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凡人的幸福-章节
就这样平凡的度过一生,还是置身于非日常的世界中,究竟哪一条路会更幸福呢。
对于还没能体验过这两种生存方式的伊织来说,实在难以评判。
但是,对于从非日常厮杀的世界中回归平凡日常的人们来说,至少从今往后,希望她们可以拥有些许幸福。
派屈克·赫恩也好。
大路常叶也好。
早濑药子也好——
这是,至今仍生存在非日常战斗中的伊织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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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可杜恩不断亲吻着遍体鳞伤的早濑药子。
药子已经失去了意识。
但是,正拼死拯救她的艾可杜恩也同样,明白自己已身处死亡的边缘。打算拥抱药子的那只手,已经化作光之粒子开始消散。
伊织把克莉丝脖子上的围巾系好,走到艾可杜恩身边,轻声询问。
「这样……好吗?」
「笨蛋……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我们、战胜了你们、这种结局啊——」
艾可杜恩奋力把头转向伊织,虚弱地笑着。
「这话也太自私了」
「我、知道——」
艾可杜恩说着倒在了药子的身体上。刚才为止还支撑着他的双足,已经消失到膝盖位置了。
「喂、宫本家的……」
「怎么了?」
「原谅药子大人吧——」
「没有那种打算的话,就不会特意瞄准你来攻击了……冷静下来真是太好了」
「这样啊……」
「虽然说这个有点不合时宜,不过消失之前告诉我吧」
伊织在艾可杜恩身边蹲下。看起来药子没有太严重的外伤。骨骼和内脏虽然应该受到很大伤害,但出血量不大,这种程度马上就会痊愈了吧。
伊织确认后开口说道。
「刚才老师说过的吧?想要的是我的父亲……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详情。搞不好,这种事情你叔父可能更了解——药子大人是母亲抚养大的,知道吧?」
「啊,听说了」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药子大人经常去你家玩。她的母亲生病住院以后,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变多了,所以、呢……那个时候,你的父亲对她很亲切——把你的父亲当成了理想父亲的样子」
「给我等等……喂、哪里理想了?」
药子受过自己父亲很多照顾这件事,以前药子自己也说过。但他一直以为也就是刚上大学时听过几节课的程度。
但这么看来,药子对父亲的依赖程度要远超伊织的想象。
「……药子大人,没受过、亲生父亲的照顾……」
「就算这样——」
「正好和我相遇的时候……得知自己的父亲是个无可救药、一事无成的男人,就越来越加深了这个倾向……」
艾可杜恩凑近药子的脸,吸了吸鼻子。
「当她得知就算得到“书”,也无法复活去世的母亲开始……药子大人的愿望就变成想要和你的父亲再会。虽然也许让你很生气,但不幸的药子大人只是想要一个温柔的父亲而已……」
所以——艾可杜恩哭了起来。落下的泪水化作光粒,一流下就开始消散。
「所以请原谅药子大人,宫本家的……只要我消失的话,药子大人就会忘记一切……但是、这个人、已经、没有可以称之为家人的人了……所以、至少……只有你和你的叔父也好、成为这个人的、心灵的支柱——」
「——」
原谅忘记一切的药子啊——
伊织没有给药子致命一击,只是通过给艾可杜恩造成致命伤害来取得胜利。可以说是实现了和叔父之间的约定。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要原谅药子。
