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章节
一望无际的大海,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清澈高远的蓝天万里无云,船帆涨满了海风,昂然挺起胸膛。
往船尾一看,白浪好似船首那尊人鱼像的一袭头纱,自后方扩散开来。
海贼船意气风发地前行,而利瑟尔等人眼前,有只巨大得足以遮挡太阳的乌贼魔物。
「啊,就是这个吧?!有枪、有枪!」
「拿了这个又能怎么办……」劫尔说。
「长枪应该放在这里,再将它的根部与这里对齐……嗯?」利瑟尔纳闷道。
「怎么了?」
「只能上下瞄准……它原本就是这样吗?」
那头魔物吞噬了无数艘帆船,形貌彷佛将那些船只都纳入体内一样扭曲。
三人面对这可怖骇人的魔物,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地拟定战略。甲板上设置了好几座巨大的投射器,他们现在正摆弄着其中之一。
这艘船与一般的大型帆船一样,有着高挺的桅杆,拉满了无数的绳索;有船舵,虽然在这里只是摆饰,还有对付魔物用的兵器。而其中对付魔物兵器的代表,正是三人摸索着尝试使用的巨大弩箭。
他们尝试过以剑刃劈砍、以魔铳射击,但双方的体型和攻击范围都太过悬殊,起不了什么作用。
「队长,你对这种兵器不熟喔?」
「我熟悉的投射器是魔石粉碎型的。」
「意思是这种机型太老了吗?」伊雷文问。
「喂,你怎么空手回来?去拿枪来。」
劫尔话声刚落,头目的触手便往甲板上方一挥。
三人一同蹲下身躲过这一击,触手打上桅杆,船身剧烈摇晃。
「瞄准喔……应该没差吧?反正目标这么大,感觉随便射也会打中。」伊雷文说。
「说得、也是。只要注意、时机,应该就没问题。」
利瑟尔抓着巨大的投射器,支撑住差点跌倒的身体,同时望向头目。
海贼船自动行驶,绕着头目缓缓巡航。一开始仔细探索甲板的时候,他们已经确认过船上有舵,也随便转了几下,但前进方向丝毫没有改变。
该说这总比让外行人掌舵,结果反而远离头目来得好吗?幸好,头目积极靠近船只、发动攻势,所以他们不至于碰不到它。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双方的攻击距离确实差得太远,大部分都是他们在躲避头目的攻击。
有鉴于此,三人决定仰赖这座投射器,不过……
「放在这就可以了?」劫尔问。
「是的,将根部对齐这条弦。」
「好紧!这东西我根本拉不动唉。」
「不是的,我猜应该是转动这个滑轮来拉动弓弦。可是我找不到用来挂上它的金属零件……」
「嗄──那不就还要去找……直接叫大哥拉就好了啦。」
金属制成的长枪质朴而巨大,前端比起尖锐度更重视强度。
既然要射出这种东西,弓弦的张力已经大到人手无法拉动了。投射器上当然设有拉动弓弦用的滑轮,因此本来应该有个金属零件,将弓弦和滑轮连接在一起才对。
他们却没找到那个零件,完全无法想像这种东西会收在哪里。
「这是备品的管理疏失,亏我还以为他是个办事牢靠的船长。」利瑟尔说。
「说归说,人家毕竟是海贼嘛。」伊雷文说。
「你别生气。」劫尔说。
「我没在生气。」
利瑟尔正对于不久前刚见过面的船长表示不满,劫尔便把他的头往下一按。
下一瞬间,突刺而出的乌贼脚便从三人头顶上通过。粗大的触手投下阴影,从上头落下的海水滴到他们的头发和脸颊,触感冰凉,带着强烈的海潮气味。没闻到海鲜特有的腥臭味大概是唯一的救赎。
「劫尔,你拉得动吗?」
「嗯……」
劫尔评估似的沉吟着,将手搭上绷得笔直的弓弦。
他一手按在基座上,对抗着弓弦惊人的张力,手肘往后拉扯。这座裸露出木质纹理的巨大弩箭丝毫不愧对兵器之名,此刻却发出吱嘎声微微弯曲。弓弦紧紧绷起,一旦出了什么差错,甚至弹飞指头也不奇怪。
劫尔的手腕上血管浮凸,手臂却丝毫没有颤抖。
「啊,感觉没问题呢。」
「怪物──」
「你去负责瞄准。」劫尔没好气地对伊雷文说。
「好啦好啦。」
利瑟尔击发灌注了火魔力的魔铳,牵制克拉肯。
伊雷文拉动投射器前端垂下的绳索,以全身的体重控制射击角度。
劫尔拉满了弓,银灰色的眼瞳笔直瞪视那白色的巨大身躯。
在这时间点,三人脑中都浮现了「让劫尔直接投掷金属长枪还比较快吧」的想法,但他们都装作没这回事。既然这么巨大的一座弩箭设在这里,那当然只能用了,海贼船上的投射器就是有着如此难以抵挡的魅力。
有时候,冒险者是种比起效率更追求浪漫的生物。
「可是这该怎样瞄准啊,这东西射出去的是直线?还是曲线?」
「由劫尔拉弓的话是直线哦。」
「怎么不是用投射器的性能,而是用我的性能解释啊。」
「那这样差不多吧。好啦,射击射击!」
下一刻,铁制的长枪便被发射出去,只发出比想像中轻上许多的声响。不用说,轻的只有声音而已,这使用在人体上威力过大的一击直线射向蠢动的巨躯。
枪尖陷入克拉肯身上的沉船残骸之中。
铁枪发出刺耳的巨响钻入它体内,两只触手猛然弹起,一阵近似于海潮声的低音响彻海面,那是它的叫声吗?魔物被激怒了。
它高举的两只触手朝下一挥,生有吸盘的触手拍击甲板,船只剧烈摇晃。
「船都要被它拍烂了啦?!」
「这里是迷宫,拍不坏的。」劫尔说。
「迷宫规则救了我们一命呢。」利瑟尔说。
面对这认真起来能轻易掀翻一、两艘大船的强力攻击,海贼船也撑住了。
船只因此左右巨幅晃动,但他们还有体格强健到无人能及的劫尔在。多亏劫尔抓住了利瑟尔的后领,他才没摔倒,而伊雷文则是将自己的鞋子侧面牢牢靠在劫尔的鞋子上,好踏稳脚步。这点程度的事,劫尔已经不会发牢骚了。
「结果如何?」劫尔问。
「完全不行唉。」
「我想应该射中它的身体了,但要造成致命伤感觉还是有困难。要尝试瞄准它的眼睛吗?」
「这只能粗略瞄准,要是能打中就好了。」劫尔说。
三人躲避着胡乱朝甲板挥下的触手,望向克拉肯从波浪间探出的眼睛。
圆形的瞳孔不晓得看向何方,水晶体裸露在空气之中,眼珠子大得超过一名成年人的身高。这代表它也是个巨大的标靶,但它不时会将眼睛藏到水面底下,而且投射器只能上下瞄准,要精准射穿它的眼睛还是颇有难度。
「喔,它把头足收回去了。」伊雷文说。
「头足?」
「就是乌贼脚啊。只有阿斯塔尼亚会这样讲吗?」
「其他地方市面上也看不到乌贼吧。」劫尔说。
「喔──好像是唉。」
在三人的眺望之下,袭击甲板的触手沉进了海中。
攻势似乎暂且停息了。不对,真的停息了吗?三人缓缓走近栅栏,望向那将十只脚都藏入海中的庞然大物,想知道它究竟出了什么事。
寂静笼罩周遭,顿时只听得见波涛声。
「如果要射它眼睛的话,直接让大哥投掷好像比较稳喔?」
「是呀,虽然没什么浪漫情怀。」利瑟尔说。
「可以的话我真想拿剑砍……喂。」
劫尔话说到一半,海风忽然阴冷了几分。
劫尔诧异地蹙起眉头,利瑟尔和伊雷文见状也一同看向克拉肯。
啪喀,响起类似冰块破裂的声音。这对利瑟尔他们而言是耳熟能详的声响,分别的时长还不足以感到怀念。三人凝神细看。
