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盹的魔物研究家以无比幸福的心情醒来-章节

比方说,这是某人的梦。

每个冒险者,必然都梦见过自己一骑当千的模样。

比方说,头目就近在眼前,你手上握着值得信任的武器,一挥舞它,鲜血便从那头强大魔物的身上喷涌而出。你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对方的攻击,肌肤上流下一道血痕。

你在地面上疾奔,蹬地一步直逼对手,划破空气的剑尖能轻易劈开魔物强韧的肌骨。那是现实中不可能执行的动作、不可能出现的武器性能,但梦境能颠覆所有常识,一切都能实现。

一进一退的攻防、一对一的激烈战斗。轻易取胜没有意义,面对其他冒险者团结一心也无法匹敌的魔物,唯有自己能够打到势均力敌,与之抗衡。这种兴奋感简直是无与伦比。

这正是冒险者平生的夙愿。

迷宫「云上古城」正如其名,是座童话风格的迷宫。

在纯白的大片云朵之上,矗立着与绘本中的龙十分相衬的城堡。但迷宫是从城堡里开始,每一扇窗户都被网状的精工石雕覆盖,因此无法踏出城堡之外。

即便如此,充满童心的冒险者还是前仆后继地尝试离开城堡,只为了试试在云上走路是什么感觉。

「差不多该抵达头目了吧?」利瑟尔问。

「嗯。」

利瑟尔正与劫尔一起造访这座迷宫。

伊雷文打从昨晚就不见人影,因此这次是他们两人一起攻略。三个人凑不齐也没关系,只要两人结伴就能成行,这在利瑟尔他们之间是常有的事。唯独劫尔,不管三个人、两个人,甚至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也不以为意地享受迷宫之乐。

他们今天来到的是劫尔已经攻略到一半的迷宫。

即便是劫尔,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通关所有迷宫。像他们从前造访的「湖中市集」便是如此,而且某些地形过于广阔、机制过于复杂的迷宫,通关路程无论如何都会拉长,也就必须花费较多时间。

这座迷宫属于后者,前进时需要解开的机关太多了。移动那边的物件即可打开这一扇门扉,却也会连带关闭那一扇门扉,因此必须前往下一个物件……劫尔也尽可能努力过了,今天便趁早带了利瑟尔过来。

劫尔算是能享受迷宫里各种机关的乐趣,但难度一旦超过某个门槛,他立刻就嫌麻烦了,或许该说是「想快点抵达头目」的欲望会强过那些乐趣吧。尤其现在学会了偷懒,更是如此。

「你知道这里的头目叫什么名字吗?」利瑟尔问。

「啊?」

「叫做『梦乡绵绵帽』哦。」

配合这座迷宫的风格,名字也充满童话风呢,利瑟尔有趣地笑着说道。

不知那会是什么样的魔物,劫尔也边想边露出好战的笑容。

劫尔挑战这座迷宫前没特别做任何研究,因此直到今天利瑟尔告诉他之前,他也完全没发现自己行走的这座城堡建立在云朵之上,可说是个没有半点童话素养的人。

「你又在哪本书上读到了?」

「是呀,是魔法学院的一本书,好像是从前的学者整理而成的资料。」

「别再整理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快去研究魔法啊。」

「说不定是公会向他们提出了类似的委托呢。」

「喔……」

确实也有这种可能,劫尔发出理解的声音。

利瑟尔屡次跑到学院露面,但劫尔打从一开始的讲习之后就没去过了。不久前由于某惊人案件而被利瑟尔带到异形支配者面前那次,是他私底下初次造访魔法学院。

学院里那些学者,全都以注视观察对象般的眼神看着他。

这不仅限于劫尔,学者对任何人都是这样打量,所以其他人不太会察觉这点。唯有同为学者的同僚能理解那种眼神的意义,但也不会特地提起,毕竟他们彼此都视之为理所当然。

这实在让人很不舒服,因此劫尔不太会主动靠近学院。

「还真亏你有办法跟学院那些家伙来往。」

「他们只是忠于自己的探究心而已,其实都是很亲切的人哦。」

利瑟尔一边走下通往半地下空间的阶梯,毫不迟疑地露出微笑。

意识到这笑容没有半点弦外之音,劫尔无奈地撇开视线。利瑟尔不可能没注意到他们那种眼神,却不以为意地告诉他这没什么好在意。

利瑟尔已经太习惯被人论斤秤两,习惯迫于情势需要展现自己的价值,也习惯总有人出于好奇揭露他的底细。说是习惯,倒不如说这对他而言太理所当然,他根本没想过要留意这种事吧。

