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师恩难忘-章节

从小学时起,自己就不是个引人注目的孩子。

既不会特意去做一个优等生,也不会引起麻烦,只是做好该做的事情。是那种既不惹事,也不用人费心的孩子。

正因为如此,宫本伊织不记得有哪个老师特别关照过自己。

讽刺的是,让伊织印象最深刻的老师,反而是从没在她那上过一次课的早濑药子。

赌上性命去战斗的学生和老师,可是从来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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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会结束后,伊织整理好东西准备离开教室。

「——喂、宫本!」

「怎么了?」

被古田老师叫住,伊织停下了脚步。

「那个啊,宫本」

古田老师把出席簿和教科书夹在腋下,像是要避开其他学生的目光一样,带着伊织来到到走廊的一端。

「……我听说了一些传闻」

「关于什么的?」

「你、和三年的大路……那个,交往了吧?」

「虽然不知道老师所谓的交往具体到什么程度,但我觉得是交往了」

「你还真坦然啊……」

古田老师露出苦笑,手指摩挲着留有淡淡胡茬的下巴。

「我们并不会做超出学生规范的行为,也不打算因此落下学习」

「……你成熟得简直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和麿学长越来越像了。那个人也是,高中的时候嘴皮子就很溜。」

「这点……让人高兴不起来呢」

「不过——原来如此。看来不是单纯的谣言啊」

「会有麻烦吗?」

前几天,伊织会在教室里说出那些重磅发言,有几个理由。

首先,不想再被以山崎为首的同班同学们进一步追问。其次,也是一种给皋月的最后通牒。对她本人也许很残酷,但伊织希望皋月能认识到,他和常叶两人之间已经没有她可以插足的余地了。伊织相信,这样的结果肯定对皋月更好。

但伊织的本意并非给常叶带来困扰。虽然还没从常叶那听说到什么,但如果已经在教师那边造成问题的话,还是得好好解释一下。

「没事,如果是那些平时就表现不好的,或者成绩下滑的学生,也许会有些不妙……但你和文武双全的常叶王子本来就是认真而又刻苦的学生,现在的话没什么特别的问题。这次的考试看起来也考得不错」

「这样啊」

「倒不如说,老师们可能也在半开玩笑地看好戏」

「什么?」

「你这小子,明明看起来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居然和那个常叶王子?以前虽然是凛然的美少女,现在已经完全是恋爱中的少女了呢,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老师」

「啊,不是,我可没别的意思啊,真没有」

伊织盯着着慌张辩解的班主任,突然抬起肩膀瞥了一眼手表。

「嗯?有要办的事吗?」

「某种意义上算是吧,我想去接女朋友」

「……你这小子,公开以后就变得这么大胆了」

「我也是有各种想法的」

「噢—噢—,去吧去吧」

「那我就告辞了」

伊织向古田老师行了一礼,走向二年级的教室。

「——学姐!」

伊织探头看向常叶的班级。话一出口,立刻在周围的学生中造成了小小的骚动。

期末考试前伊织在自己教室里放出的重磅发言,到考试结束后立刻就传遍了整个高中部。这个极为大胆的一年级学生的脸和姓名,早就为大部分二年级学生所知。

「伊、伊织同学——!」

常叶匆忙收拾好回家的东西,从教室跑出来,催促着伊织朝楼梯口走去。

「……有什么急事吗?」

「倒、倒也不是……」

「那不用这么着急吧?」

「不是这个原因……好、好了啦、快走!」

常叶像是为了避开好奇的视线,快步走下台阶。伊织见此露出微笑,慢慢跟在后面。

伊织公开和常叶交往的另一个理由,就是为了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一起放学。

「不过……你为什么要对大家说出来呢?」

常叶鼓起通红的脸颊,嘴角却带着一丝喜悦。

「也不用全班同学面前说出来吧——」

常叶来到楼梯口,终于逃离了同学的视线,撅起嘴说出对伊织的小小抱怨。

「因为这样可以更让我安心」

「咦?」

「宣言大路常叶是我重要的人,这样就应该不会有人多嘴多舌了」

「——」

伊织淡淡地回答,常叶的脸更红了,低下头。

但刚才的说法,恐怕让常叶产生了很大的误会。她一定把这当成是伊织占有欲的表现,但实际伊织并没有这种想法。

伊织真正警惕的,不是对常叶有意思的情敌们,而是早濑药子。

药子没给予常叶致命一击,是因为她打算在关键时刻把常叶当做伊织的弱点来利用——这种疑虑始终挥之不去。当然,伊织认为药子不是那种会把常叶当做人质的人。但是,药子践踏了伊织的信任,早已不处于「不会欺骗学生」这种立场了。

