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预感-章节
在这半年时间内,少年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既有好的变化,也有糟糕的变化。
就总体来看,可以说是有所成长吧。
但恐怕,很难说是幸福的成长方式。
即使如此,少年也不会停下脚步。
对于宫本伊织来说,“停止”这个选项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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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
在厨房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的露缇琪雅,轻轻咳嗽了几声,义正言辞地说道。
「说实话,现在就算收拾掉你,对方应该也没有任何好处,虽然估计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姑且也得小心点。我暂时也会宅在家里!知道了吗!?」
『等……!』
电话对面的牧岛皋月虽然想要说点什么,露缇琪雅充耳不闻地挂断了电话。在早上这种正常来说,应该是在睡懒觉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和皋月长篇大论的意思。再说,对面已经到了开始上课的时候。
随手把移动电话塞进口袋,露缇琪雅走向了书房。
「……牧岛小姐,有什么事吗?」
不论是书房的桌子上、被炉上还是地板上,都随意摆放着大量的书本。赖通手也不停地翻着书页,问向走进来的露缇琪雅。
「虽然看起来非常混乱,但详细说明起来也很麻烦,我就把电话挂了。」
把赖通看完的书放回到书架上,露缇琪雅发出叹息。
伊织战胜伊索德而生还的翌日,赖通重新过目兄长所留下来的笔记所有内容,并开始阅读每一本研究书籍。
战争妖精由人类死去的灵魂所构成——
伊索德是这么对伊织说的。
战争妖精的战斗,是让多数的死者灵魂汇集,形成更为巨大的集合体。最终抵达他们所追求的,可以转生成全新生命的场所——“乐园”,伊索德这么说的。
而守护着人类与战争妖精、生与死循环的,就是被称为“吟游诗人”的存在。
换句话说,赖通从头开始检视失踪兄长的研究,是为了寻找更多关于这些事情的线索。
「……但现在已经不是调查这种事的场合了,对吧?」
「什么意思?」
「所以说」
露缇琪雅压低了音量,看着在暖桌旁安静读书的克莉丝。
那天——伊织打倒伊索德的同一天,几乎是同时,大路常叶向早濑药子发起挑战,然后败北。
结果就是莉莉瓯妮消失,常叶作为“鞘之主”记忆全部被改写。
自那时以来,克莉丝就变得闷闷不乐。以前吵闹得都让人头疼的少女,现在已经安静到让人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就那么整天看书。
除了伊织,和克莉丝关系特别好的也只有莉莉瓯妮了。亲友的消失,不仅产生深切的哀伤,同时也残酷地让克莉丝直面自己战败后将面临的现实。她常常因忽然想起莉莉瓯妮而流下眼泪。
而对于伊织,恐怕也是一样的。虽然不像克莉丝那样在外人眼中表现出软弱,伊织在内心也同样受到了深深的创伤。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夜里也总是和克莉丝两人相拥而眠。简直就像两个同样受伤的人为了保护彼此而依偎在一起。
至少在露缇琪雅看来是这样。
「那个样子就连战斗都做不到吧?」
「我也知道。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对方会就这么放任我们不管。那么我也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能不能重新振作起来,归根结底是那个孩子和伊织之间的问题。」
「到底是爱操心呢,还是放任主义呢……」
「话说回来,他们要战斗的话,下一次面对的也许就不是吟游诗人了」
「诶?」
面对露缇琪雅不自觉的反问,赖通什么也没说。不过,他的内心想法还是可以猜测到的。大概赖通想说的,是药子的事情。确实,伊织继续战斗的话,以药子为对手的可能性很高,毕竟她已经让常叶退场了。
