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黄纹病-章节
卡诺普斯给我的手帕被我的泪水弄得湿答答的。
手帕明明都变得那么惨不忍睹了,卡诺普斯却一点都不在意,光顾着朝我的脸颊小心翼翼伸手,伸没多久又缩回去,一直在那反覆做这件事。
看到他做出那么像他的行为,我在心里想着:「啊啊,真的是卡诺普斯。」虽然因此放心下来,但一看到亚历耶尔他们全都趴伏在他身后,我马上被拉回现实之中。
「亚、亚历耶尔!对不起,我把你们忘了!」
当我正准备手忙脚乱起身,卡诺普斯便朝我伸出一只手协助我站起。
……他真的很有绅士风范。我的护卫骑士是一位很棒的骑士呢。
正当我为此感到骄傲,卡诺普斯亦轻启那形状姣好的唇瓣,开口说了些话。
「大圣女大人大发慈悲施舍给你们的祈祷时间似乎已经用完了。那接下来───该送你们上路去另一个世界了!」
当他的话一说完,立刻毫不犹豫拔出腰上的配剑。
「先、先等一下!」
他真的好有绅士风范!之前还觉得他是一位很棒的骑士,但我现在要更正。这个人的心胸一点都不宽大啊!
吓了一跳的我过去触碰卡诺普斯的手,向他惊慌失措地疾呼。
「不行啦!亚历耶尔他们并没有伤到我!再说身为大圣女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的我可是骑士喔。」
「您说您现在是什么?您现在当然还是一位大圣女吧?」
接下来卡诺普斯像是刻意为之地朝他身上大致痊愈的伤口瞥了一眼。
「唔咕……」
我当下被堵到没话说,接着才又开口说了些话。
「那、那件事……我们晚点再谈……那个───总之你不能伤害亚历耶尔他们。明白了吗?」
我在这时摆出认真的表情向卡诺普斯发出请求。
虽然卡诺普斯显露在脸上的神情像是不太能认同,但他还是垂下眼眸,伴随着一阵声响,将那把剑收回剑鞘里。
「……我明白了。既然是您的命令,我岂能不遵从。」
他的说话声开始变得毫无起伏,我知道卡诺普斯这么做是在压抑自己的情感。
收剑时弄出那么大的声响,这表示他根本不愿意那么做,但现在他却已经恢复平静了,卡诺普斯还是那么会控制自己的情感。我一面想着这些,一面伸手轻拍卡诺普斯的手。
「你明明是在守护我,却要让你为我忍耐,对不起。一直以来谢谢你。」
「……我的个人情感,就请您不用介怀,装作视而不见吧。哪怕只有些许,只要一想到您为我的事多费心,我就觉得很过意不去。」
「……这件事情也晚点再谈吧。」
我叹了一口气,再来就转头面向亚历耶尔他们。
「那么───接下来……若是方便的话,可以请你们先站起来吗?若是你们可以带我到病人身边去,我会比较好办事。」
听完我这席话,亚历耶尔他们全都自原地迅速起身。
接着他们再度向我深深一鞠躬,并开口说:
「……这次真的非常抱歉。还有……我们知道自己对大圣女大人做出不被允许的蛮横举动。等到这次事件解决,用不着劳烦骑士大人,我们会自行做出正确处断,敬请放心。」
「等、等等!我怎么觉得你们心中所想的『自行做出正确处断』在我看来可能不正确。那个───先暂停一下,大家都冷静下来!若是你们打算随意残害自己,我可是不会允许的喔!」
我赶忙补上这句话,奇怪的是,亚历耶尔他们居然开始眼眶泛泪。
「啊啊,大圣女大人……我们刚才做了那么不知好歹的事情,您竟然还如此关照我们,真是慈悲为怀……」
面对这样的亚历耶尔等人,卡诺普斯立刻加进来插话,话里充满自豪。
「你们说得没错!大圣女大人是这世上最美丽、最有慈悲心的人!你们对她的理解度低到连百万分之一都不到!!」
我听完只觉得一阵无力,抬起头仰望卡诺普斯。对于卡诺普斯所说,亚历耶尔他们全都猛力点头。
「一切正如骑士大人所说。还有骑士大人,虽然我们刚才那么做是想保护大圣女大人,但先前做的那些真是万分抱歉。是说……您应该先做点紧急处理,那些伤还是得先……」
「不用了。这些都只是小伤。」
卡诺普斯在这一刻开口,打断亚历耶尔说到一半的话。
那些居民原先还对卡诺普斯拔剑相向,现在则是用担忧的目光看着身上那套白骑士服被染得一片血红的卡诺普斯;但卡诺普斯开始踩着稳当的步伐走动,当他来到我身后便停下脚步,并跟我保持一小段距离,挺直背脊呈待命状态。
这一连串动作都显得精神抖擞,看起来并不像是受了重伤,身体状况似乎也没差到哪去。
正是因为如此,虽然亚历耶尔他们仍旧忧心忡忡,却也不便再多说什么,现场被一阵沉默笼罩,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若是他们又产生更多的疑问,那就不好了,于是我刻意去找亚历耶尔问话,谈刚才谈到一半的事情。
「对了,话说回来,躺在那边的那些人是不是病人?」
被我这么一问,亚历耶尔这才回过神,他转头面向我这边,先是朝我低头鞠躬,再来就用恭敬的态度与我对答。
「如您所说。躺在洞窟深处的那五十二个人就是病患。症状比较轻的都在发高烧,至于那些重症患者,他们已经连意识都很模糊了。」
「……我明白了。」
我决定先去为症状特别严重的那三名居民做诊疗。
在做诊疗的时候,我会假装自己是在进行诊察,实际上是设法让那三人的病状不再继续恶化。
我伸手去触碰他们的身体,开始让回复魔法在他们体内流动并进行感应,但我心中突然冒出一声「怪了?」,那让我的头跟着一歪。
……他们罹患的确实是黄纹病,但这是……
「此地还留有大圣女大人为我们开的特效药处方。」
这时我突然听见有人在对我说话,我转头看去,这才发现是一位年长的女性正蹲在病人脚边。
她身上穿着白袍,我想这个人有可能是圣女。
那名女性以双眼凝视着我,接着她动作缓慢地站起,并对我深深地低头鞠躬。
「我是圣女萨莉亚拉。这次本地有幸迎来大圣女大人,真是让我由衷感激。」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菲亚·鲁德。」
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我也一并低头鞠躬,但就算我将头抬起来,这位萨莉亚拉依旧低着头,这下困扰了。
「那、那个……可不可以请你先把头抬起来?你们说我是大圣女的灵魂转世投胎而来的,但那只是『有这个可能性』,我现在是一名骑士。」
听完我口中所说的这番话,萨莉亚拉总算愿意抬起头看我。
她用双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当她再度开口说话时,脸上的表情显得很认真。
「原来您并不是大圣女大人?拥有如此出色的破晓色长发,还在这个时期回来,我还以为……」
大概是没办法继续说下去的关系,萨莉亚拉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开始用紧绷的表情凝望我。
萨莉亚拉这副严肃的模样令我难以招架,害我不由得开口说出以下这段话。
「这、这部分……你说得对。照这样说来,我有可能真的是大圣女喔。」
我所回的话让萨莉亚拉有些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啊啊,果然没错,一旦到了阿德拉之花盛开的季节,大圣女大人就会归来……大圣女大人,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厚颜无耻,但能否请您……请您再度伸出援手,救救我们大家?求求您了。」
在说这些话的同时,萨莉亚拉又对我深深一鞠躬。
眼看萨莉亚拉如此拼命,我点头如捣蒜。
「只、只要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都愿意。对了,这些人罹患的是黄纹病吧。既然这样……」
我的话都还没说完,萨莉亚拉就摇摇头打岔。
「这次的病……也许不是黄纹病。因为大圣女大人给的特效药起不了作用。」
看萨莉亚拉的表情像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一副深感困扰的样子,口中发出疲弱的呢喃。
◇ ◇ ◇
「在这三百年间,有很多人罹患了黄纹病。但他们都被特效药治好了。」
萨莉亚拉在这时紧紧地咬住下唇,接下来那些话,她说得字字艰辛。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那些特效药都不管用了。按照这点来看,也许这次的病并非黄纹病。不然……也有可能是我弄错了素材,或是搞错制造方法。」
当话说到这边,萨莉亚拉开始变得语塞。
她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很痛苦,为了让她放心,我一不小心就开口说了这番话。
「不,萨莉亚拉。你并没有把药做错……经历了这么漫长的岁月,似乎是那些疾病产生了变异。」
听完我的论述,萨莉亚拉惊讶地抬起脸庞,伸出双手将我的手紧紧握住。
「是、是真的吗?不是因为我弄错,大家才那么痛苦吧?……啊啊,大圣女大人,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等到这些话说完,萨莉亚拉又看向某条通道,那跟我们刚才进来的入口正好处在相反方向。
「这里形同是那些病患的墓地。因为这种病绝对无法治愈。至今已经有好几百名族人死去,死掉的人都会从那边的通道……那条通道与海相连,他们会从那个地方回归大海。不能让这种疾病透过尸体传染给其他人,所以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回家。」
萨莉亚拉紧紧地按住胸口,后来她的表情突然间垮掉,泪滴开始一颗接着一颗滑落。
「啊啊,幸好大圣女大人来到这里。究竟该怎么做才好,我已经找不到方向了。身为圣女这件事令我感到痛苦。大圣女大人说这次的疾病发生变异,但我连事实是否真是如此都分辨不清。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眼看她用像是在跟人求助的目光看着我,我决定再往前踏出一步。
萨莉亚拉的心情,我很能体会。
明明就身为圣女却无法治愈眼前的病人,这是多么悲伤的事啊。
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可是卡诺普斯却在这时站了出来,他所站的位置正好阻挡我前进,让我无法继续往前走。
他怎么会站在那种地方,这令我感到不可思议,于是我偷偷抬头朝卡诺普斯望了一下,他则是用严肃的表情看向我。
「菲大人……直到刚才为止,我还打算将这些无礼的居民歼灭,将与您有关的机密情报一同埋葬掉……但您既然决定让他们继续活下去,谨慎起见,请容我逾矩称您为『菲大人』。」
「等等,居然说他们无礼……还说要歼灭他们……」
说这种话未免太具杀伤力了,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出面反驳,但反驳到一半却想起当着大家的面谈这件事风险太高,于是便决定晚点再来讨论。
……话说回来,在我跟卡诺普斯的对话里,有好几件事都需要延后再议呢。
他以前是这么没常识的骑士吗?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我为了让事情继续进展下去就忍住没说,而是对卡诺普斯───更正,而是决定去配合坎帝士团长。
「……我明白了。既然你都那么说了,那我也要慎重一点,之后就叫你『坎帝士团长』吧。」
就算我这么做,坎帝士团长仍对我的这番说辞有意见。
「不用加上团长。请您直接叫我坎帝士。还有您说话的时候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不不,我只是一介骑士,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我下意识出声反驳,接着口中发出一声小小的叹息。
……真是的,坎帝士团长怎么这样。我们动不动就为一点小事耽搁,再这样下去,事情会变得很难办!