倒映着天色的碧蓝海面,与巨躯接触的部分开始逐渐冻结。
「那是怎样,它死翘翘了喔?」
「要死的时候把自己冻起来干嘛……」劫尔吐槽。
「那是……」
劫尔和伊雷文都不觉得刚才那一击真的射杀了头目。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在战斗中打趣地开着玩笑。在他们身边,利瑟尔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克拉肯的整个身躯。他无法直接看见魔力的流动,但懂得掌握它的诀窍。按照这些法则观察,便能看出在克拉肯巨大身躯内流动的魔力产生了变化。
魔力从两只触手以外的八只脚前端,开始往身体的方向汇聚,多半是凝聚的魔力泄漏而出,才导致海面冻结。但这魔力量相当庞大,远远不是能称之为「泄漏」的规模。
两只巨大的水晶体清澈透明,从它身上的沉船残骸缝隙间看着这里。
「它可能要发动魔法攻击了。」利瑟尔说。
「战斗距离还要拉得更远,那我们还出什么手。」劫尔说。
「只能用投射器作战也太勉强了吧?」伊雷文说。
两名队友纷纷发起牢骚。利瑟尔对此露出苦笑的瞬间,克拉肯的触手动了。
原本在海上晃动的触手潜入海中,白色流线状的东西波动了几次,接着重新探出水面。
触手前端有块浮冰般厚实的冰块,克拉肯将那块冰高高举起。
「比想像中更接近物理攻击。」劫尔说。
「这船会被击沉吧?」伊雷文说。
「船身应该不至于被砸出洞来才对,我希望不会。」利瑟尔说。
从外观无法想像它的臂力,利用两只触手甩动的力道,它将冰块抛掷而来。
利瑟尔朝劫尔他们靠近了几步,站在两人身边,发动他从察觉异样的瞬间就开始准备的魔力护盾。投来的冰块太过巨大,利瑟尔预先叠加了三层护盾,冰块砸坏了其中两层,最后滚落甲板,碎裂消失。
万一甲板被冰块淹没会更难战斗,它直接消失算是帮了大忙。
「另一颗丢歪啦。」
「这下怎么办?下一波要来了。」劫尔说。
「该怎么办才好呢……」
三人望着高举第三块冰,准备投掷的头目。
「要靠近它吗?」伊雷文问。
「但找不到方法。」利瑟尔说。
「要光靠投射器削弱它,长枪数量也不够。」劫尔说。
「队长刚才用火烧过它了,也没用。」
「但以前也有队伍通关过才对。」劫尔说。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呢。」
「可能他们队伍有很多S阶弓箭手那种人?」伊雷文说。
「西翠先生确实说过,标靶越大越好。」
这是所有队伍共通的烦恼,战斗距离拉得越远,火力就越显贫乏。
能以公里为单位发动攻击的西翠是例外中的例外,只能说他不愧是S阶冒险者。
考量到这点,这头目实在很刁难人。不过毕竟是迷宫,靠近头目的手段不太可能完全不存在。虽然船上设置了投射器,如果迷宫的意思是叫他们靠远程战一决胜负,好像也不奇怪就是了。
「如果在投射器的铁枪上附加爆发系的魔石咧?」伊雷文提议。
「会被它用冰挡住吧。」劫尔说。
「大哥,你就不能一口气丢出十把枪吗?」
「别把我跟那个长了十只脚的相提并论。」
利瑟尔一边挡下头目丢来的第三颗冰块,一边思索。
靠着远程战反覆攻击,最后取胜……不是不可行,但劫尔和伊雷文不会喜欢这样的战斗。
「我要动用最后的手段了。」利瑟尔于是说。
「啊?」
「队长,你说啥?」
波浪拍上船身,激起浪花。
隔着溅起的水沫,劫尔他们看见了利瑟尔有些乐在其中的神情。
「我们使用那个吧。」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指向船上最高、最气派的那根桅杆顶点。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仰望,那座瞭望台上设有一支传声筒。
迷宫给予他们的唯一优势,正是能与其他冒险者对话的传声筒。
既然如此,就该活用这点才对。利瑟尔带着伊雷文登上桅杆,踏上了瞭望台。顺带一提,伊雷文只是因为留在甲板上也没事做,所以跟了过来。
「队长,原来这对你来说是最后的手段喔?」
「是呀,我担心分配报酬的时候会发生纠纷。」
「可是其他人也只负责出一张嘴而已啊。」
「我也只是帮艾恩他们出了一张嘴,就拿到了一半的通关报酬。」
「喔──这我之前有听说。可是那次要是没有你,他们也拿不到那份报酬啊。」
确实如此,这次他们找人商量并非必要之举。
老老实实地施加伤害,他们花点时间还是能打倒那只巨大的头目吧。但是采用那种战斗方式,劫尔和伊雷文都不会兴奋。因此,平时讨厌别人指手画脚的两人,这次也同意了利瑟尔的提议。
更重要的是,难得有这个东西,他们想使用看看的心情还是更胜一筹。
「第四发来啦──」
「好的。」
利瑟尔以护盾挡掉了头目投掷的冰块。
它丢得意外准确,充分运用了触手的摆动投球,只能说技术太高超了。
利瑟尔打趣地这么想着,忽然从瞭望台边探出了身体。「感觉你会掉下去唉。」站在他身旁的伊雷文说着,抓住了他装备上的腰带部分。利瑟尔道了谢,往下方看去,正好看见劫尔拿大剑击碎了朝他飞去的冰块。
挡下这一击之后,劫尔不疾不徐地走到甲板边缘,拿了一把投射器用的长枪过来。他反覆握持了几次,掌握重心,接着走到栅栏前方,使出全力将长枪抛掷出去。这一发瞄准了眼睛,但没射中沉入波浪之间的目标,只撕裂了它的肉鳍。
「能跟那种大型魔物这样丢来丢去,大哥真的是怪物唉。」
「若不是铁枪有数量限制,感觉劫尔光是这样投掷下去就能打赢呢。」
底下的劫尔不悦地哼了一声。看来他玩得很开心,真是太好了,利瑟尔点点头。
接着,他再一次打开了传声筒的盖子。冒险者们还是老样子,热闹的说话声从筒盖缝隙泄漏而出。
『啊──我真的不行了,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在哪,所有人都给我沉到海里去啦。』
『那个放着一堆书和地图的房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看起来明明那么可疑,但啥都没有。不说那个了……』
「那里有暗门哦。」
『贵族小哥?!』
『真假啊,我们已经路过了!』
『喂,所以里面到底是什么!』
「可以和这艘船的船长对话。」
『对话喔……那算了……』
『谢啰沉稳小哥……』
突然暴涨的兴奋之情又露骨地突然暴跌。
对于利瑟尔而言,那可是魅力不输给宝箱的一段对话,而且还是迷宫当中首屈一指的稀有体验。怎么会这样呢?利瑟尔纳闷地想着,还是朝冒险者们开了口:
「话说回来,我也想征求一下各位的建议。」
『啊?我们还有办法给你什么建议?』
『要是有你们三个人还没办法解决的东西,那谁有办法啊。』
『反而让我好好奇喔。』
或许是攻略进度过半的冒险者也变多了吧。
攻略初期爆发的气势沉潜下来,由于卡关的次数逐渐增加,也听见许多慵懒倦怠的声音。看来有不少人选择在传声筒前面坐下来休息,顺便打发时间。
