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没有人能与她产生共鸣-章节

——1——

曾是PORT领土的架见崎站东侧的区域,仍然排列着许多干净完好的高层建筑。不过,大概是因为在七月以前的架见崎发生过局部性战斗,破损的建筑物也不是没有。

从车站出发,步行大约十五分钟,就能到达一栋勉强建在一块狭小区域上的高大公寓。公寓的各处墙壁都已不复原形,裸露的生锈钢筋看起来像负伤的野兽一样。巨大而虚弱的野兽般的这栋公寓,被架见崎姗姗来迟的夕阳照射着。

Toma一边拉开入口处已经坏掉的门,一边思考着。废墟这种地方给人的印象总是一样的,冰冷的紧张感跟与之相对的柔和怀念感混杂在一起。Toma还挺喜欢废墟的,因为会被挑逗起类似于寻求冒险的少年心这样的东西。

公寓里虽然有电梯,但没有通电用不了。Toma爬楼梯来到了九楼。最近一直在酒店吧台跟人谈话,所以光是能出来走走就感觉很舒服。不过还是有点喘不上气。

作为目的地的房间没有上锁。

Toma敲了敲门,说了声“打扰了”,但没有回应。

打开门,能见到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约八叠*大小的房间,看起来是个单人间。不过,那里可能已经不算词典上所说的那种房间了。里侧的墙壁和一部分屋顶都已经大幅崩塌,就算说是宽阔的阳台也不是不像。

(译注:约合13平方米。)

房间里放着一张廉价的铁架单人床,床上躺着现在架见崎最强的人,白猫。她似乎正借着夕阳的红色光线阅读文库本。

白猫和之前一样地看着书页,说道:

“真亏你能找到这里。”

“只要使用检索,就很简单。”

“我的终端又没带在身上。”

“就算这样,最低限度的关注还是有必要的。”

“是吗。嘛,也对。”

Toma倒不是认为白猫很危险。但蛇在她体内,无论如何都需要监视。

房间里一张椅子都没有,Toma只好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为什么要待在这种地方?明明在酒店顶层给白猫小姐你准备了最大的房间。”

“我和这个房间的主人在书籍上的喜好似乎很合得来。我打算一直读到下雨为止。”

今天是八月六日。

架见崎很少下雨,但后天、也就是八月八日一定会下大雨。

“可以把整个书架搬到酒店去啊。”

“但是,如果书不会被雨淋湿,我可能就懒得读了。”

“没关系吧。不再想看的书,别再看就是了。”

“也有想暂时一个人待一会的原因。”

“你喜欢孤独?”

“怎么说呢。可能就是觉得讨厌,所以才想亲身体会一下吧。”

白猫合上文库本,从床上坐起身,嘟囔了一句“说着话就看不进去书了”。

Toma露出了苦笑。

“抱歉。那,我直接进入正题了。”

“啊,有什么事吗?”

“首先,请告诉我白猫小姐的‘愿望’。”

世创部的成员原则上都要跟Toma会面,但白猫没有参加。

白猫弓着背,双肘放在大腿上看向Toma。

“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真的吗?”

“嗯,其实有点不一样。我不想通过许愿得到想要的东西。”

白猫很难理解。并不是看似简单实则复杂那种。恐怕她的思考方式确实很简单,但又非常特殊。粗略概括的话就是文化不同。

Toma在脑海中咀嚼着白猫的话,问道:

“就是说,想要不靠许愿自行获取?”

“嗯,就是这样。”

“为什么?”

“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不能依赖他人来获得。比如,黑猫变强的话,我会很高兴。我一直暗暗期待着她有一天能够赢过我。但是,向运营拜托这种事情,让他们用万能的力量来实现就不对了。”

Toma小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这个理由比自己预计的容易理解。“即使有非常喜欢的人,也不希望让对方喝魔法制作的迷魂药来成为恋人”——就跟这差不多吧。类似这样的价值观,感觉还挺常规的。

“不过,能不能想一个白猫小姐你能接受的愿望呢?准备一个能让黑猫小姐高效率训练的设施怎么样?”

“她自己想要的话随她便。我擅自准备果然还是觉得不舒服。”

“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呢?”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运营对我们来说是绝对性的吧。如果不管什么愿望、只要拜托了就能实现,我就不想把黑猫或者其他什么人卷进来了。感觉就像在操纵他人的未来一样。”

她的话并非无法反驳。只要活着,谁都会受他人影响、以及影响他人。何况从旁观者角度来看,黑猫的价值观明显以白猫为中心,都事到如今了还说什么“不想操纵未来”。

不过,Toma不认为能凭话语说服白猫。这个人不会背叛自己的感性。无论用多少道理去说服,恐怕她都不会进行感情上觉得不舒服的行为。

Toma稍微改变了话题。

“香屋的目标是架见崎的永续化。”

他始终如一。从得到“Q&A”起,那家伙就一直以此为目标,如今也没有变。

“呐,白猫小姐,比起我的做法,你是不是更喜欢香屋的做法?”

