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章节
平常总是吵吵闹闹的冒险者公会,今天又更喧闹了几分。
所有人一来到公会,便马上冲了出去,嘴里异口同声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海贼船』出现啦!」
听见这句话,前来接委托的利瑟尔等人面面相觑。
不过,一脸纳闷的只有利瑟尔一个人。劫尔和伊雷文带着心领神会的表情,说着「原来已经到了这个时期」、「这次好像出现得比较早」。注意到利瑟尔竖耳聆听,想弄懂这是怎么回事,两人便决定先从公会门口离开。
其他冒险者看也不看委托告示板一眼。
三人于是移动到难得乏人问津的柜台前面。由于无法立刻冲出公会的冒险者们正在大厅里四处交涉,准备组成临时队伍,柜台前便成了最方便谈话的地方。
「所谓的『海贼船』啊──」
该怎么说才好?伊雷文将腰部往柜台上一靠,边想边开了口。
熟悉的那位职员正在桌前忙碌,但即使有人靠上她的桌子,她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半分动摇。
「它是每隔几年就会随机出现的迷宫。」劫尔说。
「没错没错,而且还会在好几个国家同时出现。」
劫尔简明扼要地解释,而伊雷文跟着补充。利瑟尔听了不禁眨了眨眼睛。
迷宫理应是独一无二的,他们甚至从没见过任何迷宫使用同款设计的门扉。不过,考虑到平常同时潜入迷宫的冒险者在迷宫里也不会遇见彼此,一座迷宫不管有几扇大门,好像都没什么好奇怪。
「也就是说,同一座迷宫会出现复数的门扉吗?」
「喔,不愧是队长。」
「一旦进了迷宫,里面就跟一般迷宫没两样。」劫尔说。
「迷宫每一次出现过后都会消失,对吧?消失的条件是通关吗?」
「好像是,或者过了几天它也会自己消失。」伊雷文说。
「不过也可能每一次都有人通关,只是我们不知道。」劫尔说。
「啊,原来如此。」
如果门扉在每个国家都出现,那同时潜入迷宫的冒险者数量想必相当惊人。
如果在迷宫消失的时候没听说任何人通关,那有可能是因为陌生国家的冒险者抢先通关了,也有可能是因为那座迷宫真的有时间限制。公会认真探听一下或许能厘清真相,但至今似乎没有冒险者在乎过这种问题。
利瑟尔朝着坐在柜台内侧的职员窥望了一眼。她听着三人的对话不时点头,亲切美丽的笑容牢牢服贴在脸上,不过利瑟尔一朝她看过来,她便立刻换上了抱歉的笑脸。
「真的非常抱歉~敝公会也不清楚详情……如果您有需要,我们可以为您详细调查~」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利瑟尔微笑道,沉吟着点了一次头。
「那么,这想必比起出现新迷宫更热闹得多吧。」
「你看就知道了。」劫尔说。
「公会里完全没人,笑死。」伊雷文说。
就跟新出现的迷宫一样,通关报酬先抢先赢。
但竞争对手的数量多上太多了,而且在有人通关的瞬间,迷宫便会随之消失。
这可是数年只出现一次的迷宫,在里头取得的奇特迷宫品想必也能高价出售。最重要的是,如果真能通关这座迷宫,便能取得截然不同于其他迷宫的冒险者荣誉。没有哪个冒险者不会为此心动,因此所有人才会争先恐后地往迷宫跑。
「我们也去。」
劫尔说道,难得在利瑟尔征询意见之前,他便主动提出了行动方针。
往那边一看,那双银灰色的眼瞳好战地眯细,而且就连伊雷文,也愉悦地露出尖牙以示赞同。利瑟尔也跟着露出了笑容,三人心照不宣地掉头折返,踏出才刚走过的公会大门。
「你们两人都没去过那座迷宫吗?」利瑟尔问。
「上一次好像已经是五年前了吧?而且我又不常潜入迷宫。」伊雷文说。
「时间没对上。」劫尔说。
「这么说也是,夸特现在也一直待在迷宫里呢。」
目送三人离开之后,公会里几乎所有冒险者都已不见踪影。
百花争妍般美丽的职员们为了消化不掉的委托叹息,同时却也期待得双眼发亮。
街道上随处都能听到传言,三人顺着人流前进。
最后抵达了撒路思北部,稍微靠近大桥的地区。那里有座栈桥,比起「湖中市集」的栈桥更加宽阔宏伟,平常是钓客聚集之处。几艘小船以绳索系在栈桥边,眼前宽阔的湖泊上也漂浮着点点小船──这里本该是能看见宁静风景的地方。
现在却不同了,栈桥另一端,隔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有一艘巨大的船只浮在水上。
船帆各处可见破洞,带着点脏污,不过还是傲然挂在桅杆上。甲板上的围栏歪曲,船身破了洞,却丝毫没有倾斜。船首有尊美丽的人鱼像,反射着太阳光熠熠发亮。
一看就像艘刚遭遇袭击的海贼船。即便如此,这艘大船仍然不减威仪,本来应该让人看得浑然忘我才对,可是……
「这艘船能坐五个人哦──看过来、看过来,只要支付一枚银币就能搭船哦──」
「防水布便宜卖哦,防水布──没准备就伤脑筋啰,防水布──」
「那边的让一让、让一让,有船只要通行!」
多亏了把握这绝佳机会跑来做生意的撒路思国民,这里热闹得不得了。
「经商精神真是旺盛呀。」
「那些都是普通的钓鱼人吧。」劫尔说。
「难得有这机会载人,他们大概想赚点零用钱吧?」伊雷文说。
平常悠闲钓鱼的人们纷纷朝冒险者伸出手,提议载他们过去。
卖餐点、卖布的摊商也聚集过来,还有人或许看准了这次商机,不知从哪里搬来了小船。除此之外,看热闹的群众也纷纷前来围观,摊贩船又瞄准了这些群众聚过来做生意,简直把这里弄得像庆典会场一样了。
快点快点、加快脚步,冒险者争先恐后地赶往那艘巨大船只,群众的打气和起哄声自他们背后飞来。
「要在这当中上船啊……」劫尔说。
「简直像在表演给人看嘛。」伊雷文说。
两名队友一个受不了、一个哈哈大笑,利瑟尔将他们俩搁置一旁,兀自环顾周遭。
除了围观群众和商人之外,还有貌似是画家的人热切地为海贼船画着素描,也能看见隶属于魔法学院的白袍学者。迷宫之谜完全不合乎学理上的解释,利瑟尔原以为学院人士不会想与它有所接触,不过看来他们还是对迷宫感到好奇。那些学者们一边说着「哈哈哈,真是完全搞不懂」,一边望着充满未知的巨大船只。
「像那样的船只,也会出现在王都和阿斯塔尼亚吗?」利瑟尔问。
「我好像在阿斯塔尼亚看过唉,一艘大船直接出现在海上。」
「我听过传闻,说王都水路里出现了小船。」
真不愧是迷宫,似乎会配合环境准备不同规格的海贼船。
顺带一提,海贼船出现在阿斯塔尼亚时一度被误以为是真正的海贼来袭,国家差点投入军队作战。在王都,海贼船则是出现在分隔中心街与外围城区的护城河上,宪兵一开始还想当成国民的恶作剧处理。不过到了现在,各国已经习以为常,相关人士之间也严谨进行交接,因此大多数地方都见怪不怪,知道是迷宫「海贼船」又出现了。
「那么,我们也来找艘小船载我们一程吧。」
「在栈桥上等就能搭上船了。」劫尔说。
「那回程该怎么办呢?」
「从那边挥挥手,他们应该会过来接我们吧?」伊雷文说。
就这样,利瑟尔一行人钻过看热闹的人群,往栈桥走去。
甲板上有一扇门扉。
踏进那扇门之后便是迷宫了。冒险者就像船员那样聚在甲板上,三人也跟在他们后头钻进门扉,平凡无奇的船内空间便映入眼帘。
或许是为了让冒险者们几个人聚在一起也便于行走,船内空间比起一般船只更宽敞一些。不过天花板高度仍然偏低,较狭窄的通道上有些武器挥舞起来可能稍微不便。走廊上各处可见木材朽坏之处,每踏一步都吱嘎作响,周遭能隐约闻到浸透木板的海潮香气。
脚边地面的摇晃感相当显著,这艘船一点也不像漂浮在平静的湖面上。这颠簸的感觉更像是行驶在海上,令人深深感受到迷宫的外侧与内侧果然是完全不同的空间,通道宽度也是其中一种迹象。
刻在墙面上的刀痕,不知是同伴反目成仇的打斗痕迹,还是遭人入侵留下的伤痕?