既然特地设置了能与其他冒险者交谈的机关,迷宫可能也希望大家多多利用吧,传声筒周遭的魔物相对少了一些。当然称不上绝对安全,但已经是足以供人在迷宫里休息的安全地带。
『所以怎么啦,贵族小哥?』
「我们现在正在跟头目作战。」
传声筒另一头传来一阵悔恨不已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竞争抢先通关,在这种情况下听见有人抵达了最后关卡,当然会有这种反应了。利瑟尔往旁边瞥了一眼,看见伊雷文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容,好像这久久不停的痛哭声让他愉悦得不得了似的。
利瑟尔等到这阵掺杂着叹息的哀嚎差不多平息下来,便继续解释下去:
「头目是一只乌贼和船的混种。」
『你怎么讲得像撒路思猫和阿斯塔尼亚猫的混种一样……』
『所以到底是长怎样啊。』
『是乌贼构成的船?还是用船构成的乌贼?』
「勉强说的话,应该是后者吧。」
『没关系,你不用勉强判断。』
利瑟尔悠哉地眺望着头目如此回答,立刻有人帮忙打圆场。
伊雷文站在旁边,一边憋笑一边目送头目丢歪的第五发冰块飞过去。
「它的外观就像一只巨大乌贼和好几艘大型帆船正面相撞,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和帆船乱七八糟混合成一团的生物。」
『好恶……』
『那它也太大了吧?』
『我没见过帆船耶。』
「是的,体型大得需要抬头仰望。而且我们处在船上,头目则守在大海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朝我方发动攻击。」
『喔──原来是攻击距离不够远的问题。』
『海里?这迷宫也坏掉得太夸张啦,我完全无法。』
『但头目还是会攻击吧?一刀没办法趁机砍它吗?』
「刚开始时砍过了,但它的脚会再生,而且数量还变成两倍。劫尔当时露出了非常不悦的表情。」
『我想也是。』
『它会再生?』
『啊?你说啥?』
一部分冒险者诧异地吵嚷起来。
有什么令他们在意的地方吗?对于触手会再生这件事,利瑟尔他们三人都不觉得特别奇怪。难道他们听出了什么攻略的线索吗,利瑟尔于是静静等候那几位感到奇怪的冒险者继续说下去。
他们却道出了令人惊愕的事实。
『沉稳小哥,那应该是章鱼吧?』
「咦?」
『被砍断的地方会再生,对吧?也不能断言乌贼全部都不会再生啦,但这听起来像一般的章鱼。』
「可是它是白色的耶?」
『也有白色的章鱼喔。』
利瑟尔和伊雷文面面相觑。
伊雷文立刻从瞭望台边缘探出身体,往底下叫道:
「大哥,那只应该是章鱼──!」
「啊?……所以那又怎样?」
「是不怎样啦。」
看来他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劫尔。
利瑟尔也能理解这种心情,他钦佩地望向那只挥动白色触手的庞然大物。这事实还真教人震惊啊。不对,面对魔物还想将它定义为乌贼或章鱼,才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
劫尔听了似乎也有点惊讶,他将手掌搭在眉前遮住阳光,仔细端详着头目。
话虽如此,长得像乌贼的魔物变成长得像章鱼的魔物,也不能改变什么。
「啊队长,它要丢了。」
「好的。」
『嗄?什么东西?是攻击吗?』
「头目会投掷双臂环抱大小的冰块。除此之外,还会用空下来的脚使出横扫或拍打攻击。」
『太狠了吧……』
『一刀不在你旁边喔?』
「劫尔在投掷长枪打发时间。」
『啊?』
冰块破坏了利瑟尔展开的两面魔力护盾。
听见玻璃破碎般的声响,传声筒另一侧的众人纷纷确认他们的安危。说起来,在头目战当中本来就不可能有余裕使用传声筒才对,冒险者们说会等他、劝他该撤退的时候要好好撤退,也都是理所当然的建议。
在伊雷文看来,只能说他们对利瑟尔简直太亲切了。在此之前利瑟尔频频透过传声筒向人伸出援手,做了不少人情,多半也是其中一项要因吧。好心有好报。
「(虽然队长只是单纯觉得好玩而已。)」
他应该不是期待冒险者们报恩而刻意为之,但是否完全没有这层考量,就不得而知了。
伊雷文将其中一把双剑拿在手上转着玩,一面看向身旁正对着传声筒讲话的利瑟尔。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一直撑到了现在。」
『投射器没效太奇怪啦,迷宫根本不打算让人攻击。』
『但这也不是必败关卡吧,之前都有人通关过了。』
『就算能想办法跟它近身战斗,这也太难打了吧,根本只有一刀能赢。』
『迷宫坏得太夸张啦。』
劫尔似乎被包含在坏掉的范围内了,但利瑟尔并未多加理会。
伊雷文却大笑着转告劫尔这件事。听见他的说话声,传声筒另一头传来好几道焦急地阻止伊雷文的声音。
劫尔明明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呀,利瑟尔也笑着继续说下去。
「我想先试试能不能让头目停止投掷冰块,毕竟被它阻绝了接近的机会实在很伤脑筋。」
『说得没错。』
『不能瞄准它魔力用光的时候吗?助理教授,这方面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它的魔力量比人类多上太多了,不太可能有用完的空档。它投掷的冰块似乎是从水面底下,触手根部一带拿出来的,不过那是沉在海里的部分,我也看得不太清楚。」
『那里不就是它的鸡……唔咕。』
『喔啊啊啊啊啊──!!』
『白痴喔你不知道对面是谁在听吗,不要乱讲话!!』
好像有人话讲到一半被打断了。利瑟尔刚这么想,传声筒里就传来好几道大叫声。
他还来不及为此惊讶,眼明手快的伊雷文便瞬间采取行动,将传声筒的盖子关上。怎么回事?利瑟尔愣怔地眨着眼睛。
伊雷文只是冲着他灿烂一笑,一副完全不打算解释的样子。那只手的指尖在静默无声的传声筒上轻敲了几下,过了几秒,又无事发生似的重新打开盖子。
「伊雷文?」
「嗯?」
「没事。」
他们不必隐瞒,利瑟尔也猜得到某冒险者想说什么。
这是不特定多数人都会听见的场合,做出这种发言的确不太恰当。刚才另一位冒险者那么拼命地制止让人有点意外,看来有公德心的冒险者相当多呢,利瑟尔佩服地想道。虽说男冒险者占据压倒性的多数,但传声筒里也可能有女冒险者在听,想想这反应也相当合理。
利瑟尔做出了这个结论。他不知道众人是不是也跟自己有同样的想法,不过传声筒另一头开始有声音传来了,彷佛上一个话题没存在过似的,继续刚才的对话。
『原来它是在体内制作冰块,再从嘴里吐出来啊?』
『喔……不对啊,它嘴巴里应该只吐出魔力,不然会卡在龙珠上。』
『噗噗──你以为海里真的有什么龙珠喔,白痴唉!』
『乌贼的口器就叫做龙珠,记好啦,死门外汉。』
『抱歉……』
