帝士团长满足地点点头,接着他一脸自豪地开口。

「简单用一句话来讲,菲大人如今已支配人数上看数十万的离岛居民!要不了几天,菲大人的传说就会在整个族群间传递开来,所有人都会变成对菲大人百依百顺的奴仆!整个萨斯兰特已经形同是菲大人的囊中物了!!」

「噗呼───……!」

坎帝士团长这是什么见鬼的说明,害我一不小心就将含在口中的果汁全喷了出来。

「等等,你、你、你这算哪门子的说明啊,坎帝士团长!啊啊啊啊啊,还有这是───啊啊啊啊啊?西、西利尔团长。对、对、对不起!西、西利尔团长人这么好,我刚才还在想自己能为团长做多么棒的事,结果却是用果汁喷您……!!!」

真教人不敢相信,西利尔团长那头漂亮的灰发这下子都被染成橘色的了。

啊啊,照这样看来,该不会是我口中喷出的橘子果汁全溅到西利尔团长的头发上?

眼下我变得惊慌失措,原本想主动擦拭西利尔团长被弄湿的头发,坎帝士团长却从我手中夺走布巾。

「照看男性的肉体,这不是菲大人该做的事情。还是让我来吧。」

「先先先先……先等一下,坎、坎帝士团长!你、你说的话听起来非常诡异!刚、刚才那句话的措辞没问题吗!?会不会有人听完你的话就对我产生误解,应该不至于吧?」

「您是如此纯洁无瑕,若是有人胆敢误解您,代表那个人天性卑劣。请您放心。若是遇到那种人,我会火力全开毁掉他。」

「不不不,是你说话先措辞不当才会引发问题吧?应该要多加小心的人是你才对吧?」

看我开始高谈阔论,坎帝士团长似乎嫌麻烦,他不发一语地面向西利尔团长,开始用粗暴的手势拿布巾擦拭西利尔团长的头发。

相对的,西利尔团长任由他为所欲为,表情显得很讶异,口中还念念有词。

「……怎么会这样。昆丁罹患的病竟然传染了。这怎么可能……两人并没有直接进行接触,这种病却会传染……传染力未免太强了。」

像是撞见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西利尔团长正用那种眼神紧盯着坎帝士团长看。

◇ ◇ ◇

「这件事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萨斯兰特的居民只愿相信他们想相信的。就只是这样罢了。」

帮西利尔团长擦完头发后,坎帝士团长朝沙发上一坐,继续未完的解说。

「三百年前,这块土地上的居民曾经被大圣女大人拯救过。那些来自离岛的人陆陆续续罹患必死无疑的疾病,不管找什么样的圣女都没办法治好他们,有很多族人死去。就在一族即将全灭之际,大圣女大人擅作主张赶往萨斯兰特,凭借一己之力拯救了整个民族。」

「…………什么?」

西利尔团长在这时出声,那模样像是打从心底感到不解。

可是西利尔团长发出的这一声疑似被解读成附和,坎帝士团长也因此继续说个不停。

「往后的三百年,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一直都很想向大圣女大人报恩,这也是他们最希望达成的心愿。换句话说……」

「坎……坎帝士,先等等!你现在是在说什么啊?」

西利尔团长在这时发出惊呼声,坎帝士团长朝他看了一眼,眉头不悦地皱起。

「……接下来要讲述的,正是赛勒菲娜大人的美好之处,拜托别打断我。」

然而西利尔团长对于坎帝士团长的抗议声像是充耳未闻,整个人陷入茫然状态,口中嘀嘀咕咕地说了些话。

「大圣女大人曾经救过这块土地上的居民?……但这段纪录,印象中我并没有看过……」

坎帝士团长于此刻耸了耸肩,针对西利尔团长的疑问给出答案。

「因为这并不是获得官方许可的行动。真要说起来,当时大圣女大人可是将公务扔下不管,擅自跑到这个地方来。这样是不可能留下官方纪录的吧。」

「…………」

西利尔团长忽然变得沉默不语,模样看上去若有所思,但坎帝士团长的话还没说完。

「……我好歹也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三年。自认对居民的特质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最终坎帝士团长给出了这段解释,但卡诺普斯原本就是来自离岛的居民。

离岛居民具备什么样的特质,他当然很清楚。

不晓得坎帝士团长究竟想说些什么,我一直盯着坎帝士团长看,而团长他也一脸理所当然地展开说明。

「离岛居民绝对不会忘记别人对他们施下的恩惠,世世代代皆会要求后代子孙报恩……你知道吗?离岛居民从小都是听大圣女大人的故事长大的。他们被人一再灌输这个观念,得知大圣女大人赋予他们性命,他们才能降生在此的事实,也知道他们该为此报恩。经历了三百年,离岛居民已经成长至数十万人,他们全都是对大圣女大人百依百顺的奴仆和士兵。只要是为了大圣女大人,所有人都会轻易舍弃自己的性命。」

当坎帝士团长说明到这,他的视线和我不偏不倚对上,接下来说的话像是要试图说服我。

「───希望你们能够理解。这就是离岛居民的特质,他们也会庆幸自己是那样的人。」

虽然他企图那么做,但我听了还是免不了反驳几句。我怎么可能被这种说法说服。

「不、不对,这件事谁都说不准吧?那都是三百年前的事啰。现在的族人并没有直接接受治疗,却要他们赌上性命,光听都觉得奇怪。」

听到我这么说,坎帝士团长眯起双眼,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那我做个假设,若是大圣女大人面前出现一个奄奄一息的伤患,但是他不能接受治疗,碰到这样的情况,大圣女大人有办法忍受吗?」

好吧,这句话会让人觉得是在询问大圣女将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但他实际上却是在问我会怎么做。

我怀疑这可能是某种陷阱,只不过我最后还是将心中所想的答案道出。

「我、我想……大圣女大人大概会觉得难以忍受吧。」

听见我的回应,坎帝士团长点点头,他似乎也认同我的说法。

「这两者是一样的。居民们都很想向大圣女大人报恩,那份心愿无比强烈。假如他们能善尽职责却怠于履行,因此导致大圣女大人负伤,那他们终其一生都会为此感到懊悔吧。会一直想起自己当初没出手的事,直到死亡的那一天为止,一直被罪恶感囚禁。而这份执念将演变成负面情绪。呐,菲大人,若是拥有那样的人生,对他们来说会是天大的不幸。」

「你、你说的这些……」

我听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坎帝士团长先是用温和的目光注视我,之后又将视线放到西利尔团长身上。

「为了对大圣女大人报恩,这三百年来,居民们一直在等待。就在这一刻,跟大圣女大人拥有相同特征色彩的菲大人出现了。所以看在居民眼中,菲大人就等同是大圣女大人……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这件事,三百年前曾经流行过的死亡疾病,如今又在这块土地上再度流窜。」

「你说什么!?」

此时西利尔团长惊讶到发出一声惊呼,坎帝士团长朝他举起一只手,要他稍安勿躁。

「放心吧。所有人都已经痊愈了。只是本地的圣女大人在制作特效药时,我们正好待在现场,所以那些居民就以为是菲大人将特效药制作出来……他们只愿相信自己相信的。」

「为什么居民会深信特效药是菲亚制作出来的?」

「本地的圣女大人在制作特效药时,菲大人正好在帮忙。她们两人一起到别的空间调配药品,居民们才会针对看不见的部分自行做出想像,曲解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吧。」

「原来如此……」

西利尔团长似乎还没理出头绪,当他发出这声轻喃,坎帝士团长便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那套骑士服。

「看看我吧!看我身上这套染血的骑士服!!……我正好撞见菲大人被一群居民包围,觉得情况不对劲的我跟在后头尾随,那些居民一发现我就不分青红皂白砍过来。后来我有跟他们询问理由,原来当时他们是想守护身为大圣女大人的菲大人,以免她被我伤害……他们做出这种事根本就不正常。这些居民原先都心性平稳,一遇到菲大人的事就开始变得疯狂起来。」

「这实在是……」

西利尔团长似乎正打算说些什么,坎帝士团长却心满意足地将他的话打断。

「但他们会做出这种事情,正合我意。如此一来,就能按照原定计画走,让居民和骑士的关系获得改善,甚至连居民跟公爵家之间的不合都有可能抹灭。」

「……坎帝士,如今事情闹得那么大,那些居民都相信菲亚是大圣女大人转生而来的,你是不是乐见其成?」

西利尔团长接着开口向坎帝士团长如此询问,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苦恼,坎帝士团长则是用明确的态度点点头。

「没错。打从一开始,我就做出提议了,认为我们应该要顺着居民的想法走。虽然事情进展得比想像中更加顺利,但我们可不能半路上怯战,若是因此抽身,那是蠢蛋才会做的事情。我们应该彻底配合居民的情感走向去发挥才对。」

西利尔团长在这时显露出犹豫不决的模样,视线落到他张开的双手上。

「……坎帝士,菲亚会成为这块土地的强心剂,还会带来新的风气,让停滞的时光继续流转。虽然你认同这项提议,但我对自己的决断却没什么自信,一直都是如此……毕竟这段关系已经纠缠许久,想要在短期内解决,这样的想法会不会是错的?若是要证明我们的诚意,是不是应该花点时间,哪怕要经过一百年或两百年,我心中一直怀有这样的想法。」

「这种诚恳的做法确实很像西利尔团长的作风,但这次用不着那么做。假如你担心的是如果利用居民们的心意,最终可能会变得像是在『欺骗』他们,那就是在担『多余』的心了……反正事到如今也来不及回头了。虽然菲大人一再主张她不是大圣女大人,但这里的人都不相信。也就是说,居民们日积月累的信念已经变得太过根深柢固,就算有人出面否认,他们也不可能接受了。」

坎帝士团长这番话想表达的意思,西利尔团长都明白了,他似乎已经做出觉悟,知道他已经无法阻止事态继续朝那个方向发展,也知道自己不该出手阻扰。

但他还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子,再来目光便望向我,他想跟我确认一件事,言谈之间透着担忧。

「菲亚,这样的结果,你可以接受吗?会不会觉得很辛苦?」

「什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问我,当我回问后,西利尔团长开始对我细细说明。

「……若是对你说这种话冒犯到你,先跟你致歉,让我问个问题吧。说起圣女大人,她们往往很受人崇敬。因此……只要身为女性,我想她们大概都想成为圣女大人吧。可是你并不是圣女大人。这样的你被人当成大圣女大人转世,会不会觉得很辛苦?」

……原、原来他要说的是这个。

我根本就没朝这方面想过,可是西利尔团长却为我担忧,怕我会产生那样的感觉,这让我感动地望着西利尔团长。

……该怎么说呢?西利尔团长真是个细心的人。若是他继续像这样关照每个团员,我觉得他的身体会吃不消。

虽然为他感到担忧,但我还是照实做出回应。

「如果是我的话───虽然会觉得困扰,却不会感到辛苦。还有就是……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情,害我忘了一件事,一开始我就是希望居民、团长和那些骑士能友好相处,最后才会接受这项提议。的确,目前事情进展得比想像中更加顺利,也许大家真的能够重修旧好。」

我在这时面带笑容地仰望西利尔团长,他则是愣愣地回望我。

「你还真是……滥好人一个。」

团长口中发出一声叹息,嘴里逸出这声低语…………但不对喔,西利尔团长才是滥好人吧!