「那些家伙总是用看魔道具的眼神看人吧。」

「噢。」

最好的证据就是,利瑟尔听见劫尔指出这点,才终于恍然大悟似的露出「原来你是说这个」的表情。

「对哦,你不喜欢那种事。」利瑟尔说。

「哪有人会喜欢啊。」

「也不是没有。」

「那种人脉你还是早点断一断吧。」

阶梯往下走到底,两人在一扇装饰过多的门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扇感觉会出现在奢华神殿中的石制门扉,上头有着精致的雕刻,彷佛将绘画作品直接转印上去似的,内容大致是居住在云朵上的人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云云。

利瑟尔眼中含笑地欣赏着那些雕刻,但劫尔对此不太感兴趣。

他刻意增强了平常下意识对周遭的戒备,好打发时间。察觉自己内心没有半分催促利瑟尔的想法,他一瞬间心想,该不会自己其实满适合组队行动的吧?

不过这也只是句玩笑话而已,因为他不打算和利瑟尔以外的人组队。

「劫尔,没想到你竟然会察觉到那种目光,让我有点意外。」

那位沉稳地在迷宫里鉴赏艺术作品的奇男子朝他看了过来,眼神中带有几分恶作剧意味。

「毕竟我打从一开始就被他们拿去做实验了。」

「那次是为了测试对付魔物的魔道具呢。」

「他们只有第一发顾虑到测试对象是人。」

「因为你轻易就挥剑挡下了他们的攻击嘛。」

「是你叫他们不用顾虑的。」

「我没想到那句话会让学者们那么激动。」

这男人早已养成了预测事态发展的习惯,学者们却让他始料未及,可见那些人的热情确实超脱了常轨。但劫尔这么说完全不是褒义,只是受不了到了极点,反而有那么点佩服了。眼见利瑟尔结束了艺术鉴赏,准备开门,他越过那人的手掌,先一步推开了门。

隔着手套,能感觉门上传来石块冰冷的温度。劫尔继续往手掌上用力,门扉便伴随着石头摩擦的声响,缓缓开启。

「如果你真的那么排斥,我就不会答应让你去担任魔道具的标靶了。」利瑟尔说。

「我知道。我也是因为不打算再去第二次,才点头答应的。」

劫尔嗤笑着说道,没把利瑟尔那句话放在心上。

透过这么做,两人达成和解。利瑟尔明明没必要刻意说出口,也很清楚最后必然会演变成这种结果,却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出乎意料地,这位稳重得不像冒险者的冒险者,在自身情感并不包含实质情报的时候,也不吝于将它说出口。

至于要将这点当作一种诚实,还是当作他有意铺垫,好在真的有事想隐瞒时顺利瞒天过海,恐怕要看接收者的性格扭曲程度而定了。劫尔认为,应该两者兼有吧。

「啊,这里是头目了吗?」

「似乎没错。」

门扉缓缓开启,门后是个鸟笼般的空间,笼子是堆叠石块打造而成。

那是个彷佛为了古城庭园打造的巨大鸟笼。从石制的笼网之间能看见蓝天,宽度恰好无法供人通行的缝隙间照进几缕阳光。

直到前一刻,他们一直都在室内活动,这空间因此感觉格外明亮。

「像是一间温室呢。」

「光会照到眼睛,打起来有点麻烦。」

「确实有点刺眼。不过,你看……」

循着利瑟尔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这空间正中央的地板上,有团巨大的白色毛球镇座在那里。

「它看起来不像会飞的样子哦。」

「……」

「战斗时没必要抬头仰望的话,应该就好很多了吧。」

太好了呢,利瑟尔露出温煦的微笑这么说道。虽然对他不太好意思,但劫尔实在不想相信面前那团东西就是头目。

它长得有点像各种迷宫里偶尔会看见的「爱美毛球」,但体型更圆滚滚,也没看见爱美毛球身后长长的一撮毛。多半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魔物,但这种外型的魔物当中,很少看见劫尔追求的那种简单粗暴的强敌。

他忍不住深有感慨地想,幸好今天带了利瑟尔一起来。

「……所以呢,我们该怎么办?」劫尔问。

「它一动也不动,我们靠过去看看吧。」

「那真的是生物吗……」

「这里确实也有可能是伪造的头目关卡。」

如果是假关卡,那眼前这团巨大的毛球又是什么?