我要说的还不只这些,依我看,他实在是太欠缺常识了。都不知道要顾及自己的身分立场!
感到傻眼的我开始盯着坎帝士团长,团长则是静静地任我盯着,接着一脸冷静地颔首。
「那这样好了,不如我辞去团长职位,好让您能直呼我坎帝士……」
「坎帝士!好,我就叫你坎帝士,这样如何!?」
他提出的解决方案实在是太过极端,这让我不由得出面打断坎帝士团长的话。
……他、他真的会做!如果是坎帝士团长,肯定会付诸行动!看我没有加上敬称而是直呼他的名字,坎帝士团长似乎觉得这么做没什么不妥,他甚至还看似满足地点点头。
「非常好……其实我有事想向您禀告,那就是您是否搞错优先顺序了?您接下来打算做的事,和您如今正在当骑士的背后缘由,这两者是否算得上毫无冲突?」
「……应、应该算有。」
我稍加思索了一下,再来就承认自己败给坎帝士团长的冷静,以及他这份论调的正确性。
……对、对喔。如果我又转生成圣女这件事被魔王的得力助手得知,那我会被杀掉。
照我先前的所作所为来看,若是我使用回复魔法的时候没有役使精灵,魔王的得力助手发现此事的可能性就很低。
就算在这里治好那些居民,我也没有要役使精灵,这样应该不至于被魔王的得力助手发现,但到时人们一定会认定我是真正的圣女。
等到事情演变成那样,人们就会做出各种事情来追捧我,我也会变得很显眼。依照当下情况而定,甚至会有人出面要求我要役使精灵……嗯,这样迟早会穿帮。
好险、好险。
我被眼前这些病人蒙蔽,差点误判大局。
若是我真的死掉,往后又有其他人来寻求救助,不就没办法再帮他们了吗?
我一方面这么想,一方面又觉得萨莉亚拉想认真履行身为圣女的职责,但我却没办法对她真诚以待,这样真的好难受啊。
我在这时呼出一口气,口中发出微小的叹息,再来我便抬起头朝坎帝士团长偷偷瞄了一眼。
……话说回来,其实我都还没跟坎帝士团长告知任何真相,那我是不是也不该跟他说魔王得力助手的事?
他好像已经知道我死在魔王城里,但对魔王得力助手的事应该还一无所知,我没必要特地说出来害他担心吧?
一旦坎帝士团长听说了那些,他就会说他要保护我,就算把这块土地扔着不管,他也会随我而去吧?
……唔嗯,那我看还是别说好了。反正我又不会马上遭遇危机。
这些事情想归想,我还是觉得自己要尽快为在场居民制作回复药。
若是直接用魔法替他们治疗会出问题,那改用药品间接治疗就行了吧。
很好很好,这下子我清楚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当我在那独自点头点到一半的时候,视线正好跟坎帝士团长对上。
「……若是这次的特效药需要取得新素材,要我出面采集也行……」
坎帝士团长这番话说得像是不情不愿,而那声低喃也让我惊讶到睁大眼睛。
哎呀,他还是老样子,精明能干到很可怕的地步!
我都还没说自己想做什么,他就抢先猜到我的意图,甚至还主动出面表态,说他愿意出人出力。
……咦?不对,先等一等。坎帝士团长刚才怎么会说出那种话呢?
我微歪着头仰望坎帝士团长,开始偷偷观察他。
假如坎帝士团长知道我拥有圣女的力量,那他就算叫我尽快用回复魔法治疗居民也不奇怪,刚才我都准备采取行动了,他反倒过来阻止我。
难道他知道我试图隐瞒自己是圣女的事?
跟魔王得力助手有关的一切,他明明什么都不晓得。
还有他不是用我前世的名字叫我,而是用听起来跟这一世名字「很像」的叫法来称呼我,这也让人觉得他别有用心呢。
好奇怪喔,难道坎帝士团长知道些什么?
我心中产生了疑问,决定用周遭众人听不见的细小音量将疑问问出口。
「问你喔,坎帝士。你是不是知道我想隐瞒自己的圣女身分?」
「我身上还保有从前以坎帝士身分过活的记忆。所以我知道您现在成了一名骑士,也知道您在隐藏自己的圣女身分。若您真是如此期望,那我该做的便是全力辅佐您。」
哎呀,他真的是一位好优秀、好有才的骑士。
而且我觉得他有点忠心过头了。
「那个……你是不是变得更冷酷了?以前的我若是犯错,你都会想要导正我。不只这样,若是要判断我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那就要先了解我为什么会采取这种行动,厘清背后的理由。所以说───我是觉得你应该先来问我为什么要隐瞒圣女身分,向我打听理由吧?」
不去弄清楚背后缘由就决定顺着我说的话去做,那不就跟盲从没两样吗?我是基于这样的考量,才会试着对坎帝士团长提出那些建言。
不料坎帝士团长听完我说的话却看似困扰地皱起眉头。
「……菲大人,请您先试着回想一下。在上一世里,只要没有出太大的状况,我并不会直接去跟您打听些什么。因为这样会对您造成负担。」
「唉?」
……他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咦?既然是这样的话,卡诺普斯都是如何获取相关情报的啊?印象中,他好像比我还清楚我的事。
眼看我不解地歪头,卡诺普斯一脸认真地做出回应。
「既然有幸能在您身旁侍奉,那我就会从周遭搜集情报,借此加深对您的理解。希望您今后也能继续让我随侍左右。」
「…………」
是不是仅限在萨斯兰特的这段期间采取这种做法?
咦咦?就算没跟他说魔王得力助手的事,他也会继续跟着我之类的事应该不会发生吧?
毕竟在我这当护卫骑士都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坎帝士团长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啊啊,也对,应该不至于演变成那样吧。
坎帝士团长还有自己的人生要顾。
再说我也已经不是赛勒菲娜公主了。
若是要让他再度成为我的护卫骑士,也找不到相应的理由了。
得出上述结论后,我认为坎帝士团长的提议单纯只是针对这趟萨斯兰特之行。
正因如此,我才能回得那么轻巧。
「呵呵,那就麻烦你了喔,坎帝士。」
听见我做此回应,坎帝士团长彷佛像是一位见证了圣痕的圣职者,他从头到尾沉默不语,人也变得很严肃,身上还散发一股神圣气息,并向我深深地行了个骑士礼。
……这对我来说已是睽违许久,坎帝士团长的姿态真的好美,让我看得如痴如醉。
真不愧是原本跟在公主身边侍奉的护卫骑士,姿态好美丽呀,当下的我正悠悠哉哉地想着这些。
───也因为这样,我没发现坎帝士团长眯细双眼,那眼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完全不晓得我说的这些话听在坎帝士团长耳中具备多么重大的意义。
◇ ◇ ◇
「那么,您觉得我接下来该去采哪些素材?」
此时坎帝士团长正呈现弯起单侧膝盖跪在地上的姿态,跟我问话的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害我只能备感无奈地望着他。
冷静一想,才发现有件事令人感到担忧,关于骑士团长和一介骑士间的上下关系,也不知他是否已正确解读。
「……那个───坎帝士。骑士团内完完全全是个上下关系分明的阶级社会。骑士团长和一介骑士所处的立场是完全不同的喔。」
总觉得坎帝士团长好像对骑士团内的阶级制度毫无概念,于是我便展开说明,打算从头教起。
但我的话说到一个段落后,坎帝士团长却趁机回问我一个问题。
「西利尔团长似乎跟我提过,他说第四魔物骑士团的团长昆丁对菲大人特别敬重?」
「唔咕……」
原本我是想导正错误的关系,但坎帝士团长不知道是何时弄来这份情报,眼看他向我秀出对自己有利的讯息,我口里发出一声闷哼。
……居、居然拿昆丁团长出来压我!
坎帝士团长会挑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动攻势呢!而且他发动的攻击还非常有效!
我开始去想自己该回些什么话才好,思考了一阵子后,我迟迟想不出好点子,嘴里也跟着发出战败的叹息。
……感觉要说服他没那么容易呢。
他现在都已经知道有昆丁团长这个不良先例了,依我看,要导正坎帝士团长那过分敬重的态度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啊啊,我有预感会变成长期抗战。
一想到这,我就希望他刚才针对昆丁团长提出的疑问能当作没发生过,于是我决定抢先回答他一开始提出的那个问题。
「那个───对了,刚才好像谈到素材的事?黄纹病已经发生了变异,现在症状变得有点棘手了,若是要治疗的话……」
当我的话说到一半,我突然间灵光一闪,再来我就偷偷朝坎帝士团长看了一眼。
「话说……我觉得我好像需要某种出现在森林里的贵重物品,那个东西是黄色的。」
正如坎帝士团长所说,我是圣女的事一旦穿帮,情况会变得很不妙,直到这时,我才想起自己该动点手脚掩盖身分。
若是去回顾我先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会觉得我在发话时好像有点疏于防范,但现在应该还来得及挽回。
换句话说,只要我没在其他人眼前使用回复魔法,要找多少借口来掩盖都行。
但我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轻而易举说出新的特效药素材,人家一定会觉得很可疑。
所以我想要把情况弄成以下这样───那就是新特效药的素材是坎帝士团长提出的,让他来扮演这个角色。
反正他原本就是护卫骑士,我是他要保护的对象。
在前世,我们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其他人更长,不管遇到什么事,他肯定都能与我心有灵犀。
……也就是说,我只要起个头说一,那么坎帝士团长就会直接联想到十去,肯定是这样没错!