我在心里用这句话反驳他。

◇ ◇ ◇

时间来到隔天。

这天上午并没有安排任何活动,于是我决定偷偷把坎帝士团长约出来见面。

在得知坎帝士团长就是卡诺普斯后,我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跟着,害我们没办法聊一些核心话题。

我有很多事想跟他打听,有些事也得先跟他说一下,但我们要偷偷谈这些,所以我决定找个人迹罕至的森林,和坎帝士团长约在那碰面。

怕自己会迟到,我提前到会面地点报到,结果坎帝士团长比我更早到。

为了以防万一,我转头看了周遭一遍,这里几天前曾有可怕的巴西利斯克出没,果不其然,没有其他人在。

「坎帝士,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边说那句话边跑向他,这举动把坎帝士团长吓到,害他也朝我跑了过来。

「只是让我等,有必要用跑的吗!若是跌倒该怎么办?」

坎帝士团长正死命跑向我,我斜眼瞄了他一眼,再来便一脸傻眼地开口。

「坎帝士你也真是的!跑一跑会跌倒,那种事只发生在七岁之前。而且我是圣女,要是受了点小伤,我也能轻松治好我自己。」

「……说得也是。菲大人早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坎帝士团长这话透露着感慨,里头还包含些许落寞,看到他这样,我的头跟着歪向一旁。

「坎帝士?」

「没什么,我没事。虽然这没什么……但您原来已经变得这么懂事了。」

坎帝士团长开始用专注的目光注视我,再来口中发出一声叹息,那表现像是很钦佩的样子。

这是什么反应?当下我只觉得不可思议,保险起见还是来确认一下好了。

「那个───你真的是卡诺普斯没错吧?是不是跟我一样,还保有前世的记忆?」

「正如您所说。这么晚才跟您报备,实在很对不起您。三百年前,我以卡诺普斯·布兰雪的身分侍奉赛勒菲娜大人。这些过往,我昨天就想起来了,拖到今天才跟您报备,真的非常抱歉。」

「要我说,你都已经不是我的骑士了,跟我对应不用这么恭敬。但还真的是这样啊。你也是在濒死前想起前世的事……」

我思及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想起前世的事,将此拿来做了对照,经我确认后,坎帝士团长出面为我的话做些补充。

「您说得没错。但我个人自从碰到菲大人后,开始以梦境形式一点一滴梦到前世的记忆片段。至于半觉醒的时间点───正好就是菲大人在洞窟内被居民包围的那一刻,当时我正好撞见这一幕。只是那时我依然无法顺利掌控这副身躯,处在不上不下的状态中。等到我在洞窟内苏醒,才彻底觉醒。」

「咦?是、是这样的啊?原来遇到我以后,你就慢慢想起来了?真是不可思议……」

「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我一直很希望能够再度侍奉您。若是看到您本人出现在眼前,自然会受到影响。」

「咦?那个……你说的再度是指……」

坎帝士团长所说的话让我听得一头雾水,我的眼睛也因此眨了好几下,坎帝士团长在这时感慨良深地续言。

「菲大人已经年满十五岁了吧。身边明明就没有人随侍在侧,您却能独自一人……真是太厉害了。」

「哪、哪有,一般人在成长过程中,身边都不会有随侍骑士跟着吧。再说我还有家人。」

「是啊,的确是。菲大人的父亲、兄长和姊姊都是骑士。是他们一直在守护菲大人吧。」

「……对、对啊。姊姊对我很好。」

我身上不具备用剑的天赋,爸爸和两位哥哥都对我很冷淡,但我觉得现在把这件事说出来没什么好处,于是就含糊带过了。

「倘若这真的能成真,我希望再次从您还小的时候跟在您身边……」

坎帝士团长开始喃喃自语,我觉得他看起来好像还被囚禁于过去。

团长他……卡诺普斯在我临死之际没能陪在我身边,可能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觉得自己没有好好尽忠吧。

但那根本就不是他的错。

此时我偷偷抬眼,看了看那位站在我眼前、体格上得天独厚的水蓝发骑士,我觉得有些话必须跟他说清楚,接着便装作若无其事,开口说了些话。

「坎帝士,现在呢……我要讲讲我前世的死亡情形……其实───我们算是两败俱伤吧?虽然封印了魔王,但我也在那时受了致命伤。所以说───事情就只发生在那一刹那间,刚回过神,人就已经死了,就算会痛也只有痛一下子。」

我死的时候,身为我护卫骑士的卡诺普斯对此一无所知。

在卡诺普斯看来,他会觉得不该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吧。

以他的性格来看,若是我死期将至,他却没能待在我身边,那么他一定会感到懊悔,而且会一遍又一遍地思考,一直去想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因此我要让他安心,至少得让他知道我死得安详。

───就算这都是谎言。

「……坎帝士?」

我等了一下子,可是坎帝士团长都没有回任何一句话,感到纳闷的我偷偷用眼角余光看他。

一看到坎帝士团长的脸,我便大感错愕。

「咦?等等,你怎么了!?」

这让我反射性提问,可是坎帝士团长彷佛没听见我的声音,他的背挺得直直的,两手伸直垂放,手掌紧握成拳,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坎帝士……」

这下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只能再度呼唤他的名字。

───呼唤那位杵在原地静静流泪的骑士之名。

坎帝士团长没有说话、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可是眼里却流下滂沱的泪水。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并不清楚。

但至少在前世,我还不曾看过卡诺普斯流泪。

坎帝士团长正用双手遮住脸,那张脸面向天空,像是在仰望天际。

一颗颗硕大的泪珠自他指尖滑落。

「那、那个……究竟发生什么……」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于是我便将手放到坎帝士团长的骑士服上,抬头仰望被他用双手遮住的脸庞。

「…………我……明白了……」

自他的双手间,断断续续的话语声零落而下。

「如果……这便是您所期望的死法……那我……愿意……接受……」

「……唔……呃………」

坎帝士团长不停流泪,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处在他面前的我则歪着头。

这、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刚才在跟他讲死前的事,而他得知我在前世的死法后───说白了,会不会是当初听闻死讯的回忆被勾起,才会变得这么悲伤?

假如真的是这样,我会觉得他的情感表现好像过于激动……

束手无策的我只能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杵在默默流泪的坎帝士团长面前。

就在我眼前,坎帝士团长的双手终于自脸部挪开───虽然还是陆续有新的泪水滑落───但他对这些眼泪视而不见,而是在我面前弯起单膝下跪,对我深深地低头行礼。

「当初没能守护您,是我对不起您。容我向您致上最真诚的歉意。若是您要我现在立刻自戕谢罪,我一定会立刻听从您的命令。但您若是允许,这次务必让我好好守护您。」

坎帝士团长这番话说得苦涩,像是用尽性命呐喊,看着那样的他,我迟迟无法再说更多的话。

◇ ◇ ◇

这时的我为之屏息,坎帝士团长神情扭曲,看上去像是很苦恼的样子,而我则默默无语地望着他。

───居然有这种事。

原来坎帝士团长一直是那么痛苦,我都没发现。

我把我的护卫骑士───不,我把卡诺普斯的忠诚心想得太简单了。

当时他没能成为我的盾,让我就此死去,那势必会让卡诺普斯感到惭愧无比,出了那种事,他绝对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也许卡诺普斯一直都很懊悔,不断处在懊悔之中,已经超乎我的想像。

也许他很自责,自责了无数次。

有些事早已无可挽回,当人们为此感到懊悔,心想「当初若是有那么做就好了」,那该有多么痛苦。

───直到这一刻,直到我撞见坎帝士团长流泪,在那之前,我对那些事竟是连想都没想过。

坎帝士团长他……卡诺普斯总是会扼杀自己的情感,装出淡然处之的样子,我明明对此心知肚明。

这时我不经意想起昨日坎帝士团长说过的话,那是跟离岛居民有关的发言。

『居民们都很想向大圣女大人报恩,那份心愿无比强烈。假如他们能善尽职责却怠于履行,因此导致大圣女大人负伤,那他们终其一生都会为此感到懊悔吧。会一直想起自己当初没出手的事,直到死亡的那一天为止,一直被罪恶感囚禁。而这份执念将演变成负面情绪。呐,菲大人,若是拥有那样的人生,对他们来说会是天大的不幸。』

也许那是在说他自己。

或许那是在吐露心声,借此道出卡诺普斯心中的苦痛。

他明明就已经给出那么明显的暗示,我却完全没有察觉……

我在坎帝士团长面前跪下,执起他的双手。

「对不起,坎帝士。都怪我独自死去。被留下的你会这么痛苦,其实我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但是我却……」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我眼里也快流出泪水,于是我停下不再说话,紧紧咬着嘴唇。

跟人谢罪却流泪,这样太卑鄙了。

这样坎帝士团长就只能选择原谅我,不是吗?

可是我的泪腺却违背我的意愿,在我的眼角蓄积了许多泪水。

但我还是拼命忍住了,以免眼泪流下来,而我那位迟钝的前护卫骑士却出声了,神情充满讶异。

「……菲大人,莫非……您是在为我哭泣?」

是啊、是为了你,昨天也一样,是你把我弄哭的。

我当时可是嚎啕大哭,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哭?

我的这位前护卫骑士还是老样子,在这方面很迟钝,感到傻眼的我开始瞪他,但这个动作却让我忍住没流的泪水流了下来。

「这、这些眼泪不算。要怪就怪你太过迟钝。」

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这也让坎帝士团长无精打采地低下头。

「是,我有自知之明。竟然让您为了我流泪,我知道这种事不该发生。」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自己都在跟你谢罪了,却还哭了出来,这样太卑鄙。若是我那么做,你就只能原谅我了吧?」

虽然我这么说,坎帝士团长却彷佛没听懂我的意思,看似纳闷地歪过头。

「无论您流泪与否,我都不会否定您。而且该求您原谅的人是我才对,您并没有犯下需要请求我原谅的罪,连一件都没有……啊啊,不,是恕我失礼。您现在这么说,是因为我边哭边谢罪,您才会用那么委婉的方式订正这种态度是吗?」

「才不是那样!我把你独自一人留下。那算是我的……」

我赶紧接话,可是这句话没能说到最后。

这种情况很少发生,我说到一半的话被坎帝士团长打断。

「菲大人,没办法善尽护卫的职责,这完完全全是一名护卫骑士该承担的罪,反之则不成立。我没能履行自己的职责,就算我感到懊悔、深陷痛苦之中,那也是我个人的问题。」

坎帝士团长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显得很淡然,但我觉得这也是在掩饰他的苦恼吧,于是我便抬头仰望他的脸,眼神里有着试探。

发现我在看他,坎帝士团长轻轻地点了点头。

「……三百年前,放任您一人孤独死去后,我又重新锻炼那副身躯,想着未来若有缘能再度侍奉您,我绝对不会再犯相同的失误。可惜的是,这一世的肉体太过软弱,往后再多训练几个月,或许会比较像样一点。」

当话说到这,坎帝士团长忽然紧咬下唇,像是在忍耐某种痛楚一样,接着他眯起双眼。

「昨天在洞窟里,我因前世失职没能履行自己的职责,但我却没有为此谢罪,而是只向您阐明自己的心愿,希望能再度侍奉您。当时那么做未免太过自以为是。很抱歉。我应该要先跟您谢罪,再来取得侍奉您的许可……菲大人,我真的很对不起您。还有……虽然您可能会觉得我不够牢靠,但恳请您……恳请您再次让我守护您。」

坎帝士团长不仅对我这么说,他还向我深深地低头一鞠躬,那模样像是在对我恳求些什么。

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样的坎帝士团长,在回话时尽量保持温和的语调。

「坎帝士……你没有罪,根本不需要向我谢罪。在回顾过往时,人们爱怎么说都行。但做出选择的当下,只要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那就不会有错了吧?若是有人拿结果反过来质疑,说你当初那么做是错的,我觉得那个人才奇怪。」

「可是菲大人……!!」

「你听我说,坎帝士……以前我还是赛勒菲娜的时候,不管是在死亡的那一刻,或时至今日,我都不觉得那是你的错,也从来没有怨恨过你。」

「………………………………………………………………这些……我都明白。」

不知道是不是我成功说服他了,那位前护卫骑士仍旧面露苦涩,但他最终还是接受我的说法。

于是我就决定乘胜追击,借机加码游说。

「坎帝士,你已经转生变成另一个人。拥有新的人生。而且我也已经不是公主了,你没必要被我束缚住。」

我全程都专注地看着坎帝士团长,刻意将话说得缓慢,希望他能好好听清楚。

卡诺普斯已经重获新生,变成坎帝士了。

坎帝士团长的人生是属于坎帝士团长的。

因此他不应该再回去过属于卡诺普斯的人生,而是要以坎帝士团长的身分展开崭新的人生。

我说这些话的背后用意其实是那样,但我的前护卫骑士似乎一直被前世的职责禁锢,到头来还是只会一直重复同样的话。

「能够侍奉深怀慈悲的大圣女大人,这是我的荣幸,也为我带来喜悦。能否请您恩准我再度找回这份荣幸?」

坎帝士团长不停用认真的目光注视我,我在这时「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液。

「……坎、坎帝士,在这世上还有很多开心的事情喔。你这个人就是太过认真,才会一直被前世的职责绑住,我觉得现在是时候该解脱了。」

我说这种话是为了坎帝士团长着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看上去没有丝毫感激,反倒还用看似困扰的神情回望我。

「……请恕我僭越,菲大人明明拥有圣女的力量,为什么要隐藏起来?」

「咦?」

由于他突然转换话题,害我不由得出声质疑,而坎帝士团长则是用认真的神情回看我。

「观察您的行动会发现一件事,那就是您即便想要隐藏,还是会使用圣女的力量。换句话说,虽然您想当一位圣女,这么做却恐有不便,致使您不能对外公开自己是圣女的事实。也有可能是您想要隐藏起来,以免被某股势力发现吧?」

好、好敏锐!坎帝士团长实在是太敏锐了!

为什么我身边的骑士一个个都这么敏锐!?

可怕之处在于这些人平常都没提到半个字,于是我就掉以轻心,以为对方没有察觉,事实上他们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早已洞察,等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就会将这些所见所闻全都摊在眼前!

「我、我之前没讲!我、我已经收了从魔。而且还是全大陆中屈指可数的前三强黑龙,它可是很强的!这只黑龙会护着我远离一切危险。」

这句话自我口中冒出,以一个陷入慌乱的人来说,能给出这样的答案算是很棒了。

……没、没错。我身边还有最强魔物萨比利亚在!

萨比利亚强到能够在转眼间打倒青龙,它会是我最棒的护卫!