『会知道这种冷知识的也只有阿斯塔尼亚人了吧……那边的冒险者真有够恐怖……』
利瑟尔也没听说过龙珠这个词。长知识了,他兀自点头。
听着这类对话,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各地冒险者也有合不合得来的区别。冒险者旅居各国,四海为家,早就无所谓故乡,但出生长大的国家还是对他们影响甚钜。
看来出身阿斯塔尼亚的冒险者,和出身撒路思的冒险者不太合得来。应该说阿斯塔尼亚人完全不介意,但撒路思人觉得双方频率不太合,容易敬而远之。出身帕鲁特达尔的冒险者并不特别偏好或排斥哪个国家的人,他们总是保持着自己的步调,比较容易采取事不关己的立场。
不过再怎么说,这些也离不开个人特质的范畴。
况且冒险者信奉实力主义,一旦明白对方的实力,立刻就能消弭出身地的区别了,所以也不需要特别在意。
「无论如何,我们也无法潜下水去攻击它。」利瑟尔说。
『那当然,就算是一刀,下了水也会变成魔物鱼的饲料。』
『等等,你确定吗,那可是一刀……』
『劫尔大哥可是很强的!!』
不管劫尔再怎么强大,他也不会想跟那只头目在水里战斗──利瑟尔好笑地想这么告诉他们,却在这时听见艾恩充满信任的声音,于是作罢了。
话说回来,艾恩他们是什么时候加入传声筒对话的?刚才艾恩那声大喊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感觉得出他不晓得遇到了什么事,总之是拼了命在最后一刻赶到传声筒旁边来的。
『既然不能潜入水里,那就没办法接近头目了啊。』
『你们队上不是还有兽人吗?把那家伙绑在锚上,让一刀把他丢过去。』
「他们是这么说的哦,伊雷文。」
「你帮我叫他们去死。」
「他说,先不论办不办得到,他首先就不想做这件事。」
利瑟尔的翻译大致正确。
关于能不能设法跳过去这个提案,利瑟尔他们姑且也算是考虑过了。若只是要跳到头目身上,严格来说并不是没有办法,但去了有可能就回不来,因此相关提议都被否决了。假如一跳过去,头目就潜入水中,强制他们在水里战斗,那就惨不忍睹了。
「如果能跳过去的话,就能到严重损毁的沉船里寻找宝箱了。」利瑟尔说。
『你说那些跟乌贼合为一体,七零八落的船??』
『哎,不过既然是迷宫,确实是无法断言里面没有宝箱啦。』
『只是试试看的话也不会怎样吧。一刀不能用力跳过去再跳回来吗?』
『那家伙感觉能轻易跳上城墙嘛。』
传声筒另一端传来无数的笑声。
实际上,利瑟尔他们已经证实劫尔能够从城墙上一跃而下了,不过一跳就跳上城墙还是不太可能办到。
应该办不到吧,利瑟尔这么想着,还是姑且一问:
「劫尔,如果那里有宝箱的话,你能跳过去开吗?」
「……」
在利瑟尔脚边,触手缠着桅杆,沿着木杆攀爬而上。
利瑟尔注意到了,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反而问了这么个无厘头的问题,劫尔使劲蹙起了眉头。他已经挥舞过手中的大剑,白色触手被切断了一半,挣扎似的抽动着离开了桅杆。
看见劫尔的神情,利瑟尔点了一下头,重新转向传声筒。
「他露出了非常嫌弃的表情。」
『抱歉。』
「因此我打算放弃宝箱,专注讨伐头目。」
『拜托你打从一开始就这么办吧。』
『应该只要用乌贼或章鱼的弱点攻击它就行了吧?』
『要是那种方法有用,那打树人的时候岂不是只要放把火等它死就好了。』
『拿水去泼火元素精灵,也不会惹它发飙了。』
『也不会从宝石蜥蜴的尾巴上长出第二只宝石蜥蜴了。』
好像听见了非常耐人寻味的魔物生态。利瑟尔按捺住想继续深入探问的心情,也跟着思考。
冰块是从口腔产生的,既然无法瞄准口腔,先从两只触手下手如何?如果能限制触手的活动,或许能让它停止投掷也不一定。但不能砍断它,否则它就会再生。虽然他们刚才试砍的不是触手,而是脚,两者有可能出现不同结果就是了。
可是这个实验的风险太高了,万一触手真的变成四只,投掷攻击会变得更加密集。
「比方说,用斩击以外的方法攻击它的触手怎么样?」利瑟尔说。
『最容易想到的就是用火了吧,把它的乌贼脚烤到卷起来。』
『利瑟尔大哥,你没办法用火烧它吗?用魔法轰地一声。』
「我刚才试了一下,但或许是被黏液包覆的关系,效果很差。」
『喔──那感觉就很难了唉,而且它一潜入海里,火就没用了。』
『它太无敌了吧?根本没啥攻略线索。还是整艘船撞上去……对喔,可是船舵不能操作。』
『如果除了投射器以外没有其他武器,那我们这一方也太弱势了。』
『贵族小哥,你那边没有其他东西吗?像机关之类的。』
「机关……」
利瑟尔忽然想起那句留言。
在唯一设有书柜的房间中央,藏在航海图底下的小房间。
恶名昭彰的大海贼就镇座在那里,无论是背后绚烂奢华的金银财宝,还是头上那顶海贼帽都与他十分相衬。那名船长留下的话语至今仍未派上用场,静静留存在利瑟尔的记忆当中。
那句指令该用在哪里?
利瑟尔心里早已有了头绪,只是──
「是有机关没错。」
『喔──!』
「但那条线索是从一位立场敌对,而且还被我大肆挑衅的对象拿到手的。」
『喔……』
『没想到助理教授也会做出这种事啊……』
这句话是陷阱的机率并不为零。
在决胜的关键场面,船长满腔的怨恨顿时引爆的可能性也绝对不低。在面临强敌的时候尝试这道线索恐怕是场豪赌,利瑟尔已经征求过劫尔和伊雷文的意见,决定先搁置不管了。当时的结论是,如果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再试试看。
『如果是利瑟尔大哥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啦!你运气超好!』
「你嗓门太大了,杂鱼。」
听见这朝气蓬勃的声音,伊雷文立刻兴致索然地这么回道。
艾恩马上反咬一口,遇上挑衅时用脊髓反射回呛是冒险者的常态。
『滚一边去啦死兽人!』
『我也是兽人。』
『反对兽人歧视。』
『不是啦,你们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由于旁边有不特定多数人在听,艾恩陷入一团混乱。
不过艾恩也知道大家只是在揶揄他而已。很多冒险者都用特征彼此称呼,不会叫名字,所以兽人都很习惯了。这是因为大家平常不会一一自我介绍,而且出入公会的冒险者也时常变动的关系。
这些称呼有可能是武器,也可能是特征明显的装备等等。
像是【红色全身铠】、【敏捷的小狗】、【长角头盔】、【超长发男】之类的,基本上都是些让人搞不懂到底在赞美还是损人的昵称。
大多数冒险者都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称呼他们,反正只要简单好懂就行了,直到公会职员也开始这么记住他们的时候才会开始有点介意。
「我的运气很好吗?」利瑟尔问。
「队长该说是运气好吗,应该是因为准备很周全,所以自然做什么都顺利吧。」