「船只外观上也有遭遇袭击的痕迹,是遭到船员放弃的海贼船吗?」利瑟尔问。
「只是迷宫刻意做出的效果吧。」劫尔说。
「也是啦,要是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就跟普通的船没两样嘛。可能只是要制造气氛而已?」伊雷文说。
这也有可能,利瑟尔这么想道,手掌沿着墙面上的刀痕抚过。
同时,对于这艘船是否真的遭到放弃,他也感到怀疑。
要问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不断传入耳中的脚步声了。那声响太生硬,不像鞋底摩擦的声音,比起脚步声更像拐杖敲在地面上的声音。不规律的声响在门扇的另一侧左右徘徊,毫无疑问是有人在那里来回走动的声音。
每从一扇紧闭的门扉前方走过,便能听见同样的脚步声。假如那真的是船上的居民,那么利瑟尔等人无疑是他们的敌人,是这艘船上无礼的入侵者。
不晓得对方会不会欢迎他们,将他们视为同伴……这想法可能太过乐观了点。
「遭受袭击却觉得对方打得有理,这也是很难得的经验呢。」
「你又冒出什么奇怪的想法了……」
「在这种场合,我们是什么角色啊?敌对海贼?还是正义的一方?」伊雷文问。
「不可能是正义吧。」劫尔说。
「扮演海贼感觉很不错呢。」
「队长,你之前都在巨大书本里被迷宫判定过不像海贼了。」
「所以我这次才要雪耻呀。」
利瑟尔是个懂得善用失败经验的男人,从不让失败永远只是失败。
劫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先前在那座满是书本的迷宫里,利瑟尔在巨大书本当中完美扮演了海贼,却只因为「感觉没什么海贼气魄」这种无理取闹的理由被迷宫判了出局。出局的标准不明,但利瑟尔将台词念得一字不差,所以劫尔和伊雷文确信原因铁定是这样没错。
考量到那次经验,利瑟尔要雪耻恐怕是不太可能。
但劫尔半是同情、半是不想多管闲事,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利瑟尔想做什么大可尽管去做,他是这么想的,也可以说他抱着一点看好戏的心态。
「啊。」
「喔,果然是骷髅。」伊雷文说。
三人从不知第几扇门前走过。
这时,不知是巧合还是陷阱,走过敞开的门扇时,他们忽然与门内的一具骷髅四目相对。
骷髅裹在头上的头巾已经从头盖骨上滑落,勾在锁骨上,原本缠在腰上的饰带也在骨盆上晃荡。脚跟的白骨从磨损殆尽的鞋底下露了出来,彷佛证明了它们死后仍然在船内不停徘徊。就是这骨头反覆撞击地面,才发出那种坚硬的声音。
那魔物一看见利瑟尔等人的身影,便立刻举起锈蚀的弯刀袭击而来。
「骷髅真的很爱打扮呢。」
「它们确实在每座迷宫里都长得不同。」劫尔说。
「不过它们使用的武器一直变来变去,说起来也是真的麻烦。」伊雷文说。
骷髅这种魔物,总是强烈反映出每座迷宫不同的特色。
在类似森林环境的迷宫,它们打扮成猎人,拉弓射箭;在类似城堡的迷宫,则身穿铠甲,挥舞起双手剑来。它们有时单独作战,有时会组成部队围攻,碰上不同迷宫的骷髅,战法也必须随之改变,因此不少冒险者都不擅长对付它们。
不过,利瑟尔他们此刻还在迷宫浅层,敌方也只有一只骷髅,三人并未陷入苦战。
遭遇袭击的伊雷文轻易斩杀了那只骷髅,散架的白骨散落在地面上。变成这副德性之后,骷髅就再也动不了了。
「里面会有什么东西吗?」利瑟尔问。
「浅层还不会有吧。」劫尔说。
「说不定迷宫看准我们会这样想,故意出其不意?」伊雷文说。
三人于是踏进了失去主人的房间。
与其说是生活区,这里更像间仓库。堆积的货物被固定在船舱里防止倒塌,没有盖子的空宝箱里堆积着尘埃。捡起掉在地面上的绳索,轻轻一拉,它便断裂了。
一行人迅速确认完周遭,做出了这里什么也没有的结论,便打算继续往前走。
「(啊,是传声筒。)」
就在这时,利瑟尔忽然发现角落有个传声筒,于是朝它走近。
走到这里短短的路程之间,他们也数度看见走廊上方遍布的金属管道。船上似乎设有许多传声筒呢,利瑟尔这么想着,探头打量位在门框旁边的那支传声筒。它看起来还能正常运作。
金属制的传声筒色泽黯淡,伸出指尖一碰便感觉到凉意。利瑟尔将手指搭在紧闭的筒盖上,思索着要不要说些什么试试,同时准备将它打开。
「啊队长,你等──」
「咦?」
伊雷文察觉他要做什么,出声叫住他的时候,利瑟尔已经把筒盖打开了。
『所以我才问你说的到底是哪里啊!』
一声怒吼随之响彻周遭,利瑟尔有些吃惊地放开手。
劫尔从旁伸过手来,将传声筒半开半阖的盖子盖了回去。室内彷佛还残存着那声怒吼的余音,利瑟尔回过头去征求解释,便看见劫尔蹙着眉头,伊雷文则是面带贼笑,一脸知道内情的模样。
利瑟尔和劫尔于是转向一看就是握有情报的伊雷文。
「喂,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谁的声音呀?」
「原来大哥也不知道喔?在这座迷宫里,大家可以跟同时潜入迷宫的其他家伙讲话。」
利瑟尔眨了眨眼睛,与同样一脸不解的劫尔面面相觑。
换言之,他们刚才听见的便是某国冒险者的声音了。原来还有这种迷宫呀,利瑟尔不禁赞叹地吁了一口气。能跨越队伍的藩篱攻略迷宫确实是满有趣的,不过……
「能交谈又怎么样?」
「大哥,你问我,我问谁啊。」
现在冒险者之间可是竞争状态,看谁能抢先通关。
将利于攻略的情报传播给不特定多数人根本没有意义,假如刻意散播假情报,那更是只会阻碍自己未来的冒险者生涯。不过之所以不执行后者,比起良心谴责,还是「老子哪有那种闲工夫」占据了大半的理由。
「还是在迷宫外先找好彼此互助的同伙,进了迷宫之后就可以利用传声筒沟通?」利瑟尔问。
「我们也能听见,可见所有作战计画都会泄漏得一干二净。」劫尔说。
「说得也是。」
利瑟尔再次掀起传声筒的盖子,这一次只掀开一点点。
刚才只注意到那一瞬间的最大音量,但这么仔细一听,便能听见复数人的说话声。
想必是来自众多国家、无以计数的冒险者正在交谈吧。竖耳倾听,有迷路的冒险者在问:「这是哪里?」有呼叫救援的冒险者在问:「我们掉进了这种陷阱怎么办?」有人挑衅地炫耀:「我们找到宝箱了,太爽啦太爽啦!」还有人对着传声筒大喊,只是在玩闹。
「看来还是命中了冒险者的喜好,看到这种东西就想试用。」劫尔说。
「说到船,当然就要用这个啊,实际上队长也被钓到了嘛。」
「这是一种浪漫呀,浪漫。」利瑟尔说。
利瑟尔只在孩提时代接触过这东西一次,那是趟外国旅游,他在船长等人的守望下试用过传声筒。
那时候,印象中是瞭望台上的船员回应他的。「你听得见吗?」听见小利瑟尔的呼叫,船员很配合地柔声回答:「是的,听得见哦。」真是段平和的对话,和眼前混乱无序的场面完全相反。
沉浸在回忆之中,利瑟尔仔细倾听众人的对话,忽然在其中听见熟悉的声音。
「里面有几位我认识的冒险者呢。」
「你听得出来?」劫尔问。
「我不太会忘记别人的长相和声音。」
「职业病唉──」伊雷文说。
两人投来揶揄般的视线。这明明不是什么坏事才对,利瑟尔露出苦笑。
接着,他稍微想了想,便将传声筒的盖子完全掀开,音量庞大的怒吼和怪叫顿时响彻了整个室内空间。
感觉会引来魔物呢,利瑟尔边想边将双唇凑近话筒,并未提高声量,语气平稳地说:
「王都帕鲁特达的诸位冒险者们,我有一件事想要请教。」
无机质的传声筒另一头,原本回荡不停的喧嚣声戛然而止。
在短短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吵闹声又逐渐增加,开始听见有人回应:「刚才那是谁?」、「贵族小哥也在啊?」、「刚才那是沉稳小哥?」看来迷宫大门真的出现在许多不同的国家呢,利瑟尔佩服地开口说道:
「请问史塔德是否平安抵达王都了呢?他昨天到撒路思来找我们玩。」
『呃……详情我是不清楚啦,但早上有在公会看到他。』
「嗯,那就好。」
虽然他也觉得以史塔德的实力,无论发生什么事应该都能平安回到王都,但利瑟尔还是姑且确认一下。
既然如此,贾吉今天应该也平安开着道具店吧,利瑟尔满意地这么点头。在他身后,劫尔朝他的背影投以一言难尽的视线,而伊雷文根本不掩饰了,直接大声爆笑。
「只是这件事让我有点挂心而已,谢谢你了。」
『不、不会……』
他该不会就只是想说这件事而已吧,传声筒另一头弥漫着奇妙的气氛。
利瑟尔丝毫不以为意,反正该问的事也问到了,正当他准备盖上盖子的时候……
『利瑟尔大哥──利瑟尔大哥利瑟尔大哥!你在吗?!我们赶上了吗?!』
『利瑟尔大哥──!』
「是的,我还在哦。」
忽然传来一阵特别吵闹的物体碰撞声,有人你推我挤地朝着话筒呐喊。
那是艾恩他们的声音。怎么了吗?利瑟尔再次将盖子拉开。
也不晓得是差不多玩腻了,还是又看什么不顺眼,伊雷文从后头轻轻拉扯着他的头发。利瑟尔对此微微一笑,回应了那阵热闹的呼喊。
「你们介绍的那间餐厅,餐点非常美味哦。」
『啊,那太好啦!』
『那边的肉真的超级好吃!』
『我们在那边也常常去吃!真的是太好吃了!』
虽然已经没有匿名性可言了,但反正这件事被人听到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于是继续聊下去。
好了啦,你们赶快讲正事,传声筒里传来不知名冒险者的声音,看来有人在一旁听他们对话。不回去攻略迷宫吗?但如果他们是为了使用传声筒才在等候,那么一直占着发言权也不太好。
虽然睽违已久没和艾恩他们聊天了,利瑟尔感到有些惋惜,但还是迅速切入正题。
「所以说,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对啦──!』
听见利瑟尔这么敦促,艾恩等人精力充沛地说下去,声音由于太靠近传声筒而发出爆音。
『我们在一个感觉绝对有东西的房间里找到了宝箱,可是它却打不开。』
『是插钥匙打开的那种,呃……这是蜥蜴吗?它看起来是蜥蜴的形状──』
『锁头那个弯弯的地方就是蜥蜴的尾巴,像这样咻地卷起来。』
『可是我们完全找不到钥匙。随便拿东西往锁孔里插也打不开,用上全力拉扯它也打不开,不管再怎么把宝箱丢出去还是敲打它都打不破,真的不知道这到底要怎么开唉。』
「喂,那是哪里的房间!」其他冒险者喊叫着问,利瑟尔在这片喧闹之中有趣地笑了。
「蜥蜴会断尾吧,用剑也切不断吗?」
『咦,可是这个是金属唉,看起来超硬的……切断了!』
『打开了!』
『刚才我们用力到要把它扭断都拉不开,结果轻轻一切就切断了!』
『利瑟尔大哥,真的太感谢啦──!!』
他们好像连传声筒的盖子也没关,就往宝箱冲过去了。
远方传来一阵高声欢呼,紧接着传来战斗声响,他们好像和冲进房间的魔物打起来了。都猜到了,听了至今这一串对话的冒险者们纷纷这么想。
希望艾恩他们能从宝箱里开到满意的东西,利瑟尔这么想着,也关上了传声筒的盖子。在紧紧阖上的筒盖另一端,冒险者们回荡的对话声终究没有传入利瑟尔等人的耳中。
『贵族小哥还是老样子啊……既然有一刀在,抢先通关大概是无望了吧?』
『是说,沉稳小哥现在人在撒路思吧?海贼船也出现在撒路思喔,这竞争者也未免太多啦。』
『啥?喔,一刀……那刚才那个就是助理教授啰?难怪。』
反正都有一刀在了,我们还是互助合作吧。社群气氛稍微和睦了一些,传声筒也恢复了它本来的用途。
设置于船只各处的传声筒当中,有些一直保持着上盖打开的状态。
在最初那次之后,利瑟尔等人并未特别留意那些传声筒,不过其中不时会传出冒险者的求助讯息,比方说在某些机关处卡关了,或者是掉进陷阱而发出求救讯号。
能和其他冒险者互相交流的迷宫仅此唯一,机会难得,所以利瑟尔在注意到那些讯息的时候,也会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回答。
顺带一提,关于陷阱的问题他会当作没听见。利瑟尔他们掉进陷阱时往往是靠着劫尔的体能暴力破解,实在是帮不上忙。
『喔,这不是助理教授吗?看来我们中大奖啦。』
但是他每一次应答都被人视作大奖,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三人聊着这种话题,不停往迷宫更深处前进。船内的空间十分宽敞,从外观完全无法想像,并且呈现不断往下方推进的构造,他们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下了几次楼梯。按照这个距离,感觉早就该抵达船舱底部了,但不愧是迷宫,光凭构造完全无法判断它的全貌。
不过按照劫尔和伊雷文的说法,以作战的手感来说,现在他们很可能已经踏入了迷宫深层。
「这座迷宫可能不算太大喔。」伊雷文说。
「毕竟在此之前,好像也有人只花几天就通关了呢。」
「没错没错,而且是一般人通关,又不是大哥。」
「啊?」
你什么意思?劫尔微微蹙起眉头。
话虽如此,伊雷文这么说也并非毫无道理。劫尔无论碰上什么样的迷宫都能在几天内通关,但这种速度才是特例。要通关一座迷宫,绝大多数冒险者都要花上至少一个月为单位的时间挑战。更别说以完全通关为目标的人其实并不多,大多数冒险者都只攻略到符合自己实力的阶层就不再推进。
这时,走在前头的伊雷文忽然发现一扇奇特的门。
「喔,你们看,有扇不太一样的门唉。」
「真的呢,是船长室之类的地方吗?」
「难道头目不是船长?」劫尔说。
T字路口右手边的死路尽头有扇门扉,看上去与其他门不尽相同,显得厚重了一些。
门上并没有华丽装饰,但比起其他残破朽坏、缝隙漏风的门扇,算是保存得相当完好了,可见这原本就是为了严密上锁而打造的房间。感觉里头很可能有些东西。
劫尔一脚踩住袭击而来的「活绳索」,利瑟尔将它打上死结,伊雷文便在一旁打开那扇门,确认了内部没有魔物。
但他却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回头看向两人。
「来,你请便。」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与其说是对他们两人,正确来说,这话是对着利瑟尔说的。
伊雷文邀请他进门似的打开了门扇,利瑟尔一穿过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几座书柜,数量不算多,里头却杂乱地塞满了书籍。房间中央有张书桌,上头放着一张摊开的航海图,书写用具掉在地上,墨水四溅。这里是测量室吗?
目送利瑟尔目不斜视地走向书柜,劫尔也跟着踏进室内。被墨水染黑的地毯已彻底干燥,踏上去便沙沙作响,皮革制的航海图表面也布满龟裂痕迹。
整体而言,是个蒙尘已久的房间。
「这些书都无法阅读。」利瑟尔说。
「我想也是。」
「好可惜喔队长。」
「我本来还希望能在迷宫某处找到航海日志呢。」
不知道船长室里会不会有,利瑟尔这么想道,也效法劫尔开始探索室内。
航海图上描绘着从没见过的陌生地图。不是这个世界的地图,当然也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上头画着两块大陆以及无数岛屿,有人用笔在上头打了个叉,还有箭头经过中继地点,一路延伸到打叉的位置。打叉处就是这艘船的目的地吗?