但是,像弟弟一样的外甥,和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后辈之间,在可能丧命的战斗中拼杀,对赖通而言简直就是噩梦。可以的话,当然不想让他们战斗。
赖通发出沉重的叹息,合上了看着的书。
「……我说,这个状况下,你觉得伊织会不会主动发起攻击?」
「对药子?为了给常叶报仇?」
「虽然严格来说大路小姐并没有死,不过意思也差不多。毕竟对伊织来说,相当于最重要的理解者和战友被杀害了」
「我觉得可能性不是零啦,伊织责任感很强不是嘛?就连我,之前都被那么拼命地威胁了」
「——」
两人谈话突然被打断,第三者的声音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起。
不,与其说是突兀,应该说那个声音——如音乐般澄澈的声音——之前一直在房间中流动,而直到此时两人才终于注意到。
「……」
哑口无言的露缇琪雅和赖通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回头看向克莉丝。
克莉丝在被炉上读着书。但是,少女手上翻着的书,既没有标题也没有插图,甚至连文字都没有。
克莉丝塔蓓儿在看着的,正是无数鞘之主和战争妖精追求着的“妖精之书”。
「克莉丝!?」
露缇琪雅终于反应过来,朝克莉丝跑去。
「你能看懂这个?能看见上面写的什么?」
「——咦?」
被露缇琪雅摇晃着肩膀转过头的克莉丝,好像取回了自我,眨着眼睛抬头看向露缇琪雅。
「怎么了?」
「不是怎么了……你刚刚一边读这个一边说了什么——不对,是唱了出来!」
「诶?」
「不、不记得了吗……?」
露缇琪雅凝视着“书”被翻开的那一页,但果然上面什么都没写。
「喂、露」
赖通拍了拍露缇琪雅的肩膀,靠在她耳边说道。
「……这个孩子,刚才说了什么?」
「不太清楚呢」
「不知道?明明是战争妖精?」
「嗯」
战争妖精有着可以迅速理解任何国家语言的方便能力。说起来,战争妖精是世界中死者灵魂的集合体,也许与此有什么关系。
但是,就算拥有这种特技的露缇琪雅,都无法理解刚才从克莉丝口中说出的话中含义。
「虽然不是很清楚,是很古老的语言……会不会是现在的人类几乎不使用的语言呢?」
「古代盖尔语之类的?」
「都说了我也不知道」
不管怎样,既然克莉丝自身都对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东西没有记忆,更没办法追问其中的含义了。
露缇琪雅拽着赖通离开克莉丝,又用压低的声音说道。
「呐,阿通……搞不好,刚才的——」
「啊……所谓的“传诵者”,也许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注视着已经把兴趣转移到其他书本上的少女,露缇琪雅和赖通静静闭上了嘴。
由于露缇琪雅突如其来的联络,让牧岛皋月不小心弄掉了从鞋柜里取出的室内鞋。
「——咦?」
班会前清晨的喧哗,有一瞬间听起来好似来自远方。
皋月慌忙穿上室内鞋,避开别人的注意,走向连接新校舍和旧校舍的长廊。
「抱歉,再说一遍,露小姐」
『就说了』
从听筒传来的露缇琪雅的声音有些许烦躁。不然可能就是非常焦急。总之,是知道现在的她绝非处于放松的精神状态之中。
『——上周五的晚上,那个大雨的夜里,常叶被打倒了。所以让你也姑且警戒一点』
「被、被打倒了——咦?大路学姐她?被谁?」
『药子哟……你学校里画画挺差的早濑老师』
「学姐她、被老师、打倒了……?」
『输掉了哟。自己对药子发起挑战,然后输了』
「但是学姐,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来学校了——」
『那肯定啦。输了又不是死了……莉莉瓯妮消失了,常叶变成普通女孩子了哟』
「大路学姐她——?就是说、鞘之主时候的事情全都忘掉了?那么——」
『总之!注意点药子!』
露缇琪雅打断了皋月的问题,通过扬声器大喊。
『——说实话,现在就算收拾掉你,对方应该也没有任何好处,虽然估计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姑且也得小心点。我暂时也会宅在家里!知道了吗!?』
「等……!」
电话一下子切断了,皋月没说出口的话被憋了回去。
「……」
皋月轻轻做了个深呼吸,朝着教室走去。
常叶向药子发起挑战这件事固然让人吃惊,但药子打倒了常叶,并让莉莉瓯妮消失的结局更是令人震惊。