想到这点,就要对可能会采取的手段做好防备。这也是伊织对常叶应尽的最基本义务。

「——啊,说起来」

走在前往车站的路上,周围几乎看不到同校的学生身影了,不知不觉中常叶和伊织走得越来越近,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说道。

「今天美术课的时候,早濑老师拜托我给你传个话」

「药子老师的传话……?」

伊织强压内心的动摇,反问道。

「关于之前的约定,明天晚上在公园见面——喂,这是什么意思?」

伊织立刻明白了药子想要传达什么。期末考试已经结束,在愈加浓厚的圣诞氛围中,伊织他们的另一场战斗,终于要开始了。

话说回来,常叶作为“鞘之主”的日子里的记忆已经被改写,无法理解现在的伊织和药子的关系。她微微皱起的眉间,显出对伊织的疑虑。

伊织看了看常叶的脸,装作没明白她的意思。

「怎么了,学姐?好像有话想说」

「我在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和早濑老师有什么约定?而且还在明天晚上——」

「是老师在捉弄你呢,学姐。找老师有事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叔父。是不是老师在考试结束后,和叔父约定要喝一杯呢?」

「和宫本学长?」

「是的……再说,晚上我和老师在公园碰头,到底要做什么呀?」

「……」

现在的常叶根本想象不到,两个人会手持长剑当面厮杀。

但是,这样就好。不这样不行。她已经和那种事情无缘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接受这个说法,只见常叶抱起手臂轻声叹息。

「……就算这样,宫本学长的做法有点不值得称赞啊」

「什么?」

「因为,住在你家的,那个孩子……」

「是说克莉丝吗?」

「不是不是,不是说你的表妹,是另一个,你看——」

「露缇琪雅怎么了?」

「她呀,那个……是宫本学长的恋人对吧?」

「啊,本人是有那个打算」

「打算……但是,都同居了不是嘛!?所以才特地从巴黎来到日本的」

「啊,啊,对,是那么一回事」

「……总觉得有点担心啊」

常叶皱紧眉头歪着头。

「担心什么?」

「因为……宫本学长把那么年轻的恋人叫到日本,姘居……不对,同居在一起,另一边还去和早濑老师一起喝酒,不是很可疑吗?这个时候,她在家里——」

「应该会赌气睡觉吧。法国虽然不知道怎么样,日本在深夜是不能把未成年人带去喝酒的……但是,叔父和老师并不是那种关系,只是单纯的孽缘——」

「学长和老师的关系怎样都好!」

常叶打断了伊织的台词,握住他的手。脸涨得通红,用力摇晃着伊织的手,看起来有点生气。

「你……!有时真是坏心眼!明明那么敏锐,为什么要装作迟钝?你肯定知道我想说什么!」

「并不是装作迟钝……只是觉得即使不说得那么直白,你也应该懂的。」

「有些事情不说出来是不会明白的,也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就没法安心,这些你都明白,却还是默不作声吧!?」

「……学姐,真的变了呢」

伊织推了推眼镜,强忍着没笑出来。

「没关系的,我不喜欢像露缇琪雅那种女性,对方也每天都说讨厌我这种类型,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啦」