劫尔在内心如此吐槽,但没说出口。毕竟这里是迷宫,再夸张的假设也无法断言不可能。就算这只是团不具意义的大毛球,劫尔也不会感到惊讶,虽然真的很莫名其妙就是了。

「不过,毕竟头目的名字都叫做『梦乡绵绵帽』了。」利瑟尔说。

「看这外型,怪不得取了这种名字。」

「它好大哦。」

「好像还在动。」

「会不会正如其名,它正在睡觉?」

两人接近到距离毛球三步远的地方。

那毛球正好是与视线齐平的大小,呼吸似的缓缓膨胀,又缓缓缩小。

它到底哪一侧是头,哪一侧是尾?两人讨论着这个话题,绕着毛球走了一圈。

没看见它的头,也没看见眼睛、鼻子或屁股。一个疑问掠过脑海:该不会这不是动物,而是植物之类的东西吧?

「它被砍了应该就会动了吧。」劫尔说。

「在你动手之前,我可以摸摸看吗?」

「啊?……有异状记得马上退后。」

「好的。」

为了在出事时立即反应,劫尔站到了利瑟尔身后。

利瑟尔一脸眉开眼笑,或许是想起他养的宠物,那些白色蓬松的幸运雪花球吧。换言之,他出现轻微的思乡症状。劫尔很想叫他不要对着迷宫里的头目思念故乡。

「啊,好柔软哦,还有太阳的味道。」

「居然有头目被你这样摸还不会动。」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没有敌意的头目,说不定……」

「──喂。」

利瑟尔的身躯忽然软倒下来。

劫尔赶紧一手拉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被剑占据了。顺着他拉动的力道,利瑟尔的后脑勺碰上他肩膀。劫尔保持着对头目的戒备低头一看,利瑟尔彷佛在强撑着像铅一样沉重的眼皮。

他试图和那团谜之毛球拉开距离,却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办到。劫尔的身体也已经被抽去所有力气,强烈的睡意紧接着袭来。他立刻挤出残存的力量,握紧大剑,跟从重力将它挥下──

「劫尔……」

短短一句话,他便停下了原本要刺向自己脚板的剑尖。

彷佛完成了最后的职责似的,利瑟尔已然闭上双眼。面临无法抵抗的睡意,劫尔也咋舌一声,停止反抗,软绵绵的毛球接住了两人倾倒的身体。

在绒毛深处,他能感觉到一股暖意,这毛球果然还是活物吧。

「(我们不会就这样被它捕食吧……)」

劫尔在即将被睡意全面笼罩的脑中如此想道。但既然利瑟尔要他任凭睡意摆布,多半表示这么做没问题吧,他于是放弃了思考。抑制袭来的睡意实在令人不适。

但另一方面,近在身边的规律吐息听起来却又睡得那样香甜。

能在迷宫里熟睡到这种地步,这家伙胆子还真大──这是劫尔脑中最后一个想法。

睁开眼,他站在原本那座石制鸟笼当中,那团毛球不见踪影。

面对眼前的光景,劫尔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他完全没有现实感,想来自己应该是尚未醒来。换言之,这里就是梦乡。想到这里,他摇醒一直抱在自己怀中的利瑟尔。

利瑟尔不是个贪睡到在梦里也沉眠不醒的人,所以他们的差别应该在于是否抵抗睡意到最后一刻。这种感觉就像作梦作到一半,却被人硬是摇醒。

「喂,快起来。」

「嗯……」

利瑟尔的头无力靠在他肩上,劫尔拍了拍那人的脸颊。

要是就这样在梦里展开头目战,那劫尔倒也愿意让他再多睡点,但正因为他们身在梦境,现在必须掌握现况才行。也就是说,他怀里这个人究竟是真正的利瑟尔,又或者只是空想中的产物?