前后想来,自从作为露缇琪雅的鞘之主投身战斗,目前皋月还没有失去过身边的人。她打倒的敌人,也只有像人偶一样的青骑士而已,从未真正击败过任何人。
在接到露缇琪雅打来的电话,得知莉莉瓯妮的消失和常叶的脱队后,皋月终于自觉到自己已经一只脚踏入了这种世界。
如果露缇琪雅没有拒绝协助皋月——如果仍旧插手伊织他们的战斗,被药子消灭的可能是露缇琪雅,忘记一切的或许就是皋月。
皋月轻轻打了个寒颤,庆幸事情没有走到那一步。
与此同时,在皋月内心的一角难以抑制地萌生了小小的、但又明显的愉悦。
这样一来,常叶已经不能再理解伊织的苦恼和痛苦了。
现如今最能理解伊织战斗的,最亲近的少女——除了克莉丝——已经不是常叶而是皋月了。
这个事实,让皋月暗自欣喜。
「——」
考虑着这种事的皋月,在台阶上突然停下脚步,捂住自己的嘴。
虽然不知道详细的情况,但稍有差错,常叶在和药子的战斗中也有可能丢掉性命。一想到自己竟然为现在的状况感到高兴,皋月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卑鄙的人,不禁产生了自我厌恶。
「……早啊,小皋」
「!」
从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皋月转过头去。
「怎么了,反应那么大?」
「没、没什么……」
皋月怀揣着对同学的不必要的心虚,皋月再次走上台阶。
「……啊,就要和平稳的日子告别了」
「咦?」
白石月美的牢骚,让皋月再次吓了一跳。
「什、什么?」
「喂,没听说吗?」
月美夸张地耸着肩摇了摇头。
「山崎这两天请假了,安静得让人心情舒畅……干脆一直请假到考试结束算了」
说起来,从自己的班级里,能听见山崎雅明那带着鼻音的声音。周一开始的两天,他很少见地因感冒向学校请假,但今天开始又来上学了。
「明明病刚好,但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
「……在吵什么呢?」
「反正都是些破事吧」
皋月和月美进入教室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皋月的座位周围站满了人。正确的说,应该是山崎的座位周围。山崎的座位就在皋月的座位附近。
「——喂!来的正是时候、牧岛!快过来!」
注意到皋月的山崎,带着鼻音招呼着少女。
「怎、怎么了?」
把书包放在桌子上,皋月惊讶地看着周围。山崎明明鼻子不通气,却能奇怪地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而宫本伊织一脸厌烦,拄着脸颊坐在座位上。其他同学则不知为何,一脸兴趣盎然地围住他们。
山崎用力擤了下鼻子,重新开口道。
「其实是这样的,我正准备在众目睽睽下,对这个背叛者进行缺席审判」
「我又没缺席。要说的话应该是弹劾审判才对吧」
「吵、吵死了!别总挑这些小毛病!——听好了,觉悟吧,宫本!我和曹操可不一样!」
「……你想说什么?」
伊织冷冷地看着山崎。
「你这笨蛋,不知道吗?官渡之战中,袁绍军占据有利的形势,所以曹操军里有很多私下勾连袁绍的将军。曹操尽管掌握了背叛的证据,但在胜利后并未追究,而是把这些全都付之一炬!就连历史上被认为无血无泪的曹操,却宽大到连背叛者都会原谅——」
「话太长了」
伊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山崎的长篇大论。
山崎虽然开场就碰了钉子,依旧重整旗鼓,摆出夸张的动作继续说道。
「也、也就是!虽然曹操可能那么宽容,我可不会那么天真的!——来!上周周五的傍晚,就我在商店街目击到的事实,你给个解释吧!你这个背叛者!」
「商店街?」
「山崎,你的话是真多啊」
「看见什么就快点说啊!」
「看、看吧!民众的压力可是很严峻的!在作为全民公敌接受车裂之刑前快把真相说出来!你这家伙、在商店街和常叶王子亲密约会了对吧!」
山崎的话在同学中激起波澜。
伊织和常叶关系好这类话题,虽然大概暑假前就开始有各种传闻。每次都会从伊织坚决否定开始,同学们勉强接受告终。但是,还是第一次出现两人在校外约会的目击情报。今天早晨的骚动比平时更大,就是这个原因吧。
不过这对皋月来说,并不是太值得惊讶的事情。她早就已经知道,作为志同道合的战友,伊织和常叶有着不为人知的亲密关系。