尽管药子失去了作为“鞘之主”的记忆,但她打倒了莉莉瓯妮,让常叶的记忆被改写的事实也不会变。先不说赖通,至少伊织没有能像往常一样和药子来往的自信。
伊织无言地看着艾可杜恩再次开口。
「拜托了,宫本家的……你不能释然,我也明白。但是药子大人……药子大人有不得不和你们战斗的理由——」
「什么?」
「虽然现在说这种事,看起来像是推卸责任……在我消失之前,有件事得告诉你——你的父亲、已经、死了」
「——」
艾可杜恩的话让伊织瞪大了眼睛。并不是对艾可杜恩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产生疑问,只是被“果然是死了啊”这种既失落又安心的想法所支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爱尔兰还是苏格兰来着……总之几年前,他在那里丢掉了性命的样子」
「这样、啊……」
「但是啊,之后又作为“吟游诗人”复活了」
「——!?」
眯上了瞪大的眼睛,伊织这次是完全说不出话了。
「知道药子大人她、尽管知道处于压倒性的不利、还是和你决斗的理由了吧……?不为其他,正是被你终于回归的父亲、所拜托了」
「什、什么——?」
「说实在的」
苦笑着的艾可杜恩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了。依照伊织的经验来看,距离完全消失还有不到一分钟吧。一直无言站在伊织身边的克莉丝,用难以言喻的表情转过身去。
「——药子大人为什么会被那种大叔吸引,说实话,我也完全不明白,真是嫉妒啊。比起那种家伙,还是你的叔父、要像样得多……」
「……深有同感」
「所以、啊」
艾可杜恩举起只剩手肘的左手说道。
「所以至少、你啊……别让那个家伙的计划、得逞啊」
「——?」
伊织抬头看向艾可杜恩指着的方向。
远处林立的大楼顶上,耀眼的白色光辉好似背负着阴沉的天空。虽然距离伊织他们有一百米以上,但现在伊织的双眼已经清楚了看见那里有什么。
「你这混蛋——」
一瞬间伊织的怒火就超越了沸点。
「克莉丝!!」
「咦——!?」
恐怕克莉丝还没能理解事态吧。只是对伊织的情感波动产生反应,迅速沉入影中。伊织立刻抓住化为剑的少女,在背后展开白翼飞了起来。
「别开玩笑……别开玩笑了——!!」
高速飞向虚空,向着光芒突进。在其中心看见了那张想忘也忘不掉的脸,伊织将克莉丝一挥到底。
「了——!」
比送伊索德上路的时候,发射出更强的光芒和冲击波,直接击中了林立的大楼。
『伊织、刚才的……?』
「……」
飘在天空中的蒙蒙粉尘随风消逝。曾经是大楼的物体完全倒塌,周围的地面也全被凄惨地翻起。但是,并没有那道光芒主人的身影。
伊织深吸一口气返回药子身边,但是艾可杜恩已经化为淡淡磷光完全消失了。
「艾可……」
变回人形的克莉丝抱着药子丢下的外套,看起来很寂寞地嘟囔着。
「你不用在意。是我下的手——而且,艾可杜恩也是这么期望的」
虽然罪恶感不会减弱,但至少能救一个算一个。
伊织背起失去意识的药子,拉起克莉丝的手走了起来。
「……回去吧,克莉丝」
「嗯……药子、怎么办?」
「……交给叔父好了」
还不知道药子的记忆会被改写到何种程度,伊织实在没有跟踪事态的工夫。
刚才在大楼上看到的那个男人,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那件事,还有药子的事情也是,需要花点时间整理。
艾露米拉主动前来,迎接返回无人图书馆的席里·沃克。
「久违的会面如何」
「可不能用会面这么温和的说法啊……那家伙当时相当冲动吧」
席里·沃克在艾露米拉的帮助下脱下风衣,把拐杖靠在桌子上,艰难地在椅子上坐下。
「也就是说,果然——?」
「啊,虽然还某种程度上有所预料,可不能小看那个孩子。至少摄入“血”的时候,还是要小心点行事啊……」
「……」
艾露米拉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开始准备红茶。只有在灯光周围,生活的氛围——没有生活气息的奇妙氛围洋溢出来。