利瑟尔在旁边找到一行细小文字,于是将落到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凝神细看。
「(克拉肯……?)」
说到海贼就是强取豪夺……这么说或许太没有梦想了一点。
就先假设这艘海贼船是为了寻宝而航行吧,那么克拉肯或许是宝藏的俗称,又或者是沉眠着宝藏的岛屿名称也不一定,利瑟尔如此猜测。这地图和自己所知的世界完全不同,却只有文字能够阅读,感觉有点奇妙。
「喂,你看这里。」
「嗄?啥?」
劫尔忽然叫了伊雷文一声。
劫尔就这么抬起靴底,往地板上没铺地毯的部分敲了几下。利瑟尔和伊雷文有点担心他的脚会直接陷进地板里去,不过多亏了迷宫规则,地板平安无事。迷宫不可能被破坏,这才是一般冒险者的常识。
「啊──有唉有唉,感觉好像是这边。」
「有地下空间吗?」利瑟尔问。
「不确定。听得出声音不一样吧?」劫尔说。
平常从不发出脚步声的伊雷文,刻意边走边以鞋尖轻敲地面。
他一路走向放有航海图的书桌,在书桌旁蹲了下来,探头往桌子底下看。
「应该是这附近……不知道桌子能不能推开唉。」
「很可惜,这是固定式的……来,帮你点灯。」
「谢谢队长。入口会不会在其他地方啊?」
「意思是要我们推开书柜?」劫尔问。
「然后书柜后方就藏着暗门,对吧?」利瑟尔说。
为了在颠簸的船舱内正常使用,书桌的桌脚全都固定在地板上了。
三人一起探头往书桌底下看,打趣地聊着海贼船的浪漫,一边观察地面。桌脚下有没有东西?书桌背后有没有东西?一行人彼此这么说着,聚精会神地仔细看过每个角落,终于在地板上找到了一条与木纹重叠的细缝。
「这算是缝隙吗?有没有缝隙啊?」伊雷文碎念道。
「有吗?」利瑟尔问。
「啊,有唉有唉,用手摸能摸得出来。」
「要拿这缝隙怎么办?」劫尔说。
「拿东西插进去之类的……我想想,既然是海贼,用弯刀如何?」利瑟尔说。
「我身上不知道有没有弯刀唉。」
「我有。」
劫尔说着,从空间魔法中取出了一把弯刀。
那毫无疑问是最上级的迷宫品,他却毫不迟疑地将刀刃刺进缝隙当中。底下顿时响起某种东西弹开的硬物相击声,同时地板猛地向下打开,速度快得教人错觉地板整块掉下去了。
他们脚边开了个正方形的洞穴。利瑟尔将亮光靠了过去,里头能看见一道梯子,一直延伸到洞底。
「这梯子没腐朽吧。」劫尔说。
「感觉有点深?哎,不过这点高度,掉下去大概也不会怎样啦。」
「洞穴深处还有通往旁边的岔道呢。」
就这样,三人潜入了他们找到的隐藏通道。
爬下梯子以后,能看见一条必须屈身前行的横向岔道。是紧急避难通道之类的吗?利瑟尔让亮光飘浮在队伍最前头,便看见岔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扉。
门上写着血字,暗红色的文字写着:【何谓正义?论辩取胜】。
「还真不像海贼船的作风。」劫尔说。
「会吗?船员姑且不论,不过船长感觉都十分擅长交涉呢。」利瑟尔说。
「为啥啊?」
「你想想,他们必须和国家交涉呀。」
假如只是开着一艘船做点坏事或许不需要,但如果组成了船队,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船队首先便需要大量补给,光靠强取豪夺不足以满足需求,必须寻找能供船只定期、长期运用的补给港。因此,海贼会与海军战力较弱的国家约定在战争时提供战力以换取补给,或是擅自在海上设置关口、征收关税,并缴纳几成给国家等等,无论如何都必须与国家交涉。
「那你们国家又是怎么样?」劫尔问利瑟尔。
「感觉在交涉之前就会把海贼笼络成自己人了唉。」
「这就是陛下负责的领域了。」
利瑟尔并未多谈,只回以微笑。
劫尔他们察觉了背后的含意,露出似笑非笑的尴尬表情。
「那这扇门里面就是船长啰?」伊雷文说。
「别跟我说头目战就是耍嘴皮子吵架啊。」
「我想应该不至于才对。」利瑟尔说。
三人都弯下腰,在狭小的岔道上前进。
打头阵的伊雷文一将手搭上那扇门,立刻便挑起一边眉毛,一切似乎不出他所料。双岔的舌尖舔过嘴唇,他回头看向利瑟尔他们,拇指朝门内指了指,是里面有活物的暗号。
既然要求「论辩取胜」,表示门内多半有个辩论的对手吧。这不难猜到,但这感觉又有点奇妙,不太像是魔物。不过不打开门也无从应对,反正也通知过队友了,伊雷文于是毫不迟疑地推开门扇。
下一秒,视野中一捕捉到室内骷髅的身影,他立刻挥下双剑,但手中的剑却不知不觉间收回了鞘里,惊得他目瞪口呆。伊雷文握住剑柄试图拔剑,两把利剑却文风不动。
「嗄?!完全拔不出来……」
「表示这里的规矩是以言词决胜吧。」利瑟尔说。
「那大概不至于遭到袭击。」劫尔说。
门扇另一侧的空间,一看就是间船长室。
门边站着两只骷髅,喀答喀答地晃动下腭发笑。它们腰上系着没有丝毫锈迹的佩剑,身上披着生前穿的衬衫,破洞的衬衫布底下露出肋骨和脊椎。从那些残破的布料看来,它们生前打扮得比在船内徘徊的那些骷髅还要体面。
在利瑟尔等人的正前方,房间中央有张厚重的办公桌,桌子对侧坐着一具骸骨。它背对着身后的金银财宝,傲慢的坐姿与头上那顶船长帽都相当适合它。它穿着一身类似于军服的海贼服,一只手肘搁在桌上,空洞的双眼紧盯着三人。
无庸置疑,这便是这艘海贼船的船长了。
『哟,几个不要命的。』
它化为白骨的下腭喀答喀答颤动。
同一时间,桌面上缓缓渗出文字。这一次看上去也像血字,却闻不到血腥味。从那些从容渗出的字句间,彷佛能感受到它不可思议的魄力与威严。
利瑟尔并未看向站在左右两侧的骷髅,只是面朝着船长骸骨,将手掌放在胸口。他没有弯腰行礼,而是微微点头微笑,摆出平起平坐的友善态度。
「谢谢你的邀请,船长。」
『居然来了个这么乖巧的家伙。你行的是哪一国的礼,吉卢韦还是亥克温呢?』
「两者皆非。」
利瑟尔仍然面带微笑,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瞥向劫尔。
后者朝他摇了摇头。船长骷髅所说的国名并不存在,那么它们究竟来自何方,又如何认知自己的身分?