想到常叶现在已经不再是伊织的战友,皋月带着微妙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等下、宫本同学,这是真的吗?」
「咦?什么啊,结果你和王子交往了吗?」
「堂堂正正在车站前约会,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嘛!」
斜视众说纷纭的同学们,皋月想着伊织会怎么解释。虽然之前曾以彼此祖父母相识所以有往来为由搪塞过去,但每次都用同一个理由,恐怕就算是山崎也没法接受。
「……」
瞥了一眼包围自己起着哄的同学们,伊织轻声叹息,点了点头。
「嗯,和学姐交往是事实」
「咦咦!?」
最先发出巨大惊讶声的,虽然是逼问着让伊织老实交待的山崎本身,以及没想到会是这种回答的皋月,但立刻就被其他学生们的声音掩盖了。
「真的吗、宫本!?」
「等……什、什么时候的事!?」
「你、你这家伙!给我说这不是真的、宫本!」
「那就是假的」
「别撒谎了!」
「……你到底想怎样?」
拨开山崎抓住胸口的手,伊织把眼镜推了推。
「等、这……那、就是说那个!之前我妈看见你和王子一起在车站站台,果然不是看错了吗!?」
「虽然不太清楚你母亲的视力和记忆力到底如何,总之和学姐交往是事实。昨天也是放学后去学姐家拜访,边赏雪边喝茶」
「咕啊……你、你这个风流双枪将……!」
「什么啊、那是?」
「你这家伙,双枪将董平都不知道吗!? 别光看『三国志』,也多看看『水浒传』啊!」
「……这么说的话,你倒是别只看『三国志』和『水浒传』了,应该先看好教科书和参考书吧」
「这不是重点!」
「真是吵啊,你这家伙」
「——」
伊织的牢骚被身后的皋月听在耳中。
听见伊织的爆炸性发言之后,她从刚坐下的座位上站起来,摇摇晃晃离开了教室。
皋月单纯地以为,战败的常叶已经忘记了一切。就算还记得伊织的事情,比如说,认为是曾经一起在美术部待过的后辈——她擅自这么想着。
但是,恐怕常叶并没有忘记对伊织的爱意。如果所有记忆都被替换的话,伊织也没必要特意承认那种事情。伊织既然公开说到这个地步,说明常叶的爱意仍然健在,而且伊织也接受了,果然那两人之间,有着常叶难以忘怀的某种东西。
跑到走廊的皋月,靠在散发着凉气的墙壁上,盯着自己脚尖。
伊织应该怀有没能拯救常叶的罪恶感,绝不会丢下她不管。
「……」
皋月清楚理解到伊织选择了常叶,开始无声地哭泣。
「——皋月!」
从教室里追出来的月美,以及刚到校的睦月,跑到皋月的身边。
「没事吧?啊?」
「等等,发生了什么,皋月?」
皋月用手帕按住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事都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事——」
「那个啊,小睦!」
月美靠近眉头紧锁的睦月窃窃私语。
「——哈?宫本同学和王子的交往宣言?」
「对」
「咦?皋月她因为这个,受到打击从教室里跑出来了?」
「对」
「不、不是这样的!别说了、白石同学!」
睦月的眉头已经挑了起来。如果放着不管,一定会冲到皋月她们的教室,向伊织当面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皋月连忙摆出笑脸,对两人说道。
「没什么……伊织同学和学姐是那种关系,我以前就知道了,该说是现在终于——只是,伊织同学那么堂堂正正地说出来,稍微有点吓到了,或者说有点心动而已」
「为什么皋月会有心动的必要?特别不爽我还能理解」
即使如此睦月还是很不满,但另一方面,总觉得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本来睦月就因为皋月对伊织过于在意而心怀不满,如果这次两人彻底断了关系,反而可能觉着非常走运。
「总之没关系的,没事的」
皋月握住妹妹和友人的手摇了摇,虽然没到山崎那种程度,也带上了比平时重一点的鼻音。
老绅士眺望着夜空,推了推单片眼镜。
实际上,他所看到的并不是都市中朦胧的星空。
「——怎么样,“男爵”大人有何见解?」
头上顶着猫的女性,在防止摔落的护栏上,保持着平衡悠然地走着。
「现在还不会有什么事吧——但是,半个世纪以后会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半个世纪啊——最近的日本人,好像可以轻易地活到八十或者九十岁呢,总不能悠哉地等着那孩子寿终正寝吧?」
「话虽如此,已经基本上没有我们能做的事情了」