「单纯论运气的话,应该是伊雷文的运气比较好吧。打牌的时候,你的牌运也总是很好。」
艾恩的鼓励尽管毫无根据,还是往利瑟尔背后强劲地推了一把。
这下该怎么做呢?利瑟尔向伊雷文使了个眼色。伊雷文本来就是个渴望刺激的人,利瑟尔看见他愉悦地眯细了双眼,明白这场豪赌并非全无胜算,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其他办法,你们也只能试试那个线索了吧。』
『说得没错。』
『去吧去吧,虽然出了事我们没办法替你收尸。』
『打不过的话记得快逃啊。』
舆论也慢慢倾向这一边了,利瑟尔微微一笑。
他原本就猜测话题应该会往这方向发展,毕竟获胜机会就像块肉一样吊在眼前,没有冒险者会选择不咬饵。说到底,就连他们平常跟魔物的每一场战斗,本来就都无法保证百分之百获胜。
考量到这点,中奖和落空机率各半的状况已经称不上是赌博了。也可以说这是冒险者的本能,反正扯上迷宫的事再怎么多想也没用,不顾一切往前冲就对了。
『在迷宫里还是不错,只要跑到其他阶层就能安全逃脱,轻松多了……』
『在外面接委托一直被追着跑的时候,那种『我到底要跑到什么时候』的感觉好强烈啊。』
『最后一定会逃进某个村庄,然后被人臭骂一顿。』
『我们之前才因为这样被门卫骂到臭头。』
『我们是好心提供他们实战经验唉,做人要懂得感恩好不好。』
「那我就去努力一下啰。」
『啊?』
对话逐渐往闲聊方向发展,利瑟尔尽量不打扰其他人,只跟他们说了一声。
传声筒里接连传出几道目瞪口呆的声音。利瑟尔从传声筒旁退开,扶着瞭望台的栅栏,寻找劫尔的身影。刚才还看他拿着金属枪在击落冰块,现在则拿着一把陌生的剑,往袭来的触手劈砍。
投射器放置长枪的位置还剩下两把枪,在目前缺乏决胜手段的状况下,劫尔似乎有意避免将它全数用尽。
「劫尔。」
利瑟尔一喊,劫尔便朝他望过来。
尽管从头目身上移开了视线,他回击触手的动作却并未停止。劫尔手上的剑似乎带有火属性,伴随着水气蒸发的声响,飘出一阵香喷喷的烧烤味,站在瞭望台上都闻得到。
伊雷文就站在利瑟尔身边,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它明明看起来这么难吃……」伊雷文说。
「味道闻起来却很香呢。」
当事人似乎对于肚子发出叫声感到非常无奈。
利瑟尔赞同似的回道,面朝劫尔指了指船舵的方向,说:
「我们试试那个吧。」
声音差点被强烈的海风刮去,但看来还是传入了劫尔耳中。
那人朝他轻轻举起一只手,刚才被他劈开的触手扭动着前端,退回了海里。
「就拜托你继续跟其他冒险者保持联络了,伊雷文。」
「队长,你显然比我更适任唉。」
「可是船舵只有我能转得动呀。」
「是没错啦……哎,反正也还有大哥在,好吧。」
伊雷文自己想通了,将手肘往栅栏上一搁,利瑟尔也朝他微微一笑,示意他不用担心。
或许是因为实际与船长辩论的人是利瑟尔,船长留下的暗号似乎也只有利瑟尔有权使用。无论劫尔和伊雷文怎么左右转动船舵,它都纹丝不动,而一旦换成利瑟尔触碰,舵轮便听话地往他操作的方向旋转,轻轻来回晃动。
这正是暗示了暗号用处最明显的线索。
「往右三格,往左全力」。
毫无疑问,便是指示他这么转动舵轮的意思。
伊雷文侧眼看着利瑟尔爬下桅杆上的梯子,用手指弹了传声筒一下。
『吵死啦。』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是说贵族小哥咧?』
「我跟队长换班啦,现在由我来跟各位报导战况──」
『你是那个兽人吗?』
伊雷文露出讥讽的笑容,打趣似的这么说道,传声筒另一头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大笑说「还有战况报导喔,也太贴心了吧」;有人喝倒彩要他快滚;有人询问利瑟尔是否平安;还有正在努力攻略迷宫的冒险者大发牢骚。利瑟尔刚才发言的时候也掺杂了各式各样的对话,不过仍然能听得出来,刚才确实存在的某种秩序瞬间崩解了。
也可以说终于变回了冒险者平常的对话,对伊雷文来说正合他意。
「队长现在正在爬下梯子。」
『叫他小心爬。』
「笑死。然后大哥过来接他了……哇靠,刚才大哥用火砍过的乌贼脚快要复原了。」
『火?』
『是属性武器吗?』
『一刀除了平常的武器以外,居然还有其他武器喔。』
『太奢侈了。』
在伊雷文的视线另一端,一只触手从海中扬起,正是劫尔刚才劈砍过的乌贼脚。
被头目身上的黏液阻隔,再加上劫尔本身挥砍的速度,那只触手上看不见漂亮的烧烤痕迹,但应该还是施加了一定程度的烧伤才对。如今那道切口上微微冒着烟,已经快愈合得看不见了。
断面上的纤维彼此连结,缝合似的逐渐填补了伤口,不过触手数量没变多就谢天谢地了。
「喔──不过它愈合的速度很慢。」
『但要是它一直拉开距离,等到完全恢复再冒出来,那也没意义了。』
『照这样子,大概要一口气把它全身点燃,不然可能都没啥用。』
『假如我们能过去,就能所有人一起拿火把包围它了。』
『这样报酬要平分,每人只能分到一点唉,有够寒酸。』
『是说我们现在不也在帮忙了吗?』
「关于这方面,队长好像有点想法啦。」
传声筒里顿时欢声雷动。
冒险者们一开始也不是为了要求回报才帮利瑟尔出主意的。有些人是在休息时顺便打发时间;有些人是听说利瑟尔他们已经在打头目了,因此放弃抢先通关,决定在一旁看热闹;也有些人在船上迷了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将一切希望赌在利瑟尔他们的通关上头。
说他们完全没有其他算计是假的,但也只是嘴上开开玩笑的程度。在这时候却收到意料之外的回报,大家当然会高兴得欢呼,尤其对方可是看上去就不会吝啬谢礼的利瑟尔。
「喔,队长和大哥会合啦。」
『他刚才那段时间都在往下爬喔?』
『还真慢。』
「嗄?」
『你不要发飙,我这样讲又不是瞧不起他的意思。』
『利瑟尔大哥只是比较慎重!』
『我们也跟他一起潜入过迷宫,他动作根本不像你们说的那么慢!』
『是说你们到底哪位啊,从刚才开始就话很多唉。』
传声筒那头立刻吵闹起来,伊雷文退开几步,俯视甲板。
利瑟尔正好刚走下梯子,正和劫尔讨论着些什么。在他们说话的期间,头目的触手也像毒蛇扑咬猎物那样迅速逼近,不过在利瑟尔的魔力护盾将它弹开之前,就被劫尔挥剑斩退了。
「那是短弯刀……不对,赛施尔弯刀?」
弯曲的刀身微带红色,色泽在斩击的瞬间变得浓烈。
能砍穿头目的外皮,而且还带有足以烧灼它的高温,不用想也知道这武器是梦幻逸品。附有属性的武器基本上都是迷宫品,不过劫尔手上这把无疑是从特别深层开出的东西。
伊雷文从瞭望台上探出身子,朝正下方挥手。利瑟尔注意到他的动作,抬头仰望过来,也朝他轻轻挥手。劫尔也同样往上看,却是一脸无奈。
「我想看你那把刀──」
劫尔挥赶似的朝他甩了甩手。是之后再说,还是想都别想的意思?