但既然这里是迷宫,或许思考这问题也没什么意义。
利瑟尔在脑海一隅这么想着,草草打过招呼便切入正题。
「请问你举行这次辩论,有什么意图?」
『正好能打发无聊。』
只剩白骨的食指敲了敲桌面,意思是叫他坐下。
那是坚硬的声响,同时也传来手上戒指互相摩擦的声音。纯金戒身、硕大宝石,是相当挑人的设计,戴在船长骷髅身上却十分合适。
桌前只替他们准备了一张椅子。对手想必是率领着麾下数百名部下的海贼船首领,那么即便这个队伍之中只有三人,还是应该由身为队长的自己就座,最好不要让对方察觉这个组织的任何破绽。利瑟尔如此想道,刻意不向另外两人确认,便直接坐上椅子。
劫尔和伊雷文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件事全权丢给利瑟尔解决,所以完全不抱任何疑惑。那两只骷髅依然站在门框两侧,两人瞥了它们手上的弯刀一眼,站到了利瑟尔身后。
船长晃动着下腭骨笑了,在经久使用的办公桌上吐露言词。
『所谓的正义,便是我的敌人。』
彷佛被它不存在的眼球凝神打量似的,利瑟尔想道。
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散发出率领众多部下拼搏至今的自负。本来要埋藏入土的亡骸就活生生存在于眼前,还保持着生前丝毫未变的霸气。尽管无从得知其姿态与伟业(甚或是恶行),但无庸置疑,这船长生前肯定是个豪杰。
身为宰相时,他在曾经交手的他国重臣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气场,在面前这人身上同样一览无遗。还真怀念,利瑟尔只在内心感叹了这么一句,便开口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像我这样罪大恶极、无恶不作的人,任何人只要杀了我,无论是什么样的恶棍,都能摇身一变成为英雄。』
「言下之意是,你自身便是绝对的邪恶?」
『那当然。』
船长骷髅笑了起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仍然紧盯着利瑟尔,它脊骨后仰,搁在桌面上的指尖弹钢琴似的跃动起来,自小指到拇指弹过了一轮,那坚硬的音色与守门骷髅上下腭相击的声响彼此共振。
伊雷文不悦地哼了一声,手上仍握着拔不出的剑柄。
『第一次听见『你要乖乖守规矩』的时候,儿时的我气愤难当。遭到训斥、不能打人的时候,我恶心得吐了一地。像我们这样的人若想活得快乐,当个亡命天涯的恶徒恰到好处。』
循着逐一浮现在桌面上的暗红色字句,利瑟尔的视线描摹而过。
他等候那些字句中断,并确认对方不再说下去,才对上船长的视线,看向那幽暗的眼窝。不可思议的是,眼窝里填满了深沉的黑暗,看不见头盖骨内侧。那是深渊的黑暗之色,使人错觉一旦将手探入其中,便会无止尽地被吞没。
在这种场合,无法判读对方的表情比想像中还要棘手。不过利瑟尔对此不动声色,只是有趣地眯细了双眼,搁在桌面上的双手十指交叠。
「你喜欢刺激呀。」
『太爱了,简直爱得想上了它。』
「我们队伍里,也有一位为了刺激赌上性命的伙伴哦。」
『啊!那真是难得的人才,真想将他挖角过来。』
「当然,我不会允许的。」
尽管规模不同,但两人同为组织头领,有些默契无须多言。
双方都没把这玩笑话当真,只是为了对方的幽默发笑,而因为利瑟尔立即拒绝别人挖角,伊雷文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还真亏他有办法同时进行这两件事,劫尔无奈地想道,默默掌握了存在于室内的每一把武器。
「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我来谈论正义了。」
利瑟尔凝视着曾是船长的那具骸骨,张开双唇。
向纯粹的恶徒讲述正义,这种举动除了讽刺以外什么也不是,就好比试图让精锐盗贼理解「为什么不能杀人」一样徒劳。
这只是白白浪费时间,无论再怎么费尽口舌都没有意义。
假如真的有人向精锐盗贼宣扬这些,他们或许会深受感动、热泪盈眶也不一定;或许会发自内心动容呜咽也不一定;或许也会有人由衷激动地起立鼓掌也不一定。很可能有半数的精锐盗贼都会同意、理解,会接纳对方所说的话。
然而在几秒之后,他们肯定一抬手就杀死那个宣扬正义的家伙,不抱任何特别的感慨。
他们内心的感动与启发都毫无虚假,正因如此,他们在杀死对方时或许会抱持着由衷的谢意吧。也可能正好相反,他们在杀人时已经完全将那些事忘得一干二净。人们只能从中得知,他们是不需要任何意义、理由或动机,便能夺去他人性命的异常之人。
眼前这位海贼,肯定也是同一类人物。但既然迷宫要他论辩取胜,他也只能照做了。
该从哪里切入呢?利瑟尔思索着,决定先尝试较为轻巧笼统的一般论调。
「所谓的正义,也就是好感程度吧。」
『你的意思是?』
「正义是主观的。人们并非爱好正义,只是将自己偏好的价值视为正义罢了。」
『还真是不留情面啊。』
「会吗?我不过是挑了一个比较耳熟能详的话题而已。」
利瑟尔不可思议地这么说道。
「国家就是这么回事吧。国王之所以要博得人民支持,是因为不这么做就会失去大义名分。无论推出多么优秀的政策,一旦遭到人民厌弃,也会在一夕之间沦为邪恶的独裁者。」
船长骷髅的肋骨跳动了几下。
挂在它颈椎上的黄金项炼在肋骨上跃动。它脸上没有表情,也听不出声调,但多半正在愉悦地大笑吧。光是没被它嗤之以鼻就已经十分成功了。
「而且,就算是惩恶扬善的故事,也总有读者支持恶的那一方。」
『比我们扭曲得多了。』
「认识的作家曾告诉过我,这是学习了反骨精神的证据,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换言之,就是一种成长。」
利瑟尔有趣地笑了。
那位外貌年幼,却以成熟语调这么说过的小说家,不知现在过得好不好?她说这话时似乎有些难为情,但利瑟尔从来不曾以这种观点阅读故事,因此听得相当兴味盎然。
「比方说,假如我们将主角从正义换成邪恶的那一方好了。人物配置、故事梗概和双方阵营的主张都维持不变,只将故事的主要视角换到反派的那一边。」
『这么一来,读了那故事的家伙就会支持坏人?』
「至少,支持反派的读者会比变更视角之前多上许多。他们会拥护反派的『主角』,认为其作为都有相应的理由,反而将正义方『敌人』的主张斥为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变更之前,与变更之后。
假如两个版本同时存在,那或许两种意见还能分庭抗礼;但如果打从一开始就只有后者存在,那么反派的支持者便会显著增加。即便正义与邪恶双方的主张都从未改变,当读者顺着主角行动的轨迹一路阅读下来,看见正义方指出主角的行径是错误的,也只会愤怒地认为「那些人明明什么都不懂」。
读者群的差异等因素或许也有影响,但这与现在这场辩论无关,在此先搁置不谈。假如眼前的对手愿意偶尔浪费时间,挑剔一些无关乎正题的毛病,那这场议论想必也会轻松许多了。
「读者会将自我投射在书中主角身上,即便不做投射,也有许多人会无条件对其抱有好感。」
『也就是说,刚才那个性格扭曲的小鬼是个例外。』
「那是她懂得从多种视角看待事情的证据,换言之,是一种成长。」
利瑟尔引用了小说家的原话,语气中带点恶作剧意味。
顺带一提,利瑟尔也将小说家的这段发言告诉过某剧团的团长。他没有其他意思,单纯是利瑟尔自己感到相当钦佩,因此认为这或许能当作戏剧中塑造角色的参考而已。
团长却只回了他一句话:「她那只是单纯的个人癖好。」
「对于自己偏爱的对象,人们便会觉得那是正义的一方。」
利瑟尔正式做出结论:
「你一点也不偏爱那些你称之为『正义』的敌对势力吧?」
这么一来,双方便都陈述了自己的主张。
对方会怎么出招呢?利瑟尔始终保持着一贯的微笑,船长骷髅朝他抬起下腭。
喀答一声,它的腭骨晃了晃。那是彷佛寻思着些什么,准备认真投入某件事的姿态。