我怀着绝对的信赖望向坎帝士团长,结果团长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看那样子像是能够理解我的用意。
「我明白了,菲大人。」
坎帝士团长在回答时充满自信,我觉得那样的他看起来真是可靠。
真不愧是我的前护卫骑士!对于我的事情,你比我本人更清楚呢!!
正当我为此感到骄傲时,我这位前护卫骑士也以信心满满的表情道出答案,但那个答案跟我要的八竿子打不着边。
「您说的是黄色秘钢吧。」
「……咦?不、不是啦!先等等,坎帝士,那种贵重物品是黄色的喔?应该还有其他的吧?」
见坎帝士团长答得满脸得意,我立刻出面订正,跟他说他搞错了。
照理说,我跟这位前护卫骑士无论在哪方面都能心照不宣,现在他却看似困扰地垂下眉尾。
「……原来不是黄色秘钢?那是很棒的制剑素材……既然这样,会不会是黄硬竹?那东西的确笔直到堪称艺术等级,还能凑合着当武器用。」
「暂停,坎帝士,你从刚才开始就只联想到跟武器有关的东西!不是那些,说到妇女会喜欢的黄色贵重物品,那应该是……」
「我知道了!是黄帝兽的兽牙吧!如果是那样东西,能够用来制作女性也方便使用的短剑。」
「都跟你说不是武器了!是花瓣啦!『黄风花的花瓣』!!」
坎帝士团长在这方面的敏锐度实在是太差劲了,害我一时冲动就用大嗓门喊出那句话。
说到在森林里最为贵重、最难入手的黄色物品,那肯定是「黄风花的花瓣」!
黄风花是一种开在大树上的花,但奇怪的是,这种花就只开在森林里最大的树木上。
换句话说,若是想要弄到「黄风花的花瓣」,那就必须在广大的森林中找出最大的黄风花树。
这件事做起来非常吃力,而且极为困难。
所以说,答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黄风花的花瓣」!
我开始在心中嘟囔这些,眼睛瞪视着那位缺乏品味的前护卫骑士,但是坎帝士团长好像已经在思考采取方法了,接着他开口说了些话,但说话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黄风花的花瓣』……若是花上半天的时间,是有可能收集完成,但我不能把菲大人一个人留在这里。若是您不介意,我可以先把菲大人送到西利尔团长身边,之后再去采集素材,您觉得这样是否可行?」
「不用不用,不需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会留在这边,和亚历耶尔、萨莉亚拉他们一起等待,不会有事的。」
基本上坎帝士团长很听我的话,但这次他听完我说的那些话,表情却变得像是很懊恼的样子。
「……菲大人,我对您犯了一个绝对无法原谅的重罪。若是在这一世遇见您,照理说我应该要先跟您谢罪才对……但考量到您目前的立场,我觉得这些话不该当着其他人的面讲,一直在找合适时机。」
「这……」
总觉得我好像知道坎帝士团长要为哪件事谢罪,假如他要谢罪的内容就如我所想,那我觉得坎帝士团长根本就没错。一想到这,我回话也开始变得含糊起来。
眼看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坎帝士团长似乎觉得现在适合谈某些事,于是他又继续说了些话。
「还有……这跟我要谢罪的事有关,它其实还为我带来某样困扰……那就是我很怕从您身边离去。」
当坎帝士团长开口说出这句话,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像些什么,就在那瞬间,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等等,坎、坎帝士!?你还好吗?你现在的脸色差到像是随时会昏倒……」
心头一惊的我向他出言关切,坎帝士团长正用一只手遮住嘴巴,上半身也痛苦地弯下去。
「的确是,菲大人。我现在不舒服到快要昏倒了……啊啊,我都已经在脑内模拟过无数次,还以为自己早就克服了……现在才知道于您跟前做脑内模拟会为我带来那么大的创伤……是我做得还不纯熟,很抱歉。」
「咦、咦咦?坎帝士并没有不纯熟,我觉得你已经是一名独立的骑士啰。虽然不晓得你在想些什么,但我觉得想像那些对你并没有好处,你还是先想想别的事情吧。举例来说……可以去想像节食成功后吃的蛋糕是什么滋味。」
看见坎帝士团长变得那么痛苦,我想做些事帮帮他,于是我就将当下想到的建议直接说出口。
然而坎帝士团长却抖着声音做出坚定的反驳。
「……说这种话很像是在跟您唱反调,但节食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居然在节食途中吃蛋糕,那样的人根本就不适合尝试节食减肥。」
「……唔、唔唔。既然这样……那好吧,找个更简单的……再举个例子,你可以想像自己被美女环绕,她们在你旁边为你尖叫,这样如何?是不是觉得很开心,开始变得比较有精神了?」
「为什么在那样的想像中需要找多名女性?对我来说只要有一个人就足够了。再说了,对目前的我而言,其他人都没菲大人重要,若是去想像自己被一大群女性包围,我只觉得烦心……啊啊,您果然厉害,菲大人。只是跟您说了几句话,我的心就开始变得平静。您闲聊时真懂得拣选让我恢复冷静的话。多谢您为我费心。」
「…………」
是不用啦,嗯,为了让他恢复平静,我确实试着做了各种提议,但我没想到还能用这种方式让他恢复平静。
在我的想像中,他听完我说的话应该会露出津津有味的表情,或者变得眉开眼笑,原先存在于他想像中的负面要素也会跟着消除,可是……
当我还在想这些,坎帝士团长已将他原先弯起的上半身抬了起来,用骑士服的袖子擦拭额际汗水。
接着团长他又大大地呼出一口气,用看似困扰的眼神望向我。
「……我要跟您说句心里话,即便是西利尔团长,要我将菲大人交给他,我还是觉得不放心。但菲大人若是无法得到新素材,没办法制作特效药,就算需要使用您刻意隐藏起来的手法,您也会去治疗那些病患吧……做这种事的风险太高。」
「既然你这么想,不如我跟你一起去采集素材吧?比起一个人去,两人同行更能尽早完成。」
看着在吐露心事时、看上去像是为此事深感困扰的坎帝士团长,我觉得我刚才的提议很棒,那也是在帮他,可是坎帝士团长却在第一时间否决。
「这是您亲口做出的提议,很抱歉我得这么说,但关于这个提议,我不太能认同。当然了,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敌人,我都会守护您到最后一刻,但比起跟我一起深入魔物森林,留在这边的风险会更低。」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坎帝士团长却还是显得犹豫不决,这时他忽然在我面前屈膝跪下,这次似乎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团长他开口说话时,脸上的表情显得很认真。
「我知道无论处在何种状况中,皆有风险存在……但我明白了,菲大人。正如您所说,我必须尽快采集素材。在这段期间内,或许您会感到不便,但还是要请您先在这边等待……若是要您丢下那些病患,对您的精神面也会造成不良影响吧。」
坎帝士团长说完便站了起来,看他的神情像是心意已决,这副模样不免让人感到担忧,也让我不加思索地出声关切。
「坎帝士,应该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去吧?那可是『黄风花的花瓣』啊。若是要在森林里寻找,会需要一些人手,一旦进入森林深处,那里还会有凶恶的魔物出没……若是到时现场有人受伤,有我跟在旁边会比较好吧?」
听到我说的话,坎帝士团长皱起眉头,那表情看上去像是很困扰的样子。
「抱歉要跟您再度重申,但菲大人不是有想要隐瞒的事情吗?单就这点来看,若是到时现场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在,而您又带着那样的想法与我们同行,我会觉得这么做不太妥当……」
坎帝士团长的话说到这里停住,再来他面对面直视我,还向我低头行了个礼。
「若是说这种话很自以为是,先跟您致歉,但是菲大人,请您要记住,有的时候该割舍的还是要割舍。我们不可能拯救所有的人。您要懂得分辨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为了守护那样东西,我认为有时必须将其他的一切通通割舍掉。」
「好、好吧,你说的也没错……」
我知道坎帝士团长说这些话是想表达什么,为了让他放心,我接连点了好几次头。
坎帝士团长话中有话,刚才话里提到「最重要的东西」,那指的一定是「我的命」。
倘若将团长前世的职责一并纳入考量,他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很正常的,不过……
对我来说,那些重要的东西也包含坎帝士团长,若是要进入森林深处,那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坎帝士团长彷佛听见我的心声,知道我在担忧这些,他对我轻声说了些似乎是想让我安心的话。
「请您放心,菲大人。我原本就是这个地方的居民,对当地瞭若指掌。我会独自一人抄最短的捷径前往,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又向我深深一鞠躬,接着他迅速靠近亚历耶尔,出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将人提了起来。
「既然如此,我就先把菲大人交给你们了!她就是你们深信的『有可能』是大圣女大人的存在!一定要对她细心呵护,把她看顾得毫发无伤!还有你们在这的所见所闻,听到的所有对话,通通给我憋在心里!!」
不管我再怎么美化这些行为,我都觉得他的态度不像是在拜托别人做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亚历耶尔却频频点头,看那动作像是答应了团长的要求。
「我、我们一定会照办!!」
亚历耶尔他们在回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好紧张。坎帝士团长又用充满威胁的眼神多瞪他们一眼,之后才快步离开洞窟。
◇ ◇ ◇
……坎帝士团长的态度会那么奇怪,应该仅限这段期间吧?