看利瑟尔在他身旁苦笑,恐怕是后者吧,小气鬼。
『喂──你们那边怎么样啦?』
「被大哥鄙视了。」
『他鄙视贵族小哥吗?!』
「被鄙视的是我。」
『原来是你喔,那没事了。』
「哪里没事啊。」
伊雷文和那些人开着玩笑,回到传声筒旁边,斜倚在背后的栏杆上。
利瑟尔和劫尔正快步走向船舵。总觉得头目的猛攻更加剧了几分,不知是不想让他们往那里去,还是单纯的偶然。假如这不只是偶然,那位豪迈的船长或许没那么憎恨他们。
「是说队长不在,我这边就挡不住……唔哇!」
才刚说完,冰块便朝伊雷文飞来。
他连忙蹲下身躲过。冰块砸在环绕瞭望台的栏杆上,多亏了迷宫不会毁坏的规则,外观看起来只有普通强度的木制栏杆半点也没有歪曲。只有从正面与它剧烈冲撞的冰块发出刺耳的声响,砸成了碎块往下掉。
『喂,刚才那么大声是怎么了?』
「冰块往我这飞过来,砸到栏杆啦。」
『喔,因为栏杆砸不坏,所以等于是一面墙啰。』
『可是刚才都没听见这种声音。』
「啊,原来是这样。好像是因为怕你们吓到,所以队长刚才放了护盾。」
『好、好贴心……!』
看来是为了避免声音太吵,妨碍到对话,因此利瑟尔每次都一一展开了魔力护盾。
能够抵挡头目攻击的护盾需要耗费相当的魔力,不过利瑟尔决定听取旁人建议的那一刻,就将这视为必要的开销了吧。与其说是他喜欢整顿谈话的环境,不如说他视之为理所当然,觉得这是件本来就该做的事,说起来或许也很符合利瑟尔一贯的作风。
「队长抵达船舵旁边啦。」
『喔,终于到了。』
「但他好像有点苦恼。看他一副在意头顶上的样子……可能是在说,早知道就跟船长借一下海贼帽了。」
『那一定要的。』
『要在海贼船上掌舵,那当然要啊。』
『绝对需要。』
冒险者是种追求浪漫的生物。
但他们还在测量室地底下的时候,根本没想过暗号会用在这里。要是早点知道,利瑟尔应该也会借那顶帽子一用吧。真是失算,利瑟尔一脸遗憾,不过这也只能放弃了。
「啊,大哥拿了一顶头盔给他戴,是有角的那种。」
『头盔?』
『一刀坏掉了?』
『喔──是维京头盔吧,那确实也满适合在船上戴的。』
虽然帆船搭配维京头盔这组合有点突兀,但还是营造出了大海与航船的氛围。
p199
只是利瑟尔戴起头盔无敌不适合,所以在这场景下显得格格不入。倒不如说他不戴头盔反而比较自然,看起来还像个聘请船队当护卫的贵族。尽管那头盔是劫尔拿出来的,但就连他自己也露出了「这样真的好吗」的表情。那神情之中,感觉也带了点看好戏的意味。
话虽如此,利瑟尔总是想全力享受他在原本的世界没机会去做的事情。
安排帆船漫游诸国……不对,是旅游外交,对他来说本来就不算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他或许觉得扮演海贼和维京人有趣更多。
「可是非常可惜,队长戴起来一点也不适合!」
『果然吗……!』
『不太意外……!』
说归说,他们还是乐得大声爆笑。
「好的,现在队长意气风发地转动了舵轮──」
『是说线索到底是啥啊?』
「就是一句留言,往右怎样、再往左怎样的,『怎样』的部分都是数字。」
『喔,就是叫我们转动船舵的意思。那是在哪里拿到的啊?』
「队长他威胁了船长。」
『贵族小哥原来长成了一个懂得胁迫别人的人啦……』
『一方面不想要沉稳小哥去干那种事情,一方面又想叫他多干几次,两种心情各占一半。』
『原来助理教授是这种人吗,好意想不到……』
伊雷文轻浮地笑着,从高处看着利瑟尔小心翼翼地转动船舵。
他应该很想放手大胆去转吧,但万一转错次数,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也可能掉进脚下挖空的大洞。没办法,谁叫迷宫就是任性。
「喔?」
或许是按照线索转完了,利瑟尔放开船舵,紧接着劫尔狠狠往舵轮上揍了一拳。
无人触碰的舵轮开始自行转动。似乎响起了什么声音,伊雷文探出身体,竖起耳朵听。那与周遭的浪涛声完全不同,是人工的金属声,似乎是从船舵正下方传来的。
听起来像齿轮咬合、绳索拉动的吱嘎声,感觉就像某种机关正在运作的声音。他看见劫尔带着狐疑的表情退后一步,利瑟尔也不着痕迹地躲到了劫尔身后。
「喔──」
下一秒,船舵底下,与甲板相连的一扇门猛地打开了。
他们起初探索时也找到了这扇门,但一直打不开,原以为它只是个装饰品。
「底下的门开了──!」
从利瑟尔他们的角度多半看不见,伊雷文于是指向那里,扯开嗓门大声喊道。
利瑟尔举起一只手,似乎正想挥手向他道谢。但那只手臂立刻被劫尔抓住,两人一起往下层一跃而下。下个瞬间,高举到能遮挡日光的触手便狠狠剜过利瑟尔他们不久前站立之处。
冲击力道大得整艘船剧烈摇晃。
触手缓缓抬起,舵轮的碎片从那上头纷纷落下。这违反迷宫法则的情景,看得伊雷文不禁嘴角抽搐。
「船舵被打坏啦。」
『这不是糟了吗!』
「但机关已经打开了,大概是没问题吧。是说这艘船原来是可以破坏的喔?」
『可是刚才瞭望台不管怎么砸都没坏吧?』
『船舵可能只是没用处了,所以才坏掉?』
「喔──原来是这样。」
假如船要沉了,他们会立刻撤退,但原来只是迷宫对小细节的坚持啊,满合理的。
在此期间,利瑟尔和劫尔也在刚打开的门扉里四处窥探。里面不知道放着什么呢?看那位船长的个性,也许放着什么一击必杀的兵器也说不定。
也可能只是金银财宝就是了。确实也值得高兴,但要是真的在头目战当中收到这种东西,还是满教人为难的。
「里面是什么啊──?」
「这里放着很多木桶。桶子里装的是……」
利瑟尔探头到门外回答他,又往门内说了一、两句话。
看来是劫尔正在确认木桶里的内容物,他可是能徒手撬开木桶的人类代表。
接着,利瑟尔似乎和门内的人确认完毕,高兴地笑了开来,向伊雷文高声说:
「是油。」
原来是这么回事,伊雷文高举了几次拳头。
这表示他知道了,同时也是因为确信了己方的胜利,而和利瑟尔分享内心的喜悦。这一次利瑟尔确实向他挥了挥手回应,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再次与劫尔交谈起来,然后兴匆匆地和伊雷文分享情报。
「劫尔说,他不清楚那是什么油。」
这方面的详情他不太需要。
『喂,结果里面放着什么东西?』
「队长说是油,而且好像是非常大量的油。」
『喔,那就可以用那些油……』
「顺便告诉你们,油的种类成谜。」
『知道是哪一种油也不能怎样啊。』
说得没错,伊雷文边看向头目,边点点头。
头目白色的巨大身躯停止了动作,唯有触手在水面上摆动。它是察觉了些什么,正在观察情况吗?头顶上明明是万里无云的蓝天,却好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似的,周遭充斥着令人心绪不宁的氛围。
瞬间吹起一阵特别强劲的海风,伊雷文的头发在风中大幅翻飞。
「(啊,他在看这里。)」
他不经意垂落视线,便看见利瑟尔朝他仰望而来。
那人在眩目的阳光中微微眯细了双眼,却仍然凝视着这抹在蓝天中游动的赤色。他总是毫不保留地说,他喜欢这红色。那道目光无比温柔,因此伊雷文也没藏起自己脸上的笑意,带着「你尽管看」的意味,朝那人晃了晃颈边的毛皮。
p205
利瑟尔有趣地笑了开来。接着,他有些不舍地将落到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微微偏了偏头,便打起精神,跑去帮忙正毫不费力地将木桶搬出门外的劫尔去了。