「果、果然,你这不是知道我想说什么嘛!」

「那当然了,毕竟是学姐的想法嘛。……再说,克莉丝也在,你觉得会出现奇怪的情况吗?」

「就算这样,我也——」

常叶紧咬嘴唇,甩开伊织的手。

「你……也许会嘲笑我,我不止学长的女朋友,就连你的表妹、那个——也觉得嫉妒」

「对克莉丝……是吗?」

「就算现在还小,很快就会长大啦」

「长大……会吗?」

「会呀!会的!特别是女孩子的成长很快的!」

慌张大喊的常叶似乎被自己的声音吓到,立刻低下了头,看起来格外害羞。

「——但对我来说,她也就是个妹妹吧?顺便说一句,露缇琪雅只是讨人厌的食客罢了」

「但是!就算那个孩子是你血脉相连的妹妹也好!」

「……总觉得能想象得到呢,学姐的心情」

脑海中反复模拟着各种情况,伊织这样回答。

「确实,假如学姐有个弟弟,我听说你每天晚上都要和那个弟弟一起洗澡的话,也会大脑充血的」

「也就是说……你每天都和那个孩子一起洗澡吗?」

常叶用更加不悦的表情回头看着伊织。这个举的例子太糟糕了,伊织在心中暗自咂舌,但表面上依然镇定自若,并没有太狼狈,反而落落大方地承认了。

「说实话,每周有几次……一般都是轮到露缇琪雅的时候硬推给我的」

「这、这么说的话,不应该是作为父亲的宫本学长的工作嘛?」

「话虽如此,克莉丝那家伙比起父亲,已经更黏我了。学姐也是知道的吧?那家伙不能自己看家,特意跑到学校来找我的事情?」

「这个嘛……嗯」

「话说在前头,我并不是萝莉控」

「这个我……也知道」

「那就请学姐不要深究了」

「……」

「要不然,学姐每隔一天来我家,给克莉丝洗头发怎么样?我是不在意啦,作为交换,我可以请你吃晚饭。」

「我、我在、伊织同学家里洗澡……?」

不知想象到了什么,常叶再次脸红,结结巴巴地说道……

根据目前为止的对话,伊织大致把握到常叶的记忆被改变到了什么程度。伊织对同班同学准备的“设定”几乎可以通用。

但是,终有一日这个“设定”也会行不通的吧。不管怎么说,克莉丝的肉体不会成长,大多数同学会在高中毕业后断绝联系,而和常叶的联系则会继续下去。然后总有一天,常叶会注意到克莉丝不会长大,进而生出疑心。

「学姐,我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除了家人以外没人知道。」

伊织以这句话为开场白,开始滔滔不绝地编织谎言。

「克莉丝,得了一种稍微有点特殊的病」

「病……?」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是一种成长激素分泌不足的病,也就是说……好像比起普通孩子的成长要慢得多」

「是……这样吗?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了——」

「好像是以后才会越来越明显」

压抑着胸中的罪恶感,伊织接着往前走。

「——本来的话,我们靠着爷爷留下来的遗产,应该可以很轻松的生活下去。但是全都被我那个没用的父亲挥霍掉了。结果叔父为了养活我们,不得不出去工作」

「说起来宫本学长,在大学担任讲师来着……?」

「嗯,所以我也想着代替辛勤工作的叔父照顾克莉丝。总得有人保护好那个孩子,只有像我父亲那样没用的人,才能对这种事置之不理。我不想变成那样的大人。」

「这样啊……这才像你」

「先不说像不像,毕竟是家人」

「家人……吗」

走在伊织身后的常叶点头表示赞同。

「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商量,我会尽力支持伊织同学的,祖母也这么说过」

就算千景对常叶说过这种话,肯定也不是关于养孩子的事。但就算她对孙女解释自己的真正用意,现在的常叶也无法理解吧。

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什么很高兴的常叶,伊织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还记得吗,学姐?」

「咦?什么?」

「不久之前,大家一起去过,我常去的那家专门卖红茶的咖啡馆」

「肯定记得了呀,就是前一阵的事情」

常叶的这番话,让伊织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伊织加快步伐走在前面,就连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想隐藏自己听见这个回答时的表情。

「这件事……你还记得呢」

「咦?」

「不,没什么——虽然说是道歉有点奇怪,不过考试也顺利结束了,再请你去那喝杯茶怎么样?」

想要取回失去的回忆,大概已经不可能了。

而且这对常叶来说可能是幸福的。就算取回记忆,她也一定会对莉莉瓯妮的死,感到深深的哀伤和自责。

所以,为了常叶,这样就可以了。

取而代之的,重新创造新的回忆就好。

也许有一天,不得不从头对常叶说明克莉丝和战争妖精的事。如果之后要和她共度人生,她的协助是绝对是必要的。

但在此之前,还是希望常叶可以继续做一个普通的少女。想和她一起创造作为普通少女的普通回忆。

伊织认为,这也是自己的职责之一。

「……就是这么一回事,以后你来给克莉丝洗澡」

「哈!?」

正在享用着香甜奶茶和软糖巧克力的露缇琪雅,对伊织突如其来的提议发出了不满的回应。

「为什么啊?我可没听说过!」

「因为我刚刚才告诉你」

伊织在克莉丝面前蹲下,给少女的外套扣上扣子。

时间是凌晨一点,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因为平常这个时间点克莉丝已经上床睡觉了,所以她一直在打着哈欠。