根据这点,应对方针和策略都会随之改变。

「……抱歉,劫尔,谢谢你。」

「醒来了?」

「是的……啊,不对。」

紫水晶般的眼眸完全睁开,立刻恢复了原本思虑周密的眼神。

「这是梦里吗?」利瑟尔问。

「应该不会错。」

「隐约感觉得出来呢。」

眼前的情景,除了毛球消失以外,和他们坠入梦乡之前完全没变。

无论是肌肤感觉到的空气,还是阳光的温度、脚下地面的硬度都别无二致。但就像劫尔察觉了异样,利瑟尔肯定也察觉了这里是梦境当中。其余要确认的,就只剩下两人是否能共享这个梦境了。

在迷宫里,人们不需要怀疑这种事不可能办到。

「那么,我们就迅速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本人吧。」利瑟尔说。

「要举出只有本人知道的情报?」

「是呀。不过没办法核对答案,因此我们就聊得深入一些吧。」

如果这里是头目准备的梦境,留给他们的时间想必不多了。

最好还是快点把该做的事做完,两人于是心照不宣地展开确认。

「从你开始吧。」劫尔说。

「好的。」

劫尔催促道,要利瑟尔先示范该给出什么样的情报。

利瑟尔坦然点头,只想了几秒,便立刻微笑开口:

「你听说过《N的诗集》这本书吗?」

「没听过。」

「诗集里描写了辽阔优美的情景,以及入微的觉察,读者将从这两者的对比中读出N的心境变化。」

明明该快点做完这件事,利瑟尔怎么偏偏选了个饶口的主题?

看着利瑟尔说得眉飞色舞的模样,劫尔暗自心想。不,理由不必想也知道。他选择了劫尔丝毫不感兴趣的诗集,这又是每个人解读大不相同的主题,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思路能独立于劫尔存在吧。

劫尔从来没读过诗集这种东西,即使真的读了,也只会有「能不能一句话说完」这种感想。这么想来,利瑟尔这主题确实选得很妙。不过,尽管明白这点,他还是觉得利瑟尔选择的题材太为自己的兴趣服务了。

「『辽阔苍穹尽头,飞鸟翱翔,如果我能够拥有那翅翼上的一片羽毛』──在这段诗句之后,作者紧接着描写了N的──」

「够了。」

他可没那种情调,听人深掘一个陌生诗人有什么心境转折。

眼见利瑟尔滔滔不绝地聊起这本诗集,劫尔明白他眼前这位就是本人无误。说到一半被劫尔制止时,那副略显惋惜的神情也极为神似,但如今已经没有怀疑的必要了。

「劫尔,接下来轮到你了。」

「嗯……」

他有办法像某群学者那样,让利瑟尔意想不到吗?

但再怎么多想也没用。这一次轮到利瑟尔做出判断,只要他随便多说点话,利瑟尔会自己找出答案吧。参考利瑟尔刚才的方向,他也想到了几个多半有效的主题能聊。

首先,劫尔决定用最单纯的方法,从他自我认知的矛盾下手。

「你到这里来的前一刻,还睡得一副不想醒来的样子。」

「奇怪,我应该在拼命抵挡睡意才对呀。」

一发命中。

利瑟尔一脸不可思议,不过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平常就算了,但刚才可是头目战近在眼前的状况。利瑟尔也明白,劫尔从不会为了开玩笑说出假情报,因此确信了实情和自己的记忆有所出入。

「无法抵抗的睡意、共享梦境,这两者应该都是迷宫的招数没错。」利瑟尔说。

「是不是头目的招数,还说不准?」

「从时间点看来应该不会错,但我们在这里没看见任何类似的毛球呢。」

「说那东西是头目,感觉也有点奇怪。」

「看起来很像爱美毛球的首领呢。」

「饶了我吧。」

假如那真的是爱美毛球的首领,那他们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满足了魔物的要求(把它的长毛编成辫子),它会留下奖赏,但毛球本体会逃跑。如果不编辫子,作势攻击,它会以异样的速度逃跑;刻意编出丑辫子,它也会以不可小觑的威力自爆。那种尺寸的毛球要是真的大爆炸,他们也难以全身而退。

劫尔把他从前曾经劈开精灵之王、自爆风压的事完全搁置不提。

那次他只是情急之下尝试挥剑,碰巧成功了而已,并不是刻意让它爆炸的,所以不算。

「既然是梦境,不晓得能不能和喜欢的头目战斗呢?」利瑟尔说。

劫尔一听心想,这倒是不错。

「也对,如果只要求我们跟毛球战斗,也没必要让我们睡着。」劫尔说。

「劫尔,你想和什么样的对手战斗呀?我对头目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什么样的……」