「接下来要把油泼到头目身上点燃吧,但那个木桶不晓得该怎么办,难道大哥要举起来丢喔?」
『即使是一刀也不太可能吧,装满油的木桶可是很重的喔。』
『我接过港口的搬货委托,搬过类似的东西,那种木桶不可能丢得出去啦。』
「看起来确实是很重唉,队长本来也想搬,结果只是在原地摇晃木桶。」
『什么摇晃,你不要这样讲啦,他太可怜了。』
『你叫他把桶子横倒下来,用滚的啊。』
『木桶就是为了放在地上滚才做成那个形状的,快告诉他啦。』
「因为大哥就直接把桶子抬起来了……队长──他们叫你把桶子横放,用滚的──」
利瑟尔听见了他的建议,将原本咕咚咕咚左右摇晃的桶子慢慢放倒。
一方面是因为里面装着液体的关系,桶子倒到地上时没发出太大的声音。利瑟尔就这么将木桶慢慢滚到劫尔身边,表情似乎有几分得意,劫尔却带着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
「喔,他们好像打算用投射器喔。」
『喔──这样就能把桶子射过去了。』
『弓弦拉得动吗?那可是木桶耶。』
「这方面大哥会想办法,可以啦。」
『如果只有一刀有办法,那等我们遇到头目的时候到底该怎么办啊。』
「反正你们也到不了啊,想这个有意义吗?」
『你去死啦!』
差不多了,伊雷文灵巧地转着手上的剑。
他只握着双剑的其中一把。在戒备阶段,这两把剑鲜少同时出鞘,毕竟即使发生战斗,战况游刃有余时他也只需要一把剑就够了。理由非常单纯,如果能少用一把,保养的时候比较省事。
不过面对头目,他是不会吝惜拿出所有实力的。看情势差不多要有所改变了,他拔出成对的双剑,握在手中。
他的视线另一端,利瑟尔正在调整着巨大投射器的结构,劫尔将木桶设置于其上,转动滑轮、卷起绳索,逐渐拉紧弓弦。
「(啊?刚才还没办法这样拉吧……喔,原来在房间里啊。)」
看来,刚才利瑟尔说找不到的金属零件就放在隐藏房间里面。
换言之,他们三人跳过一个关卡,抢先使用了投射器,然后现在又准备用始料未及的方法投掷木桶。
冒险者本来就会一一尝试所有可能的办法,说起来这很符合冒险者的作风没错。
「(但总觉得啊──)」
这本来是只毫无破绽,教人无从下手的魔物。
考量到这点,船上设有投射器这种协助讨伐的机关或许并不奇怪,但也鲜少见到头目的攻略方式被限制到这种地步。在伊雷文看来,这种乖乖按范例照抄的战斗简直恶心得让人想吐──换作是平常的话,他应该会这么说吧。
「这迷宫真的有够奇怪。」
只是真要说起来,这迷宫本身实在有太多例外了。
无预警在众多国家同时出现、同时消失,而且还能跟貌似船长的人物沟通。
最夸张的是,竟然还能在迷宫里跟其他冒险者彼此联络。对于熟悉迷宫的冒险者而言,这全都是无法想像的事。
除了特例以外还是特例,一切都超出了想像的范畴,要说迷宫没什么不可能也该有个限度。
──正因如此,冒险者们反而毫不露怯,勇于挑战,觉得这样反而更符合迷宫的作风。想到这里总让人觉得……
「这说不定是迷宫的庆典喔。」
『啊?你说啥?』
「没什么。木桶装填完成,队长负责瞄准,大哥射击……喔,命中啦。」
『沉稳小哥瞄准?喔,因为他平常会发射魔法吗?』
『你以为所有魔法师都一边做那种计算,一边射出火球那些东西喔,怎么可能啦白──痴!』
『我们的脑子跟你们长得都一样啦,一群脑子里装肌肉的蠢货!』
『你要确定唉,你这样讲等于在说自己脑袋里也都装肌肉。』
『随便啦!!』
传声筒另一头好像有人暴怒了。
「喔──头目超生气的。」
『那也没办法。』
『要是有人拿油泼我,我也会超生气。』
「马上填充下一发,木桶射出!哈哈,全身油腻腻的头目,看起来有够恶的啦──」
巨大的魔物想摆脱覆在身上那层油污似的,以触手抹着油,反覆将它拍击到海面上。
它的动作喷起无数水柱,水滴掺杂着黄色的油滴,反射强烈的太阳光熠熠发亮。
那些水滴也毫不留情地喷上船来。伊雷文不想沾上油臭味,也不愿想像利瑟尔浑身油臭味的模样,但他也无法阻挡。他领略到几秒之后的惨状,眼神逐渐死去。
「啊。」
不过,在一切真正发生之前,魔力护盾便笼罩在伊雷文周遭。
往下一看,在劫尔紧急披在他头上的外套底下,利瑟尔正望向这里。两人周遭也同样展开了护盾,投射器和木桶好像都平安无事。他们应该是不希望待会要碰到手的东西被沾上油腻吧。
「不愧是队长,也太贴心了吧。」
『怎么啦?』
『你是说利瑟尔大哥吧!他和我们组队的时候也在紧要关头──』
「吵死了,杂鱼。」
伊雷文关上了传声筒的盖子。
直到现在,他还无法接受利瑟尔和艾恩队伍一起潜入了迷宫。其实伊雷文看不顺眼的还不只这点,他打从第一次跟艾恩他们打照面就看他们不爽了,但背后的理由他这辈子都不打算说出口。
他在魔力护盾的守护下等了数十秒,直到传声筒差不多安静下来才打开盖子。
「然后海面上也淋满油啦,木桶射击结束。」
『你不要突然失踪啦。』
『现在怎么样了?点火了吗?贵族小哥放个魔法就行了吧?』
「现在队长正瞄准了头目的头部……预备,轰──!好热──!!」
周遭顿时化为火海。
「大哥你赶快带队长上来!快点!」
幸好船没烧起来,但站在甲板上等于被火墙包围。
即便他们身上都穿着上好装备,也抵挡不了席卷而来的热浪。假如抵挡得了,劫尔一进火山迷宫也不至于心情急速变差了。这得快点躲避才行,劫尔立刻一把抓住利瑟尔的手,朝着瞭望台走来。
劫尔要利瑟尔先上去,将他往上推,伊雷文慌忙把人拉了上来。
「底下都是海面,我原本以为只有头目会烧起来。」利瑟尔说。
「结果烧得比你想像中还夸张啊?」伊雷文问。
「非常夸张。」
「热死了。」
「忍耐一下就好。」
听见劫尔发牢骚,利瑟尔面露苦笑说道。伊雷文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立。
风从海面上卷起,高高撩起他们的刘海。三人的视线另一头,是广阔无垠的大海中央,头目被熊熊烈火包围的身影。火焰以那些与它融为一体的帆船为柴薪,烧得越发猛烈。在痛苦挣扎中,它那些触手数度撞上船身,使得整艘船剧烈摇晃。
瞭望台上还真晃啊,伊雷文边想边不经意看向脚边。
「啊、啊──燃烧的乌贼脚要爬上来了,啊──!」
烧得正旺的触手从他们脚下逐步进逼而来。
「毕竟桅杆感觉就很适合缠绕攀爬嘛。」利瑟尔说。
「这下怎么办?」劫尔问。
由于瞭望台构造的关系,剑砍不到从正下方攀爬而上的触手。
它受到惊吓应该会缩回去吧,劫尔于是取出投掷用的大剑。然而,在他正要掷出大剑的前一刻……
「劫尔。」
利瑟尔却拉住了他的手臂,动作间带着要他后退的意图。
无论利瑟尔再怎么使劲,劫尔的身躯也不可能动摇一丝一毫,但他退后了。他直起原本探出瞭望台的身体,凝视着利瑟尔笔直望向海中头目的侧脸。伊雷文也意识到利瑟尔抬起手掌是什么意思,于是按兵不动。
下一刻,头目的动作改变了。
露出水面的水晶体微微发光,在炽烈燃烧的水面中,它庞大的身躯蜷缩起来,猛烈抽搐了一下。那头强大的魔物高高举起两只燃着火焰的触手,紧接着──
整片汪洋大海瞬间冻结。
「哇靠,结冰了。」
「它一定觉得很热吧。」
「这下船也静止不动了。」劫尔说。
以头目的巨躯为中心,出现了一整块结冰的陆地。彷佛被厚重的冰层覆盖似的,火焰都熄灭了。
同时,头目除了两只触手以外的脚都被冻住,和海贼船一样无法动弹。
「我们现在有路能过去了,这样想没错吧?」
「没什么问题。」
利瑟尔解开遮蔽寒气的魔力护盾这么问道,而劫尔好战地撇着嘴回答。
冰层铺成的道路将海贼船与头目连结在一起,既然在海浪摇晃下也并未裂开,可见冰层相当厚实。