「所以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常叶学姐不喜欢」

「常叶她?不喜欢什么?」

「……意外的嫉妒心很强」

「啊,好好好,原来如此呢」

露缇琪雅放下茶杯露出满足的笑容。

「……但是啊,也没什么不好的吧?虽然说是一起去洗澡,但克莉丝也只是像妹妹一样的存在,常叶燃起妒火的话就让她燃去呗。或者说百炼成钢,类似的?」

「……你只是觉得帮这家伙洗澡很麻烦才这么说的吧?」

「这不是废话嘛」

露缇琪雅毫不在意地承认道,一口气喝光了奶茶,放下仅剩一个的软糖巧克力。

「我是喜欢一个人洗澡的类型。要照顾拿着鸭子玩具大吵大闹的孩子,我可敬谢不敏。话说回来,一直以来几乎都是你帮她洗澡,就这样不也挺好的嘛——还是说那个?你难不成对克莉丝产生了情欲?」

「别开玩笑了」

「……情欲是什么?」

「浴室里的东西」

少女明明处于半睡半醒,却在奇怪的地方插入话题。伊织把少女的头发用缎带绑好,站了起来。

「好了,克莉丝,吃一口就给我清醒过来」

「啊-嗯」

把软糖巧克力塞进嘴里,克莉丝终于因为浓厚的甜味而清醒,眨了眨眼睛,伸了个懒腰。

「该走了」

「嗯」

伊织牵住揉着惺忪双眼的克莉丝,把头探进厨房。

「叔父」

「——伊织」

在换气扇下抽烟的赖通,急忙掐灭烟头转过身来。平时一向从容的他,少有地展现出局促不安的样子。

「已经要走了吗?」

「啊」

「我也知道不是拜托你这种事的立场……但是,可以的话对早濑——」

话说到一半,赖通耸了耸肩。

「……算了,不用了。这样就正中那家伙的下怀了」

伊织知道叔父想要说什么。赖通担心药子,想拜托伊织饶她一命也是理所当然的。中途咽下那些话,则是因为他也同样担心着伊织。

「没关系的」

把手放在克莉丝的头上,伊织笑了起来。

「——至少,我们是没问题的」

「也是啊……连“吟游诗人”都能战胜的你们,现在已经不会输给早濑了」

「情况允许的话,我会考虑老师的事情。但是不能做出保证」

「别在意……但我还是有点在意,早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实力,为什么仍然接受你们的挑战?难道有什么胜算吗——」

「看艾可杜恩的反应,现在的老师似乎除了“书”,还有其他的战斗理由」

伊织缓缓摇头。

虽然询问艾可杜恩,但没得到明确的答复。而且现在已经不是顾虑那两个人的时候了。接下来,就是决出胜负。

「——克莉丝」

露缇琪雅从书房追过来,给的脖子系上了白色的围巾。

「这个是我给你的饯别礼物……伊织先不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哟?」

「嗯!」

「喂」

「怎么了?你不觉得在最坏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吗?」

伊织面对露缇琪雅的反呛,只是耸耸肩作为回应。

或许确实如此。比起自己活下来忘记一切,还不如用自己的死亡,换取克莉丝活下来。

露缇琪雅叹息着和赖通站在一起。

「——说实话,虽然你们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但你要是死掉了,阿通会很伤心的,还是尽量别死,努力活下去吧。比起药子,还是你更好一点」

「不能老老实实加油的话,还是把嘴闭上吧」

伊织抱起克莉丝走向玄关。让少女穿好短靴,自己也穿上惯常的运动鞋走出家门。再没有回头看站在玄关前的叔父一眼。

冬夜的都市,星光依旧清晰可见。伊织抬头看着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夜空中,抱着克莉丝向前走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春天的夜晚就像一场梦。