我现在正坐这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上头刚好有方便让人就座的空间,之后我就开始发着呆想些事情。
之前我差点被萨比利亚杀掉,就在那瞬间,我找回前世的记忆;坎帝士团长看起来跟我一样,也是在即将命丧亚历耶尔等人手中的那一刻恢复记忆。但也有可能是在更早之前找回的。先前坎帝士团长突然对居民们拔剑相向,总觉得那时的他跟平常不一样,态度上突然变得很好战,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但团长若是在那个时间点上找回前世的记忆,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假如他知道前世的我是怎么死的,那他一定会想在这一世守好我,会不择手段保护我。
总之他应该是在刚才那段期间那找回前世的记忆,这样想应该没错吧。
若是拿我来当参考对象,一下子涌入太多记忆,刚开始会来不及将这些情报通通处理完,多出来的记忆又会逆流回去吧。像我就是事后才想起某些事。
所以说,若是要在脑子里将那些情报梳理到某种程度,应该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
换句话说,在那之前坎帝士团长的记忆都会处于混乱状态,就算团长言行上出现古怪的地方,我也该装作视而不见,这样才算得上是在为他着想,这么想就对了。
我自顾自地点点头。坎帝士团长对我很呵护,已经呵护到有点异常的地步,而我得出的结论是───那是因为前世记忆复苏,暂时受到影响才会那样,过几天就会恢复原状。
如果没恢复就糟了。这一世的我只不过是一名骑士。
若是有位骑士团长对我百般呵护,那我一定会变成大家的眼中钉!
太好了,再过个几天,我就能从这段奇怪的关系中解脱,为此感到安心的我松了一口气,口里也跟着发出一声轻叹。亚历耶尔他们正围绕在我的四周,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而我开始找他们说话。
「亚历耶尔是族长的孙子吧?所以你才会来这边帮忙看管病人?」
听到我问话,亚历耶尔吓了一跳,就连身体都弹了一下,他还伸出双手做出恳求动作,请我变更说话的语调。
「大、大、大、大圣女大人。若、若是您允许的话,能不能请您别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刚才对您做出那么蛮横无理的行为,您却继续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这会让我觉得很内疚,还可能会一病不起。」
「咦?不至于吧,只是因为我用这种语气跟你说话就害你一病不起,其他人会把我当成麻烦精看待……」
「啊啊,我撑不住了!听到大圣女大人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我说话,我惶恐到随时都会倒下!!」
口中说着这些,亚历耶尔还真的倒在地面上,倒的时候发出好大的撞击声。
「等等,亚历耶尔,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听见我在问他,亚历耶尔口中「咕喔!」了一声,那张脸在地面上磨蹭得更加厉害,害我只好赶忙换个说法。
「那个,亚历耶尔,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啊啊,现在有比较舒服一点了。」
亚历耶尔依然倒卧在地面上,这时他满脸泥泞地看向我这边,脸上浮现虚弱的笑容。只是在那张带笑的脸庞上,举凡额头、脸颊跟鼻子,这些地方通通沾满泥巴,看起来一点都不上相。
「真是的,亚历耶尔,你怎么突然做这种事,到底怎么了?」
看到亚历耶尔做出这么可疑的行为,我会问出这种问题很正常。
「刚才你不是还对我的说话语气毫不在意吗!?为什么现在突然在意起来?」
确定我跟他说话的语气已经没那么温和了,亚历耶尔这才火速起身,带着认真的表情开口回应。
「刚跟您见面的时候,因为我的疏忽,没发现您就是大圣女大人。自从发现您是大圣女大人,我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么无礼,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该如何跟您谢罪。如今已经稍微冷静点了,这才发现您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很不自然。」
「听我说,亚历耶尔,若要说我是大圣女,那也只是『有这个可能性』吧?」
我不能让人逮到机会肯定我的大圣女身分,才会针对这个部分特别加强语气。
亚历耶尔有听见我跟坎帝士团长的对话,此时他一脸慎重地偷看我一眼,再来又开口说。
「……既然您如此希望,那就当您是『有可能是大圣女大人』。」
哎呀,这种说法好微妙。
我听完后「呣呣」地鼓起脸颊,将手肘放在膝盖上,再用手撑住脸颊。
「……为什么这块土地上的居民都那么敬重大圣女。她就只是很久以前造访过一次。再说了,在那之后都过三百年了。」
关于这个问题,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当我不自觉将它脱口而出,亚历耶尔马上用惊讶的表情望着我。
「难道您都忘了吗?忘了您为我们做过什么。您可是帮我们治好了黄纹病,拯救了即将灭族的族人啊!?」
「……那不是我做的,是大圣女。就算是那样好了,那也像厨师在做菜一样,只是因为大圣女是位圣女,她才要替大家治病,说起来就这么简单吧?也就是说,大圣女只是在履行她的职责,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您会发自内心说出那种话。」
当这句话一出口,亚历耶尔便看似苦闷地按住胸口。
「咦?等等,亚历耶尔?你怎么了?是不是胸口痛?」
这让我慌慌张张地站起,当我一靠近他,这才发现不只是亚历耶尔,就连站在周遭的那些居民也跟他一样,通通按住胸口。
「是,这里很痛。亲眼见证了大圣女大人有多么慈爱,现在我心中满是崇拜和尊敬,让我的心脏阵阵抽痛。」
对于亚历耶尔所说,周遭那些居民也都默默无语地点头表示赞同。
……咦───我觉得你们好像反应过度啰。
我甚至看到有人眼眶泛泪,这让我对现况产生了些许危机感。
印象中,我好像跟取回记忆之前的坎帝士团长和西利尔团长做过约定,要我来假扮死而复生的大圣女。
我身上散发的高雅气息和高尚表现似乎让亚历耶尔他们深信我就是大圣女转世,信到超乎我的想像,唔───嗯,但我觉得他们好像有点太夸张了。
「……三百年是一段很长的岁月。不管你们对黄纹病的事有多么心怀感激,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看亚历耶尔他们感谢成这样,那感谢程度高到像是他们本人当面受过治疗一样,这也使得我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当我一问完,亚历耶尔就用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胸口,朝我点了点头。
「对,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不仅如此,若是大圣女大人不曾在往昔对我们展现慈爱之心,我们整个民族早就不复存在……我们这一族的人只要一生下来就会受到教导,今生学到的最重要之事就是大圣女大人曾赋予慈爱。无论是父亲、母亲或是那些邻居,他们都会一再对我们灌输这个观念,跟我们说是大圣女大人为我们赋予了生命,如今我们才能出现在这,这项事实让我们必须回报她的恩情。我们这些离岛居民从小都是听着大圣女大人的故事长大的。」
「唔嘎……」
听见意料之外的答案,害我情不自禁发出怪声。
看我这样,亚历耶尔却一点都不介意,他继续说了下去,彷佛跟人诉说这些是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
「从前我们曾经遭受迫害。我们知道人一落单就会变弱,往往会聚集起来行动。只要有人遭受迫害,我们就会集众人之力挺身而出,若是其中的某个人蒙受他人的恩惠,那我们也要团结起来报恩。可是……如果是一整群人……或是我们一整个族群都受有恩惠,这时又该怎么做才好?而且面对这样的大恩,我们却无法回报本分,像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亚历耶尔的话说到这一度中断,他回望着我,那眼神像是在征询我的意见。
「我想想喔,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干脆就直接忘了吧?」
我拍了下手,两手手掌合在一起,道出这个临时想到的答案,但不只是亚历耶尔,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不愿接受的表情。而且他们的神情看上去像是极度厌恶。
「……等等,是因为你这样问我,我才回答你,用不着摆出那么厌恶的表情吧!每个人给的答案都不一样,对于我给的答案,你们就不能稍微再尊重一下吗?」
眼看我开始大力强调,亚历耶尔摇摇头,那动作像是在否认我的说法。
「像这种时候,答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份恩情会不断累积,变得越来越大』。所以我们就只能不断祈祷,怀着这份心意,等待大圣女大人归来……只要是为了大圣女大人,我想我们没什么是做不到的。」
当下有好几对认真的眼睛在凝望着我,这也让我「咕噜」地吞了口口水。
……怎、怎么办。情况比想像中更加严峻呢。
受过治疗进而对我心怀感激,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但你们感谢成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会变成这样,可能是因为离岛居民原本就是一支很重情重义的民族,对于大圣女的感激透过口耳相传一代代传承下来,这才导致那份心意变得越来越强烈吧?我不确定事情是不是真的如我所想,但我觉得他们的感激之情已经膨胀到很不得了的地步。