「之后就只能交给学者先生了?要是不顺利的话怎么办?」
「谁知道呢」
“男爵”以耸肩回应置身危险游戏的女性。
「——但是,确实他在这个时间点觉醒这个事实,让人感觉到某种意志」
「“书”希望如此吗?」
「啊……但讽刺的是,长久以来被“书”所操控的我等,现在就连阅读“书”和倾听其意志都做不到了。我等所能做的一切,只有守望着被“书”选中的传诵者及其所咏唱的诗歌而已」
「所以我总是在说嘛」
站定俯视着夜街的女性——TT,保持着姿势轻松地向后一跃。她张开双臂在空中翻转,轻巧地降落在“男爵”身旁。那只小黑猫也稍迟一步,落在她的头顶。TT带在身边的黑猫,是名为库尔埃尔的“秤之妖精”。不过就“男爵”所知,库尔埃尔从未化身过武器。
「——我们只要旁观就好。多管闲事才会搞得一团糟。帕西瓦尔爵士也好,伊索德小妹妹也好」
「这算是豁达的发言呢,还是嫌麻烦才做出的发言呢,总是很难理解你的想法啊」
「嫌麻烦虽然是事实,豁达也未必算错」
「说起来,你现在也算我们中数一数二的老资历了」
「呜哇……终于到了被这么说的年龄吗!」
TT挠着猫的脑袋,苦笑着说道。但是,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说正经的」
「什么事?」
「如果这次的状况真的让“圆环之蛇”被破坏,那不正是“书”——或者说,世界的意志不是嘛?“书”既然可以提前安排好像我们这样的老不死,那么应对意外的手段应该也不缺吧,那些手段至今仍未出现的话,不就说明目前的状况其实是被“书”所认可的吗?……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唔」
「不然的话,就像刚才“男爵”所说的那样,这个时间点出现的学者先生才是体现“书”的意志的存在——」
「或者是和宫本伊织一起,被“书”所考验的话……」
「对吧?这样考虑的话,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完全OK的对吧」
「你啊,真是的——」
“男爵”对TT说的话轻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我说啊,“男爵”大人」
「怎么了?」
「真的可以坚持五十年吗,这个世界?不会其实十年二十年之后就崩溃了吧?」
「那真是只有神才会知道的事情了」
“男爵”皱起眉头,回头看着TT。
「——就算只想一心做个旁观者的你,也还是会在意这件事吗?」
「这个世界完蛋的话,我也很困扰啊!毕竟,人都没有了,我还怎么骑摩托车呢?」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你也是吧?女士也一样……归根结底,像我们这种半幽灵般的存在,没有人类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以前,女士说过」
「哈?」
「比起想些多余事情的我等,也许你才是思虑最为深远的那个。类似这样的话」
「所以我之前才选择这种生存方式啊。话说回来,那个大小姐为什么不老实点夸我啊?」
趴在TT脖子上的黑猫,在她的抱怨声中慵懒地叫了一声。
应该说这是一种预感。
赖通从欧洲回来以后,大大减轻了伊织家事的负担。像以前那种,深夜里还要去买东西的情况已经不再发生。
但是这天夜里,伊织突然醒来,在没惊醒克莉丝的情况下起床离开,也许是冥冥中感觉到了什么。
伊织告诉还在工作的赖通,他要去散个步后离开了家。赖通之所以没有阻止他,大概是因为伊织没带克莉丝一起,而是选择独自出门。说来讽刺,克莉丝在身边的话,说不定就会像之前伊索德那时候,出其不意地被拖进“逢魔之刻”。
穿过安静的住宅区,伊织走向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在伊织当上鞘之主不久,曾在这里和克莉丝一起买东西的时候,遇到了同样来购物的艾可杜恩。
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被隔绝在店外,店里面要安静得多,过于明亮的灯光,让人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伊织突发奇想在散步途中来这里购物,或许正因为他有种预感。
而他的预感并没有错。