遇到克莉丝,单方面地被选为鞘之主,还被药子她们所救——从早到晚经历不为人知的战斗。如今回首,不过短短半年,转瞬即逝的半年。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遇到克莉丝——拒收了那个可疑的船递包裹的话,伊织的人生将会与现在截然不同吧。

但另一方面,果然还是不可能的。

伊织和克莉丝注定会相遇,而伊织也出于自己的意志选择了战斗。

一切都是从那个夜晚,这个公园开始的。

「……就跨年年会的时节来说有点早了」

虽然零点已过,周末的公园周边还是能看到醉汉的身影。尽管天气寒冷,公园里仍零星可见几对情侣。

富有民族风情的店铺林立,伊织穿过老字号烤鸡肉串店前的台阶抵达下方的公园,在步道边无人的地方停下,蹲了下来,把克莉丝放在地上。

「……准备好了吗」

「嗯」

伊织和用力点头的少女亲吻。通过小小的嘴唇,血的味道在舌尖扩散,迅速将伊织变成了超人,身体能力的提升让他忘记了冬天的寒冷,与此同时,钟声在耳边响起。

平时总是突如其来,象征战斗开始的钟声,今夜则由克莉丝敲响。仔细想想,这应该是第一次由克莉丝主动开启“逢魔之刻”的门扉。

冬日的星空变为永恒的黄昏,其他人的气息在这个世界中消散。即将开始的战斗对伊织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考验,但凶猛而快速流动的“魔性之血”在体内发出咆哮,将内心的微小纠结横扫一空。“血”在全身流淌,这种微醺的感觉至少不会让伊织在战斗中被罪恶感支配。倒不如说伊织应该注意的是,会不会被扩张的战意冲昏头脑,将对手打到体无完肤。

伊织和克莉丝亲吻了好几次,深深吸了口气。

「——伊织」

克莉丝握住伊织的手。

「知道了」

伊织站起身,看向横跨水池的小桥。

在那里,出现了如幻影般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姿。

「那个时候——」

带着艾可杜恩缓缓踏过桥的早濑药子,用着已经摄入“血”的强硬语气。

「果然不应该帮助你们……要是没帮助你们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是么」

「……但是,要是没有你们,也不会再次遇见那个人。这么想来还真是复杂」

「……什么?」

不明白药子的话中真意,伊织眯上了眼睛。但是在药子口中低叹着“……复杂”的时候,身边的艾可杜恩也露出更加复杂难言的表情,令人印象格外深刻。

伊织隔着水池和恩师对峙,开口说道。

「——就算这样我也不懂」

「什么?」

「欺骗也就算了,甚至想要打倒自己的学生来得到“书”的想法,实在是无法理解——那种得到“书”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说法,我一开始就不相信」

得到“书”可以前往“乐园”的鞘之主只有一人,他可以实现任何愿望——说实在的,这种话听上去,伊织认为这只是为了方便驱使鞘之主战斗的说法。没有这样的诱饵,就不会有人踏进这种很可能丢掉性命的战斗了。

「纵然那是真的……为了这个,甚至可以和学生或者亲近之人厮杀?」

「正因为想要实现才能称为愿望吧」

今晚的药子的姿态,和平时在学校扮演的不修边幅的美术教师截然相反,穿得干净利落。她脱下羽绒外套扔到一边,拍了拍艾可杜恩的肩膀。

「打个比方——如果“乐园”存在,可以让记忆被改写的大路常叶恢复,你会不会想要杀了我?」

「……你说什么?」

「假如可以让你的母亲复活,你也不会去追求“书”吗?不会以“乐园”为目标吗?」

「——」

伊织无言已对,沉默下来。

站在药子身边的艾可杜恩沉入自己的影中。看见这一幕的克莉丝也松开伊织的手,跳入影中消失,立刻又化为青白长剑出现。

药子握着黑色巨剑说道。

「……当然这些都是假设。就算抵达“乐园”,死去的人也无法复生——但所谓的人类,为了真正重要的东西可以牺牲一切。舍命保护克莉丝的你,不可能理解不了」

「……那又怎么了?至少我不会想要牺牲自己性命以外的东西。就算要牺牲也只会牺牲自己。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就算不想牺牲,在现实面前也只能如此吧?你至今也打倒了众多的战争妖精。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不也是牺牲了别人的性命……应该也杀过人了吧?」