「那个───亚历耶尔。那不然……先这样好了,要不要改成跟对方说谢谢?可以把心中的感激转换成『谢谢』说出口。若是这么做,跟人道谢的人就能获得抒发,被人道谢的那方也会感到开心。只要这么做,事情就能圆满收场吧?」
这时我赶紧提出一项实用方案,可是亚历耶尔他们全都是一脸模棱两可的样子,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哎呀呀,他们嘴上说自己对大圣女感激不已,为了她什么都能做,但我这个有可能是大圣女转生者所说的话,所有人都当成耳边风呢。
嗯嗯,这代表他们心中的感激也没有大到像嘴上说的那样吧。
我心里是这么想的,总觉得有种松口气的感觉,这时我偷偷看了看萨莉亚拉。
……这下我明白了。被所有人无视,我这个大圣女好像觉得有点失落。
但这也让我认清事实。到头来最能仰赖的果然还是同样身为圣女的同袍。
我决定找身为圣女的萨莉亚拉当朋友。
◇ ◇ ◇
打定主意后,我看向萨莉亚拉,视线正好跟她认真看我的目光对上。
看样子萨莉亚拉一直在注视我。
看吧看吧,既然我们会像这样对上眼,那代表她对我有好感喔。
我觉得萨莉亚拉跟我一定能够相处融洽。
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开心,我赶紧走向萨莉亚拉。
「萨莉亚拉,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忙的吗?」
「哎呀,大圣女大人!亚历耶尔的父亲已经亡故了,他将会成为下一任族长。既然您已经对亚历耶尔使用一般的语气说话,那您也该用那样的态度对待本地所有居民。否则族长会威信扫地。」
萨莉亚拉的目光开始向下垂望,表现出对我备感敬畏的样子,并朝我低头。
「咦?你、你们这边还有那种规矩?我、我都不晓得。既然这样───亚历耶尔。那个……刚才是我弄错了,不该变更跟你对应的语气,我们能不能改成这样?」
虽然觉得现在做这些好像太迟了,但我还是转头面向亚历耶尔,跟他说改变语调的事再也不作数。
一听见我这么说,亚历耶尔就用很吓人的速度狂摇头。
「不、不、不、不行!这样不行!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一旦做了就不能反悔。刚才这个就是!!我、我说的是真的,若是您继续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会因为过度惶恐,再也不敢在大圣女大人面前现身。」
「……不好意思,现在又说这个会显得我很顽固,但我只是『有可能是大圣女』的人。我不是圣女,身上也不具备大圣女的记忆。」
亚历耶尔有听见坎帝士团长跟我的对话,我觉得他好像已经开始起疑了,但这次我不会退让,一定要坚称自己只是「疑似大圣女」的人。
话虽如此,针对我的说话语气,我们双方好像都不打算退让,这时只能由处事最为成熟的我出面让步。
嗯嗯,这样双方都不吃亏。
「那么……接下来我就用现在这种语气说话啰。萨莉亚拉,这样对待年长者真是不好意思。」
「快别这么说,大圣女大人!」
……都说我只是「有可能是大圣女的人」,想归想,我现在越来越懒得去纠正他们了。
感到无言的我面带微笑地走到萨莉亚拉身边。
「这里有好几个路口,通风良好呢。可是风力又不至于太强。用来放置病人是最合适的地方。」
听说只要有人一发病就会被带来这个地方隔离,发病时间比较长的人应该已经在这个地方躺了好几个礼拜。
可是他们身上穿的寝衣都很干净,在这里流动的空气也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我想这一切都是萨莉亚拉细心打造的吧,这让我再度为之感佩,觉得她真的把大家照顾得很周到。
……我听说这一世的圣女都很傲慢,原来还有像萨莉亚拉这样的圣女。
一想到这点就觉得好开心,正当我为此面露微笑,萨莉亚拉却惶恐地小幅度摇头。
「您能这么说令人感激不尽……我们这一族曾经蒙受大圣女大人救助,身为圣女,我一直觉得自己必须让我族性命延续下去,这便是我的职责。」
「……谢谢你,萨莉亚拉。」
萨莉亚拉所说的话让我胸口深处涌现一股暖意。
───好高兴。原来现在还有那么棒的圣女……
只不过,听到我对她道谢,萨莉亚拉却露出悲伤的表情。
「……您过奖了,大圣女大人。我并没有好好履行我的职责。在这三百年内,黄纹病都会定期在这块土地上传播。不管有多少人发病,所有人都能被大圣女大人的特效药治好。但这次……自从半年前出现第一个罹患黄纹病的人,往后就再也无人能彻底摆脱病魔。」
「萨莉亚拉……」
萨莉亚拉心中的真实感受全写在脸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很难过的样子,这也让我不由得轻唤她的名字。
「这半年来,我已经亲手送了数百名同胞回归大海……都没有人出面谴责我。『大概是他们病重到吃药也没用了』,明明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大家却都那么说,没有人苛责我……族长还说这是我族的命运,我们要学会接受。我们这一族本该在三百年前灭绝,是因为大圣女大人对我们展现她的慈爱,我们才得以延续性命。」
「…………」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回,却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讲起,于是便决定保持沉默。
面对这样的我,萨莉亚拉又继续说了下去。
「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所有人才会继续像平常那样过活。我们会一如既往地工作、吃饭,节庆来了就举办庆典。就跟其他疾病一样,若是罹患黄纹病也有可能丧命,我们决定学着接受这个事实……但实际上黄纹病一发病,人们就会马上被带到这个地方,再也没办法回家。」
此时萨莉亚拉在胸前紧紧握住双手,接下来所说的那段话,就连声音都在颤抖。
「……虽然族长并没有多说什么,但他会觉得这是受到惩罚吧。我们这一族在三百年前被大圣女大人拯救,但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对她报恩。明明就已经立下誓约,发誓未来不会跟任何人争斗,不管遇到什么人,一定会跟他们互助合作,后来却跟领主和骑士起了纷争。才会因此受到惩罚……」
「……生病就是生病。我个人觉得罹患疾病并不是因为受到惩罚,也不是身上背负了罪孽。」
只要罹患重大疾病,有的人就会想赋予它意义。那种人往往都会去追寻一个理由。
但本地居民却把它当成是一种惩罚,这又该如何看待?
我觉得他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而且他们并没有犯下任何过错,但大家却认为这是一种惩罚,这样的思考倾向似乎有点……
「……我觉得你们都已经充分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我在靠近其中一位病人时,自言自语地说了些话。
对于那些重症患者,刚才我都已经施了能遏止病况恶化的魔法了,不需要急着做处置。
除此之外,其他人也都有萨莉亚拉在看顾,她把这些人照料得无微不至,对于她的付出,为了聊表敬意,我觉得我不该插手。
也因为这样,这里已经不存在有我非做不可的事,不过……
虽然怀着那样的想法,我的脚却像是受到牵引一样,开始朝着一名孩童走去。
该处躺了很多病人,却只有一名身材娇小的孩童混杂其中,算是很引人注目,但我更在意放在他头顶上的飘飘草。
我下意识屈膝蹲下,伸手将飘飘草拿起,察觉我那么做的萨莉亚拉开始为我做起说明。
「这些都是孩子们拿过来的。但没有罹患这种病的人不能进到洞窟里,是把守洞窟入口的人代为收下它们的。」
「原来是这样啊。」
飘飘草能够拿来当作退烧药的制作材料,但没办法当素材制作用于治疗黄纹病的特效药。
孩子们不清楚这点,却会为了朋友特地去采摘。
竟然不惜进入那座有巴西利斯克出没的森林……
之前曾经在森林里看见那些孩子们的脸上布满恐惧,但刚才跟他们一起逛店铺的时候,孩子们又笑得好开怀,当时的那些表情开始在我脑海中一一浮现。
那些孩子都很有朝气、很惹人喜爱。不惜冒着危险也要拯救的朋友正是这名女孩。既然如此,不管要我做些什么,我都必须想办法治好这些病人。
在这份意念的驱使下,我伸出一只手,此时那名女孩正紧闭双眼躺在地面上,我则将那只手放到她的额头上。
女孩的额头烫到像火在烧一样,可见她正发着高烧。
这让我的面色不自觉变得凝重起来,就在我面前,那名女孩的眼睑开始颤动,后来她睁开眼睛。
「……大圣女大人?」
她一直盯着我的红头发看,再来便含含糊糊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面对她的提问,我想我这次不该予以否认,于是就决定承认了。
「对,是我。你现在感觉怎样?」
「……大圣女大人的手……摸起来好舒服……好高兴。既然大圣女大人来了,那我……是不是会好?」
被一名孩童用认真的目光注视,这让我朝她强而有力地点点头。
「对。你的朋友已经为你采了药草过来。只要用这个制作药品,你的病况马上就会好转喔。」
听到我那么说,那名女孩开心地闭上双眼。
大概是发烧的温度太高,她才会觉得我的手很冰凉,感觉很舒服。
想着想着,我开始闭口不语并轻轻抚摸女孩的头,她好像已经睡着了,正发出规律的鼻息。
这下子我才放心,再来我重新坐回岩石上发呆,之后入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插图007)
「……菲大人,抱歉让您久等了。我回来了。」
我转头看去,结果发现来的人是坎帝士团长,他就站在那边,手里各拿了一个大袋子和小袋子。
「……真糟糕,身体变得好僵硬。我看我得从头开始锻炼。」
他嘴里一面说着这些,一面将两个袋子交给我。
「咦?你、你已经回来啦?耗费时间连预定的一半都不到,你真的把『黄风花的花瓣』摘回来了?坎帝士,你该不会摘错花了吧?」
我狐疑地歪头,他先把那个大袋子交给我,我一打开便看见里头满满都是「黄风花的花瓣」,真的是那样东西没错。
「咦?真、真的是耶!而且还装了那么多!咦───?若是要采摘这么多的花,不是要一直爬树吗?」
我问到一半又想到,对喔,所以他刚才才会说身体很僵硬。
但是他如果要摘那么多的花回来,代表得爬到非常高的树上去,那体力应该要很好,这样的话,身体会僵硬好像也不太对吧?