艾露米拉把电热水壶中烧开的热水倒进茶杯,突然开口。
「……康赖先生」
「真是令人怀念的名字——怎么了,Miss艾露米拉」
席里·沃克翘起嘴角翻看着旧书,没有回头看艾露米拉,视线透过眼镜盯着书本。
「你明知道会变成这样……还是让那个人和宫本伊织战斗了吗」
「当然了,不是说了不出意料吗」
「那个人……曾是你的学生吗?」
「嗯」
「很仰慕你?」
「大概吧」
「让那样的人和自己的儿子战斗吗?」
「……都是过去的事了」
席里·沃克拨弄着自己垂在肩膀上的头发,笑了起来。
「早濑药子的恩师也好,宫本伊织的父亲也好,都是过去的我——现在的我不是宫本康赖,是席里·沃克。英格兰之吟游诗人,只是在“书”的引导下行动的棋子而已」
「你……变了呢」
「嗯,变了。也是当然的——但是,你却没变呢,我放心了」
「……」
艾露米拉向罗兰爱思牌的茶杯中注入大吉岭,安静地放到席里·沃克的面前。
「Miss·艾露米拉」
「有什么吩咐」
「你明天有时间吗?」
「倒是有时间,怎么了……?」
「想拜托你帮我传个话」
「给谁?」
「给他」
说完以后,席里·沃克把手伸向茶杯。
得到外甥的联络半路来迎接的宫本赖通,听到伊织的话突然大叫起来。
「大、大哥他……死了,又复活了……?」
「正确的说,暂时死掉了,又作为吟游诗人复活了」
“血”的效果已经消失,伊织用平时的口吻回答道。转了转脖子,长舒一口气。就赖通所见,伊织身上毫发无损。其实距离伊织离开家还不到一个小时。恐怕是一面倒的战斗吧。
外甥生还,药子的性命也没有大碍,对赖通来说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那个行踪不明的兄长在某个地方丢掉性命,又复活成了吟游诗人,尽管听到这番话,但实在不是可以率直高兴起来的情况。
「……开玩笑的吧?」
听见代替伊织背起失去意识的药子的赖通这番话,伊织摇了摇头,让克莉丝坐在自己肩膀上。
「要是那种可以一笑而过的恶质玩笑就好了——但是,刚才我看见的确实是那个混账父亲。和七年前比起来完全没有变老,背后还长着白翼,应该是不会错的」
「吟游诗人的话,就是说像幽灵那样的……?」
「谁知道。想进一步打听的时候,艾可杜恩已经消失了」
伊织暂时停下了想说的话,看了叔父背着的药子一眼。
「……药子老师虽然可能知道什么,但现在的话,也没办法询问详情了」
「啊……等恢复意识的时候,早濑就会失去作为鞘之主的记忆了吧」
「总之,父亲已经不是人类了。而且还不是同伴」
「……真的是大哥唆使早濑和你战斗的吗?」
「艾可杜恩是这么说的,现在也没办法确认了……但是,叔父你应该知道什么的吧?父亲和老师的关系,叔父应该很清楚,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
药子把宫本康赖看做理想中的父亲,也不是不能想象。赖通以前就有所察觉。记得学生时代经常来宫本家玩的药子,似乎就把康赖当作父亲,把赖通当作兄长。
听见从叔父口中说出的这些,伊织小心翼翼地窥视他的脸色,低声询问道。
「如果没发生这种事……叔父,你会和老师在一起吗?」
「——」
赖通轻轻耸着肩把背后的药子往上扶了扶。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许就能避免事态如此发展了」
「是吗?那个父亲是元凶的话,我们无论如何都躲不开霉运吧?」
「真是的……大哥在想什么啊」
推开宫本家的门扉,赖通转头看向夜空。
「——既然能说服认识的早濑和你战斗,看起来并不是没有从前的记忆吧?在这个基础上还采取这种做法的话,还真是不好对付啊」
「就是啊,真火大」
在伊织按响内线电话后,露缇琪雅打开玄关的大门探出脑袋。
「欢……」
「欢?」
「欢……欢迎回来……」
来回看着伊织和克莉丝的脸,露缇琪雅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看起来还是很关心两人的。