再说萨比利亚似乎也打算守护我。

我开始频频点头,口里「嗯嗯」了几声,眼睛则是盯着坎帝士团长看,只见团长他放眼环顾四周,脸上有着不解。

「这只黑龙在哪?我好像没看见?」

「唔咕……我、我没有说谎!只是黑龙说它想要当王,现在暂时先离开这里了。不过黑龙跟我已经产生连结,若是出什么事,它马上就会现身!」

听完我所说,坎帝士团长的神情变得像是在嘲讽人一样,口里发出一声冷笑。

「这只黑龙还太嫩。也有可能是它不知道离别代表的真正含义。真正重要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瞬,都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与其说他是针对萨比利亚露出这种嘲讽表情,倒不如说是用在自己身上。

◇ ◇ ◇

不管我说什么,坎帝士团长都不愿意退让,这让我苦恼不已。

于是我决定换个论点。

「但我们会遇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是骑士团长,不能从这个地方离开吧?而我只是一介骑士,让你来侍奉我,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你推测的都对,我在隐瞒自己是圣女的事实……所以我若是变得特别显眼,弄得太引人注目,那我的圣女身分就有可能被人发现。那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

「………………」

我所说的这番话让坎帝士团长露出苦闷的表情,人也跟着沉默不语。

接下来那数十秒内,团长一直处在这种状态下,丝毫没有动静,接着他忽然咬紧牙关,并在那一刻转眼凝视我。

「既然如此……我就加入第一骑士团吧。无论是当团员、副团长还是团长都好,要我当什么都行。只要能待在您身边就好。」

「咦?不、不好吧,你已经是第十三骑士团的团长了耶!光是你舍弃这个地位,我都可能变得引人注目啊!」

这位骑士团长怎么讲都讲不听,那让我不由自主地拉大嗓门,坎帝士团长则是继续跟我说了些话,看他那样子似乎是想说服我。

「其实事情不一定会演变成那样。负责保护王族的第一骑士团比较特别。若是能够追随国王陛下,获得荣宠自然不在话下,搞不好还能因此出人头地,据说比起加入其他骑士团,人们会更希望加入第一骑士团。毕竟我国是王权至上,只要国王陛下有那个意思,他就有能力决定一切。」

「咦咦───?」

我在这时发出惊呼声,心里想着:「这也太硬来了吧。」

要怎样才能出人头地,这类话题我并没有太深的涉猎,我觉得坎帝士团长在这方面肯定也没多大意愿。

但他现在却突然改变宗旨,为了出人头地加入第一骑士团?

是说,其实团长若是要转换身分沦为一介团员,这怎么看都是降级啊?

我开始「呣呣」地发出低吟,但是坎帝士团长却突然面露笑意,一副乐观看待的样子,那表情像是在说这下子问题全都解决了。

「那么───菲大人。若是我能够加入第一骑士团,做到不会让其他人觉得古怪的程度,那就代表您默许我能够继续侍奉您,我可以这样解读吧?」

「咦?不、不行,我只是一介骑士,却有人来侍奉我,这么做本身就好像怪怪的……」

我赶紧说些话补救,但坎帝士团长看起来不像是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这下糟了。

坎帝士团长和卡诺普斯以不妙的形式混合在一起了。

团长在倾听他人说话时,感觉是很有包容力的,但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一旦要他表达自己的意见,他就会变得很强势;卡诺普斯则是为人认真,不愿意扭曲自己的信念,这样的两个人如今混合在一起了!

我口中发出好大一声叹息,还偷偷用眼角余光瞄了瞄坎帝士团长。

「……不知道坎帝士团长的梦想是什么?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团长应该没有被卡诺普斯完全取代掉吧?」

「坎帝士是构成我这个人的基础,自然保留下来了。但一看到您出现在眼前,属于卡诺普斯的部分似乎就会变得特别鲜明……身为坎帝士的我很喜欢这块土地上的居民,希望他们能够和骑士和睦相处。事后想想,我会喜欢这块土地上的居民,受到当地居民爱戴,原因就出在我前世其实是离岛居民吧。」

嘴里一面说着,坎帝士团长脸上浮现沉静的微笑,那微笑看上去就跟还未想起前世是卡诺普斯的他一模一样。

看到他露出这样的微笑,我总算放心了。

───啊啊,太好了。坎帝士团长果然有被保留下来。

无论是坎帝士团长还是卡诺普斯,他们都在。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其他事好像都无所谓了。

「好吧。不晓得你要用什么方法回归第一骑士团,到时再麻烦你啰。」

我伸出一只手,脸上笑吟吟的。

有那么一瞬间,坎帝士团长看到我朝他伸出右手时,像是看到某种难以置信的画面一样,那双眼睛直盯着它看,但他马上就用双手包住我的手。

「───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守护您,不让您被任何人伤害,无论遇到什么都会护着您,远离这世间一切危险。」

坎帝士团长说这些话像是在对我发誓,神情看起来非常认真。

我原本是想要回些玩笑话,现在却只能单应一声「好」。

◇ ◇ ◇

跟坎帝士团长道别后,我下午跑去当小帮手收拾善后。

在这段工作过程中,与我共同作业的人是法比安,他不管做什么都做得又快又好。

除了有法比安和西利尔团长,若是再加上坎帝士团长,第一骑士团就等同是最强的吧?

……咦?这么说来───好像有要办骑士团对抗模拟战,而且还是在国王陛下面前召开,是不是过没多久就要举办了?哎呀,我想想喔,奖品是什么呢?当我回想到一半,法比安突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跟我搭话。

「菲亚大圣女大人,您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很贪婪喔。这是大圣女大人身上不该出现的庸俗表现。」

「唔唉?」

「哎呀,做出这样的回应也不太适合呢。缺少大圣女大人的风范,这样答话不够高雅。」

法比安在这时看似故意地皱起眉头,害我不满地说些话回他。

「法比安,你把大圣女大人想得太美好了。大圣女大人也是会说『唔唉』或『呼哇』的。」

「咦咦───还有这种说法?菲亚还是跟平常一样有趣呢。」

法比安转而用戏谑的目光看着我。

「你才是,面对有『可能』是大圣女大人灵魂转生者的人,这么说太失礼了吧?」

我装出生气的样子回话,但那却让法比安双眼一亮地回看我。

「菲亚真的很难以预测呢。只是待在这里四天,你就被本地居民当成大圣女大人敬拜,发生这种事,任谁都想像不到。若是跟五天前的我说这件事,我会说这未免也太荒唐了吧,肯定不把它当一回事。」

法比安在回这话时,那语气像是打从心底感到佩服。

我又装出像是在冷眼瞪视法比安的样子,但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这下子总算放心了。

法比安跟其他骑士八成都听说过跟我有关的大圣女转生传闻了,但他们所有人好像都没认真看待这件事。

应该这么说,大多数骑士都以为那是西利尔团长的计策,目的是要帮助我方和居民们打好关系,他们都觉得西利尔团长果真厉害,更为此感到佩服。

……唔───呣。西利尔团长确实很优秀,但这下子他又被塑造得更加优秀了。

感觉我好像知道这个世界是靠什么运转了,而其中一样帮助运转的小要件,正是那些骑士心中的推测,于是我逢人就向他们表示赞同。

最后还搞出西利尔团长是大贤者之类的说法,甚至让他变成预言家,感觉这样做好像做得太超过了,但我都已经做了,去想那些也于事无补,我决定别再回首过往。

◇ ◇ ◇

从隔天开始,接下来这三日都要为慰灵式做准备。

我们遇到一件让人惊讶的事,那就是居民们居然主动说要帮忙。

当时我就跟平常一样,和那些骑士一同在笑闹中工作,这时突然有人在我后方跟我说话。

转头一看,才发现是亚历耶尔带着十名左右的居民站在那里,而且他们全都神情紧张。

正在跟我一起进行作业的骑士也吓了一跳,所有人都就地站了起来。

那些骑士跟居民们彼此对望,气氛变得很紧张,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搞不好会以为他们双方对立。

一想到这点就觉得很好笑,害我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噗呵呵」地笑出声。

听见我的笑声,亚历耶尔用恨恨的目光看我。

「好、好过分,大圣女大人!居然笑我们……」

「对不起,亚历耶尔。不知情的人看了大概会以为你们两组人马是死对头,一想到就觉得很有意思。」

「不,看起来哪里像了!我们在体格上明显不如对方!怎么可能为了讨打而故意跑来跟他们对立呀!」

「谁知道呢?这就不得而知啰。啊啊,但你们若是要帮忙的话───那就帮对了!我们现在的建造工事正好进展不顺,觉得很困扰呢。有没有人特别擅长做这个的?」

我随口做了些回应,用平易近人的方式请那些居民帮忙。

骑士们展现出来的态度自然是很友好,而这些离岛居民原本也都是对人亲切的一族。喜欢帮忙他人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特质。

这两组人马搭在一起,怎么可能起摩擦。

心中这么想的我似乎并没有想错,随着时间经过,主动说要帮忙的居民越来越多。

等到了最终准备日这天,居民的数量甚至变得比骑士人数还多,这下子都不知道谁才是帮手了。

我看了觉得好开心,仰头看了看正在我身旁进行作业的坎帝士团长。

「真是太好了,坎帝士!没想到骑士和居民的关系能够获得改善,好到足以让他们一同进行作业,真是连想都没想到。而且这次还是居民主动释出善意,真的是好事一桩。」

坎帝士团长朝笑容满面的我瞥了一眼,再来便一脸理所当然地做出回应。

「出现这样的结果很正常。身为骑士团一员的您出现在这,那些居民理当会有友好的表现。」

「咦?不不,坎帝士。你那种事事都要以我为中心的思考习惯,拜托适可而止。这世间的一切是很错综复杂的。而我处在其中也不过是扮演一个小角色。」

「呵。」

「等等!坎、坎帝士!你刚才发出冷笑对吧!想笑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你一天到晚硬要把我想得至高无上,但这世上的人可不一定那么想,害我真的有那么一点……真的就只是一点点而已,很想把它说出来嘲弄你的无知啊!」

虽然我跟他这样一来一往斗嘴,但我内心是有点开心的。

……太好了。看来他的人格并非跟卡诺普斯朝向相同方向发展。呵呵呵,坎帝士团长和卡诺普斯现在又朝好的方向混合了。

就这样,在我们开开心心完成手边作业的同时,慰灵式的准备工作也顺利进展完成。

在仪式展开的前一天,就跟举办庆典的时候一样,我们吃的晚餐比平常还要简单,并早早上床就寝。这是因为慰灵式跟庆典都会在天亮前展开。

……为什么萨斯兰特所有的活动都要在天亮前展开啊?是不是这个地方的居民都起得很早。

虽然为此感到不可思议,但我的思绪还是飘到前些日子的坎帝士团长身上。

当我们聊起前世大圣女亡故的事,当时坎帝士团长哭得泪如雨下。

……那时坎帝士团长会有那么不寻常的反应,原因是不是出在前世那几位哥哥身上?

跟我不同,前世我那三个哥哥应该都回城了,我看他们在转述时一定会大肆加油添醋。

例如我这个人根本不如预期,又弱又没用,以至于最后无法得救,诸如此类的。

还是说我受了太重的伤,重到没办法把我一起带回来。

反正他们一定会宣称离去时我还活着,只是变得奄奄一息。

……若是听人说了这些,坎帝士团长免不了会有那种反应。

搞不好他已经擅作想像,觉得我有可能长时间遭受痛苦折磨,落入最糟糕的境地中,内心才会一直受到苛责吧。

前世的我死去后,卡诺普斯有可能多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连续好几年都做了最坏的想像,于是在卡诺普斯心中,这些想像是不是就成真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当初跟坎帝士团长说自己死得毫无痛苦,这么做就是对的。

嗯嗯。我替他注入了新的思维,如此一来,坎帝士团长的心应该能恢复平静才对。

我好像一直在脑海中想些有的没的,等到我发现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隔天早晨。

睡觉时间还是跟平常一样,一下子就过完了呢───想归想,我不忘动手换起衣服。

既然都跟拉达克族长讲好了,我便换上水蓝色的洋装,接着我前往用餐处用早餐,在那里的骑士们都用感到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菲亚,今天要举办慰灵式喔。不是自由行动的日子,应该要穿骑士服吧?」

「说得没错,但我是应拉达克族长的要求才会换穿这套衣服。」

「原来是这样?」

就算听我如此解释,那些骑士心中似乎仍旧留有困惑,这下子就连我都开始觉得奇怪。

……这么说来,为什么拉达克族长会说他希望我换穿洋装?

是因为我穿洋装看起来特别可爱,他才会这样要求吗?

在我还没想到答案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于是我便动身前往慰灵式会场。

会场就设在西利尔团长母亲当年跌落的海岬悬崖上。

现在天还没亮,四周都暗暗的,但悬崖两端早已配置了多名骑士,他们手里拿着火把。我们要靠这些光亮登上悬崖。

在通常情况下,萨斯兰特公爵身为这场仪式中地位最高的参与者,应该要等所有人都集合后,经人宣读名字才慢悠悠地登场,但西利尔团长早就到场了。

这还真像西利尔团长的作风,那让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希望他如此踏实的一面能够让那些居民看见。

怀着这样的心念,我开始凝视西利尔团长。

虽然这里就只有来自火把的亮光,环境依旧很幽暗,但处在人群中散发领导者风范的西利尔团长却格外引人注目。

就跟其他骑士一样,他身上也穿着参加仪式用的骑士服,可能是因为这样吧,就算用委婉一点的说法来表现,团长看上去仍是光彩夺目。

大概是处在黑暗中的关系,在火把的照耀下,西利尔团长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深邃,那令我不自觉纳闷地偏头。

……无论怎么看,团长都长得很俊美呢。

为什么这么棒的一位骑士团长到现在还是单身?