「坎帝士,你刚才说自己身体僵硬,但摘的花也够……」
后来我又把另外那个小袋子打开来看,说到一半的话也因此中断。
「坎、坎、坎、坎帝士,这、这、这个是……」
我的注意力都落到小袋子的内容物上。
「回您的话,由于我在途中遇到魔物,就将它们体内的魔石取了回来。」
坎帝士团长若无其事地答话,这时我看他的眼神变得像是在看某种恐怖的东西。
「…………」
这是因为在那个小袋子里装了好几十个大小不一的魔石,把袋子塞得满满的。
那些大的魔石看起来跟萨比利亚以前给的A级魔物魔石差不多大。
团长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锁定根本不知道具体位置的「黄风花的花瓣」生长地,而且他还爬到树上采摘那么多的素材,甚至连A级以下的魔物都杀了好几十头?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不禁喃喃自语,坎帝士团长则是用极其认真的表情应答。
「我自然是您最忠心的骑士。」
不对。这已经超越骑士的范畴了。
……他的态度如何已经没那么重要了,我决定再也不要为这点小事跟他说教、灌输常识。
◇ ◇ ◇
我将里面装满魔石的小袋子交还给坎帝士团长,肩膀无力地垂下,再来便一声不吭,默默拿起另外那个大袋子。
……算了,我不管了。
我还是专心来做我的特效药好了。
「萨莉亚拉,你可以一起帮忙制作特效药吗?」
听到我对她那么说,萨莉亚拉用真挚的语气回应:「当然好。」再来便紧紧地跟随我。
……第一次制作时,我会出面指导,从第二次开始,萨莉亚拉就要独自一人制作,我必须让她彻底学会制作方法才行。
既然我已经有这份盘算了,那我也就动身走向另外那个跟海相连的后方出口。
「通常都要使用涌泉,但这里的居民跟海最亲近,这次就用海水吧?」
我拿起别人交给我的器皿,边说这些话边舀起海水。
萨莉亚拉则是变得一脸惊讶,一双眼不停注视我的脸庞。
「大、大圣女大人。素、素材能够这样任意变更吗?容我说句话……所使用的素材不是应该要根据病征,局限在特定范围内?」
「嗯,是没错,这方面都会有基本架构支撑,但使用对象不同,素材也能做出相应的变更,这么做并没有冲突。某种素材对某些人特别有效,某些素材则不是那样。若是能够使用对当地居民来说最为亲近的素材,对身体也会产生最良好的效用。」
「…………这些……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真的是第一次……原来能够配合病人的身体,挑选最亲近的素材……我从来没朝这方面想过。」
眼看萨莉亚拉开始呆愣地自言自语,我的警戒心油然而生,在心里暗自想着:「啊,我不能再透露更多。」
话说回来,就算是在前世,这种做法也只有我在用。
大家都能够明白这种理念,但嘴上又说:「这很难实践。」
我在这时做出眨眼动作,用很纯真的表情看着萨莉亚拉。
「是的,应该这么说,我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据说『黄风花的花瓣』和海水相容性很好。嗯嗯,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要把话题带开,故意改口去聊素材的相容性。
……啊,是说───还好我有及早发现。
若是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我快手快脚地调出特效药,到时别人就会产生疑问,开始纳闷我怎么知道制作方式。
刚才碰到三名重症患者,让他们的疾病暂停恶化时,我还在他们体内放出回复魔法,对疾病的架构做了解析,之后便得到答案,只不过……唔───嗯……
我若有所思地回到原本待的空间里,朝坎帝士团长偷瞄一眼。
……这么做真的很对不起他,但这次要让坎帝士团长当牺牲品。
冒出鬼点子的我又装作一脸单纯,眼睛眨了好几下,同时还紧盯着坎帝士团长不放。
「坎帝士,感谢你帮忙采取素材。那么───你觉得这些素材该怎么使用呢?」
可是我这位前护卫骑士的洞察力好像比想像中还差,他做出歪头动作,似乎不明白我对他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意。
「是?就算您问我要怎么用,我也……是您要我去采取花瓣,我想说别浪费,连同花萼的部分都一起摘下来……」
「哎呀,原来如此!原来这次要同时使用花瓣跟花萼啊!好险喔,若是团长你没有跟我说,我差点就把花萼拿去扔掉!!坎帝士果然厉害!!」
我讲话的音量大到很夸张的地步,大肆夸奖坎帝士团长回答得好,这下他总算明白我的意图,开始半眯着眼看我,嘴里用极为细小的声音发出一段低语。
「……啊啊,我懂了。原来您最擅长的乱打迷糊仗,到了这一世还在用。菲大人的手法依旧那么拙劣……失礼了,一看就能看出您是在演戏,演技稚嫩得连小孩子都能看穿,我只要设法让所有人都装出相信您的样子就行了吧。」
「怎么这样,坎帝士!」
就算你用很小的音量说话,我还是听见了喔!我听力很好的!
我还要补充一下,虽然坎帝士团长看起来好像不相信我,但我的演技可是有留下确切成绩当佐证的!
好比在前世,我造访这块土地是因为一时性起突然想看海,来的时候刚好碰到疾病流行期,碰巧治好那种病,除了卡诺普斯,其他骑士都相信事情是这样。
前世那些骑士还表现出非常震惊的样子,甚至跟我说「原来那里正在流行那么凶恶的疾病,真没想到啊───」,一想起他们的表情,我就「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没错,那些骑士总是表现得很冷静,那次他们会变得那么惊讶,代表我的演技是真的很强。
只是因为卡诺普斯总是待在我身边,他才有办法看穿我的演技,换成是其他人,遇上我的高深演技,他们是不可能看穿的!
我开始碎碎念发牢骚,拿着装了海水的器皿,跟萨莉亚拉一起进到被称为调合室的地方。
虽然跟病人在躺的辽阔空间相比,这个地方相形之下狭窄不少,但高处挂了各式各样的药草,篮子里还聚集了做过干燥处理的素材,打造出一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调合室。
「啊啊,只要闻到这些药草的独特香气,心情就会跟着平静下来呢。」
此时我转头环顾周遭,嘴里如此说道。
「我们要先调和五十二人份的药,不需要太多的量。我看看喔,调药的基底尽量简单一点,那样会比较好吧。首先要加很多海水,再来是飘飘草……通常不会使用飘飘草,但孩子们特地采摘过来,还是用一下吧。再来是蛇兔果实跟……」
为了让萨莉亚拉记住,我会把每样东西口述出来,逐一拿取必要的素材。
「……最后再加上『黄风花的花瓣』,这样就完成了!」
除了口述,我还双手并用地拿取一大把「黄风花的花瓣」,将花瓣通通放到装了海水的器皿里。
不晓得萨莉亚拉有没有把这些素材全都记住,为了做个确认,我转眼看向萨莉亚拉,却发现她用呆愣的表情回望我。
「萨、萨莉亚拉?」
我慢慢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过来,也逐一做过说明了,现在却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动作过快,这才导致萨莉亚拉记不住。
不过萨莉亚拉在意的好像是别的事情,只见她愣愣地发出轻喃。
「……素材的分量,为什么都不用特别量过?只要在调和的过程中稍微出点差错,往往就会导致药效消失。为了预防这点,我们不是应该以毫克为单位来测量分量吗?」
「喔对,如果制作者比较喜欢将分量量得确实一点,想要那么做应该也行吧?但就算不仔细测量分量,还是有办法制作完成。虽然分量存在少许的差异,但我们只要改变对每个素材的药效萃取度就可以了。」
「…………」
萨莉亚拉开始一声不响地凝视我。咦?是不是太难懂了,我决定再作点补充。
「其实比例才是重点。举例来说,先假设我们这次需要海水十份,飘飘草一份好了。若是拿海水十份跟三份飘飘草混合,那从飘飘草萃取出的效用抑制在平常的三分之一就行了。这样一来,从比例上来看,将会变成十份海水对一份飘飘草。」
「……不好意思,大圣女大人。对于您所说的话,我似乎不太明白。假如一开始就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比例混合,之后要如何调整成正确配比?」
「哦哦,这部分我们可以反向思考。参考最后的正确型态去回推配比……举例来说,药材制作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可以注入回复魔法,这样就能掌握药品当下的药效状态。一旦遇到任何问题,我们就能马上发现,好比是『咦?这次的退烧效果好像不太足够』这类的?若是碰到那种情况,我们只要注入魔法,从飘飘草上抽取更多的药效就行了。」
「……大圣女大人,您说的那些……恐怕天底下没人能办到。为了实践您所说的做法,必须仰赖极为高深难懂的术式。而且这种术式没有固定形式,还要根据现场比例和混入素材数进行调配……会受到各式各样的要素影响,产生各种变化。这种高深难懂的术式层层堆叠,要边做边构筑实在是……那恐怕超越人类的能耐了。」
「咦唉───?」
我的头歪了一下,接着再度开口,因为我不认同她的说法。
「如果是让人复活的法术,以人类的能耐来说是有可能无法做到,但这次只是碰到其中一种疾病喔。只要多加训练,也不至于做不到吧?」
事实上我就做到了。
……咦?但这么说来───在我有办法做到之前,曾经经历惨痛的训练。若是要强迫萨莉亚拉,让她跟前世的我一样,把训练量拉到同一个水准,对她来说确实太残酷。
唔───嗯?那萨莉亚拉刚才说的不就很有道理了?
不管怎么说,若是没有多加训练,不管过了多久都没实力去实践。所以我觉得人应该要先试着做做看,之后才去想其他的。
因为我是那么想的,我才会用带着「我们一起努力吧」的意思在内的眼神望向萨莉亚拉,可是萨莉亚拉却用不太有把握的表情回看我。
「若是你觉得自己不知该从哪边开始尝试,要不要重新再把做法复习一遍?」
当着萨莉亚拉的面,我边说边将装了所有素材的容器放上。
「那接下来───准备好了吗?这次要换你来制作啰。」
我现在假装自己不是真的圣女,必须设法营造出一个情境,好让萨莉亚拉全程亲手打造。
「来,先用海水浸湿双手。再来心中想着这块土地上的居民,就是你照顾过的那些人。他们都在发烧,深陷痛苦。只要开始咳嗽就停不下来。人们会一直发烧,身体也会变得非常倦怠,连意识都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啊啊,身体非常难受,若是这些症状都没了,他们该有多么轻松啊。」
在说那些话的同时,我也跟着用海水浸泡双手,并握住萨莉亚拉的手。
「接下来,你试着去回想放到容器里的素材。首先是海水。这些都是萨斯兰特的海水,从你们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些海水就一直守护你们。啊啊,如果是这些水,它们就像身体的一部分,马上就能跟人们融合在一起……再来是飘飘草。它们会慢慢融入人们体内,为人们化解身上的高热。这些都是……」
每说明一样素材,我都会要萨莉亚拉特别关注素材的分量,去思考它们的特性,注入回复魔法的时候,时时调整注入方式……但好像有点奇怪,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萨莉亚拉好像没有做对呢。
我开始默不作声地出手,将自己的回复魔法注入,过程中不断进行调节。
……我知道了,嗯,冷静下来想想,我发现跟上次的特效药相比,这次的特效药所需技术高过上次好几倍……就算我告知正确的分量也一样。
咦?对我以外的圣女来说,要制作这个是不是很困难?
可、可是将素材采取难度和药化技术这两方面综合列入考量后,我算是选了最简单的做法。
说得更白一点,若是圣女的能力更低一些,要开出她们有可能完成的处方,在素材的取得上就会变得更加困难。
咦、咦咦───?这下子该怎么办?