伊织仅仅点头予以回应,在玄关把克莉丝放下来。
「露,洗澡的准备呢?」
「啊,嗯,准备好了」
「那,不好意思把早濑扶进去吧」
「咦?为什么要我——」
「你不做的话就只能我去了不是嘛——」
赖通摇了摇着背上的药子,露缇琪雅不情愿地同意了。
「……知道了」
「随便找找你的睡衣给她换上」
「真是的、为什么让我——」
尽管满脸不情愿,但露缇琪雅还是轻轻抱起药子,把她搬进浴室里。
「那边就先让她处理……喂,伊织。刚才做的夜宵还在厨房里,去和克莉丝吃点吧」
「多谢了」
「哇-啊!夜宵夜宵!」
看见拉着伊织的手奔向厨房的克莉丝,赖通稍微安心了点。
之前失去莉莉瓯妮,今天又和艾可杜恩战斗导致他消失,克莉丝的内心不可能不受到伤害,但是少女努力坚持过来了。只要伊织在身边,她应该就不会有事。
「——呐,克莉丝小妹」
赖通对立刻在桌子上摆好阵势的克莉丝问道。
「刚才看见的叔叔——是吟游诗人吗?」
「……不太清楚」
用芒果汁润好喉咙,克莉丝摇了摇头。
「但不是战争妖精哟」
「是吗」
「感觉和那个孩子稍微有点像」
克莉丝握住脑袋两侧的金发摆成马尾辫。恐怕是在说伊索德吧。
「因为才刚刚恢复冷静,要是再慎重点接触就好了。让他吃下攻击前,应该先问话的」
伊织用微波炉加热赖通事先做好的热三明治,咂了咂嘴。「就算你冷静地去问话,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给出答复啊?如果有对话余地的话,就不会立刻藏起来了吧」
「……倒也是」
「此外,早濑那边要怎么瞒过去呢——」
「瞒过去?」
总之血迹是可以洗掉,但破碎的衣服变不回去了,而且药子在这个家里醒过来的话,要怎么才能蒙混过关呢,完全没想到好办法。
「老师那些很贵的衣服破破烂烂了是不可抗力。战斗中还要注意那些是不可能的」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啦」
「我知道——总之,叔父先说些花言巧语蒙骗她吧,这种事很擅长吧?」
「嗯!阿通叔叔的热三明治让人根本停不下来!做得很不错哟!确实很擅长!」
「……多谢夸奖」
给前言不搭后语的克莉丝伸过来的杯中倒满芒果汁,赖通露出苦笑。
放入车达奶酪和火腿,加上切碎的卷心菜和美乃滋酱做出来的热三明治,是伊织小时候常让母亲做的最爱之一。但实际上告诉伊织做法的是大学时代的赖通。并不能说是他擅长的料理。
伊织注视着茶杯里随热水上下翻动的茶叶,开口说道。
「对了……说成两个人痛饮到天亮,但还觉得不够就来这继续,一直喝到不省人事怎么样?」
「哈?」
「是说老师的事情……醒过来的时候记忆应该会很暧昧不清,把这个解释成喝高了的原因总可以吧?」
「喂喂,那家伙这样能接受吗?」
「……说实话,老师的记忆会怎么样,我现在没有顾虑那种的事的余裕」
伊织把第二个热三明治摆在克莉丝面前,发出叹息。
「虽然对叔父不好意思」
伊织走到炉灶前,立刻开始制作下一个热三明治,突然回头看向赖通继续说道。
「——我是不会原谅那个男人的」
「你的心情我也明白」
「那个家伙是人类也好,吟游诗人也好,都没有关系。再以那副样子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话,下次绝对不会留情」
「也就是说……你要主动出击吗?」
「已经被人找上门来了……利用老师」
「——」
「虽然形式上是我们主动发起战斗,但即便不这样,对方应该也会攻过来,至少艾可杜恩是这么说的——明明知道不是我们的对手,老师仍然选择应战,就是因为被父亲拜托了」
也就是说,对伊织而言,父亲和伊索德都是一样的。只是把自己为「死亡之蛇」,并执着地想要排除自己的敌人。
「……那也只能放手去做了」
对手是不是伊织的父亲如今已经不重要了。不是父亲的话就只是单纯的敌人,如果是父亲,那就是更无法原谅的敌人。
最根本的问题,就是对方不肯就这样放过伊织他们。
「……唯一的慰借就是」
看着伊织向冲开的红茶中加入白兰地,赖通皱起眉头。