若是针对这件事重新审视,西利尔团长到现在还单身一事,确实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是不是因为他拥有公爵这个身分,受到诸多限制,以至于不能自由结婚?

还是说───他身上其实是有某些缺点的,足以将所有的优点都抵销?

当我在想这些的时候,目不转睛地注视团长,发现我到来的西利尔团长在这时对我招招手。

我在想他可能是有什么急事,于是我赶紧跑了过去,团长则是向我指了指他身旁那个位置。

「菲亚,你等一下就待在这。」

「是?」

「我都已经想好了。为了扮演大圣女大人的转生者,连你都如此鞠躬尽瘁,虽然太晚察觉,但我现在不该擅自沉溺于罪恶感中,在这畏缩不前。我也要用尽全力配合你演出,助你一臂之力。」

「…………」

眼看西利尔团长对我展露笑容,一副拨云见日、豁然开朗的样子,我开始用心虚的眼神回看他。

……其实呢───团长。你用不着这样帮衬。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不管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那些居民都会深信我是大圣女。

就算直接放着不管,这次的作战计画也很成功,你不用再增添多余的助力。

但这些话我当然说不出口,当下就只能无言地点点头。

◇ ◇ ◇

这场典礼在四周仍是一片幽暗的黎明前展开。

吃早餐的时候,我曾经听说一些事,在萨斯兰特这边,大圣女拯救他们一族的时间带被当成最为崇高的时段看待,据说那段时间差不多就落在黎明前后。

因此不只是本日的慰灵式,所有重要活动都会在这个时段中展开。

跟我同行的骑士对我如此说明时,我听完后,头跟着偏向一边。

……说到这个才想到───我前世来到这块土地上治疗黄纹病的时间带,好像就是黎明快来的那个时候?

我一直在熬夜,连撑两日快马加鞭赶来,当时累到连站都站不好了,所以我也不记得当下是处在什么样的时间带中。

唔───嗯,连我这个当事人都记不太清楚的事,离岛居民却能将它传承三百年,真是令人畏惧。

若是他们开办大圣女猜谜大赛那类的,我觉得我好像会输给当地居民。

不对,去办这种连当事人都会输掉的大赛,未免也太奇怪了?

当我在想这些的时候,时间好像也到了,负责宣令的骑士开始高声宣布。

「接下来将要为那些在萨斯兰特纷争中丧命的人展开慰灵式。」

宣令声一出,不只是从王城派来的百名骑士和文官,还有人数多出他们好几倍的居民,所有人全都轻轻地垂下头,开始默默祷告。

「萨斯兰特之叹」发生的时间距今不算久,也就是十年前的事。

想来这里聚集了许多已故之人的亲朋好友吧。

我开始祈祷,希望死去的人和这块土地上的居民都能获得平静。

紧接着,身为王位继承权第二顺位的萨斯兰特公爵,西利尔团长出列来到前方。

为了彰显他身为王族代理人的地位,他胸前别着一个胸章,上头有着与王家纹章相同的黑龙图腾。

西利尔团长用优美的动作步行上前,来到为了追悼亡故居民而建的石碑前,在那停下脚步,深深地低头鞠躬。

「我在此对那些牺牲者由衷献上最诚挚的哀悼之意。」

团长口中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很悠远,对人心深具感染力,说话的语调比平常还要缓慢,那些声音在四周回响开来。

再来西利尔团长就对石碑献上圣水和圣花。圣花全都是阿德拉之花。

───仪式就照这个步调一环扣一环,慎重庄严地推进。

所有的环节都顺利完成,再来只要等人宣布典礼结束就行了,就在那时,突然有一阵强风吹来,一名站在悬崖边的骑士开始变得摇摇晃晃,整个人重心不稳。

「唔哇……!」

被脚步不稳的那名骑士所发出的叫声吓到,站在他旁边的骑士赶紧伸手,但人已摇摇欲坠的那名骑士没能顺利抓住这只手……这导致他呈一直线落入海中。

伴随庞大的响声,这名骑士被海浪卷了进去。

「有、有人掉下去了!不好了,赶快救他!」

突然发生这种事害我大吃一惊,我随即靠到悬崖边,开始探头看着悬崖下那片辽阔的大海。

但要在这么黑暗的海水中找到一名骑士,光靠月光似乎不太足够,掉在海浪中的骑士怎么看都找不着。

「丹恩!喂,听到就回话!」

有好几名骑士跟我一样,纷纷探头看海,并发出声声呼喊。

就连我也拼命睁大眼仔细找寻,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是那些居民在说话,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急迫。

「如果是骑士的话,应该会游泳吧?这里的海很深,掉下去也不用担心受伤,今天的海象很平稳,要溺毙也很难。不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大概是担心那身华丽的骑士服会被海水泡坏吧?」

「喔喔……」

听到这些窃窃私语声的我彷佛发现救世主,立即猛然回头。

对喔!这些萨斯兰特居民的手不是长了蹼吗?

根据我刚才偷听到的话,今天这样的海象对那些居民来说,应对起来似乎不是很困难,不如找他们帮忙好了。

「那个───各位,若是方便的话,麻烦你们帮帮……」

但我话只说到一半,最后一段没机会说完。

我是用不自然的姿势回头的,又有一道强风吹在我身上,害我现在也变得重心不稳。

「咦?啊,等等……」

我发现自己将从悬崖上掉落,拼命朝附近的骑士伸手,可是我的手没能抓住伙伴的手,只抓到空气。

「咦、咦咦……」

我的上半身突出在悬崖外,人是向后躺倒的,现在的我正像只鸟般啪哒啪哒地挥手,希望这么做能够阻止自己掉落,可是这些努力全都白费了,我的脚仍旧从地面上抽离。

「我、我原本是想救人的说───!!」

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我也从悬崖上掉下去了,我整个人先是飘了一下,接着就伴随庞大的「扑通」声沉入海中。

啊啊啊啊啊,我不太会游泳啊……

我正咕噜咕噜地背朝下往海中沉,脸是仰着的,那让我能够凝视水面。

总之我要先想办法让脸浮出水面……

这念头才刚浮现,我就看到某些东西唰噗、唰噗地跳入海中。

「咦?」

我在这时反射性张口发出声音,那导致海水灌进我的嘴巴里。

……好、好咸喔。海水果然很咸。

我正要手忙脚乱地用双手捂住嘴巴,却没能如愿。

这是因为在下一刹那,我左右两侧的手分别被某种东西拉住,直接就着这个姿势带上水面。

「噗呼!」

虽然觉得这么做很不雅,但我还是将灌入口中的盐水全都吐了出来。

啊啊,幸好天色很暗。

虽然只是盐水,但把一度含在口中的东西吐出来,这种行为不像淑女该做的。

今天是满月,还有月光照射,只要没被人就近关注,刚才做的那些脱序行为就不会被任何人撞见。

想到这边就觉得很安心,我口里发出一声轻叹,这时才发现有人从我左右两侧近距离注视我。

「呀啊啊啊啊啊!」

我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便是向后躺倒,但我身旁两侧各有一只手伸过来撑住我的背,最后就没倒成了。

「你还好吗?菲亚。有没有哪里痛?」

「菲大人!啊啊,幸亏您平安无事……!」

在我左侧的人是西利尔团长,右侧有坎帝士团长坐镇,他们分别握住我左右两侧的手。

看来这两个人都是为了救我才跳入海中,是他们把我拉上来的。

所以现在这两位团长才会弄到全身湿透……

「您、您们两位都是骑士团的团长,怎么可以为一个小小的骑士跳入海中!啊啊啊啊啊,这下该怎么办?用高级布料制作的礼服都被海水弄湿了!以银色丝线施上复杂刺绣的骑士服和饰带也全都被水浸湿了!!」

我难以置信地放声大喊。

骑士团长所处的立场相当于总体指挥官。

虽然有一名部下落入海中,但以他们的身分、地位来说,实在是不该亲自跳下来救人。

而且那两人对这件事似乎一点都不介意,今天他们都不是穿平常那套衣服,而是典礼专用的礼服。

团长级别的礼服特别豪华,衣服的领口和袖口等处都有复杂的刺绣。这些竟然都被海水浸湿了……

那两套华美的衣服全毁了,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好沮丧,我一直盯着团长们的骑士服看。

眼看我做此反应,西利尔团长错愕地睁大双眼。

至于坎帝士团长───不知为何,他的眼神像是看到某种令人痛心疾首的景象。

「衣服……你是担心我们的衣服吗?好吧,这些礼服都有替代的备用品,若是跟你这么说,你是不是会比较放心?」

西利尔团长在这时开口,双眼微眯,那样子像是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啊啊,像菲大人这样的贵人,竟然还得为区区一件衣服担心!难道菲大人有财务上的困难?」

坎帝士团长接着开口向我询问,他脸上的神情透着担忧。

听到坎帝士团长那么说,西利尔团长改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

「说到这个才想到,发薪日那天,昆丁好像会把尚未开封的薪资袋交给你?菲亚,难道你───现在其实很穷困?」

……这下完了。

感觉某些时候似乎会自动开启「聚集数名骑士团长就会陷入混乱的法则」。

不瞒各位,这个法则其实是我发现的。

明明每个人分开看都是很了不起的骑士团长,不知道为什么,若是好几个人聚集在一起,他们就会开始变得怪怪的,我是最近才发现有这种倾向。感觉这会是一个重大发现。

我会将它命名为「骑士团长混乱法则」。

与其去想那些法则的事,为了避免被团长们带出的混乱状态影响,应该要优先脱离事发现场才对。

于是我便想尽快逃脱,但奇怪的事发生了,突然陆陆续续有人从上面下来,像是要阻碍我的去路一样。

「西利尔团长!您还好吗?」

「坎帝士团长!您在哪?」

「菲亚!你在搞什么啊?」

那些骑士们开始各说各话。

「大圣女大人!啊啊,大圣女大人!!」

「大圣女大人,您没事吧!?」

另外有些居民们则是发出焦躁的呼喊。

怎么办,情况变得更加混乱了。

「找到了……咦?搞什么,原来是你呀,丹恩!菲亚在哪?」

……不对,这位骑士先等一等!怎么会把我跟魁梧的男性骑士搞错?

是说,一开始的目的好像就是要找他?

但这样也好。最先落海的骑士好像没事。

我不经意听到他人的对话,听完以后比较放心了,一回神才发现四周已经聚满了人。

这样还没完,直到现在都能听见有人陆陆续续跳入海中的入水声。

看不下去的坎帝士团长抬头仰望悬崖上方,大声发出呼喊。

「我是第十三骑士团长坎帝士!菲大人和西利尔团长人都在这,两人皆平安!若是撞击异物有可能受伤,接下来禁止所有人跳入海中!」

等到他说完这些,坎帝士团长又放眼环顾周遭,接着再度大喊。

「所有人立刻上岸!」

那些当地居民原本还在悬崖边聚集,一听见坎帝士团长的喊声,所有人都瞬间转换方向,开始用奔跑的方式移动。

「找毛巾!快把毛巾拿过来!」

我们现在脚下正踩着立足点,他们似乎是想走陆路绕过来这里。

「菲亚会游泳吗?」

当我还在观望岸上的情况,西利尔团长忽然对我问出这个问题,他到现在还抓着我的手。

呵、呵、呵,这个问题问得好,西利尔团长!