伊织把芒果汁和意大利面,罐装奶油酱,还有食用面包放进购物篮中,像那天夜里一样,遇到了来购物的艾可杜恩。但是和之前不同,艾可杜恩没穿平时的女装,而是好好地做男生打扮,还套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羽绒服。
伊织认真确认牛奶的保质期,对艾可杜恩说道。
「真少见啊」
「是吗?我基本上都在这买东西的」
艾可杜恩扬起嘴角回答道。他的笑容和初次见面时一样,令人无法掉以轻心的挑衅笑容。美少年得意地挺起那没有厚度的胸膛。
「不是说这个,是你的打扮」
「啊,这个啊……我毕竟也是个男人,而且那些带有装饰的衣服都处理掉了」
「怎么了?」
「最近就要搬走了」
「什么?」
「……你这小子,在这偶然遇见我,最先想问的是这个问题,真的不要紧么?」
艾可杜恩的反问,让伊织眯起眼睛叹了口气。
「如果你愿意回答的话,我确实有想问的事情」
「说来听听」
「和常叶学姐战斗了?」
「明知故问」
「回答我」
「我赢了」
「这样啊」
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了。正是在常叶的“情书”上,她写下了要和药子战斗。
伊织平复了瞬间动摇的心绪,再度开口。
「做到这种地步……老师就这么想要“书”吗?」
「和那个小姑娘战斗,跟“书”并没有什么关系——话说药子大人已经没有想要“书”的理由了」
「什么意思?」
「好像和你有关系又没关系——不对,不应该由我来说这件事呢」
伊织把眼前保质期最长的牛奶放进自己的购物篮,和艾可杜恩站在一起。
「还说什么有关无关的,之前和那个剃刀少女的战斗,难道不是因为你吗,宫本家的小子?和“书”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个小姑娘,打算用武力阻止药子大人和你战斗」
「——」
「虽然是对方挑起来的,但反过来打倒她也是事实。我也不想找什么借口。要是你想为那个小姑娘和小鬼报仇的话,药子大人会堂堂正正地接受吧」
「老师她——现在先不说,至今为止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要得到“书”?」
就算和教的学生刀刃相交,药子也想要得到的究竟为何物,伊织想弄清楚。就算是为了战败的常叶,至少也要弄个明白。
但是艾可杜恩却把脸转向别处,就好像这个话题让他很不舒服。
「……药子大人的事就去问药子大人。我只会为了药子大人战斗到最后。我很清楚,现在的你们比我们强得多,即便如此,我也绝不会后退」
「为了老师吗?」
「还用说」
「你……」
「很帅气啊」
「……」
艾可杜恩目不转睛地看着伊织,突然像泄了气一样苦笑。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对其他鞘之主发起挑战」
伊织转身背向艾可杜恩。
「……现在彼此都很忙。期末考试之后就做个了结吧。麻烦就这么和老师转达一声」
「噢」
不可思议的是,并不觉得艾可杜恩有攻击自己的打算。如果自己指定了时间,药子也会应战的吧。
这也是近乎确信的预感。
伊织买齐奶油炖菜和奶酪焗菜的材料,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
天气一天天变冷,向着夜空升起的白色吐息变得浓厚。看这个样子,明早又能听到今年最冷的消息了吧。果然明晚还是做炖菜或焗烤比较好。
这时,接到了赖通打来的电话。
「喂?」
『喂……不要紧吗,伊织?』
「没什么特别的」
不想让叔父产生多余的担心,伊织隐瞒了和艾可杜恩见面的事情。
「去超市买东西了,现在就回家了」
『这样啊』
「因为天太冷了,我考虑吃炖菜来着」
『早上开始就吃奶油炖菜呀?』
「不是早上,是晚上」
『那等你去学校的时候,我来做准备好了……话说我也很久没吃了』
「对了」
『怎么了?』
「我打算和药子老师战斗」
伊织以和讨论晚餐菜单般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但赖通那边没有回应。
『是吗……』
直到伊织走过了十字路口,沉默的赖通终于回了一句话。
「对不起」
『不是你应该道歉的事情……应该是没让那家伙改变心意的我道歉才是』
「并不是叔父的错对吧」
又不是分开住,和回家之后肯定会碰面,却特意通过电话说这些事。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伊织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得笑了出来。