「就算亲手将父亲打倒,你也不会受到良心苛责这件事了」
「啊,毕竟那家伙都做出这种事了」
「哎呀哎呀」
啜饮红茶突出热气的赖通,听见露缇琪雅想要浴巾的声音站了起来。
这天午休时分,早濑药子还是觉着异常的困倦,时不时脸颊抽搐,似乎是头痛的关系。
「是不是喝的太多了?」
听见走进美术准备室的伊织这么说,药子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中,粗鲁地把装满咖啡的杯子递给少年。
「……虽然几乎没有昨晚的记忆,我真的和赖通喝酒喝到不省人事了?」
「虽然你这么问,但我也不清楚啊。一直和老师在一起的不是叔父吗?」
「但是,天亮的时候不是在你家里醒过来的吗?」
「听说是从酒馆被叔父拉到我家来的」
「……」
药子返回平时的座位上,眉头紧锁杵着脸颊。
「确实搬家的准备都完成了——就这样放松下来,被赖通拉去喝酒……?」
「所以说,请不要问我」
喝完咖啡,伊织又开口了。
「——但是,确实常叶学姐从老师那收到了给叔父传的话」
「传话?」
「明天晚上,在公园碰头。这个也不记得了吗?」
「我说过这种事吗?……到底……诶?虽然感觉是说过——」
果然药子的记忆也由于改写的影响变得暧昧不清。伊织今天来这里,也有确认这方面情况的意思。
药子好几次偏了偏头,发出叹息摘下平光眼镜。
「啊……我要是再年轻几岁……明明只对酒量很有自信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搬家呢?」
和伊织他们战斗之后,不能继续住在同一个地方——所以才要搬家,那天夜里艾可杜恩对伊织这么说的。而这在药子现在的记忆中会产生什么变化,伊织有点在意。
「我觉得差不多该从依赖于父亲状态中脱离出来了」
「父亲……?」
想起了艾可杜恩临终时说过的话了。说是没有被亲生父亲养育过的药子,把宫本康赖视作理想的父亲。
「从赖通那里什么也没听说过吗?」
「什么?」
「我的父亲,是那个远野谦三」
「咦……?」
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药子在说的是谁。
「……难道是、就是说、政治家的」
「对,他情人的女儿,就是我」
药子惊人的告白,终于让伊织有种许多事情联系到了一起的感觉。
和一介教师不相符的高级跃层公寓,被准备好的上等男性西服——在入境管理局也很有面子,考虑到担任现外务大臣的父亲的影响力,就能说得通了。恐怕药子母亲葬礼的夜里,伊织在公寓前目击到的就是远野谦三吧。
药子把咖啡一饮而下,带着苦笑说道。
「——但是,我既没有被承认,二十岁之前也从来没有过接触。所以一直以为我的父亲早就不在了,母亲也什么都没和我说过」
「……」
「而且,夫人去世以后,立刻就来找我了——大概想要一个后继者吧。那个人承认我是自己的女儿,想要招一个女婿」
「是为了继承事业之类的吧」
「嗯……但是在对我们不闻不问的时候,我和母亲一直辛苦地生活。虽然算不上是对他的报复,我随意花费那个男人的钱,想要让他困扰。那个公寓也是,品牌货也是,都是一样的」
「是这么一回事啊」
「但是呢,那也已经无所谓了……」
「所以才搬家?」
「全部都包括在内退还给父亲了,想要一身轻地从头开始……为什么突然考虑这些事,自己也不太清楚了」
耳边清晰地传来下午的喧闹声。药子拉开总是关着的窗帘眺望着外界,已经完全失去了身为鞘之主时候的记忆吧。
「……啊,我想起来了」
药子突然露出微笑把前发捋上去。
「我以前,喜欢过你的父亲」
「父亲他……?」
「在那种不幸的少女时代的影响下,我有着重度的恋父情节」
「——」
药子的告白让伊织心跳加速。
「当然,和普通的恋爱感情完全不同……大概那个时候,想要个温柔的父亲吧,当时还以为自己没有父亲呢」
「我的父亲,对我和母亲而言,不能算是一个温柔和父亲和丈夫」
虽然早已从艾可杜恩口中得知这件事,但从药子口中再次听说父亲的事情,还是让自己心烦意乱。