「我会,只要脸能够冒出水面就没问题!我能够把脸露在水面上游泳喔!」

在我得意洋洋地做出回应后,西利尔团长回了个沉静的微笑。

「……是这样啊。」

看到西利尔团长回得语带保留,我就觉得必须展现一下自行开发出来的游泳方式,于是又开口说了些话。

「是,所以您就算放开我也没问题喔……坎帝士,你是不是也能放手了?」

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被抓住的左右手,无论是西利尔团长还是坎帝士团长,他们都慢慢放开我的手,过程中显得小心翼翼。

我让自己的脸维持在露出水面的状态,腰部呈现弯曲状,两只脚开始啪唰啪唰地交互踢水。

而且我连手肘都弯了起来,放在胸前交替摆动,哎呀真不可思议,这样我就能一直让脸露在水面上前进呢!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但由于脸是浮在海面上的,换气的时候会喝到海水,要小心嘴巴会变得咸咸的!用这种方式的话,脸都不用放在水底下,不管要游多远都行喔。以前看到动物们在海中游泳的样子,我就灵光一闪想到这招!」

当我得意洋洋地对西利尔团长做起说明时,他便开始用像是在看年幼孩童的眼神看我。

「……这么说是没错。能够自行开发游泳方式,这样的构思很好。只是野兽和人的骨骼构造不同,也许有其他更适合人游泳的方式。」

接下来西利尔团长又用「不知该拿这孩子怎么办才好」的眼神看我。

「菲亚,你的游泳方式很有个性也很棒,但是在速度上应该还有改进的余地。若是愿意的话,你要不要抓着我的背?大家都很担心你,你应该要快点上岸,让大家看见你生龙活虎的样子。」

被团长这么一说,我这才重新环顾周遭。虽然刚才坎帝士团长有催促他们加快速度移动,但还是有很多居民滞留在海中,他们都围绕着我们,用担忧的目光望着这边。

……哎、哎呀,我不该害他们担心,给他们添麻烦。

当这个念头浮现,我对于西利尔团长的提议也算是欣然接受了,并伸手抓住他的背。

「团长,那就麻烦您了。」

「好,你要好好抓紧我,才不会掉下去。」

西利尔团长在这时微微侧头看我,一开始游的速度还很慢,等他确认我已经抓牢了,游泳的速度就逐渐加快。

「唔哇───游得那么快,感觉好像在搭船喔!」

我开心到发出呼喊。

我正牢牢抓着团长的背,他的背很宽,虽然外表上给人身材修长的感觉,但身上该长肌肉的地方都长了,让人觉得他这个人是很结实的,也为人带来安心感。那种感觉真的很像在搭船一样。

「像船啊?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比喻成船。菲亚,谢谢你为我带来这种初体验。」

西利尔团长在这时用幽默的方式向我道谢。

◇ ◇ ◇

当我们来到可供人用脚站立的浅滩后,西利尔团长就将我从背上放下来。

我脚下都是柔软的沙子,一开始我没发现那是沙,才踏出第一步就走得摇摇晃晃。

西利尔团长立刻抓住我的手,接着他就要我握着他的手前进。

后方相隔数公尺处,坎帝士团长正紧跟在后,那模样看来像是在护卫我。

我在水里唰啦唰啦地走了一阵子,接着看见居民们通通挤在沙滩那边,似乎在等待我们。

哎呀,他们果然都是生性亲切的人。是担心从悬崖上掉落的骑士跟我,才会过来找我们吧。

当这些念头浮现,我也要自己尽量用最快的速度在海中前进。

走着走着,天刚好也亮了,天际开始微微泛白。

朝阳的耀眼光芒将原先仍是一片黑暗的大海照亮。

「已经天亮了。若是来得早一点,还能帮忙照亮黑暗的海水。」

看着开始增添色彩的海,我对西利尔团张补上一句。「好可惜喔。」

若是有朝阳照亮海水,我们轻轻松松就能找到落海的骑士,最后也不至于让事态演变成这样,搞到超过百人跳海。

我继续在海中唰啦唰啦地走动,脑海里想着这些。

我们开始接近岸边,水面高度也降低到膝盖以下。

现在距离近到能够看见那些居民的脸孔,于是我便朝他们展露甜美的微笑,用另一只没抓住西利尔团长的手向他们挥了挥。

紧接着───也不知是基于何种原因,那些居民全都用惊愕的神情盯着我看。

「……咦?」

啊,该、该不会……笑着跟人挥手,看在居民眼里是很没常识的做法?

若真要追溯起来,一开始只是为了寻找落海的骑士,却不知为何连我都掉入海中,后来才会引发那么大的骚动,而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那些心生担忧的骑士和居民陆续跳入海中,而典礼正好进行到一半,结果大家都没心思去管那个了。

好吧,无论怎么看,引发这场混乱的元凶都是我吧。现在的我不该在这傻笑呢。

既然都那么想了,虽然现在做好像太晚,但我还是装出严肃的表情,开始偷偷观望那些居民的反应。

至于那些跟我对上眼的居民───他们就好像被雷打到一样,开始接二连三在地面上跪倒。

「咦?这、这是怎么了!?」

吓了一跳的我放开西利尔团长的手,朝着沙滩拔腿跑去。

后来那种像是被雷打到所引发的现象开始以可怕的速度向外扩张,所有居民都陆陆续续跪到地面上,再也没有人站着。

「……咦?」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当我靠近那些居民后,我才发现他们全都跪在沙滩上,摆出像是在祈祷的姿态。

「……啊啊,大圣女大人。」

「就跟传说中的一样,太尊贵了……」

我听见人们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呢喃声,但我是有听没有懂,只能一个劲地歪头。

───当时的我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是那样。

事后坎帝士团长有跟我提起一件事,三百年前罹患黄纹病的萨斯兰特居民曾被大圣女拯救,而我现在这副模样似乎跟她当时的样子很像。

『身上穿着水蓝色的洋装,大圣女大人的红色长发随风飘荡,脸上有着微笑。开始普照大地的阳光自大圣女大人后方照亮那头红发。朝阳之光和大圣女大人的红发混合,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属于朝阳的红,哪些是来自大圣女大人的红发。』

───当时的景象就跟萨斯兰特居民代代相传的传说如出一辙,坎帝士团长为我做的解说如上。

所以看到我当时的样子,居民们才会以为自己看到大圣女了吧。

可是那时的我却不知道情况是这样,面对居民的反应,我就只是不解地歪头。

将状况外的我晾在一旁,一名男子从人群间站了起来,高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各位,你们要记住这番光景!还有这色彩!」

定睛一看,才发现出面发言的人正是拉达克族长。

「她拥有一头与破晓之色相近的红发,身穿水蓝色洋装,一切都跟传说相符───这位便是破晓的大圣女大人!」

「等等……!」

拉达克族长突然说出这种话煽动大家,害我听了大吃一惊,原本正想出面制止,不料待在我身旁的坎帝士团长却突然间向我低头,希望我对此睁只眼、闭只眼。

「菲大人,若是您允许的话,这次就顺水推舟,随居民的意去做吧。」

「不、不行,坎帝士,这样实在是……!!」

我觉得他那么做太夸张了───正想继续接这句话,坎帝士团长却将嘴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听得见的细小声音对我耳语。

「居民们在三百年前对大圣女赛勒菲娜大人留下的思念,如今依旧传承下来了。人的意念是会累积的。一旦继承了这份意念,那些居民的一言一行就会逐渐变得越来越夸张。若是在这种时候制止他们,他们的意念反而会积得更深。」

「坎、坎帝士。我知道你很支持那些离岛居民,但……但你这样好像是在威胁我?」

我忍不住出言反驳,那只换来坎帝士团长的错愕回望。

「威胁?对您?我吗?就算历经千年,这种事也不可能发生。」

唔,坎帝士团长未免也太少根筋了。

不是只有掐住人家脖子,对人说一大堆可怕的话才叫威胁,他好像没这个概念。

当这个想法浮现,我原本是想拿这些话反驳坎帝士团长,但这时有道不可能在这响起的人声从天而降,害我吓到浑身一僵。

「办夜间游泳大赛已经够稀奇了,这次又是什么?菲亚,为何你会受人膜拜?」

「……咦?」

这声音似曾相识,是某位领导者特有的,但出声的人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我的眼睛也因此眨了又眨。

接着我提心吊胆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照理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但那位沐浴在朝阳中且耀眼生辉的黑龙骑士团总长还真的现身了。

这位独眼美男骑在黑色的骏马上,黑色披风随风飘荡,身后跟着为数众多的骑士,看上去威风凛凛。

突如其来现身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那些居民们应该想像不到,但那身非比寻常的压迫感,就连他们都感受到了,这也让他们畏惧地后退。

「瑟、瑟维斯总长?……真、真的是您?」

瑟维斯总长本人出现在这,或是实际上真的有一位总长替身───不晓得两者间成真的机率是何者更高。除了在想那些事,我还怕怕地开口询问。

紧接着总长便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么问有些可笑,他缓缓地策马前进。

「谁知道呢?你可以确认一下。」

听到总长那么说,我不自觉皱眉。

总长在说什么啊?

就算他现在远离王都,可以品尝自由的滋味,这样戏弄人好像也太过火了吧。

虽然心里那么想,但对方毕竟是我的最高上司。

当我从海里唰啦唰啦地离开后,我赶紧用跑的跑到总长前方。

还差几步就能跑到他那边,瑟维斯总长在这时让马停下,自马背上翻身下马。

当他发现我从头到脚全都湿淋淋的,便无言地挑起单侧眉梢。

「居然穿着洋装在夜间游泳?你这是在做什么?本骑士团引以为傲的骑士团长共计两位跟在你身边,而你就只有一个人,他们却没办法阻拦?」

西利尔团长和坎帝士团长都在我身后立正站好,总长先是朝他们瞥了一眼,接着便将身上那件披风的饰扣劈劈啪啪地解开,用流畅的动作脱掉那身披风。

哇啊,真不愧是总长,连脱掉披风的动作都那么帅气,正当我为此感到佩服,一回神却发现那件披风从我的头顶上罩了下来。

「咦?」

披风的红色内里无预警窜入眼里,害我吓了一跳,眼睛还因此眨了好几下。等到用披风将我的身体都裹上一圈后,总长这才放手。

「一直穿湿的衣服会着凉。换上这个吧……毕竟你可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大圣女大人。」

当话说到这,瑟维斯总长换上戏谑的神情,勾勾嘴角,牵起一抹坏笑。

「咦,啊、那是因为……!」

我惊吓到高声回应,但听完总长的发言,我才隐约察觉总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怎、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是大圣女转生而来的,只有我还待在萨斯兰特的这段期间,这个说法才成立,我还以为出了这里就会不了了之!

照这个样子看来,我被当成大圣女的事就连总长都知晓,他肯定收到相关报告了。

啊啊啊,对喔!如今仔细一想,才发现这算是重要案件耶!

除了上级长官,更高阶的上级长官也会收到报告,我怎么没想到。

瑟维斯总长是一个很看重第一线现况的人,一旦接获报告,为了亲眼做个确认,他肯定会快马加鞭赶来这边。

(插图008)

他会在这个时间抵达,就代表一直骑马狂奔,肯定连夜都在赶路。

啊啊啊,跟在他身边的那群骑士会很辛苦啊。

还有被总长用戏谑目光注视的我也很辛苦!是说碰到这种状况,我能做的选择就只有逃跑了。

于是我立刻在这瞬间换上庄重的神情,再向总长轻轻地点了个头。

「您说得对,总长。若是着凉会给大家添麻烦,不能让事情演变成这样。我要听从总长的吩咐,先去换套衣服。」

后来───在西利尔团长和坎帝士团长出面制止前,我本想如脱兔般一溜烟逃跑……可是那些居民却开始喊我。

「大圣女大人,这里有毛巾!请用毛巾!」

「大圣女大人,您有没有受伤?」

「大圣女大人,这里有热饮!请您稍微喝一口吧。」

居民们原本是跪在沙滩上的,但他们也太敏锐了,似乎察觉我试图逃离现场,所有人立刻慌乱地起身,来到我四周将我团团包围。

「咦?啊、那个……我、我这边已经有披风了,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

当话说到一半,我才察觉一件事,那就是我从头到脚都被总长给的披风罩着。

这个该怎么处理?

假设我想要洗一洗还给他,还是会担心随便乱洗而伤到布料。

啊啊啊,人家对我这么亲切,我当然很感谢他,但拿这么高级的东西给我,我的身分配不上它,这样会让我觉得有点困扰。

在想这些的同时,我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拖拖拉拉,此时耳边又听见一阵踩踏沙滩的声响传来,后来总长就站到我身后了。

呀呜,这是所谓的前门被居民围堵,后门多了个瑟维斯总长?

这下糟了,我要加快脚步逃跑才行。

打定主意后,为了寻找退路,我不动声色环视周遭,这才发现左右两侧也被人挡住去路。

呀呜───!我左手边有西利尔团长在,右手边是坎帝士团长。

呃……这情况是不是叫四面楚歌?

谁快来为我指出一条逃跑用的退路啊!

◇ ◇ ◇

虽然我在心中发出求救声,却都没人出声回应我,我彻底遭到包围。

这里有萨斯兰特的居民、瑟维斯总长、西利尔团长,还有坎帝士团长,都是些不容小看的强敌,遭到他们包围的我不敢大意,绷紧神经思考因应对策。

唔嗯───他们似乎看穿我想逃跑,现在我四面都遭到包围。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我开始拼命思考,希望能够想出一套逃跑方案,但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接着便开口道出。

「西、西利尔团长,我都忘了,慰灵式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好像还没人宣布典礼结束。」

这只是我的猜测,是不是我掉到海里的关系,典礼才会中断?