「——」

药子的话让伊织内心大为动摇。伊织不想直视的现实,被药子摆在台面上。

但伊织立刻抚平了内心的波动。虽然刀刃还未交锋,心理战却已开始。

「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结果,还是优先顺序的问题」

药子淡淡说道。

「对我而言,你也好大路常叶也好其他学生们也好,和别人比起来优先顺序要高。所以我会帮助你们——但是,并不是最优先的顺序」

「那对你来说什么才是最优先的?就算打倒我和常叶,就算和有着老交情的叔父反目都要得到“书”,你究竟想要什么?」

「是你的父亲」

「……哈?」

超乎想象的回答来得出人意料,伊织瞪大眼睛,发出了略显呆滞的声音。

药子抓住一瞬的空隙,将锐利的剑刃挥了过来。

「——」

药子已经用近乎瞬间移动的速度踏进,在还没用克莉丝摆好架势的伊织眼前,使出先制攻击。

「到底……是什么意思!?」

伊织勉强架开刀刃后退几步。但是,完全没给伊织重整态势的空闲,药子展开追击。注视着伊织的双眸中有着明显的杀气。

「艾可!“铁槌”!」

『这发展有点快吧!』

「别废话了快攻击!」

「喂喂……克莉丝!」

『嗯!』

看着在极近距离冲击而来的黑光,伊织立刻把左手伸向眼前。

「咕——!?」

黑色闪光炸裂,把伊织震退了近两米。但多亏了“冢守”,并没有特别大的伤害。

相对的药子那边,正面承受了眼前闪光的余波,整个人被向后吹飞,全身都是细小的伤口。

「——」

通过第一波攻势,伊织清楚认识到。

现在的伊织他们是不会输给药子的。

铁槌恐怕已经是药子最强的飞行道具。就算是出其不意在极近距离放出来,都没给伊织造成损伤。如果不能把艾可杜恩的刀尖直接捅进伊织的要害,药子就没办法获得胜利。

对药子而言这是场绝望性的战斗。

伊织都能明白的话,药子也——认识到自己的底牌都无效,反而只会伤到自己的时候——应该领悟到这场战斗的结果只会是绝望性的。

即便如此,药子也无法从这个地方逃出去。这个战场是伊织们准备好的自己的主场,一度踏进来的药子如果想要回归现世,除了打倒伊织别无他法。

单膝跪地强忍伤痛的药子,擦掉从脸颊流到下颚的汗水,用剑摆好架势。

「不愧是你……该这么说吗?」

「老师——」

伊织拉进和药子的距离,压抑着怒火问道。

「我的……那个人是个不配作父亲的人,为什么你还能说出这种话?你所期盼的,居然是那个男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必要过分解读,就是字面意思——无法唤回病逝母亲的话,取而代之至少想要个温柔的父亲……仅此而已」

「你在说什么!?那个男人、到底哪里温柔——」

「你不需要那个人对吧?那么就给我不好嘛。把那个人给我就好了吧?」

药子以几乎要踏破地面的气势冲出。将全身的冲击力化作攻击,在被伊织挡下后,药子又反身蹬在背后的樱花树干上,以快了一倍的速度袭向伊织的背后。

「真是不明白啊——为了那种」

伊织沉下身子躲过艾可杜恩的剑刃,反手上挥克莉丝。

「——为了那种人类的渣滓,竟然骗了我们!?」

『咕、唔——』

青色的斩击描绘出月牙般的轨迹,在艾可杜恩宽幅的剑刃上刻下细小的伤痕。在美少年小声的呻吟中,药子于落地的同时迅速转身,再次冲了出去。

「老师他——那个人才不是渣滓!」

「就是个渣滓吧!他才不会考虑你的事,就连家人的事都不去理会……根本没有做父亲的资格!」

伊织躲过药子使出全力的突刺,迅速伸出左手抓住女教师的脚腕,无视惯性地抡了出去。

「——唔!?」

「为什么……真是火大!为什么要袒护那种家伙!?」

被伊织扔出去的药子,破坏了扶手,像个打水漂的石子一样在水面上多次弹起,最终撞碎了天鹅船沉入水中。无声的世界中,水声轰鸣,伊织愤怒的呐喊在空气中回响。

「这到底算什么啊……」

身为宫本康赖亲生儿子的伊织对父亲充满怨怼,本应和宫本康赖无关的药子袒护父亲——这种不自然的逆转关系,让伊织有种想吐的感觉。魔性之血所带来的昂扬感,在这份厌恶感面前都略显褪色。