药子这样明智的女性,为什么会接受和伊织那场没有胜算的战斗呢——如果艾可杜恩的话没错,是由于和作为吟游诗人复活的父亲相遇,按照他的吩咐进行战斗。从这个事实来看,药子会变成这样也是伊织父亲的错。
这么来想,对父亲的怒火更加旺盛。就连常叶败给药子忘记一切,也只能认为是父亲的错。
现在的话,总觉得可以理解艾可杜恩的心情了。
尽管药子倾心于宫本康赖,但仍然压制不满支持着她,最后为了让她活下去选择了独自消失的道路,但关于这个美少年的事情,药子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尽管伊织为此感到悔恨,同时也埋怨药子的薄情,但就算这样也实在无法责备她。
「搬家的话,那学校这边呢……?」
「恐怕会辞职吧……我这种人没被解雇还能当老师,应该也是校长被父亲吩咐了什么吧。无视了那个父亲的意见想要独立,还在这悠闲地干活是不行的吧?道理上也说不通啊」
「这样啊——至少从今以后,请别喝太多酒了」
说完以后,伊织离开了美术准备室。
「……伊织同学」
看见伊织返回教室,皋月一脸担心地出声询问。
「难道说,你去药子老师那里了——?」
「放心吧」
伊织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叹了口气小声说道。
「老师已经不是鞘之主了」
「……咦?」
「已经不是鞘之主了,所以没有必要继续警戒老师了」
伊织翻开读到一半的文库本,拒绝皋月进一步的追问。
这样就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取而代之的,还有个更大的问题从天而降。
所以,现在没有应付皋月的工夫。
放学后,无视了想要说什么的皋月,伊织快步离开学校。
就在刚才,常叶一脸歉意地说今天有升学咨询所以不能一起回去,但对伊织来说正好。今天要办的事情,皋月自不必说,甚至不想让常叶一起去。
「伊织!」
就在伊织在车站前的商店街购买过季菊花的时候,情绪高涨的克莉丝在穿着纯白兔毛大衣的露缇琪雅陪伴下,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克莉丝立刻就缠上了伊织,开始挑战攀爬他身体,与此相对露缇琪雅却情绪格外低落。
「真是的……让我赶紧带着克莉丝过来,到底怎么了?能别把我当成那么方便的人吗?」
「克莉丝一个人的话,总担心她自己能不能顺利过来」
「啊!伊织、你小看克莉丝了吧!?克莉丝、一个人也能过来!不如说、是克莉丝领着露来的!」
「啊!好的好的、真了不起呢,克莉丝!虽然每次到十字路口的时候,都反复看我的脸色就是了!」
露缇琪雅随口附和克莉丝的胡言乱语,看见伊织手上的菊花,歪着脑袋问道。
「……这是,在日本人墓前供奉的花吧?」
「啊」
「要去哪?」
「就说是墓前了」
「谁的?」
「我母亲的」
「……没什么好印象呢,那座寺庙」
露缇琪雅以手扶额夸张地叹着气。
「和你没什么关系吧。差点在那被公主大人杀掉的是我和克莉丝吧」
「这倒也是啦——」
「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去。本来就只打算我和克莉丝去露个脸而已」
「喂!」
「要跟来就安静点。这是国际通用的礼仪」
伊织将校服外套的扣子扣好,拉着克莉丝的手向前走去。
昨晚看见的如果真的是伊织的父亲,搞不好,会在母亲的墓前上供。虽然对那个薄情的父亲不抱什么指望,但不去确认一下还是很在意。
「伊织、回去的时候去吃蛋糕嘛!」
注意到最近随处可见的圣诞蛋糕海报,克莉丝咕嘟咕嘟咽着口水。
「要是什么都没有的话」
「什么都没有的话,要是有什么呢?」
「有的话就困扰了……不,有的话更好……想不明白」
「在说些什么啊……」
带着一头雾水的克莉丝和目瞪口呆的露缇琪雅,伊织踏进供奉母亲牌位的菩提寺。
这种静谧的灵场和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完全无缘,除了伊织他们再没有别的人影,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被云层覆盖的天空,和盛夏的时候完全不同。