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件事,再来便用担忧的目光看着西利尔团长,团长他在这时微微点了点头。

「你发现重点了。按照流程来看,接下来只剩下闭幕宣言,但我这个负责人也跳入海中,现在应该还没人出面宣告典礼结束。这么重要的典礼却没人来宣告闭幕,那样是不行的,我要先回会场,让这次的典礼落幕。」

「咦!那、那样的话,我也一起去!」

我赶紧出声,这么做是为了搭西利尔团长的便车。

没错,这可是我家直属上司的紧急业务喔。我身为一名忠心耿耿的部下,必须和他同进退。

会做这些事当然都是出自那颗诚恳又不失责任感的真心,绝对不是为了借机从这逃跑喔。

所以说───瑟维斯总长和坎帝士团长,你们不用那样紧迫盯人。

我很想加快脚步和西利尔团长一同回到典礼会场,这时拉达克族长却客客气气地在我们背后开口说了句话。

「冒昧打扰……大圣女大人、萨斯兰特公爵,若是可行的话,能不能让典礼继续进行下去?」

「要继续下去?」

回头看他的西利尔团长用纳闷的神情重复那句话,族长则是一脸紧张地点点头。

「我们离岛居民从古至今流传了一套族人特有的追悼方法。并不是要做多特别的事情,只是每年典礼结束后,我们全族人都会聚集起来,大家会一起品尝当地生产的酒,唱着流传至今的古老歌谣,跳起舞蹈,用这种方式来追悼亡者。」

「若是要追悼故人,这是很理想的方式呢。」

当西利尔团长给予肯定,表现出很能接受的样子,族长这才放心把话说完。

「那么……若是方便的话,这次希望萨斯兰特公爵和诸位骑士都能来参加我族的追悼仪式。等到我们的追悼仪式结束后,再当成这次的典礼完全闭幕。」

「……您的意思是───」

对于拉达克族长提出的请求,西利尔团长已正确解读,那让他为之语塞,没办法再说更多的话。

西利尔团长跟人对谈时一直都很得心应手,他很少出现这样的反应,但那也不能怪他。

───毕竟提出这样的提议,代表居民们希望和我方和睦共处,双方会达成大和解。

在那之前,由国家主办的典礼和居民们自己的仪式都是分头执行的,如今族长提议要将两种典礼合而为一,不管从哪个角度解释,会提出这样的请求都是希望和骑士们重修旧好。

我在这时紧紧地握住手,眼睛不停凝视拉达克族长。

……族长做出很棒的决断。

若是要跟骑士们携手合作,我想不是所有居民都赞同,但身为一族的代表人,族长选择和骑士和解。

我好高兴,高兴到绽放笑容,但是拉达克族长脸上的表情却显得非常紧张。

当地居民会有很多不同的看法,那些骑士想必也各有各的主张,族长大概是担心这份提案不会轻易被人接受。

他看起来真的像是很紧张的样子,一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在拉达克族长的注视下───西利尔团长朝他露出笑容。

那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才会有的美丽微笑,非常非常美丽。

「拉达克族长,您能提出这样的建议,我很感激。我将谨遵您的提议。」

西利尔团长脸上有着欣喜的微笑,任谁看了都知道团长对于拉达克族长所做的提议是发自内心欣然接受。

……那个───既然身分贵为公爵,处在这样的立场上,不是应该跟人上演一场拉锯战吗?

产生这种想法的人似乎不是只有我,我还听见居民之中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人似乎为此感到惊讶,嘴里说着:「怎么会有这么直率的公爵?」

只不过───就在眼下这一刻,西利尔团长出现这样的情感表现,我敢肯定这是最高竿的做法。

居民们招待公爵来参加他们的仪式,萨斯兰特公爵竟然高兴成这样,对居民而言,那一定会为他们带来至高无上的喜悦。

……看吧,就像今天这个样子,西利尔团长的心善和诚恳,总有一天居民们会感受到。

虽然花了十年,但大家终于明白团长也有和善的一面!

我边想边望着面带笑容的西利尔团长,看着看着就连我也变得开心起来,脸上不自觉浮现和煦的微笑。

同样的,看到西利尔团长的反应后,拉达克族长也笑着点点头,看来族长很开心。

在一片和乐的气氛中,面带笑容的族长改为转头看我,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也请菲亚大人务必出席参加。」

「好的,谢谢你们邀请我!」

这次我当然也跟着面带微笑地做出回应。

之后族长便开始偷看瑟维斯总长。

族长好像很在意总长,但他那反应又像是在担忧,怕提起这件事会很失礼。

他大概看出总长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大人物,但若是亲口说出自己不认识总长的事实,这样可能会很失礼,才会害他有所顾虑吧。

照这个样子看来,能够一眼看出瑟维斯总长是位重要人物的族长确实不是省油的灯,想想都觉得佩服。

……没错,族长您猜对了!若是觉得意维斯总长是位重要人物,那您并没有猜错喔。

毕竟他可是全大陆数一数二的拿渥王国黑龙骑士团总长。

脱下披风的总长,衣着上和其他骑士团长没什么两样,可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却与众不同。

所有人似乎都觉得今日有位大人物驾到,大家纷纷屏息以待,定睛观望总长的一举手、一投足。

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吭声,并没有人开口要求些什么,但总长已经注意到居民的反应了,于是他便主动向前踏出一步,自行报上名号。

「我是来自王国黑龙骑士团的瑟维斯·拿渥。典礼尚未结束,很高兴这次有幸参加。」

他这声问候的内容算是很简洁,但该传达给居民知晓的,全都已经充分传达了。透过总长的眼神、声音和态度。

总长的说话声强而有力,身穿白色骑士服的他英姿焕发、威风凛凛。

───不管是谁都不可能看走眼,身为骑士团最高领导人,就该是这么威震四方,那身气魄藏也藏不住。

正是因为如此,居民们肯定也心知肚明。

骑士团的头号领导人,这位王弟为了来此地告慰故人先灵,百忙之中仍旧抽空造访。

「咿唉!」

一听说总长的名讳,拉达克族长就吓到整个人跳了一下,口中还发出奇怪的叫声。

「咦!?」

我原先一直看着拉达克族长,这时我口中也下意识冒出一声单音。

……原、原来人惊吓过度是真的会跳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待在拉达克族长四周的居民也和他有类似反应,听完总长的大名后,大家全都变得浑身僵硬,战战兢兢又惶恐,还有人吓到后退。

「这、这位瑟维斯大人……不、不就是黑龙骑士团的总长吗?」

「就、就是那位……传说中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魔物都能独自打倒的……」

「传说中仅凭一人之力就将所有骑士团长全都干掉的那位……」

听见居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做出恐慌性发言,我在心中点头如捣蒜。

……我懂,我都明白。

像我也曾经听说过一些传闻,像是总长单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就打倒A级魔物,还有一骑当千斩杀千名敌兵,诸如此类的,一旦他本人出现在面前,会让人觉得那些事都有可能是真的。

面对这些居民的反应,我确实是颇有同感,此时重新振作起来的族长突然在我身后跪下,跪到地上的他用万分感动的语气续言。

「拿、拿渥王国的王弟殿下暨黑龙骑士团总长阁下愿意亲访此地,我族由衷表示感谢。」

……总长本身还真是极富领导者魅力呢。只是来这里拜访一下,人家就那么感动。

听到拉达克族长连说话声都在颤抖,我便在心里暗自想着。

紧接着,像是在肯定我的想法,就在族长后方,那些居民陆陆续续趴伏在地。

───最终拉达克族长的心愿实现了,不仅瑟维斯总长和其他的骑士都来参加,我们还采用离岛居民特有的方式来举办追悼仪式。

不过这次有很多骑士和居民都把身体弄得湿答答的,于是我们便要大家先去换套衣服再来集合。

对于瑟维斯总长也是如此,居民们有顾虑到他可能需要换下身上那套行装,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怎么看,总长身上穿的衣服都跟他待在王城时穿的没什么两样。不仅如此,他看上去甚至一点都不疲惫。

……明明花了好几天赶来萨斯兰特这边,人却丝毫没有精疲力竭的迹象,怎么会这样?

所谓的骑士团总长大多都是空有名声,只是因为血统够纯正才会被选派……事实上,瑟维斯总长确实血统高贵……但若要论实力,亦是强大到无可挑剔。

能够追随他,在他底下做事是我的荣幸。

一想到这点就觉得好开心,为了跟那些一起跳进海里的骑士一同前往更衣,我和他们都回到馆邸中。

◇ ◇ ◇

「哇啊,好可爱!」

一看到镜子里映照出我身上穿的那套橘色洋装,我就不由得发出惊呼。

从海里上来之后,我浑身湿淋淋的,那些居民很为我担忧,还借衣服给我。

人家都借这套衣服给我了,我基于礼貌是该穿上,结果穿了后才发现比想像中更加亮丽。

这套洋装上附有像鱼鳍的大尺寸飘柔荷叶边,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会猜测设计灵感是不是来自手上有蹼的离岛居民。假如这套洋装真的将那份灵感套用在里面,那他们主动把这套衣服借给我,我会觉得非常开心。

一想到这,我脸上便露出甜美的微笑,但又突然担心起另一件事,不知道穿这身衣服混在身穿骑士服的骑士团中会不会有问题?因为我怕这样会太引人注目。

不过───应该也不至于吧,说起这个才想到,那些居民好像也有给落海骑士们换穿用的衣服。

若是大家都换上便服,那就没问题了吧,这下我就能放心了。

换好衣服就没什么事情好做,这下该怎么办呢?这时我想到可以去帮忙居民。

这次参加人数增多,居民们原本计画举办的追悼仪式改为在领主馆邸前庭举行,我猜他们准备起来应该会很吃力。

至于西利尔团长和坎帝士团长───由于瑟维斯总长突然到访,他们想要先做点讨论,看看该如何因应,于是连同总长在内,那三个人找个房间关门讨论去了。

还有一件事,西利尔团长和坎帝士团长可都是了不起的骑士团长,但那两人如今却变成身穿礼服的落汤鸡,还因此被总长以无言的目光看视。

呵呵呵,变成大人物以后,做什么都不容易呢。啊───幸好我只是一介骑士。

眼下我正用跑的跑到领主馆邸前庭,边跑边想这些事情。

「大圣女大人!您刚才弄湿身体,现在还好吗?」

「哎呀,大圣女大人!我们的衣服穿在您身上真是合适!」

「啊啊,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您穿我们的衣服!大圣女大人,您穿这样很漂亮!」

发现我到来的居民们陆陆续续找我说话。

我也觉得很开心,并朝他们展露微笑。

「我才要谢谢你们,愿意邀请我们参加这么重要的追悼仪式,谢谢各位!能够来参加真的好开心喔!」

「哎呀,您说这话真是太客气了!可是……真不好意思,我们这边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我来这边就是想要帮忙做准备的。」

「咦?」

「唉?」

一听说我要帮忙,那些居民都很惊讶,看到他们出现这么讶异的反应,我也吓了一跳,我们开始用惊吓表情互望,紧接着下一刻,双方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呵呵呵,你们干么这么惊讶?是不是我看起来不像会主动帮忙?黎明时分结束的王国主办慰灵式承蒙各位居民出面协助,准备工作才得以完成,我想说这次也该换我帮忙了,就只是那样罢了。我们都要好好发挥自己的所长,互相帮忙才对。」

「互相帮忙……哎呀,您还真的用了传说中提到的字眼呢!好的,当然好,大圣女大人。我们就该互相帮忙。」

看到那些居民猛点头,我则是一脸纳闷地歪着脑袋。

……他们刚才提到「传说」,莫非我三百年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流传下来了?而且居民们都记得?

啊啊,糟了,这下糟了。

再这样下去,搞不好我会丧失「大圣女猜谜大会」参赛资格。我明明是本尊。

「大圣女大人?」

大概是看我面色变得越来越凝重的关系,有位居民不解地出声询问。

我跟他说「我没事」,接着便在萨斯兰特居民的指导下着手帮忙,为追悼仪式做准备。

首先要在前庭的柔软草地上铺好几重的美丽布料,再来要放上一些色彩鲜艳的圆形坐垫。

等到弄完了,接着要将又长又薄的缤纷布条绑到树枝各处。

根据居民所说,一旦这些布条开始飘动,那就代表先人的亡灵已经回归这块大地。

等到我们准备完成,总长、西利尔团长和坎帝士团长正好结伴走来。

西利尔团长和坎帝士团长因为弄湿骑士服的关系,两人都换上居民们给他们的替换用服饰,根据我观察,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也都很华丽。

除了穿着白色衬衫,上头还套着颜色较深的外套,这些外套的外缘都有可爱纹样做妆点,腰上则是围着大大的蓝色布块。

西利尔团长也好,坎帝士团长也罢,一看就知道穿这样的衣服并非出自个人喜好。

虽然是那样,但是人家希望他们穿,他们却还是穿了,我觉得这两人还真的是很随和呢。

他们的职位是骑士团团长,明明就可以拒绝,声称自己必须穿着骑士服。是说一般情况下都会拒绝吧?

想归想,眺望那两人眺望到一半时还发现一件事,团长们身上穿的服装和他们平日给人的印象相去甚远,我却觉得跟他们相衬到令人畏惧的地步。

唔哇,看起来会觉得他们有点像花花公子,但、但真的很合适。

只要本人先天条件优渥,不管穿什么都很搭调呢。

原先我还认定那两人穿上这些衣服肯定没多好看,我承认自己是有点幸灾乐祸,但这次是我输了。甘拜下风啊!