他尝试回想过去曾经交手过的魔物。

最令他情绪激昂的,是与龙搏斗的时候。但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和龙作战,恐怕无法尽情施展身手。说到龙,在撒路思这里也见过一次。那是迷宫里的魔物,和真正的龙族并不相同,是只乍看并不像龙,习性也十分奇妙的龙。

那就是「湖中市集」的头目。

从外型看来,它就像只直起身就能挡住太阳的巨大食籽虫──但它应该是龙吧。它在那片一望无际的沙海中泅泳,卷起沙尘,从沙地里一跃而出。要是没看见它那像沙尘暴般的龙息,劫尔应该也不会发现它其实是龙。

当时伊雷文想随手和头目打个一场,所以他们是两人联手战斗。不过与其说是联手,他们更像是两个人各打各的。

「……」

「劫尔?」

有股不祥的预感,劫尔停止思考。

感觉有些异样,彷佛空气更沉重了几分。怎么了吗?利瑟尔在一旁窥望他的脸色,他于是站到那人身侧。

「有什么东西吗?」利瑟尔问。

「嗯。」

异样感来自下方。

「要来了。」

下一瞬间,地面彷佛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炸开。

某种东西窜出地面,冲力强劲得让人产生地面爆炸的错觉。石板地面震成碎片,被掀到半空,细碎的残片遮挡住视野。睁大眼睛抬头仰望,眼前是个长满了数百、数千枚尖牙的暗红色洞穴。

那是只巨大的蠕虫,而那洞穴便是它宛如异形的口腔。劫尔拉着利瑟尔的手臂跃向后方,仰望着那巨虫,语调平静地说:

「湖中市集的头目,攻击方式是突进和横扫,远距离时使出龙息。」

「那么,它可能是变种的龙吗?外观看起来好像食籽虫的首领哦。」

「那家伙也这么说。」

「你说伊雷文吗?」

两人说着,又退了几公尺。

那庞大身躯在他们眼前钻进地面。利瑟尔以一如寻常的站姿目送它下潜,而劫尔侧眼打量着他的神情。面对空中飞舞的沙尘,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仍然眨也不眨,这是他正仔细观察对手的证据。

即便在石材打造的地面上,蠕虫仍然潜入了地底下。

「不要走动。」劫尔说。

「我知道了。」

蠕虫会借由地面振动感知敌人。

劫尔简要地提示道,利瑟尔便全盘理解了这句忠告背后的意思,立刻点头。

到了这时候,他才终于放开利瑟尔的手臂。龟裂的石板地上,已经被挖开一个大洞。

「原来你想跟蠕虫战斗吗?」利瑟尔问。

「不是,只是刚好想起它。」

「这表示你能够清晰想像出它的模样吗?真不愧是你,对魔物瞭若指掌。」

「毕竟最近才刚交手过。」

记忆犹新,能鲜明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尤其劫尔面对这条蠕虫的时候,可尝过不少苦头。光是沙漠环境就让劫尔难以接受,抵达头目之前还必须在沙漠里来回走上无数次。最关键的头目动辄就卷起沙尘,砍伤它还会喷出体液,面对这种对手还被迫打消耗战,在负面意义上令劫尔印象深刻。

他甚至知道它体液的味道。不是比喻,他嘴里真的尝到嚼食苦虫般的苦味。

「总之,我们下一步先打倒那个头目吧。」利瑟尔说。

「嗯。」

「你们先前是怎么打倒它的?」

「猛砍就对了,看谁先倒。」

原来如此,利瑟尔点头。

劫尔刚才便说过那次头目是他和伊雷文一起打的了,背后的情报利瑟尔都能自行联想。无论是头目的耐力惊人,还是斩击对它无法造成致命伤,甚至是伊雷文的毒对它无效,这一切利瑟尔都能举一反三。

因此,劫尔将作战计画交由队长拟定,低头看向传来些微震动的地面。

头目再怎么移动,都不曾超出石制鸟笼的圆形底面。石网应该没有延伸到地底下才对,但可以推论头目多半无法离开鸟笼的范围。

别问为什么,因为迷宫就是任性,谁都拿它没办法。

「劫尔,你在梦里打斗过吗?」

「啊?」

利瑟尔忽然看向这里。

总觉得那眼神有些乐在其中,眼尾暗含笑意。肯定又在想些奇怪的事了,劫尔叹了口气说:

「我没进过『渡梦迷宫』。」

「我不是那个意思。」

利瑟尔有趣地笑起来,脸颊的线条也柔和了几分。「我知道,」劫尔撇嘴笑道:

「每个冒险者都有过这种经验吧。」

「说得也是,我也有过。」

「哦?是什么样的战斗?」

「大部分都是当天战斗的检讨会。」

劫尔从来不曾觉得他需要开什么检讨会。

他微微加深了眉间的皱摺,不过没多说什么。既然利瑟尔自己感到不满意,那他在梦里爱怎么战斗都可以,反正他也不是会在现实中乱来的莽撞之人。

「只不过,在梦里不是能按照自己的愿望行动吗?」利瑟尔说。

这点劫尔也不是不能理解。

「所以我认为,在这里应该也可以。」利瑟尔继续说道。

「啊?」

「我想想……啊,对了,先前我不是提到过骑在龙背上的事情吗?」

「我记得。」

那正是「渡梦迷宫」时发生的事。

虽说渡梦迷宫位在梦里,但既然有人通关,就应该给予报酬──尽管不知道是否出于这种理由,但利瑟尔告诉他们,通关之后几天,他都作了很好的梦。其中一个便是坐在龙背上翱翔天空的梦,不知该说是浪漫还是充满童话梦幻风格。

「参考那个梦,不知道能不能把龙召唤到这里,变成我们的伙伴?」

「要是我跟它打起来怎么办?」

「那请你忍耐一下。」

地鸣声逐渐增强。

劫尔一把抱起默默陷入沉思的利瑟尔,跳到鸟笼边缘。

地底下响起一阵雷鸣般撼动脏腑的巨响,蠕虫巨大的身躯在鸟笼中向上窜升,遮挡了眩目的阳光,将两人遮挡在它庞大的影子底下。若不是现在这种情况,有了遮荫应该很舒服才对。

蠕虫的身躯太过庞大,因此缓缓落下般横倒在地上,紧接着扭动着身体,准备转向这里,或许是准备发动它势如怒涛的突进了。这里不像上次交手那样设有石柱,无法先将它压在石柱底下再朝它挥剑。如果让它冲上鸟笼边缘牢不可破的石网,或许还有机会。

劫尔边想边探问利瑟尔的进度。

「如何?」

「我不太清楚龙的体内构造……为了吐出龙息,它必须拥有强大的肺功能,所以应该像这样……」

看来是不行。

思考事情时不懂得敷衍了事的人就会变成这样,真是个完美的示范。

假如真的需要构思得那么仔细,眼前这只头目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利瑟尔想必也知道这点,但一旦开始思考还是停不下来,所以迟迟无法完成构思。

还真伤脑筋,劫尔感到几分同情。

「虽然说这是梦里,但你们想驾驭龙的这种想法实在令小生无法苟同。」

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中性的外表,高瘦削的身材,稍微有些磨损的白袍──那是位白发之中掺杂羽毛的鸟族兽人。

「无论要驾驭它,还是与它平起平坐,沟通都必须以共享价值观为前提。你们认为,龙有可能以和人同样的眼光看待世界吗?它们甚至被称为一种环境,小生认为,人类能够与之平起平坐的机率实在不高。」

「喂,有什么东西从你脑子里漏出来了。」劫尔说。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眼前的女子正是魔物研究家,是个单方面对魔物投注热爱的奇人。

她对于魔物、尤其是对于龙族过于强烈的偏爱,深深刻在了两人的记忆当中。劫尔也不希望自己脑中被刻下这种东西,但她被风压吹走的同时,还不忘追求龙族的身影实在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与其说是她本人现身,应该说是利瑟尔想像中的魔物研究家出现在了此地。重现度过高,让劫尔有点退避三舍。

「小生十分理解你们想骑乘在龙背上的心情,如果可以如愿,小生当然也会欣然坐上它们的背。可是!你们内心一角肯定觉得,即使在梦中也不想见到它们对人类卑躬屈膝的模样吧?!」

「这家伙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什么角色……」

「你不觉得她很可能说出这种话吗?」

「是没错。」

「不,这确实是一种浪漫,小生必须承认。小生并不是没有想像过自己骑乘在龙背上的模样……但是,龙可是唯一而绝对的存在!它们不同于我们这些食、衣、住无一不需仰赖他者的人类,当然,小生并不是将这种猜想强制套用在龙族身上,近年的研究已经指出这是不争的事实……」