露缇琪雅用手指绕着长发,环顾四周,安心地舒了口气。
「没有其他战争妖精的气息……话虽如此,最近完全安不下心啊」
「都说了,讨厌的话就先回去」
「无所谓,都到这来了,你不请我吃蛋糕可不会饶了你」
「谁说要请客了?」
「请我吃一次啦,这点小事」
「真是的……都说了你先回去比较好,这下子后悔也晚了」
「咦?」
「……也许不要紧,稍微离远点」
伊织停下脚步,挡住了露缇琪雅。
在宫本家的墓前,有一个黑衣的人影。又不是祭拜和盂兰盆会的时期,这个过季的年末会来母亲的墓前参拜的人,除了伊织自己以外再想不到其他人了。
让露缇琪雅留在原地,伊织把克莉丝抱在腋下,缓缓走向人影。
「——」
注意到了沙沙的脚步声,她——穿着黑色大衣的女性——慢慢地转过头来。
是位有着长长的黑发和略带哀愁眼神的美女。这种美女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是伊织第一次见到的女性。
「……咦?」
像个小包一样被伊织抱着的克莉丝,眨眼看着美女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克莉丝?」
「这个人……咦?总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
「……没想到现在还能给出这种反应呢」
美女露出微笑,殷勤地对伊织行了一礼。
「我名为艾露米拉,宫本伊织先生。我料到您会来这里」
「……会对初次见面的人这样打招呼,你是——」
「忝为英格兰之吟游诗人、席里·沃克的“秤之妖精”」
「秤之妖精……?英格兰之吟游诗人——?」
「所谓秤之妖精,是类似于侍奉吟游诗人的战争妖精。而席里·沃克用伊织先生也能理解的说法……是您的父亲,宫本康赖先生」
「……果然啊」
伊织皱起眉头环视周围。
「康赖先生并未到此……而是由我代为传递口信」
对着警戒心很强的伊织笑了下,艾露米拉继续说道。
「“剑之妖精”是人的灵魂汇聚而成,伊织先生您应该已然知晓——那么,我等要将您排除的理由您可知晓?」
「不」
「人的生命就是战争妖精的食粮,可以让战争妖精变得更强。同时战争妖精之间通过战斗互相淘汰,最终被“妖精之书”选中的战争妖精会成为“传诵者”」
而传诵者负责的,正是将世界上飘忽不定的灵魂引导至“乐园”——伊索德确实这么说过。
「被传诵者引导至“乐园”的灵魂,会作为新的生命之种再次被播撒在世界上。数百年轮转一次的生与死的循环,被我们称为“圆环之蛇”」
「这些都从那个公主大人那听说过了」
听到伊织插进来的发言,艾露米拉满意地点了点头。
「……吟游诗人的各位大人,发现那位少女已被选为这次的传诵者。但是,阁下等人并没有推开“乐园”门扉的打算。您并不知晓那种行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如果不开启“乐园”的门扉,死者的灵魂就无法进入转生之所,只能在世界上继续彷徨。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最终世界会因为无法承受灵魂的重量而崩溃」
「世界会……崩溃——?」
从刚才一直贯彻听众身份的露缇琪雅目瞪口呆地重复道。
「是的。世界已然开始悲鸣。保持着这个状态还能坚持多久,吟游诗人的各位大人也无法预料——所以伊索德大人认为不得不排除阁下等人。打倒阁下等人的话,其他战争妖精会成为传诵者,开启前往“乐园”的门扉」
「也就是说,那个公主大人退场之后,就轮到那个废人出场了吧」
看见伊织的冷笑,艾露米拉哀伤地垂下了眼帘。
「……为了守护“圆环之蛇”的循环,康赖先生认为让阁下等人这样是不行的。是作为普通的战争妖精和鞘之主活下去,还是作为“死之蛇”被打倒,或者是凭借我的力量忘掉一切重新来过——希望阁下任选一条路,这就是康赖先生的想法」