我开始在心中偷偷向他们谢罪。

过没多久,仪式就开始了。

至于仪式一开始所需的字词,拉达克族长原本是希望请瑟维斯总长出面,但是总长做出的回应如下:「萨斯兰特这里沉眠的先灵想听到的应该是族人的声音吧。」于是我们当下就决定让拉达克族长来担任。

拉达克族长质朴又诚恳的致词让许多居民听完大力点头,看到这一幕,我就觉得总长无论何时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真的很让人佩服。

而且他还很擅长利用言语来打动人心。

就算总长真的出面致词,我想那些居民也一定能接受,可是总长却先退一步,让族长有表现的机会,我觉得这样人们对总长的评价会更高。

真不愧是总长,好机灵。除了在想那些事,我还偷偷抬头仰望坐在我旁边的总长。

───没错,总长就坐在我旁边。

而且可怕的是,我还坐到贵宾席去了。

会场正对面设置了一些座位,贵宾席内则是坐了瑟维斯总长、西利尔团长、坎帝士团长和拉达克族长,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而我居然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的一员。

萨斯兰特居民都深信我就是大圣女转生而来,所以他们想让我坐贵宾席,这样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这里的贵宾可是囊括了骑士团总长、骑士团长跟族长。

冷静下来想想,会觉得一介骑士跟他们比邻而坐好像一点都不搭调。

虽然我是那么想的,但我还是把自己想说的话吞回去了,赶紧在第一时间占据贵宾席中最不尊贵的那个位子,起码这件事是我能做的。

……我还记得喔。为了让骑士和萨斯兰特公爵家被当地居民接纳,是我自己主动向西利尔团长提议,说我愿意帮忙。

跟我当时预想的情境相比,他们现在对待我的规格高出太多,会让我感到不自在,但好吧,这也算是我自作自受。是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的我失算了。

以后不管碰到什么样的事情,我在提议时都该更加慎重!

当我脑子里还在想这些事,美酒和菜肴陆陆续续被端上桌了。

样式简单的桌子上摆放了许多佳肴,害我看了忍不住「咕噜」地吞了一口口水。

……看、看起来好美味。对喔,萨斯兰特地理位置上很靠近海洋,所以这里的海产都很新鲜,滋味鲜美呢。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开口向瑟维斯总长搭话。

「瑟维斯总长,您有特别喜欢吃的菜色吗?还是有讨厌吃的东西?」

萨斯兰特这边的菜肴都是弄成一大盘装,他们的饮食方式是各自拿取自己喜欢的菜,大家分着吃。

既然要分着吃,我觉得还是先问问总长的喜好,所以刚刚才那样问他。

「只要是你特别推荐的那几道,我都可以。」

可是总长给的答案却是这个,让人听不出是真心还是玩笑话。

我偷看总长一眼,发现他用略带调侃的表情回望我。

……啊啊,碰上这些为政者,旁人真的无法读懂他们的心呢。

我是觉得总长好像真的有意捉弄我,但这部分应该只占两成。

另外那八成应该是别有所图,可是我完全没机会读出总长的心思。

总长是个大忙人,他会亲自前来萨斯兰特当地,做出这种举动本身就不寻常,他到底在图谋些什么呢?

虽然很在意这些,但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那些都和一介骑士无关」,于是我就先将一些看起来特别美味的菜肴分装到盘子里,再将餐盘交给团长。

同样的,我也帮西利尔团长和坎帝士团长取餐。

接下来的发展就有点莫名其妙了,坎帝士团长帮我拿了要给我吃的菜。

我那时吓了一跳,一看到他递过来的餐盘,我就发现盘子里恰巧堆满了我爱吃的菜。

真、真不愧是我前世的护卫骑士。完整掌握我的喜好。

还有一件事,人就算重新投胎转世,口味好像也不会改变呢。

除了在想那些事,我还先吃了一口蛋类佳肴。

「好、好好吃!」

浓稠的口感全都被保留下来了,熟度恰到好处。

正当我在享用这份美味时,我突然发现一些居民正笑咪咪地看着我。

在居民们主办的典礼上,人们似乎能够一面自由更换座位,一面享用那些美酒和佳肴。

于是那些居民就互相换位,轮流来找我说话。

这让我觉得很开心,开始和他们依序聊天,这时我看见一位眼熟的小女孩和她的母亲手牵着手站在一旁。

以前遭遇巴西利斯克袭击时,我们曾经救过这个女孩,在回家路上,西利尔团长还抱过她。

我在这时开口唤了声「西利尔团长」,团长他马上就注意到了,立刻朝这走了过来。

一看到团长是那种反应,那位母亲紧张地握紧女儿的手,没想到下一瞬间,她却朝着西利尔团长深深一鞠躬。

「……萨斯兰特公爵大人,前几日您救了我家女儿,谢谢您。可、可是当时我的态度很失礼,真是……真是太对不起您了!」

看到那位母亲对自己道歉,团长回望她的目光充满了惊讶,但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缓和下来,回话的语调也很温和。

「请别放在心上。自家的宝贝孩子遭遇危险,无论是谁碰上那种情况都无法保持冷静,行为也会比较反常。幸好您的女儿平安无事。」

听到西利尔团长如此回应,那位母亲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这是一位多么高洁又心善的领主大人啊!我当时怎么会那么做,那时的态度真是太失礼了!一回到家,女儿就跟我说领主大人有多么勇敢、多么善良,我才发现自己做了蠢事。真的非常抱歉!!」

西利尔团长在这时面露微笑,感觉他好像不知该如何应对,于是便回了句:「身为一名骑士,我理当那么做。」借此用委婉的方式表态,好让对方不再继续赔罪。

接着西利尔团长的目光落到那位小女孩身上,女孩放开跟母亲牵在一起的手,踩着小小的步伐朝团长跑了过来。

那就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西利尔团长为了让自己的视线能与女孩齐平,他特地弯下腰。

一来到团长眼前,那位女孩就停下脚步,从裙子的口袋中取出一颗黄色果实,那果实的大小比团长的拳头还大。

「我们碰上很可怕的魔物,谢谢你赶来救我们。这种果实非常好吃喔。」

眼看那名女孩带着亲切的微笑,用双手捧着果实送他,团长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我知道,前阵子你在森林里跟我说过那种果实的事。你说那种果实会被鸟吃掉,要趁果实还是绿色的时候摘下,之后再来催熟对不对?」

「催熟?」

「催熟是指摘下这种果实后,另外放置一小段期间,让果实变得更加美味。谢谢你。为了我花那么长的一段时间,特地将果实变得更美味。」

看到团长露出亲切的微笑,那女孩也显得很开心,将团长手上那颗果实「啪啪」地拍了几下。

「要变好吃喔~~变好吃~~」

这下子连团长都被逗乐,他先是笑了一下,接着就从胸前取出小刀,放到果实上贴着果实转了一圈,再来就把那颗果实漂亮地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分给那个女孩。

「那么───我们两人要不要一人吃一半呢?」

女孩在这时靠到团长身边,开始吃起自己的那半果实,用开心的表情轻声说了句:「很好吃吧?」

团长也咬了一口,接着回道:「真的很好吃呢。」

看到这样的景象,女孩的母亲开始喃喃自语说着:「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这位领主大人真的好温柔啊!难道他是一位精灵?」

呵呵呵,团长你也真是的,这下子出现有趣的传闻了。

原本就有个大圣女,这次又多了精灵,这样的组合真棒。

后来又有大批居民前来拜访我,我跟他们开开心心地聊天,聊着聊着就迎来居民们向大家献舞的时段,那些舞者纷纷来到舞台上。

就跟办庆典的时候一样,上来跳舞的是一批成年女子,她们开始叮叮咚咚地跳起舞来。

这些女子的身体灵巧地扭来扭去,我看她们跳的肯定是水母之舞。

我记得在纪念大圣女的庆典上,我曾经说这支舞是在「模仿海豚」,害我当时一度身陷窘境。一想起这件事,我就朝坐在我附近的拉达克族长偷看一眼。

「拉达克族长,我听说离岛居民的祭祀典礼上有项习俗,那就是跳第一支曲子时,你们要献上最珍贵的那支舞,水母对各位来说是不是很重要啊?」

我一直对这件事抱持疑问,这才决定试着问问看。

像是在对我的疑问予以肯定,拉达克族长大大地点了个头。

「您说得没错,大圣女大人。三百年前,大圣女大人看了我们舞蹈后,她曾说这是『水母之舞』。后来这种水母之舞对我们来说就变得非常重要。」

「……咦?是这样吗?可是……那实际上其实是在模仿海豚跳舞吧?」

听到族长如此回应,我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

「三百年前我们实际上是在模仿什么跳舞,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圣女大人说这是在模仿水母。既然如此,那种舞蹈跳的就是水母。在那之后我们若是要献上最棒的舞蹈,跳的一定是这种水母之舞。」

「不、不对吧,这样形同硬要把黑的说成白的,怎么会这样!?先等等,为了大圣女大人,你们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虽然我连说话声都变得焦急起来,但在场所有人都没出面替我帮腔。

就连事事都重视公平性的西利尔团长也不例外,脸上浮现暧昧不明的表情,看不出他是认同还是不认同。就连瑟维斯总长也一脸玩味的样子,从头到尾保持沉默。

这两个人平日都以国之栋梁的身分支配他人,若是他们刻意装出扑克脸,真实想法就会被巧妙隐藏,让人完全看不出心中的真实意图。

唯有坎帝士团长一脸热心地猛点头,那表情像是在说「我也认同大圣女大人的说法」……在通常情况下,我会提醒他这么做太过偏袒圣女,但这次我却觉得他做得那么明显还满讨喜的。

既然我的上司都选择保持沉默,那我出面抗议好像不太对,于是我决定闭嘴。

来做其他的事好了,居民们陆陆续续为我们献上一支支的舞蹈,我要来开开心心地欣赏一下。

啊啊,三百年前我漏看了这些,没有欣赏到,那些舞跳得真好,让我心中跟着涌现出一股澎湃感。

萨斯兰特居民们长年累积下来的心意,还有那缕属于他们的传统色彩,似乎都在这一刻获得见证,我紧紧地按住胸口,跟那些涌上心头的感动奋战,拉达克族长在这时向我开口搭话。

「……大圣女大人,是不是有哪部分不合您的心意?」

因为我变得神情紧绷,似乎导致族长出现不该有的误解。

「没事,我是觉得这些表演都太棒了,有种心被紧紧揪住的感觉。啊啊……离岛居民所传承下来的传统实在是太美妙了。」

我凝视着族长,将心中最真实的想法脱口而出。

等我说完,族长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神情像是看见某种耀眼之物。

后来族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当他略微开口的那一刻───此时正好有一阵风吹来,周遭的树木都跟着摇晃起来。

与这阵风相伴,从树枝上垂下的无数鲜艳布条全都不约而同飘荡起来。

「啊啊,是那些先灵回来了!」

「欢迎回家,哥哥!」

「父亲,我已经为你准备你喜欢的酒了。」

那些居民对着天空说出他们心中的话,有的人则是看着飘荡的布条微笑,还有人低头祈祷。

居民们用最真诚的一面来追悼那些死去的人。

……等到属于他们的时光结束,周遭变得安安静静,那些吵杂声也没了,西利尔团长开始看着天空喃喃自语。

「他们一族选择用这种方式追悼真的很棒……我是在这个地方出生的,也是这块土地养育我长大。我从小就就近看着那些萨斯兰特居民展现他们的勤勉和诚恳。后来……为了守护这个国家和子民们,我选择成为骑士。」

等到西利尔团长说完那些话后,现场再度归于沉静。

那些居民彷佛正静静地听西利尔团长说话。

也不知团长是否察觉居民们正在看他,他又开口说了些话,当下神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身为领主,我或许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留在这块土地上所代表的意义,永远都不会改变。我───正是为了守护大家,才会留在这个地方。」

西利尔团长的说话声很沉静,但话语中听得出他的诚恳,我想那些话已经打动在场居民的心了。

等到团长将这些话说完,那些居民都轻轻地垂下眼眸,微微颔首。

这时坐在西利尔团长身旁的拉达克族长对他说了些话。

「萨斯兰特公爵,我们十年前曾经犯了过错。可是我们对于那些过错片刻不忘,心中无恨,而是把它当成一场教训,希望往后能够和你们携手打造一段全新的关系。」

有些事我也是事后才听说,据说这还是族长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中提及「萨斯兰特之叹」。

正是因为如此,明白其中涵义的西利尔团长一听到族长说出那种话,望向族长的反应是震惊的。

族长脸上的神情依旧平稳,口里继续诉说。

「在十年前发生的那场骚动中,公爵的双亲相继过世。想必您心中也会有所纠结,可是您从来不曾责备我们,每年举办慰灵式,您也从不曾缺席。不仅如此……这次还为我们带来大圣女大人,我们这一族原本正要再次走上毁灭之路,是您救了我们全族。事到如今,我们对公爵只能说是满怀感激。」

在那之后出现一阵沉默,像是居民们在肯定他的说法一样。

有人出面打破这份沉默,是西利尔团长,他接着又说了句话。

「……谢谢您这么说,族长。好,在接下来的这段崭新关系中,我答应你们,我将会以领主的身分履行所有应尽职责。」

西利尔团长脸上浮现美丽的微笑,将他心中的喜悦表露无遗。

像是被团长的笑容感染,居民们也陆陆续续展露笑颜,我在一旁看了也发自内心感到开心。

……啊啊,太好了!

不管是居民,还是西利尔团长,他们明明都不是坏人,可是双方一直无法相处融洽,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该是这样。看吧,无论是居民们的那份诚恳,还是团长心地善良的一面,现在双方都感受到了!