◇ ◇ ◇
我一度为此感到困扰,但最后还是做出很棒的特效药。
「……你、你果然厉害,萨莉亚拉!这下我们就完成新的特效药了!」
萨莉亚拉身上正散发出阴郁的氛围,看到她这样,为了让她的心情变得更开朗,我在说话时努力让语调听起来更加欢快。
事实上,我们眼前已经摆了刚做好的特效药。
幽暗的洞窟只点了火把当照明,在那些装着药品的容器里,依旧能清楚看出底部不停有亮晶晶的发光物向上飘。
萨莉亚拉在这时静静地回道:「您说的是。特效药已经完成了,真开心。」她按照病人数量在桌子上摆放小型玻璃容器,将特效药慎重地注入所有容器中。
当特效药全数注入玻璃容器后,她又将手放到胸前,感慨万千地看着那些刚装好的特效药。
「我已经把特效药分成五十二等份了。孩童专用的药品,剂量上就只有大人的一半。大圣女大人赐予的贵重特效药皆一滴不漏地分配完成……如果只是这点小事,我还能办到。」
当话说到这,萨莉亚拉顿时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特效药才刚制作完成,萨莉亚拉却露出郁郁寡欢的表情,我开始思索该如何向萨莉亚拉开口搭话,但萨莉亚拉很快又将脸庞抬了起来。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似乎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看见萨莉亚拉的表情变得比较有精神了,我这才放心。
「刚才真的非常抱歉,大圣女大人。您为我们制作这么贵重的药材,我却为了自己的一点心思,在那里自怨自艾,真对不起。」
「这些当然没关系啦。若是感到失落,本来就会露出落寞的表情。只是这些药品……要当成是谁制作的呢?……能不能当成是萨莉亚拉制作的?毕竟……我不应该拥有圣女的力量……」
虽然大部分都是我来调和的,但是萨莉亚拉有跟我一起灌注回复魔法制作,这点无庸置疑。
所以说───若是能够当成萨莉亚拉的功劳,对我来说会更好,基于这样的考量,我才会做出那种提议。
只是……萨莉亚拉或许会觉得自己在特效药制作上没什么贡献,这样的提案可能会让她内心感到煎熬,一想到这些,我又赶紧开口说了些话。
「当、当然了,若是萨莉亚拉不愿意,不当成是你做的也行。就当成是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莫名其妙发动,突然就出现了新的特效药。毕竟这很常发生嘛。」
萨莉亚拉这时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看她那反应像是有点傻眼的样子,后来她又用沉静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也许在大圣女大人身边经常会有这种情况出现,但是在我身边,我还不曾遇过圣女力量从未介入却产生新特效药的案例,连一次都没有……假如我拥有这份力量,我一定会跪着感谢神明,绝对不会隐藏那份力量。」
「…………」
……咦、咦咦?她是不是在谴责我,因为我试图掩盖圣女的力量?
萨莉亚拉是一位很努力上进的圣女,我不想让她误解我,于是我便在这时张嘴,希望能在可行的范围内做些说明,但是萨莉亚拉好像要继续说些话,于是我赶紧闭上嘴巴。
「……遇到那些病人,大圣女大人毫不犹豫制作了这次的新特效药。换句话说,大圣女大人依然具备圣女的精神。」
「…………?」
她说话的声音很温和,感觉不像是在苛责我呢?
奇怪,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在这些念头的驱使下,我决定暂时保持沉默,听听看萨莉亚拉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虽然是这样,大圣女大人却始终对外宣称自己没有圣女的力量。这其中的缘由,我不可能推敲得到,但大圣女大人想要隐藏圣女的身分,一定是有某种原因吧……您拥有一颗圣女之心,还拥有强大的力量,明明两者并存却必须隐瞒一切,限制自己的圣女之力……您的不自由和苦处,我还是能察觉。」
萨莉亚拉说得像是感同身受,说话时语带苦涩,甚至连话都快说不下去了,眼看她这样,我赶忙开口。
「你、你听我说,萨莉亚拉……」
不对,嗯……我觉得我是不至于像萨莉亚拉所想,被压抑成那样。
因为在必要时,我往往会忘了自己该隐藏,一不小心就用了圣女之力。
萨莉亚拉已自行打造出美好的圣女形象,我不能破坏她的美梦,所以这些解释就只停留在我心中,我当然没有跟萨莉亚拉说。
也因为这样,萨莉亚拉才会摆出极其认真的表情,用手拍拍自己的胸脯。
「本人萨莉亚拉只要能够或多或少帮上大圣女大人的忙,就算是帮忙打掩护也好,即便是要扮演能力很强的圣女,我都愿意假扮。」
「哎、哎呀,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是萨莉亚拉主动提议要帮忙的,我听了觉得好开心,抓住她的双手用力握紧。
萨莉亚拉脸颊微微泛红,朝我露出欣喜的微笑。
接着萨莉亚拉就跟我一起将那些装了特效药的玻璃容器放到托盘上,返回那些病人躺着休息的地点。
坎帝士团长在这时快步朝我走来,为我端起手中的托盘。
萨莉亚拉的托盘则是亚历耶尔帮她端着。
……真好。这两个人都很有绅士风度呢。
我满足地点点头,开始四处打转,喂每位病患喝下特效药。
那三个重症病患的意识都已经陷入混沌了,只能让他们躺着喝药,其他病人则是自行撑起上半身,自食其力地拿住玻璃容器。
在这段期间内,负责在这里担任警卫的居民都过来帮忙,他们会协助病患起身,或是帮忙支撑病患,以免他们倒下。
当这些病人拿起玻璃容器后,大家都不约而同盯着玻璃容器看。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发现玻璃容器底部有亮晶晶的光芒向上浮动,那些光芒有点红红的,人们看了纷纷眯起双眼,像是看见某种耀眼的东西。
「这是来自大圣女大人的赤红之色……在这三百年内,我们无缘对她报恩,这次大圣女大人却再度对我们展现慈爱……实在太让人感激了。」
人们嘴里一面说着这些,一面捧起玻璃容器,朝我深深地低头鞠躬,再一口气将那些药喝下。
等到病人将药吃完,他们又再度朝我深深垂头───这举动像是在感谢我救了他们的命。
「那个……这些药品都是萨莉亚拉圣女制作的。虽然……族长说我有可能是大圣女的灵魂转世投胎,但事实上我并不具备圣女的力量。」
这件事都不知道解释过多少次了,但我还是想再跟大家多做一次说明,这才开口说了那些。
那些病人全都听话地点点头,对我回道:「是,我们明白,大圣女大人。」
……可是他们真的有听懂吗?
我对那些居民还怀有一丝丝的疑虑,当我喂我这边的最后一人喝完药后,萨莉亚拉似乎也刚好让其他病人喝完药了。
我转头将四周环望一遍,确定没有人的身体状况突然出现异样,这才走向不久前在跟我对话的那名娇小女孩,来到她枕边坐下。
女孩还是闭着双眼,但我一靠近她,她的眼睛就睁开了,脸上还露出欣喜的微笑。
「大圣女大人,我的呼吸变得更顺畅了!」
「怎么会?效果应该没这么快吧!?」
和立即生效的药品相比,这次制作的药需要使用更难懂的术式,但是药效发挥得慢一点,对病人的身体会更好。
这次生病的人数不算太多,大家也都没有面临生命危险,所以我才会选择药效较慢发挥的处方,照理说,现在应该还未发挥药效才对。
可是那位女孩却已一鼓作气撑起上半身,她甚至还试图站起。
「是真的,大圣女大人!我觉得我现在若是去跑步,还能跑得飞快。」
「你说的这些……应该只是错觉。我觉得最好别那么做……俗话说『病由心生』,是因为你心中认定是那样,才会觉得身体状况变好,产生这种效果其实是毫无根据的喔。」
我开始对女孩解说,希望她不要再有那种想法,这时亚历耶尔和其他负责担任警卫的居民都靠了过来。
一看到那位撑着上半身坐起的女孩,亚历耶尔大感震惊,甚至整个人僵住。
「米、米优!你、你已经……能自己起来啦!?」
「啊,爸爸。嗯,是大圣女大人的药让我好起来的。」
「不对,都说这种药的药效要慢慢发挥……」
我的话才说到一半,当着我的面,亚历耶尔跟其他那些来此地担任警卫的居民全都夸张地趴伏在地,接着众人大声喊出某句话。
「「「大圣女大人,谢谢您救了这里的每个人!!」」」
「咦?啊、不客气,刚才也说了,药效其实还没……」
我想要跟居民们传递正确讯息,但大家好像都没在听。
不仅如此,亚历耶尔又接着开口,直接将我的话盖掉。
「会来这里担任守卫的人,大家家里都有家属患病!比起自己得病,他们更怕不知不觉间失去家人,所以大家都是自愿担任警卫!我们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知道总有一天必须为家人送别,真没想到还有这天,能让我们亲眼目睹家人痊愈……」
亚历耶尔等人纷纷表现出万分感激的样子,眼里都蓄满了泪水,看他们这样,我忍不住插话。
「不,都说了,药效还没开始显现!你们先看一下,大家身上的黄纹还没消失!若是要彻底治愈,至少还要多等两小时。」
「啊啊,大圣女大人真懂得体恤他人!我明白了。保险起见,我再让大家多躺两小时。」
乍看之下会觉得我们两人的对话已经搭上线了,其实根本就是在鸡同鸭讲。
真令人傻眼,但有的事可不能让步,我开始说些话叮嘱亚历耶尔。
「亚历耶尔,你是下一任族长,立场上也算是这里的负责人,有些事希望你能明白。首先,制作这种特效药的人其实是萨莉亚拉。还有我身上并不具备圣女的力量。这样懂了吗?这些资讯,你要向其他人正确传达!」
「我、我明白!只要是大圣女大人下的命令,本人亚历耶尔理当遵从!!」
看亚历耶尔回话的样子,似乎有把话听进去,但他真的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一想到这点就令人备感担忧。
那让我用不怎么信任的表情看着他,可是对方却一脸信心十足地回看我,害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最后我也只能选择去相信亚历耶尔了。
───之后两小时过去。
五十二名病人彻底康复,负责担任警卫的亚历耶尔等人共计十名,再加上萨莉亚拉、坎帝士团长跟我,我们一行人一起离开洞窟。
我手里牵着亚历耶尔女儿米优的手,听她讲述病好了想做哪些事情,边朝米优他们家走去。
当我们进入热闹的街道时,我发现那里似乎引发了某种骚动,弄出那么大的阵仗可不像是在办庆典。
不知道为什么,居民们正急迫地为某事大吼大叫,四处跑来跑去。
感到不可思议的我停下脚步,头也纳闷地歪向一边,目睹我现身的居民全在这一刻静止不动,脸上一副大感震惊的样子。
在那瞬间的寂静过后,所有人全都异口同声发出呼喊。
「「「大圣女大人!!」」」
「我、我在这……」
大家散发出来的魄力太过强烈,害我不由自主地做出回应。
但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能一个劲地呆站在原地,此时一位身穿白色骑士服的骑士现身,穿越人群来到我面前。
……哎呀,身上穿的是白色骑士服,这代表某位团长大人或副团长大人亲临现场。
其实我清楚知道现身的人是谁,但接下来那个人会对我说教,我想要晚点再面对这些,于是我故意不去看他的脸,这样就可以晚点证实眼前的人是谁。
可是那名身穿白色骑士服的骑士哪会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将我的名字清楚地道出。
「菲亚!」
……啊啊,还是被叫到了。
当这个念头冒出,我在同一时间放弃挣扎,一抬起脸庞就跟身穿白色骑士服的骑士对上眼神,那张脸随即映入眼帘。
「哎呀,原来是西利尔团长。发生什么事了吗?」
跟他四目相对后,怕被他看出身上有任何不自然之处,我选择用微笑掩饰,但西利尔团长却一直盯着我看,连眼睛都不眨。
◇ ◇ ◇
「菲亚,消失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你跑去哪了?早上才刚引发那么大的骚动,把你带回领主馆邸没多久,居然又神不知、鬼不觉消失!」
西利尔团长像是真的很担心我,此时正走到我身边。
「知不知道这中间已经过了几小时?现在时间都将近傍晚了啊。」
团长把这件事说得像天大的问题一样,但我得说一下,我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喔。
再说了,今天是举办庆典的日子,照理说每位骑士都能够自由行动。
为什么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让西利尔团长来为我操心?