同一时间,劫尔他们从后方朝利瑟尔投以欲言又止的视线。利瑟尔说得振振有词,好像这是他自己的意见一样,但实际上不过是举出了部分群众的意见为例而已。毕竟,他们三个人都是不会将自己代入故事角色的类型。
话虽如此,思及利瑟尔那位前学生的存在,他刚才提出的意见或许也不是与自身想法完全无关吧,两人这么说服了自己。至于他对那人的偏爱究竟是不是源自于好感和正义,那就完全不得而知了。
『你想说,没有哪个人能够纯粹地偏爱邪恶?』
「如果在邪恶的阵营中找到了大义,那它与正义也没有区别,只是名称改变了而已。」
『伶牙俐齿的家伙。』
它笑得牙齿打颤,在半空轻晃的腭骨微微张开,发出喀答喀答的声响。
船长骷髅往它身后有着厚靠垫的椅背上猛然一靠。手上奢华夺目的戒指在油灯的亮光下熠熠生辉,它张开双手转向站在门边的两名部下,摇晃着双手朝它们示意。
『喂,你听着。在这些家伙心目中,我深受他们仰慕,是世上最好的船长。』
两只骷髅附和似的踏响了脚步。尽管它们已失去肉身,只剩白骨,没有体重加乘的踏步声却仍然充满威压与胁迫意味,不难从中想像它们生前威风的模样。
船长也将自己厚重的鞋底往地面上踏,呼应着部下的拥戴,并豪迈地探出身躯。
它凑过脸来,一片漆黑的眼窝审视着利瑟尔,劫尔和伊雷文同时投以牵制的目光。在这里得遵照迷宫的规矩,即使要出手恐怕也伤不到对方,但两人仍然随时准备好采取行动,等待毫不动摇地回望对方的利瑟尔表态。
『对这些家伙而言,我是正义吗?』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这些家伙明知道我是十恶不赦的恶棍还乐意追随,全都是群不要命的混帐。大义?不抱着那种冠冕堂皇的东西就一无所成的懦夫,早就全都变成鲨鱼的饵料了。哎,还是你要告诉我,在邪道上笔直前进也算是一种正道?』
文字一一在桌上浮现,不屑得有如唾骂。
黑暗在它幽深的眼窝中波动,像夜晚的大海那样深不可测,彷佛要让人沉入其中。
利瑟尔追着那粗野的笔迹读完,抬起了视线。他并未转动脸庞,仅有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瞳从桌面转向了船长。船长白骨的指节轻敲桌面,大颗的宝石在油灯下闪耀。
叩、叩、叩、叩,轻巧的声音响起,还无从得知这是否与他本人此刻的心情一致。
『这正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啊,这位小妹妹。』
言下之意是暗讽他,你正是说着满嘴的漂亮话,站在正义方的「敌人」。
船长向他这么说,利用了他的论调,可说是一记漂亮的还击,而且还将他说成了涉世未深的小妹妹。最近,他好像很久没被人这么瞧不起了。
利瑟尔陶醉地加深了笑意。
啊,太有趣了──他不禁这么想。
他甚至能将这情绪自由表现出来,想到这里几乎让他更雀跃了。最重要的是,像这样只需要单纯击败对方、无须顾虑事后发展的论战,在另一边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但在这一边,他却能这么做。
「是我失礼了。」
利瑟尔的语调依然柔和,丝毫不透露出任何情绪。
「面对一位大海贼,竟然做出这样有失礼数的事。」
好了,面对身经百战的大海贼,应该表现出相应的礼仪才是。
利瑟尔愉悦地笑弯了眼,放松了挺直的背脊,靠上椅背。十指交叠的双手放在膝上,缓缓跷起腿来,椅子随之发出细小的吱嘎声。彷佛刻意挑衅似的,他微微抬起下颔,凝视着对手。
他的眼神沉稳,却带有一旦遭到吸引便可能招致破灭的诱惑。在越无可救药的恶徒眼中,这份诱惑越难以抵挡。他周身散发出的高洁气质,甚至渗出了几分超越人类认知的艺术品所蕴藏的杀气。
「(哇,太奢侈啦。)」
伊雷文的背脊因欢喜而震颤。
这拿来对付魔物简直太大材小用了,虽然不知道那具骸骨到底是不是魔物。
伊雷文只是为了自己能对此感到欢喜而喜不自胜。若是着迷于以命相搏的人,面对这股令人无法动弹的杀意必然会被煽动得无法自持,劫尔肯定也感受到了类似的感觉吧。
但程度肯定不及自己。
伊雷文怀着些许优越感,微微呼出一口气,同时拓宽视野,好让兴奋的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劫尔,发现那人微微蹙着眉头。至于守在门扉两侧的两具骷髅,则是拿手中的剑背敲着自己的大腿骨,彷佛在唤回差点失去的理智。
『我从没在乎过礼数这玩意儿,不像黎根邦那些死脑筋的家伙。』
「看来你遇上了一场不太如意的交涉呢。」
船长敲响了几次下腭,代替它无法发出的哼歌声,看上去心情好得不得了。
它坐直了刚才探出的上半身,将原本歪斜一边,像少年故意耍帅戴歪的海贼帽扶回原本的位置。它整个身子向后仰,深深坐进椅背,姿态看起来是如此从容。那副张开肋骨的坐姿,彷佛在挑衅对方若有胆量就来贯穿它的胸膛,从那雍容大度的气概,能感觉出它十分享受观察对方会如何出招。
「你所有的论点,都以你是绝对的邪恶为前提吧。」
『那么,难道你要把我变成正义的一方?别想了,那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从出生至今,我从来没做过任何一件正确的事。』
「正义也不等同于正确吧。」
『赞同两者相等的人才是绝大多数。』
「宽恕罪孽、吞食罪孽,洗心革面,才是正确的行径。但正义却会惩罚这样的人。」
『行正道的人只能忍气吞声?』
「不可能吧。要让所有人都行正确之事是很困难的,所以才需要正义这种秩序来制裁恶行。失去大义名分的阵营就会被指称为邪恶,正义透过这种手段,凭借着高洁的精神守护秩序。」
一人说话,一人以文字论战,瞄准了对方的破绽,交锋从未停息。
双方都坚守立场,毫不退缩,这是因为他们两人都有自己背负的责任。
一旦遭人看轻,自己麾下的部属也会遭人轻贱,无论海贼或冒险者的世界都是如此。对于利瑟尔而言,劫尔他们并不是下属,但即便如此,仍然不会改变在「队伍」组织当中他便是头领的事实。
两人的唇枪舌战没有任何一秒的空档,是丝毫不劣于刀剑交锋的论战。
「你在海贼船上立了你的法律,将不守法的人定罪处刑,借此守护了秩序吧?」
『所以我就是正义啰?』
「是的,至少对于生活在你的法律之下、你的海贼船之中的部下而言。」
『这不过是诡辩。如果以为这样就能把杀了我们的那些家伙视为邪恶的一方,那你可真是天真。』
利瑟尔噤口不语。
神态间不带嘲讽、不带蔑视、不带敌意,甚至蕴含着慈爱之色,他绽开了笑容。
接着,他轻启双唇,彷佛对深爱之人宣誓心意,像悄声的耳语。
「热爱刺激的人啊,死后仍然深受部下倾慕的伟大船长。」
利瑟尔挪动视线,浏览对手的一切,像一一扫视过天上的星座。
从它空洞的眼窝,到那文句中断的血色字迹。他抬起下颔,看向身后,凝视手持着无鞘弯刀,立于门前的骷髅,然后粲然一笑。
「这艘船便是你的国土,而部下便是你的人民。」
『所以呢,你想干什么?』
桌面上的文字渗出几分戒备。
流动的红色填满了歪斜线条的缝隙,像滴落的血痕。船长骷髅是深谙此道的恶棍,所以察觉了利瑟尔这句话背后的意图。正因为猜到了利瑟尔想说什么、又想做什么,才多了几分提防。
但也因为如此,船长才将套着海贼服的一只手肘搁在桌上,一副大胆无畏的样子。
彷佛和友人轻松交谈似的,他倾了倾肩膀,与逐渐刻在桌面上的字迹同步动着下腭。
『哈,意思是你要入境随俗,按我们的做法办事?』
「我刚刚才因为没有入境随俗而道过歉呢。」
『对我们来说,和平谈话确实就像在找我们麻烦。』
叩、叩,响起上下腭重合的声响。
『这样说可能不太体面,不过你最好别动什么掳人当人质的歪脑筋啊。这艘船上,全是些宁可笑着拖你一起去死的家伙。死的是哪个混帐都无所谓,我会洒点酒替你们送行的。』
「我想也是。」
面对船长游刃有余的态度,利瑟尔也并未反驳。
打从一开始,和平谈话就不是有效的手段。对方主张「正义是我的敌人」,而无论冒险者讲述什么大道理,都不可能推翻这一点。