被这么问到,白猫苦笑起来。

“倒也不是想在架见崎一直住下去。不过,确实,架见崎的结束有点可怕。”

这种感觉,肯定架见崎的大多数人都有。

至今为止,恐怕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相信,架见崎结束就等于回到原来的世界。然而,香屋揭示出了这是错误的:原本的世界里仍然有作为原型的“自己”存在,居住在架见崎里的人只不过是其复制体而已。

既然没有能回去的地方,复制出的数据们余下的容身之所或许就只剩架见崎了。虽说就连这个架见崎,也随时可能在Aporia股份有限公司的一念之间消失。

“如果是我在选举中获胜,同样可以创造出不会结束的架见崎。”

Toma带着说谎的自觉这么说道。持续演算架见崎对运营方而言是个负担。一旦架见崎失去意义,就没理由继续支付维持成本。架见崎必然会有结束的一天。

——不过,应该可以让白猫小姐做一个漫长的梦。

架见崎的其他人也是。

Aporia内的世界,时间流速是现实的300倍。在现实中的四个月里持续演算架见崎,足以让这边的世界经过一百年。足以给予架见崎所有人像人类的一生那样真实的梦境。这种程度的成本青蛙应该也能够接受吧。

白猫轻轻摇了摇头。

“呐,Water,别急着要答案啦。我想一个人烦恼一阵子。”

“抱歉,我知道了。”

既然她这么说了,那Toma现在也无话可说。说到底,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给白猫戴上项圈这种狂妄的想法。

“话说完了吗?”

“想和你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收到了联络,说莉莉明天要进行演讲。我也决定在那之前一点进行演讲。然后,可以的话,希望你两边都听一听。”

白猫沉默地盯着Toma看了一会。

随后笑着说道:

“真意外。你居然会显得不安。”

Toma也笑着回答道:

“当然啊。对手可是那个香屋步。”

八月的架见崎有天才,也有怪物。

有很多强大的人。

——尽管如此,如果要选出第一名的话,那也无疑是香屋步。

那个无力而又胆小的少年,比谁都大胆地推动着局面。“改变战况”这种说法完全不足以形容。那家伙若无其事地改变着战斗的意义。

“这场选举,恐怕是我和香屋最后的战斗。”

之后就没有战斗了。

至少目前为止,怎么想都想不到会有。

——如果在选举中输了,我就无法再成为香屋的敌人。

接下来只能为他加油。

这是个悲伤的想像。

Toma想继续扮演香屋步要在最后打倒的反派。

***

同一天的晚上,香屋躺在电影院大厅的沙发上。

旁边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光源离脸太近很刺眼,但一片漆黑实在太可怕所以忍了。今晚,他也在思考至今为止反复思考过的事情。

——我的战斗方式是正确的吗?

有没有疏忽什么呢。会不会其实有更合适、更安全的做法呢。不知道,所以,必须逐一检验,从尽可能多的角度寻找自身想法的漏洞。明明困得打哈欠,想睡却又睡不着。

“你看着还挺闲的嘛。”

听到声音,香屋朝声源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Mono手拿可乐站在大厅入口处。

她一边走过来,一边继续道:

“我还以为你会更加吭哧吭哧地干活呢。架见崎已经到最后阶段了吧?”

“我姑且是打算动脑的。”

“打算?”

“思考一直在原地打转,没有进展。”

感觉能思考的事情几乎都思考过了。

但终究只是几乎,而不是全部。所以,不能就此松懈。

——实际上,我的构想有点软弱。

过于向自己无法掌控的事物托付架见崎的未来了。其实应该有更加、更加漂亮的做法才对。应该能更加巧妙地演出架见崎的结局才对。但是,本能似乎在排斥这种想法。

Mono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光在脑子里想,就能整理好思路吗?”

“其实是想要用上纸笔的,但留下文字有点可怕。”

“为什么?”

“因为有可能被你看到。”

“有点意外,我是被警惕了吗?”

“哪里意外了啊?”

Mono就是Pan,Pan就是泉妻r,而泉妻r是蛇的开发者。她现在在架见崎的需警惕对象里也是头几名。

她喝了一口可乐,微笑了一下。

“什么都行,陪我打发一下时间吧。”

“不要。你自己去玩游戏吧。”

“已经玩腻了。跟我聊点有趣的话题吧。”

听到这句话,香屋从沙发上坐起了身。

“你所谓的私人话题?”

“对对,就是这个。突然间就来了兴致~”

“如果是正经话题,拜托你换个说话方式行吗?”