「……为什么你们这帮人,总是这样把选项摆到我们面前?偶尔也试试自己被迫做出选择怎么样」
总之觉察到艾露米拉似乎没有战斗的意思,伊织把克莉丝放到地上,像是要推开艾露米拉一样站在母亲的墓前。把带来的菊花摆好,注视着漆黑的花岗岩。
「你们有什么考量都和我没关系。我只是要和父亲做个了结——回去就这么和他说吧」
「您的决心不会变了吗?」
「那个男人抛弃了妻子和儿子……所以那家伙,已经不是我的家人了。现在我的家人是这个家伙」
伊织把克莉丝叫过来,把手放在她的头上。
「我要为了保护我的家人和那个男人战斗。不让那个男人知道自己有多么罪孽深重的话,母亲也不会安息」
「……这样啊」
艾露米拉叹息着鞠了一躬。
「我们也想到可能会变成这样……近日应该就会定好日期做出了断」
「——喂」
伊织喊住了又端正行了一礼准备离去的艾露米拉。
「是的,请问有何要事?」
「你刚才说可以用自己的力量让人忘记一切重新开始?那是什么意思?你能篡改人的记忆吗?」
「比起说是篡改——应该说是我拥有让人忘却记忆和情感的力量。使用这个力量的话,就可以进行改变,很接近失去了战争妖精的鞘之主被改写记忆的那种程度。实际上——」
艾露米拉指向克莉丝。
「封印那个孩子记忆的就是我」
「……什么?」
伊织不假思索地低头看向克莉丝,少女只是呆然若失,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
「那个少女是七年前,我和康赖先生在圣基尔达和“书”一起发现的」
「圣基尔达……」
从住在岩手的曾祖母金森佐和那里,听说过被称为“世界的尽头”的苏格兰群岛。当时总觉得很在意,回东京后稍微调查了下,记得确实有个叫圣基尔达群岛的名字。
「之后按照康赖先生的吩咐,把这个孩子送往日本的时候,我把她以前的记忆封印住并让她陷入了沉睡」
第一眼看见艾露米拉的时候,克莉丝产生的违和感,也许就和这点有关。
「……总之,你可以让人忘记各种事情对吧?」
「是的。花费的时间要看想让对方忘记的东西有多少,并且也不能说是完美无缺」
「那我对你有个请求」
「……刚说完要和康赖先生敌对之后,就有事要拜托我?」
艾露米拉嘴角微微抽动。可能是在嘲笑伊织意外的厚脸皮吧。
「多亏了父亲,我和叔父都吃了不少苦头呢。作为补偿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吧。抚养费啦,抚养费」
「……好吧」
短暂思考之后,艾露米拉点了点头。
「我会尽己所能」
「……伊织。你拜托人家那种事情真的好吗?」
艾露米拉离去之后,终于从长时间的紧张中解脱出来,露缇琪雅一声长叹。
「我觉得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
「那个嘛,要是顺利的话——」
「那个女人也是因为有成功的把握才答应的吧……不然只会一笑置之」
伊织始终站在宫本家的墓碑前。
「……但是,女人真是无法理解的生物呢」
「咦?说什么呢?」
「刚才的那个女人」
离别之际,伊织又问了艾露米拉一个问题。
七年前,你似乎是和父亲生前一起行动,你到底中意那个男人的哪一点——伊织的这个问题,艾露米拉寂寞地笑着回答道,因为不能放着不管。
「……真是不爽」
「是吗?世上不是有很多那样的女人吗?虽然没到相互依赖那种程度,但这个人没有我就不行,那种被没用男人握在手中的薄幸女子」
「所以更不爽了」
「就算这样……咦?为什么啊?」
小时候的伊织,对总是不在的父亲感到生气,当问到为什么要和那种人结婚的时候,母亲总是带着寂寞的笑容说道,因为是个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不能放着不管的人。
伊织没有心情连这件事也告诉露缇琪雅,于是闭上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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