只要眼前这具威风八面的骸骨不承认冒险者的说法,冒险者就不可能辩得赢他。不需要什么理由,只要对方说「不对」,就到此为止。无论冒险者这一方的主张多么切中要点,船长只需要告诉他「少来这一套」,辩论就结束了。
利瑟尔下了这个结论,因此才改变了游说的手法。
「你们自诩为绝对的邪恶,所以无论遭受什么对待,都会视之为报应,坦然接受吧。」
只有这一种方法,因此他决定这么做。
利瑟尔并不打算将船员掳作人质。如今言词以外的所有武器都被禁用,即使能在不使用武器的状况下掳获人质,也无法确定这种行为是否能被迷宫承认。要将赌注押在这一招上面,胜率未免太过低迷了。
既然如此,唯有让对手否定它自己的主张,才有可能取得胜算。
「伊雷文。」
那道嗓音中充满爱怜。
利瑟尔敦促似地微微偏了偏头,并未回头看向他呼唤的对象,甚至不曾投以一瞥。他知道不必这么做,他呼唤的人也会无比愉悦地等候他接下来的一字一句。
「那位在船首守望航路的美人,我们该拿她怎么办呢?」
「我认识一个超严重的恋雕像癖,就送给那家伙吧。刚好他还是个没救的性虐待狂,在他那里放个十天,它就会变成脏兮兮的石块散落一地了。」
自由摇晃着白骨的船长顿时停止了动作。弹奏钢琴般轻敲桌面的指尖、好整以暇地微张的下腭,想起什么似的敲击地面的脚尖、在它每一次发言时开阖的肋骨,全都停滞不动。
滴答,彷佛血块落下似的,桌面上渗出红色。
滴答、滴答,那红色逐渐填满了整个桌面。
伊雷文越过利瑟尔头顶俯视着这一幕,愉悦至极地笑了。那毫不掩饰讥讽的笑容不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会见到的神情,然而对于身为海贼的它们而言却是司空见惯。
「劫尔。」
听见利瑟尔呼唤,劫尔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打从进门开始,他一次也不曾松开剑柄,只是冷静地看着逐渐盈满杀气的室内。
「这艘船悠然高挂的船帆,看起来相当坚韧呢。」
「拿去铺在猪圈里,打扫时也能省点麻烦,前提是真的有好事之徒愿意拿这东西代替抹布。」
站在门边的骷髅突然失去了原有的从容。
它们情绪激昂,愤怒难当,一副失去理性的样子举起弯刀,却在挥刀之前不自然地失去了力气。它们的手臂像断了线的傀儡般落下,勉力握住的弯刀刀尖朝地。
那是作势朝他们袭击而来的姿态。
但不可能如愿。这是它们的海贼船,有它们定下的规矩。无论再怎么坏事做尽、再怎么罪大恶极,都必定存在一经触犯就无法生存的界线。
「这么气派的一艘船,想必也有着开拓了众多航路的船舵吧。」
正因如此,利瑟尔丝毫不抱危机感地这么说道。
他寻思着轻触嘴边,看向别处,忽然灵光一现似的重新面向船长。
「啊,对了。」
利瑟尔愉快地笑了。
「我们投宿的旅店里,有座很棒的壁炉。」
啪喀一声,响起某种东西破裂的声音。
那像脊椎折断般的声音,来自船长骷髅。同一时间,覆盖它后背的海贼服扭曲地隆起。
它没站起身,头骨却不断往上升,几乎快顶到天花板。它的脊椎不断伸长,从藏在办公桌之后的腰椎一带伸出两对强大的骷髅手臂,在展开时发出使劲旋转生锈螺丝般的声响。
两对巨大手臂拍击桌面,一直伸长到低矮天花板附近的头骨朝利瑟尔低垂下来。
那一共三对的手臂就像蜘蛛一样,此刻被船长从正上方俯瞰的利瑟尔这么想道。仰头望去,那空洞的眼窝仍然是一片漆黑,唯有一片夜晚的海在里头打着旋涌动,丧失了月光。
『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种事我不在乎,无论你做不做得到都无所谓。』
「是呀。对你们而言,重要的是享乐,胜负只在其次。」
『喂、喂,你这家伙,刚才的主张到哪里去了?』
「你指的主张是?」
两对巨大手臂,一共四只手朝利瑟尔逼近,办公桌发出吱嘎声响。
利瑟尔仰头望去,在随时能碰到他鼻尖的距离,船长裸露的上腭与下腭像要咬碎什么东西似的撞在一起。宛如擦亮了打火石般,近似于爆裂声的巨响刺痛耳膜。
『正义不是制裁的一方吗?你说,该受制裁的邪恶在哪里?你说,喂,你说啊,这艘船不是没背负任何罪恶吗,喂、喂,难道我说错了吗!』
喀嚓、喀嚓,齿列撞出激烈的声响。
桌面上浮现的暗红色字迹,此刻已粗暴地崩解,文字大小不再一致,再也看不出整齐行列,墨迹四溅,像是猛砸上去的一样,字迹凌乱不堪。
利瑟尔仍然抬着下腭,仅仅转动视线读过那些文字,然后再次看向头骨,复诵了船长刚才的话:
「该受制裁的邪恶在哪里?那么,制裁邪恶的正义又是哪一方?」
『我说错了吗,啊?我要杀了你,该死的,一个区区的Landlubber(旱鸭子)!』
「请冷静。如果能保持沉着镇定,你就会赢得这场胜利了。」
利瑟尔抬起手,指尖描摹过头骨因愤怒而震颤的下腭。
「我已经成为你的敌人了。」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些肮脏低贱的×××,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请你告诉我,我是正义的一方吧。」
p155
那一瞬间,如今已化为异形的骸骨停止了动作。
朝利瑟尔伸来、作势扭断他脖子的巨大手臂上,戴满了戒指的指头正在颤动,彷佛在无法抑制的冲动下痉挛。越过桌面、绕到他背后的另外两对巨大手臂,也紧握着暗藏的弯刀凝在原地。
劫尔将手放在椅背上,以便随时将利瑟尔抱起,伊雷文也退后一步,以便随时都能往门口跑。门边的两具骷髅与船长一样,僵在原地文风不动,在它们空洞的眼窝注视之下,利瑟尔缓缓偏了偏头。
「凡是与你为敌的都是正义──这是你的主张,没错吧?」
守着门口的两具骷髅发出声响,原地崩解。
白骨散落一地,原本它们身披的衣服落于其上。意识到这场辩论已经迎来终结,劫尔与伊雷文也解除了戒备。
『敢扬言倾覆我的国家,口气还真不小啊,你们这群恶徒。』
「船长这么说,我深感荣幸。」
『哈,真敢鬼扯。』
巨大的手臂崩解、落下。
弯刀掉落到地面,白骨也相继落地。它原本的手臂散落在桌面上,有几只手臂掉落到了办公桌底下。点缀苍白指节的戒指,有些静静躺在桌板上,有些掉到地上,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这是我最爱的女人,别对她出手啊。』
「好,我承诺。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真的付诸实行。」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船长多半也明白吧。
即便如此,它仍然气愤难当。这是当然的,最爱的对象遭到侮辱,它不可能视若无睹。
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就只是徒具正当性罢了,一点用处也没有。只要对方感到嫌恶,那再怎么正确的话语也和恶言谩骂没有两样。海贼们听了,也会嗤之以鼻地回以一句「那你还真了不起喔」,笑着拔出弯刀吧。
他们是明知为恶,却仍然一意孤行的恶徒。对于从他们身上获取利益的人来说,这是必要之恶。
就连这些外界的评论,他们本人也丝毫不以为意。驱策着海贼的,始终只有那宛如怒海狂涛般激烈的情感。欢喜、憎恶、快感、愤怒,无论这是好是坏,都仅有这些情绪能驱动他们。
「我不是你的船员,不过……」
面对着白骨不断崩落,逐渐恢复生前体型的对手,利瑟尔毫不吝惜敬意地露出微笑。
「祝你航海愉快,船长。」
『Ye ta, scallywags!!(你们也是啊,该死的混帐东西!!)』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骷髅崩解四散。
失去力量的下腭摇摇欲坠,头骨从颈椎上脱落,掉在桌面上。
没有人知道这些海贼们的旅程会如何发展,或许早已结束,又或许还在半途。无论如何,利瑟尔向它道出的这句祝福肯定不会有错。