「啊。」

「嗯?」

庞然大物从魔物研究家后方猛然逼近。

利瑟尔注意到这件事而轻呼出声,研究家似乎听得见他的声音似的,回头向自己背后看去。

「蠕虫、不对,居然是龙……!」

魔物研究家说着,整个人被那条巨虫撞飞,消失不见时脸上还带着满面的笑容。

劫尔抱着利瑟尔跃起时目击了这一幕,他宁可不要看见。

下一秒,蠕虫便撞上了石网。该说不愧是迷宫吗,那石网只略微震动,并未崩毁。劫尔抓着石网,悬挂在蠕虫的正上方,俯视着原地挣扎的蠕虫。

「研究家小姐看起来很幸福呢。」利瑟尔说。

「她在现实中应该没死吧。」

「别担心。我刚才展开了护盾,但没有护盾被击中的手感。」

利瑟尔似乎周到地展开了魔力护盾,保护魔物研究家。

没有手感就表示她没事吗?劫尔无法理解,但既然利瑟尔说没有问题,那多半不会有错。魔法师自有独特的感受,对于魔法师以外的人来说都难以理解,这已经是冒险者之间的共识了。

「只是很可惜,看来我还是没办法想像出龙。」

「我想也是。」

「伊雷文和另一个世界的朋友们也都出不来。」

「你居然还试了其他人?」

「就算不会对本人造成影响,没在睡觉的人好像也无法召唤过来助阵呢。」

考量到现在是大中午,感觉希望渺茫。

那么,为什么魔物研究家能被召唤、不对,是擅自冒出来?她恐怕正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吧,劫尔抱持着对学者严重的独断与偏见做出这个结论。

「自我强化类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利瑟尔说。

「你是说强化魔法?」

「不是,而是跳跃能力大幅上升之类的,梦里常见的那种效果。」

「你那只会重蹈龙的覆辙吧。」

利瑟尔好像无论如何都想活用梦境的特性。

那头庞然大物就在他们脚下,能看见它表皮上奇妙的光泽。蠕虫那张能轻易将人碎成肉块的嘴巴在石网上摩擦,蠢动的模样令人毛骨悚然。在这种状况下,利瑟尔还能享受试错的乐趣,是出于他对劫尔绝对的信赖吧。

劫尔求之不得。他对自己的本领有所自负,不讨厌这种信任。

「所以,劫尔,就由你来试试吧。」

「啊?」

但说归说,人总有办得到和办不到的事。

「比方说,瞬间绕到魔物背后之类的呀。」

很不巧,劫尔就算在梦里也没做过这种事。

「还有挥出剑气冲击波,将对手一刀两断之类的。」

要是看过类似的迷宫品还有可能,但劫尔从来没见过类似的东西。

「还有轻易挡下那种魔物的突进之类的。」

这他倒是有点头绪。

劫尔从来不曾靠着那种梦境满足自尊心,因此对这种事没什么向往,这样还能办得到吗?他下意识加深了眉心的皱摺,不过还是放开了抓握着石网的手。

他直接踩上蠕虫蠢动的身躯,在它身旁落地,那巨大的身体因此剧烈起伏波动。

「我说不定也能像陛下一样,丝毫不顾反作用力地连续开枪。」

「别吧,小心肩膀脱臼。」

劫尔劝道,和利瑟尔一起稍微与头目拉开距离。

侧眼看着一旁开始架起魔铳的利瑟尔,劫尔也举起大剑。假如想像力能发挥作用,他或许能召唤出他至今惯用的每一把剑,但非常不巧,现在他手上这把大剑是其中性能最优异的一把,看来是无法发挥梦境的优势了。

「劫尔,要来啰。」

「你记得躲开。」

「好的。」

蠕虫暗红色的口腔朝向了这里。

「你也可以趁它朝你突进的时候,借势将它整条劈成两半哦。」

「那样奇怪的汁液会喷得我满身都是吧。」

「它的体液看起来确实满多的。」

那条庞然巨物无须助跑,便一瞬间迫近到眼前。

劫尔握紧大剑,架在眼前,等待它进攻。光看就觉得它嘴巴的直径大得惊人。

这到底该从哪里、用什么方式挡下才好?挥剑将它弹开可以吗?不对,双方体型差距太大,这么做肯定拼不赢它。但说到底,这次本来就是为了实验在梦中是否能办到这种事啊。

那把剑变大就行了吗?尺寸变大之后,重心要怎么调整?而且这把剑可是迷宫品,随便调整它应该会出事吧。如果改用在撒路思看见的那把超长的剑……不对,那把剑强度不足,三两下就会折断。