「别开玩笑了……喂,别给我开玩笑了……!」

构筑起十六岁宫本伊织性格的,其中大半,都是对几乎不在家的父亲的抵触心理。对自己置之不理,推给叔父各种辛苦的事情,就算对此视而不见,退一百步讲,对母亲置之不理的事情绝对无法原谅。自私自利地为了自己的研究,忽视身体不好的母亲,伊织在孩童时期就发誓绝对不会原谅名为宫本康赖的男人。

可以说,这样的过去造就了现在的伊织的性格。

然而,这个被伊织视为最差劲父亲的男人,却一直在被药子袒护。

这几乎等同于否定了伊织至今为止十六年所走过的一切。

「……!」

从伊织的心底迸发出深沉的怒火。和以前偶尔出现过,差一点失去意识的时候很相似。

『伊织!』

「……我知道」

手中的克莉丝敏锐地察觉到伊织的变化,轻微颤抖,送出了提示危险的信号。

「现在可不能失去意识呢……因为啊、这些家伙」

伊织用剑尖指着全身湿透从池子里爬出来的药子,用这些家伙称呼她们。

「——这些家伙杀害了莉莉瓯妮。还夺走了常叶与我们并肩作战的记忆。」

『——』

「如果面对这样的对手,你还是觉得很难受,不想看下去的话,没关系,你就一直闭上眼睛、塞住耳朵。让我来挥下剑就好——刚才我这么说过对吧!你也说了这样就好啊!我来背负这一切!」

虽然想要为莉莉瓯妮报仇,但克莉丝依然是个温柔的少女。伊织虽然为“血”沉醉,麻痹了一时的罪恶感,但是身为提供“血”的主人的克莉丝做不到。对于打倒药子和艾可杜恩感到踌躇也是无可奈何的。

那么,克莉丝的罪恶感也由伊织来背负就好。

「反正……立刻就结束了」

伊织轻声叹息,移动到药子的眼前。

「!?」

药子惊愕的表情,意味着她完全没有把握到伊织的动作。

伊织瞬间踏进她的身边,两手握紧克莉丝使出左斜斩。

『药子大人!』

「咕……!」

在艾可杜恩的大喊声中,药子勉强挡下了这一击,却无法稳住身形,不由得向后飞去,在地上滚了几圈。

尽管身体没有直接被剑刃砍中,药子身上已经有好几处撞伤和骨折,内脏也受了很重的伤。别说治愈了,就连站起来都已经竭尽了全力。

「唔……!咕——」

伊织注视着满身泥土的药子,深深皱起了眉。

比自己年长的,数次拯救不习惯战斗的自己的那个女战士已经面目全非了。

只是个一味纠缠不休的女人而已。

这让伊织愈加烦躁。

伊织曾经憧憬的药子,更加从容,更加飒爽。

都是宫本康赖的错,让她变得这么不像样。

「别这样……!」

「我、我——」

「说了让你别这样!」

『你这么想的话,宫本家的小子』

艾可杜恩打断了伊织的喊叫,冷冷地说道。

『——来结束这一切就好了。不对吗?还是说,你连这种程度的觉悟都没有,就向药子大人发出挑战吗,喂?』

「……不是的」

伊织拼死想要压制的怒火和焦躁,迅速消失了。

「这样啊……是这样啊,你这家伙」

『别说的好像你很懂一样,快点动手吧』

「……啊」

从药子口中,伊织已经听不到想听的话语了吧。

伊织架起克里斯冲了过去。

「我……对那个人——」

小声说着断断续续的话,药子慢吞吞地用艾可杜恩摆好架势。而高速接近的伊织双手握紧克莉丝用力挥下。

「对啊……」

瞄准药子架起的艾可杜恩,伊织使出浑身力气砍了下去。

『……!』

艾可杜恩的生命碎片飞散,药子的身体被狠狠击飞。她的后背狠狠撞在台阶上,像散了架一样摔落在地,动弹不得。

「……要让老师从战斗中解脱出来,只能让你消失了,艾可杜恩」

这就是艾可杜恩最后的愿望。

伊织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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