「难得看你下这么大的赌注。」劫尔说。
「会吗?」
忽然听见一声长长的吐息,利瑟尔回过头去。
使用武器的禁令似乎也解除了,劫尔已经握着出鞘的大剑,正转动着僵硬的脖子。
「你不是亲切地替对方留了胜算?」
「唉有吗,哪里啊?」伊雷文问。
「不正确也能算是正义的部分。」劫尔回答。
「啊?喔……对喔,原来如此。」
伊雷文想通了似的点头。
他捡起滚落地面的戒指,对着油灯的灯光检视它是不是真品,多半是在确认它是否能被视作战利品吧。经过精美切削的大颗宝石,感觉只要卖出一颗,就足够挥霍一整年。
「怪不得不管队长怎样挑衅,对方都只要说『吵死了谁理你』就能了事唉。」
「要是它真的这么说,就是我辩输了呢。」
「让对方自主选择落败,这很像你。」劫尔说。
「若不这么做就无法取胜呀,我这是形势所逼。」
被这么说真是太遗憾了。听见劫尔一脸无奈地如此点评,利瑟尔赌气地回道。
如果可以,利瑟尔也想尽可能避免轻贱海贼们最爱的对象。
但除此之外无计可施也是事实,既然如此,他也只能豁出去,视之为必要的作为了。要是被当作他本来就有意这么做,他可受不了。
利瑟尔也跟着站起身来,室内已经没有其他需要调查的地方了。
这座迷宫对细节讲究到这个地步,感觉至少会有本航海日志才是,但在这里也没找到。他们并未走过这艘船的每一个角落,也有可能是在途中漏掉了。航海日志感觉能在某处发挥作用,或者至少能加深对这座迷宫的瞭解,但劫尔和伊雷文对这方面都不太重视。
虽然很可惜,但也只能放弃了。利瑟尔这么想着,触碰躺在桌上的海贼帽。
「啊。」
「怎么了?」劫尔问。
「有字……」
在桌板上,静默不语的头骨旁边,渗出了几个字。
上头除了写着「往右三格,往左全力,痛打一拳」这句话,还画上了一张彷佛随时都要咧开嘴笑的骷髅侧脸,是这艘船海贼旗帜上的图样。
伊雷文手中把玩着捡拾完毕的戒指,探头往桌上一看,便皱起了眉头。
「是暗号喔?」
「也不知道能用在哪里。」劫尔说。
「这间船长室里好像也没有地方能运用呢。」
三人环顾周遭,没看到适用的对象。
总之先记下这句暗号再说吧,差不多该继续前进了。他们做出这个结论,迈开了步伐。战利品一共有七枚戒指,以及巨大手臂挥舞的四把弯刀。本来应该还有几枚戒指才对,但不晓得是不是滚落到书柜等障碍物后面去了,最后没有找到。
过不久,那些戒指便会由伊雷文拿去变卖,将卖得的金币分配给他们吧。从样式看来,其中应该不会有他想直接留下来自己佩戴的戒指。那些弯刀似乎获得了劫尔的青睐,难得看他积极地捡拾它们。
这时,利瑟尔忽然拿起静置在原处的海贼帽,试着戴在头上。
「适合我吗?」
「说不上不适合,但看起来也不像海贼。」
「队长,你戴起来就好像贵族之间的什么奇怪流行喔。」
真听不出这到底是不是好评。
利瑟尔面露苦笑,摘下帽子,低头看向桌面上的骸骨,静静将海贼帽覆在上头。
「看来,这顶帽子果然还是最适合你。」
三人离开之后,在空无一人的室内。
被留在那里的骸骨敲响了几次牙齿,就好像在笑一样。
在那之后,利瑟尔一行人顺利地继续攻略迷宫。
时而遭遇魔物袭击,时而被传声筒叫住,最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最深层。但颠覆了他们的所有预期,那里只是间平凡无奇的小仓库、不,甚至比仓库还要狭小。
仓库里只有天花板特别高,墙边备有一道梯子,不断往上方延伸。
「喔……这说不定可以从天花板爬出去唉。」伊雷文说。
「不断往下层走,最后再往上爬,很少见到这种构造的迷宫呢。」
「接下来肯定就是头目了。」劫尔说。
假如爬上去看到的还不是头目怎么办?
三人这么聊着,在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梯子上不断往上爬。木制的梯子打造得相当简朴,完全没考虑到攀爬的舒适度。比预想中更容易累呢,利瑟尔边想边勤奋地一级级踏着木板。
爬在前头的伊雷文动作轻快,劫尔从下方传来的说话声也依旧平稳。虽然西翠曾说他不该拿自己和那两人比较,但利瑟尔还是督促自己得更努力才行,重新鼓起干劲,握紧了梯子的两侧。
「不晓得会是什么样的头目。」利瑟尔说。
「骷髅的首领?」
「都见过船长了,哪里还有什么首领啊。」劫尔吐槽。
「也是喔。」
如果它们算是魔物的话,或许不用讲求这种身分。
但说归说,想想还是觉得不太合理。两人交换着彼此的猜测,利瑟尔在一旁听着,在略显紊乱的呼吸间笑了出来。以前他们俩多半不会以这种方式思考迷宫,如今却开着这种玩笑,利瑟尔听了很高兴。
他就这么旁听了一会儿,过不久自己也加入其中,对头目提出了猜测:
「也有可能是袭击了这艘船的敌人。」
「啊?」
「这么一说,这艘船从外面看起来的确是被袭击过唉。」
「也可能要跟敌对船队作战。」劫尔说。
「集团战喔?这座迷宫这么奇怪,说起来也不是不可能啦──」
三人聊着聊着,终于爬到了天花板的位置。
伊雷文将手掌按在天花板上,往上推开。原以为会来到一间头目栖息的宽广房间,眼前的景象却大大颠覆了三人的预期。从逐渐敞开的门板缝隙间,照进了强烈刺眼的太阳光。
不会吧?伊雷文率先探出头去,看见了一望无际的大海。
湖泊和撒路思都不存在,碧蓝的天空下只有一整片波光粼粼的海洋,只看得见一道海平线。
「嗄……?」
「是大海呢。」
「这是哪里啊。」劫尔说。
三人踏上了海贼船的甲板。
船上不知怎地并没有潜入迷宫前看见的那些遇袭痕迹,是艘仍然在海上活跃的海贼船。
抬头仰望,没有丝毫破损的船帆迎风张扬;低头俯瞰,便能看见不断前行的船身破开白色波浪。除了利瑟尔他们以外,甲板上没有任何人,就连头目都不见踪影。
「这艘船在前进呢。」
「咦,我不会开船唉。」伊雷文说。
「我也不会呀。」
「假如船只遇难不就完了。」劫尔说。
巨大的海贼船已经在航路上前进。
三人也不能怎么办,只得在船上不知所措地徘徊。
这时,船身侧面忽然有东西从海里一跃而出。听起来就像炮弹落入水中般的声音,却更加震耳欲聋,溅起的水沫喷上甲板。
利瑟尔抬起手臂,挡住像雨水般落下的水滴,眯细了双眼往那个方向看去。一只粗大苍白的触手高高举起,或许是瞄准了他们三人吧,正要往甲板上拍击而来。
「好大!」
伊雷文这么咕哝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利瑟尔便在催促之下跑了起来。
下一秒,伴随着某种东西折断的声音,触手攻击甲板。劫尔在与它错身而过的同时挥下大剑,却只切开它一层薄皮。利瑟尔听见一声咋舌,其中蕴含些许期待意味。
白色触手彷佛被拖入海中似的滑回了海里。
同一时间,海面隆起,从海水底下现身的是……
「好大的乌贼呀。」利瑟尔说。
「哇靠,感觉很难砍伤它……」
「至少比开个船就结束好多了。」劫尔说。
那是只巨大得必须抬头仰望的乌贼,它至今袭击过的所有帆船都被它纳入体内,形成一只异形。
只剩骨架的船帆从软体动物的身体里凸出,从它与船身化为一体的身躯伸出好几条触手。从它身上凸出的船首,折断了利瑟尔他们这艘船的栅栏。船应该不至于被击沉吧,他们很想这么相信。
「(这是重现了海贼船的最后一场战斗吗?)」
歪曲的栅栏,与他们潜入迷宫前看见的情景重合。
这场战斗重现了这艘船曾经遭遇的袭击,或许该说是复仇战更加贴切吧。
利瑟尔回想起那位化为骸骨的船长。若说这是替他们报仇雪恨,或许太施恩图报了一些,不过……
「我们努力打倒它吧,劫尔、伊雷文。」
「知道啦──不过这么大一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打唉。」
「船放着不管没问题吗?」劫尔问。
「我想应该没问题。」利瑟尔回答。
挡在他们眼前的,便是船员们称作「克拉肯」,闻之色变的海中魔物。
三人架起武器,正面迎向那强大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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