所以说这本来就是在梦里,不用在意那种细节,劫尔如此告诉自己。

「……」

劫尔还是躲开了。

对兵器的深入瞭解、丰富的战斗经验所赋予他的预测能力,在这里彻底发挥了反效果。他完全没有任何资格说利瑟尔。和他错身而过的蠕虫并未放慢速度,便再次潜入地底下去了。

「虽说是梦,但感觉实在太真实了。」劫尔说。

「我也觉得。」

明明没人问,两人却各自找着借口。

谁叫他们实在对于在梦中也无法自由作梦的自己颇有感慨呢。

「说起来,这或许只是个可以和喜欢的头目战斗的梦而已呢。」

「在梦里也拿不到素材。」劫尔说。

「但你还是会很高兴吧?」

「是啊。」

只要想像得出来,就能与任何对手战上一场。

劫尔也不清楚有多少冒险者会将这视为优点,但至少对劫尔而言,这座迷宫这样就足够吸引人了。虽然转得有些强硬,他还是抱持着正向的心态转换了讨伐方针。既然正常作战就能打倒它,那正常作战不就好了。

如果利瑟尔乐在其中,劫尔还是满愿意积极配合的,但原则上还是正面对决最符合他的性格。身为一个对失败不太耿耿于怀的男人,劫尔不带多少惋惜地放弃了身在梦境的优势。

利瑟尔一副有点可惜的样子,劫尔对他寄予几分同情。

「你能阻止它下潜吗?」劫尔问。

「可以。那么,从它下次发动攻势开始,我就专注在这点上哦。需要用土墙阻挡它的突进攻击吗?」

「诱导它就行了,不用阻挡。它撞上鸟笼边缘,自然会停止活动。」

「好。」

劫尔从不会对利瑟尔下详细的指令。

因为没有必要。此时此刻,利瑟尔也一边点头,一边以魔法填满了地面上被蠕虫挖出的大洞。面对一个细心到这种程度的人,到底有什么必要指手画脚地叫他做这做那?

只因为活动不方便,就特地费心把头目挖出来的地洞填平……劫尔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想法,恐怕任何冒险者都不会起这种念头吧。光看行动或许有点滑稽,但利瑟尔这种办事周到的特质,对于作战效率非常有益。

「强化魔法呢?」利瑟尔问。

「放吧。」

「嗯,还真难得。」

「毕竟和它交手第二次了。」

散落在地面的砾石开始微微跳动。

凶暴的魔物正潜伏在地底,虎视眈眈地瞄准了他们两人。

「要上了。」劫尔说。

「好的。」

就这样,劫尔将靴底使劲往地面上一蹬。

比方说,这是艾恩的梦。

每个冒险者,必然都梦见过自己一骑当千的模样。

比方说,头目(超大的龙之类的)就近在眼前,你手上握着值得信任的武器(超级爆炸强的武器之类的),一挥舞它(伴随着武器上环绕的火焰或风压),鲜血便从那头强大魔物的身上喷涌而出。你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对方的攻击(故意的,因为这样看起来比较经验丰富),肌肤上流下一道血痕。

你在地面上疾奔,蹬地一步直逼对手(一步瞬身就是浪漫),划破空气的剑尖能轻易劈开魔物强韧的肌骨(像那个人称最强冒险者的男人一样)。那是现实中不可能执行的动作(可是在梦里肯定可以)、不可能出现的武器性能(在梦里肯定能发出冲击波),但梦境能颠覆所有常识,一切都能实现(所以也能从手上一发接一发使出超强魔法)。

一进一退的攻防(高阶冒险者的走位太爽了)、一对一的激烈战斗(伙伴都被抛到九霄云外)。轻易取胜没有意义(打起来太轻松也很无聊),面对其他冒险者团结一心也无法匹敌的魔物,唯有自己能够打到势均力敌,与之抗衡(但其实也没看过其他冒险者在跟它苦战的样子)。

这种兴奋感简直是无与伦比(我天下无敌)。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利瑟尔他们实在太过于现实主义,最后只凭借自己平常的实力完成了头目讨伐,获得了不知是报酬还是素材的「最高级软绵绵枕头」。

顺带一提,直到最后,白色毛球仍然是颗谜样的白色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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