对此感到不满的我偷偷抬头看了看团长,团长则是像在跟我做确认似的继续说下去。
「在这块土地上,我们不知道有一头红发的你会被居民如何对待,为了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必须让我或坎帝士陪同,之前是不是有跟你这么叮嘱过?」
「唔呃!」
……的、的确,团长好像有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但是在这一刻到来之前,我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好、好吧,但这是居民们把我当成大圣女转生者之前的事,现在状况已经有所改变了……不知道拿这个来当借口能不能过关?
……好,依我看,八成是行不通吧。我应该事先跟西利尔团长做这方面的说明,再跟他取得单独外出的许可。
团长他现在忧心忡忡,就连眉头都皱在一起,看到团长那个样子,我知道自己这次完全站不住脚。
这下子输定了。平常西利尔团长就已经很能言善辩了,如今处在不利的状况下,我还想跟他对决,简直是愚蠢到家了!
我知道这一战将彻底战败,为了不再犯下更多愚蠢错误,我老老实实跟团长低头道歉。
「抱歉让您担心了。至于我刚才跑去哪…………其实是离开领主馆邸后,我跟孩子们一起在庆典上闲逛,四处参观那些店铺。我还吃了烤果子、琥珀糖、棉花糖、香蛋面包……跟其他的东西,后然孩子们回去了,变成我一个人落单。」
为了不让西利尔团长见缝插针攻击我,我在进行说明的途中完全没有停下来,说话速度飞快。
「然后亚历耶尔……那个───就是这边这位,他好像是族长的孙子,我差点被亚历耶尔绑架……后来亚历耶尔失手了,于是我就没有被绑架成功,而是主动跟随他去某个地方。就连坎帝士团长都偷偷尾随我们,还被亚历耶尔他们砍了……」
「先暂停一下,菲亚!你话里出现几个奇怪的字眼。既然差点被人绑架,为什么要跟那个人走?还有你说坎帝士被人砍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坎帝士当初在找你的时候,我记得他的神色比我更惊慌……」
西利尔团长在这时截断我的话,接着便发表他的看法,一看到从我身后现身的坎帝士团长,话便当场止住。
……团长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吧。
这一看,才发现坎帝士团长身上那套雪白骑士服因为出血的关系,都变成深黑色的了。
当然他身上的出血状况已经停止了,可是骑士服上几乎看不见白色的部分,怎么看都只觉得他曾经受过濒临死亡的重伤。
「我没问题。这只是轻伤。」
西利尔团长正用担忧的目光看着坎帝士团长,而坎帝士团长却只是淡淡地断言,这也让西利尔团长没再多说第二句话。
是因为坎帝士团长原本面对西利尔团长时,往往都会保持彬彬有礼的说话语气,现在却突然用平辈语气说话的关系?还是他明显受了重伤却坚称那是轻伤?或者是……西利尔团长已经察觉坎帝士团长身上散发的气息判若两人?我不知道答案是哪个。
但对于西利尔团长的惊讶反应,坎帝士团长并未多加关注,他的视线挪到我身上,像是在等待我做出后续反应。
我也在这时回过神,开始去看那一大票聚集在四周的居民。
这时拉达克族长从那些居民之间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大圣女大人,幸好您平安无事!」
当族长说出这些话时,还朝我大动作低头,随后他发现米优跟我手牵着手,双眼立刻惊讶地睁大。
「米、米优。你不是因为生病的关系,跟父亲一起住在洞窟里吗?不能回到这里……」
他说到一半的话突然间没声了。
此时族长迈开大步靠近我们,一来到米优面前就屈膝跪下,将她的袖子卷起,开始确认她的手掌和手腕。
「黄、黄纹都消失了……」
族长口中发出轻喃,声音有点激动,等到他抬头看见那些站在米优身后的病人时,当场目瞪口呆。
这些人患了不治之症,大家都觉得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们,而那些族人如今全都齐聚在这了。
他们眼里有着喜悦的泪水,身上各处的黄纹都不见踪影。
不仅如此,每个人的身体状况看上去都没什么问题,不仅精力充沛,甚至还能靠自己的双腿站立。
「……大、大圣女大人。」
族长在这时转头看我,总觉得他好像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的,张开发颤的嘴说了这么一句话。
「「「……大圣女大人!!」」」
等到我察觉时,所有的居民都已在此下跪,他们说话的声音同样都在颤抖,口中呼喊着古老的尊称。
如今还站着的人就只剩下西利尔团长、坎帝士团长跟我,我心想这下子彻底完了,为了找人求救,我的目光飘向亚历耶尔。
「亚、亚历耶尔!!」
听见我在叫他,亚历耶尔马上听话地站起,开口朝族长说了些话。
「不、不是啦,爷爷,不对───是族长!菲亚大人看起来像大圣女,又不完全是那样,这其实是……那个……」
陷入焦躁状态的亚历耶尔似乎说不出话来了,一脸困扰的他开始盯着坎帝士团长看。
看见亚历耶尔在对自己使眼色,坎帝士团长放眼环视众人并开口。
「亚历耶尔说得没错。就算菲大人真的是大圣女大人转生而来的,她现在也『只是一名骑士』。身上不具备大圣女大人的能力,身分上也已经不再是大圣女大人……都听懂了吧?」
这时的坎帝士团长身上有股奇妙的魄力,让人不敢忤逆他。
连同亚历耶尔和族长在内,在场所有人都因此吞了口口水,虽然大家都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只不过───他们终究还是忍不住,那些人发出的气息让人觉得他们很想反驳坎帝士团长的说法,大家开始看着我,眼神像是在跟我求助。
我发现大家在看我了,可是我却帮不了他们,只能在心中跟他们致歉,未跟他们任何一人对上眼。
……对、对不起。我做不到。
大家似乎希望我针对坎帝士团长所说的「她已不是大圣女,而是一名骑士」这句话予以否认……但、但是我个人也想承认自己是名骑士。
「事情就如坎帝士团长说的那样。我现在身上已经没有圣女的力量了。还有那些新特效药,这全是坎帝士团长自行构思所需素材,自己去采回来的。萨莉亚拉再拿这些素材当基底,制造新的特效药。」
「「「…………」」」
族长跟那些居民听了之后还是不停望着我,他们似乎仍想说些什么,但我没做出任何回应,这下子他们才愿意放弃,朝我低头做出回应。
「……明白了。」
很好很好,这下子居民们就不会再把我当成圣女,而是作为骑士看待。
我满意地猛点头,并用佩服的眼神望向坎帝士团长。
虽然刚才坎帝士团长说那种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威胁他人,但他在这个地方果真受人爱戴,说的话对居民来说好像很有说服力。
面对他人的威胁,不可能所有居民都照单全收,是因为坎帝士团长跟居民们早已建立信赖关系,有那样的背景在才得以成立。
他只说一句话就让居民接受我不再是大圣女,而是一介骑士的事实,这手腕算是很高超呢。
想着想着,我安心地轻抚胸口,这时拉达克族长发出一段低语,像是在跟我确认些什么。
「……是吗?原来菲亚大人已经不再是大圣女了。」
「对,就是那样,爷爷。」
听见亚历耶尔予以肯定,族长的视线向上抬,用颤抖的声音发出呢喃。
「但她还是针对不治之症为我们制作药剂,拯救了我们,真是不胜感激……」
拉达克族长眼中透着感激和敬意,像是有人对他施了单靠一己之力无法力挽狂澜的大恩一样。
在一阵寂静中,似乎有越来越多居民对我心生感激,这份意念挡都挡不住,当我感受到的那一刻,我也吓了一跳,双眼猛盯着族长。
……怎、怎么会这样!还以为我们的对话不会有交集,最后却兜在一起了。
此时我身后传来坎帝士团长自顾自轻喃的声音。
「……原来如此。对话若是要成立,不一定非得靠言语完成。言语之外的诸多要素还是有办法让人们以此拼凑,从中看出端倪是吗?」
这时拉达克族长用像是恳求般的表情望着他的孙子亚历耶尔。
「亚历耶尔,我蒙受了这么大的恩情,却连跟大圣女大人道谢都不行吗?」
「……这都是在顾及菲亚大人的意愿。」
「是吗……」
等到族长喃喃自语完,他又用看上去像是颇感失落的表情望着我。
那让我不由得转开视线,我发现其他居民也都用同样的表情看我。
这下子我开始觉得坐立难安,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这时我正好看见族长紧紧地抱着曾孙女米优。
「啊啊,米优、米优。我们连半点恩情都无法回报,如今又被那颗慈悲心再度拯救。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从族长的话里能听出他是真心为此感到歉疚,那些话也在这个静谧的空间中回荡。
『该怎么办才好?』
无论我说些什么,那些居民都深信我就是大圣女,面对他们所有人,想用这句话回问的人该是我才对。
……我、我说真的,这下子该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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