整座会场都笼罩在温馨的气氛中,这个时候,有一名女性像是突然灵光一闪,接着便大声说了句话。

「……我有个想法,萨斯兰特公爵……会不会是三百年前担任大圣女大人护卫骑士的『青骑士』转世而来的?」

「咦?」

那名女子忽然说出这种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西利尔团长听完愣愣地张着嘴,在他身后的坎帝士团长则是瞪大双眼。

「这、这是在鬼扯什么……!」

可是那些居民好像都变得很亢奋,陆陆续续对那名女子所说的话表示赞同。

「啊,我也那么觉得!大圣女大人落海的时候,为了拯救她,公爵大人马上就跳进海里,之后也一直站在大圣女大人身边扶着她,我觉得公爵大人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护卫骑士!」

「而且他还把大圣女大人带到这里,就跟三百年前那位『青骑士』所做的事一模一样!」

「没错没错,就是因为他是『青骑士』,才会转生变成这里的领主吧!?」

「不不不,你们搞错了吧!『青骑士』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散发贵族气息!而且菲大人身边还有我跟着,我也一直待在她身边啊!!」

坎帝士团长开始介入那些居民之间,他甚至忘了自己该身处的立场,想说什么全说出口。

可是那些居民却开口反驳他,然后团长又接着回嘴,这下子陷入恶性循环了。

……这、这情形该怎么办?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种残局了,但我觉得还是要先制止坎帝士团长才对,他还在拼命反驳,我过去拉拉他的手。

我要坎帝士团长弯下腰,将嘴附他耳边小声说了些话。

「坎帝士,你冷静点。你之前也说这些居民若是产生误解,我们就该拿来利用。只要我们继续照这样进展下去,西利尔团长就更容易被居民接纳吧?」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菲大人的护卫骑士应该要是……」

坎帝士团长拿那些话来回我,看样子完全不能接受。

「再说了,我们若是用西利尔团长的角度来思考,他肯定会觉得『我明明就跟青骑士没有任何关系,那些居民却深信我是青骑士投胎转世,既然这样,菲亚肯定也跟大圣女没有半点关系』,到时他一定会这么想!那样不就一石二鸟了?」

「这、这么说也对,可是这样做实在是太……」

坎帝士团长好像不是很能接受,拼命说些话来支持自己的论调,但我无视他的反应,视线改放到西利尔团长身上,还对他露出甜甜的微笑。

「菲亚,你先别急……」

直觉特别敏锐的西利尔团长似乎看出我笑得来者不善,赶紧要制止我,但我装作没听见,用比平常更大的音量喊话。

「西利尔团长!一看到团长,我就一直有种怀念的感觉,原来团长您就是卡诺普斯啊!」

听见我那么说,那些居民都「哇───」了一声,开始为此欢呼。

「果然没错!啊啊,大圣女大人已经认定他是护卫骑士了!」

「啊啊,原来『青骑士』就是领主大人,这真是一段佳话!!」

那些居民开始兴奋嚷嚷,待在人群中的瑟维斯总长脸上有着淡笑,似乎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坎帝士团长则是呆站在原地……至于西利尔团长,他脸上浮现的微笑可谓是美得让人惊艳。

「菲亚,你竟敢这么做。」

只不过───西利尔团长接着给出的细声回应却又带着令人惊吓的怒意。

◇ ◇ ◇

……奇、奇怪?我觉得我这么做能帮到西利尔团长,他却在谴责我?

看见西利尔团长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我的头纳闷地一歪。

在大多数的时间里,西利尔团长都是面带笑容居多。

但我已经学会一件事,那就是他在笑的时候,不一定是心情好。

而且我还听见他的声音里含着怨怼,听得清清楚楚,于是就在心里暗自想着:「这下糟了。」

「西、西利尔团长?那个───前阵子团长不是说『我已经做好觉悟。会全力配合你演出』这类的吗?若是您来担任大圣女大人的护卫骑士,我觉得那会是最佳助力。团、团长是在不满什么?」

我在问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小到就只有西利尔团长听得见。

是说周遭那些人正在瞎起哄嚷嚷「公爵大人就是护卫骑士大人!」,所以我觉得我说话声稍微大一点也不至于被其他人听见。

西利尔团长脸上依旧挂着美丽的笑容,回话的声音也显得很平静。

若是在远处看来,会觉得像是西利尔团长面带微笑跟人说话吧。

但他其实是在跟人发表心中的不满,可是其他人都不会注意到。咕唔,西利尔团长还真是厉害。

「所有的点都让人很不满,菲亚。『青骑士』一直在担任大圣女大人的护卫骑士,他是一位很了不起的骑士。现在却要我自称是那位骑士的转生者,我哪里高攀得起。一旦当地居民认定我就是转生者,那这个地方的人就会把我的行动看成是『青骑士』所为。也许看了我还会产生『原来青骑士也不过如此』的错觉。那样就太对不起『青骑士』了。」

「咦?西、西利尔团长是一位很优秀的骑士喔。虽然『青骑士』确实也是一位很棒的骑士……」

我话都还没说完,就发现坎帝士团长在对我使眼色,于是我赶紧自我反省,在心里想着「不能继续说下去,我刚才说那种话就好像认识青骑士本人一样」,慌慌张张地改口。

「……据说是有这样的传闻,但团长也不输他,真的是一位优秀的骑士喔!」

听见我这么说,西利尔团长脸上浮现柔和的浅笑。

「多谢厚爱。可是菲亚,是因为我们都待在同一个骑士团中,你才会特别偏袒。我如今担任骑士团的团长,好歹也算是有点资历的骑士,但那位骑士可是唯一被选任为大圣女大人护卫骑士的人,我不觉得自己能够与他相提并论。大圣女大人的护卫骑士肯定是比我这种人更加崇高的存在。」

……那个……西利尔团长是首席骑士团团长,在骑士团之中算是排行第一吧?

都已经这样了,他还觉得自己不配扮演青骑士,为人是有多么谦虚啊。

话说回来,西利尔团长好像对大圣女抱持太过美好的幻想。

所以他才会觉得大圣女的护卫骑士是一位很棒的骑士,能够时常保持冷静,而且精明能干;也许在他的想像中,那是一位自律力很强的骑士。

卡诺普斯当然很强,能力也很好,可是他很孩子气。

前世我那几个哥哥若来说些话挑我毛病,他就会表现得很懊恼,还会试图顶嘴。

一想到这点,如今面对对大圣女护卫骑士怀抱美好幻想的西利尔团长,我会怀疑由我来扮演大圣女合不合适,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才在担心这个。

「西利尔团长当然是能够跟『青骑士』相提并论的优秀骑士啊!是说事情都已经进展到这了,现在说这种话好像有点太晚,但是由我来扮演大圣女大人的转生者,团长能够接受吗?会不会毁掉西利尔团长心目中的大圣女形象?」

照这个样子看来,西利尔团长心里可能早已住了一个形象极其美好的大圣女。

我会怀疑我这么做是不是会粉碎他心目中的那个大圣女形象。

可是前世的我和这一世的我其实都差不多,那算是西利尔团长把我过度美化了。

听见我那么说,西利尔团长微微皱眉。

「你提了一个最难回答的问题。虽然这个问题很难作答……但是就结果来看,你扮演得很完美。那些居民是真心欢迎扮演大圣女大人的你,最终导致他们愿意接纳公爵家,甚至是那些骑士。」

我感到好意外,团长这样回答就像是认同我扮演大圣女,一言一行都受到肯定。

「咦?过、过奖了,我……我没团长说的那么厉害……」

突然被人这样夸奖,害我吓了一跳,回话也变得语无伦次。

眼看我这样,西利尔团长露出微笑,似乎觉得我出现这种反应很有趣。

「你就是这么厉害,菲亚。在这十年间,没有任何人能办到这件事,你却办到了。如今我们能够和那些居民携手合作,若是跟五年前的我,或是十年前的我说,我都不会相信那是真的吧。不仅如此,如果不是你的话,也没有其他人能办到。」

「没、没有啦,团长过奖了!不管是西利尔团长还是坎帝士团长,你们都有办法做到喔!」

我开始胡乱挥手,在回话时表示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坎帝士团长就像是听见某种骇人听闻的消息,带着那样的表情看了过来。

「菲大人,请您不要嘴里说得轻巧,却提出那么可怕的指令!要我做到那种地步是不可能的!双方的关系一直都那么胶着,我哪有办法导正。」

等到这些话说完,坎帝士团长又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而且那张嘴还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菲大人……您还是老样子,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只是坎帝士团长的说话声实在是太小了,害我听不清楚,于是我就回了声「咦?」,这时他像是突然想到别的事,开始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看。

再来他又跟我说了些悄悄话,音量小到只有我能听见。

「菲大人,这句话我以前就跟您说过了吧?就算某些事您能轻松办到,那也不代表其他人能轻易完成同一件事。真要说起来……」

可能是在说话途中想起了种种过往,原先他的身体还朝我这边倾斜,现在又挺直了,一只手扠到腰上。看着坎帝士团长这副模样,我的心中敲响警钟,心想出现这种倾向很不妙。

这、这下糟了!坎帝士团长身上有某种开关启动了。

他疑似想起前世的事情,想要为前世的事对我说教。

要、要为三百年前的事说教,我一点都不想听───!!

想要找人求救,我惊慌失措地看向西利尔团长。

可是西利尔团长却用极其严肃的表情颔首以对。

「刚才这段对话,坎帝士言之有理。当然我也一样,不可能创造跟当地居民和解的契机……要先有一个人倍受他们尊敬,集敬爱于一身,有这样的人出面当中间人,才能促成这次的和解。」

「是、是这样啊……」

我觉得我接下来最好别乱讲话,于是口中只做出暧昧不明的回应,听的人要怎么理解都行。

不知道我说什么会导致对方启动说教模式,所以我打算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蒙混过去。

「菲亚,你真的很厉害。把你当成大圣女大人的转生者看待,这是多么荒诞无稽的事,但那些居民全都打从心底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不仅如此,多亏有这件事做桥梁,居民才得以跟骑士……甚至是和公爵家达成和解。」

此时西利尔团长像是突然想通了,带着那样的表情展露微笑,还朝我伸出一只手。

「怀抱憎恨和悲伤活下去本就是一件辛苦的事。就算心里明白这个道理,还是难以原谅。虽然陷入那样的困局,你却不费吹灰之力取得居民们的谅解。而且所有人都为此展露笑颜。只要遇到你,人们就会变得开心起来,也许你会使用一种能替大家带来笑容的未知魔法。」

西利尔团长在这时牵起我的一只手,接着他的手略微使力,再来便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我以前曾经跟你说过吧。这块土地曾经发生纷争,始作俑者还是我的家族。所以我觉得我必须出面解决这个问题,长久以来一直为此努力。解决这个当地问题一直都是我的心愿。」

「嗯、嗯,确实是这样……」

在我做出回应时,我想起数日前的某段光景。

印象中,那时西利尔团长正在俯瞰萨斯兰特的海,口里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的团长看起来心事重重,害我有点担心,但现在团长的表情看上去像是解开了所有心结,连一点忧郁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发现团长已经从长年来抱持的烦恼中解脱,我也为他感到高兴,再来便微微一笑。

「真是太好了,团长。就跟我那时说的一样,居民们已经知道团长其实是个善良的人。」

(插图009)

我所说的话让团长睁大双眼,那表情像是很讶异的样子,但就在下一瞬间,他又开心地露出微笑。

「果然没错……你眼里的世界真的很单纯、很美丽。而且你一直都不清楚自己是多么有价值的人。」

后来团长弯起单边膝盖跪到地上,他的目光垂向地面,口里继续用沉静的语气诉说。

「就算在你看来,这都只是轻而易举的事……你可能也无法明白这么做有多大的价值,我却知道那是多么难能可贵。此外……你的这份大恩,我将永远铭记在心。菲亚,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报你的恩情。身为一名骑士,我在此向你发誓。」

当这些话说完,西利尔团长便用双唇亲吻我被他握在手中的手背,对我立下骑士誓约。

看见这一幕的居民全都发出激动呼喊。

「公爵大人果然是『青骑士』!他将会以骑士的身分再度侍奉大圣女大人!!」

「青骑士大人,请您一定要守护大圣女大人!」

「咦?等等……!」

被团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再加上那些居民群起鼓噪,害我变得不知所措,不由得词穷起来,但团长看起来像是很乐在其中的样子,他还对我眨了一只眼睛。

「呵呵,您这是怎么了,大圣女大人?您的护卫骑士正在对您宣誓效忠喔。」

在西利尔团长那美丽的微笑里,似乎混杂了恶作剧成功后的愉悦。

团长其实是个认真的人,说要向我报恩,发这种誓应该是出自真心,但是在认真庄重的行为中,依然参杂些许的恶作剧心态。当我发现他是在为刚才的事找我报仇,反射性脱口说了句:「被、被整了───」

我这次被整得彻底,那害我变得垂头丧气,此时碰巧看见瑟维斯总长脸上浮现愉悦的微笑。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微笑,而且总长似乎是真的感到很愉悦,那也让我下意识抬起脸庞,又看了总长第二次。

……咦?是、是什么让他开心成那样?

我想不到可能的原因,纳闷地歪头。

面对这样的我,总长开口说了句话,那模样像是发自内心感到愉悦。

「真是厉害,菲亚。不仅掌控了萨斯兰特的居民,还让萨斯兰特的领主沦陷?就跟坎帝士说的一样……萨斯兰特已尽在你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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