「伊雷文,你要过去吗?」
「啊,真的可以?要去要去。」
「那我来跟你换班。」
「队长,你真的不管怎样都想用这个传声筒唉。」
劫尔握着大剑,跳下桅杆,伊雷文也紧跟着踩到围栏上头。
他俯视那条仍卷在桅杆上便被冻结成冰的触手,望向毫不迟疑踏上海面浮冰的劫尔,最后回头看了看利瑟尔,不过依然一跃而下。经过一连串努力,终于整顿好了能尽情作战的场地。
「伊雷文也和劫尔一起去玩耍了,所以现在换我来讲解。点火之后,头目和整片海面一起烧了起来,不晓得是否为了对抗火势,它的魔力发生暴走,将周遭的水面整片冻结──」
『去玩耍?!』
这样讲好像有点语病。
头目发动攻击的触手减少到剩下两只,而且还能踩在陆地上战斗,形势很快朝这边倾斜。
虽然称不上轻松获胜,但三人还是平安打倒了头目。他们没看到通关报酬,可能是因为这座迷宫每一次有人通关都会消失,下次再重新出现的谜之特性使然。
还真是座充满庆典感的迷宫,三人深有所感。
「这迷宫还真奇怪啊。」劫尔说。
「玩得很开心呢。身为冒险者的荣誉,就算是通关报酬了吧。」利瑟尔说。
「比起那个,我更想要一点别的东西唉。」伊雷文说。
利瑟尔他们完成了通关,如今正站在逐渐沉没的海贼船上。
隔着湖水,能看见对岸撒路思的市街,他们已经离开迷宫,回到了原本那艘漂浮在湖里的海贼船上。一旁正围观海贼船的撒路思民众也意识到迷宫已经被攻略,人群间爆出一阵欢呼声。
然后,他们眼前是一大群陷入恐慌的冒险者。
没错,甲板上挤满了刚才同样潜入迷宫的冒险者们,似乎在有人通关的同时,所有人都一起被退出迷宫了。当然不可能让他们连着迷宫一起消失,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流程,可是……
「喂船在下沉啦怎么办铠甲会沉下去!啊,助理教授,恭喜你们啊!」
「嘿,记得告诉公会这次是撒路思通关,公会的女孩们会很开心的。喂,快叫小船过来!」
「赶快拿布把装备包一包丢上岸!然后跳下去游泳!」
「小船快点来啦拜托──!我不会游泳──!不是,爷爷你不要笑了,赶快啦!」
情况一片混乱。
「这么说来,我们上船之前也看到有人在卖防水布呢。」利瑟尔说。
「商人要是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应该更努力点推销啊。」劫尔说。
「我们该怎么办?让大哥先把行李丢到对岸,然后游过去吗?」伊雷文问。
「劫尔出手的话一定不愁距离不够,但要是丢得太大力,岸边的房子会被砸伤哦。」
「也不是不可能。」劫尔说。
劫尔虽然能做到一定程度的投掷,但论精准度也只是门外汉。
假如让劫尔使用西翠那把弓,能不能像他用得那样娴熟还很难说。因此这次能不能抛出理想的抛物线、在无人处落地,也只能赌赌看了。不过,他们周遭的冒险者倒是毫不介意地纷纷把行李丢出去,有些砸在家屋的外墙上,也有些丢得不够远,直接掉进了湖里。
毕竟湖面上的小船数量根本不够,而且海贼船此时此刻也在不断下沉。
「只能把东西尽可能装进空间魔法里,轻装游过去了……」利瑟尔喃喃说。
「来贵族小哥,小船过来啦,上船上船。」
「咦?」
在争相涌向小船的冒险者们旁边,利瑟尔他们却毫不费力地被送上了船。
原来如此,这就是冒险者对于迷宫通关者致上的敬意吧。利瑟尔恍然大悟,而在他身旁,劫尔和伊雷文理所当然地别开视线。让利瑟尔混在冒险者游泳大赛当中啪答啪答地踢水才更可怕吧。
「先收钱啊,船费是一枚银币。」
「怎么比过来时更贵?」劫尔说。
「根本在敲竹杠嘛。」伊雷文也说。
「哈、哈,冒险者啊,你们在迷宫里赚得怎么样呀?」
撒路思的人民还真强大,利瑟尔他们付了船费,缓缓驶离海贼船。
逐渐沉没的海贼船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呢,利瑟尔静静望着它的全貌。至于那些从海贼船上发出战吼、一个接一个跳进湖里的冒险者们,就先装作没看见吧。
顺带一提,利瑟尔他们脚边放满了其他冒险者请他们帮忙载运的行李,「拜托只要让我的装备上船就好」。
「啊。」
到了众多小船陆续自海贼船旁离开,船上已经见不到任何一位冒险者的时候。
即将沉入湖底的海贼船忽然停止下沉。从倾斜的船首上,那位仰望天空的美丽人鱼开始,浮现出无数如雪花般细小的光点。从撒路思的市街上,能听见此起彼落的赞叹声。
光点从船首蔓延到甲板,攀上粗大的桅杆,滑过船帆,过不久便裹住了整个船身。那艘高大雄伟、必须抬头仰望才能窥见全貌的海贼船,原先已沉入湖中的船尾彷佛被从湖底推上水面似的,恢复了原有的样貌。
掀起的水波从侧面轻轻推动利瑟尔他们乘坐的小船。
「他们又能继续航海了。」利瑟尔说。
在湖面上的风吹拂之下,海贼船滑过水面,融解在光里似的消失不见。
「虽然这里是湖泊,不是海。」伊雷文说。
「消失的方式也一样引人注目。」劫尔说。
「这不是很符合那位船长的作风吗。」
利瑟尔说道。一行人怀想着那位船长,目送海贼船启航。
当天夜里。
他们三人一起在旅店里吃着晚餐的时候,老者得意洋洋、喜形于色地跑来找他们攀谈。
「哟,听说你们去了海贼船?」
「是呀。」
「爷爷,你也去过吗?」伊雷文问。
「那当然,不过是好几十年前了。不说这个了,那船长还活蹦乱跳的吗?」
「他都是白骨了。」劫尔说。
「他是位充满霸气和威仪的船长哦。」利瑟尔说。
「那太好啦!他算是个满好沟通的家伙吧?既然只能动一张嘴,不能动手,我们冒险者除了跟他拼酒也没有其他办法啦。结果那家伙大笑着答应了,而且他的酒量还真不错啊。你说是吧!」
是吧?即使他这么问,利瑟尔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劫尔和伊雷文一听便察觉了一切,开始思考这时究竟该笑还是该表示同情。
「他还说啊,要是拼酒拼输了,那可是海贼一生的污点。最后那家伙说他到了紧要关头会助我们一臂之力,丢下这句话就消失不见了,结果谁想得到,他居然在打头目的时候带着手下,替我们将一堆装满了油的木桶发射出去。那一幕还真让人热血沸腾啊,对吧!」
对吧?即使他这么问,利瑟尔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劫尔和伊雷文看着利瑟尔那副模样,开始思考该怎么回应老者这番话。
「明明是个恶棍,却这么讲义气,这家伙很有意思吧。」
「是呀,您说得没错。」
利瑟尔露出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笑容,点头如此答道。
老者见状咧嘴一笑,在老妇人的呼唤下背向他们离开了。他丝毫不怀疑他们是否发现了隐藏房间,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肯定是他们通关了迷宫,只是像闲话家常那样顺道来找他们说两句话。那道肌肉壮硕的背影就这么消失在门扇的另一侧。
飘散着嫩煎鱼排香味的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利瑟尔喃喃说:
「……看来船长还是满怨恨我的。」
劫尔和伊雷文决定先对他表示同情。
反正最后还是打倒了头目,那不就好了嘛──他们说着这种徒具形式的安慰之词。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