房间宽敞到让人觉得有些凄凉。
空调发出输送暖风的声响,早濑药子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客厅里。
早上还在的桌椅和沙发都不见了,厨房里也只有最基本的厨具。取而代之的是,门口多了好几个瓦楞箱。
药子在房间一隅的榻榻米上坐下,视线落在母亲的佛龛上,口中对着手机的另一边致歉。
「突然这么说是真的很抱歉,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药子小姐,那——要不要再和远野先生好好谈一谈……』
「不可能的,柏木先生」
药子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结果,我还是不能原谅那个人。如果母亲还活着的话,也许会不一样吧」
『但是,老师他……』
「那个人需要的不是女儿,而是继承地盘的继承人对吧?他只是为了这个才承认我的」
『绝对没有那种事……药子小姐,不要在电话里说,直接见面谈谈怎么样?突然说要从那搬出来——』
「多亏他提供的住所,让我攒下了足够玩个一两年的存款……先找一个月租的地方,然后再慢慢找吧」
『工作的事怎么办?』
「会做到春天为止……要是可以的话」
药子表示之后的事情还没考虑,接着便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药子大人」
「啊,你回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艾可杜恩,将买来的牛奶和鸡蛋放入冰箱,向药子问道。
「您要辞去教师的工作吗?」
「也许吧。至少,在那个学校只会做到春天」
「现在这世道,重新找工作不会很困难吗?」
「不能借助亲属关系的话,估计是吧——但是无所谓了」
「算了,毕竟是药子大人的人生呢」
药子和艾可杜恩两人一点点做好搬家的准备,中午大型家具基本都搬出去了,可以说基本完事了。搬家前还要使用的家具到时候放进租借的仓库,剩下的交给回收公司。放满衣柜的衣服,除了必要的以外都处理掉。之后就是冰箱和代替床的床垫,以及几天的替换衣服而已了。
艾可杜恩把水烧开,边准备速溶咖啡,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开口道。
「……我见到那个小子了」
正在给母亲的佛龛上香的药子,停顿了一下反问道。
「说了什么?」
「说想知道药子大人的想法……想知道的话就自己来问,我这么顶了他一句」
「只有这些?」
「还有一件事,小子让我转达给药子大人」
「转达什么?」
「考试以后做个了结」
药子歪着头,转向艾可杜恩。
「……那个孩子是这么说的?」
「是的。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发起的战斗,厚颜无耻地大放厥词……」
「果然很生气呢」
「药子大人——」
艾可杜恩虽然想要说些什么,药子挥手制止了他,站了起来。
「虽然这种深夜里说有点那个,肚子饿了」
「……要去便利店买个便当吗?」
「你的话,一两个应该不够吧?」
「嘿嘿……确实是这么回事」
「虽然想说随便你,但我已经受够了便利店的便当——能用现有的材料简单做点什么吗?」
「这样啊……」
再次检视着冰箱,艾可杜恩小声说道。
「烤吐司涂黄油不行……奶油意面,或者意式肉汁烩饭也行」
「正好了,我想吃意式肉汁烩饭」
「什么正好?」
「寒冷的夜晚不就适合吃意式肉汁烩饭嘛?」
那个晚上,赖通做给自己吃的——但这话没法说。说出来的话会让艾可杜恩感觉不舒服。
「——顺便说一下,看小子购物筐里的东西,那边应该要做奶油炖菜或者焗菜之类的」
「真是羡慕啊」
「那就做炖菜怎么样?去买点材料的话——」
「还没做完天都亮了吧,烩饭就行」
「知道了」
艾可杜恩把围裙系到身上,从冰箱里取出培根迅速开始切片。他这个美少年在这个家里,如此正经地做料理,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
药子啜饮着充满廉价味道的咖啡,考虑着应该怎么搬运母亲的佛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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