可以的话,香屋想跟作为Pan的她、而不是作为Mono的她谈话。不如说,考虑到她的身份,就算口吻再怎么随便、对自己用敬语还是感觉别扭。其实应该是自己对她用敬语才对。

Mono撅起了嘴。

“才不要。打扮成这样的时候,我就决定了要注重时尚。”

“说话方式也是时尚?”

“当然啦。话语和笑容都是时尚。再说,抱怨别人的说话方式,不觉得像是某种骚扰一样吗?”

用“某种”骚扰这样的表达方式,那几乎什么行为都可以算进去吧。随便使用骚扰这个词本身就很像在骚扰。

“要说的话,我才是,感觉一直在受到你们公司的骚扰。”

被擅自创造,被擅自扔进危险的世界,被擅自当成愚蠢实验的小白鼠。把情况列出来,感觉自己真的相当可怜。

“这点就请接受立场上的不同吧。反正你只是AI。”

“顺便问一下,没有类似AI骚扰这样的概念吗?”

“没有。AI连表达不满的权利都没有。”

想来也是,不过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对自己稍微温柔一些。自己可是拥有跟人类基本相同的智能和感情哎。

不过,就算跟Mono抱怨,也无济于事吧。

“所以,要聊的私人话题是什么?”

“对了对了,关于这个嘛,其实,有个男人让我在意。”

“同样的开场白,之前也听过啊。”

记得她当时说的是尤里——嘛,生活在架见崎的人,没有谁不在意尤里吧。

“那个人的名字是泉妻宗一。”

Mono说出口的名字,香屋也知道。

“你的哥哥?”

“嗯。你知道啊。”

“从Toma那里听说的。另外,我见过他。”

——不,严格来说,见过那个人的不是我。

而是作为复制体出现在架见崎的香屋步之前的那个香屋步。

Mono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在哪里见到的?”

“就在来架见崎之前。”

在对香屋而言是现实的世界里,他收到了运营寄来的邀请函,来到了公寓里被指定为会场的一间房间。而那间房间的主人就是泉妻宗一。虽然只是跟他在电梯里聊了没几句,但还是留下了印象。

“那家伙有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有意义的话。我跟他只见了很短一面,没谈几句。”

“是吗。”

“在意的话,直接去问他不就好了。他是你哥哥,也是你同事吧?”

确实记得他说过自己是架见崎运营委员会的人。

然而,Mono冷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的。因为,他已经死了。”

死了。

“为什么?”

香屋跟他见面是不久前的事。在Aporia内是几个月,在现实中应该是几天前——不对,算上替月生先生重现七月架见崎的时间,应该还要久一些。但应该还是足以称为不久之前。

“是大概两年前的事情。所以,你见到我哥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不过,有一个想像。”

“什么想像?”

“就是说,Aporia连幽灵都能创造。”

能以数据的方式,在Aporia世界里创造出与死去的人完全相同的存在。

——这能算是复活死者吗?

基于人类的感觉来回答,答案恐怕是否定的。仅仅以数据形式重现的人类不是真正的人类。

基于香屋自己的感觉,也是这个答案。“但是”——他在心里这样喃喃着。自己最开始就是以数据的形式诞生的。所以,也会产生其他的感情。

——其实真不想思考这种事情。

真不想思考人类的定义这样的、又复杂又无益的事情。

Mono说道:

“哥哥的死因是自杀。好了,问题来了,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自杀呢?”

“谁知道啊。”

在思考之前,话语便已脱口而出。

香屋不理解自杀之人的心情。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应该选择自杀这种手段。

“那么,第一个提示:哥哥非常喜欢Aporia世界。非常、非常喜欢。”

她自顾自地推进着话题,这让香屋非常烦躁。

香屋讨厌她让自己想像不愿意想像的事情。

但就算被香屋瞪着,Mono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接着是第二个提示:哥哥在Aporia世界里有个深爱着的恋人。明明是个由数据构成的假货,哥哥却像爱真正的人类一样爱着她。”

这种事,谁在乎啊。

尽管如此,香屋还是没有起身离开。原因有两个。第一,他想尽可能理解从不同于Toma的立场看待架见崎的Mono。第二,Mono现在给人的印象总觉得有些悲伤。

Mono仍然保持着笑容,表情却很僵硬。声音虽然很明快,但却有种人造物的感觉,还能隐约听出在颤抖。就像香屋在痛苦一样,她也一边承受着痛苦、一边强行装出平静的样子。

“第三个、同时也是最后一个提示:哥哥打算对Aporia世界里的恋人坦白真相。很过分不是吗?换句话说,他决定告诉对方‘你不是真正的人类’。然后,他自杀了。——好了,香屋君你知道他自杀的原因吗?”

Mono直视着香屋。

香屋同样直视着她,回答道: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想像。”

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认真思考这种事情。

Mono叹了口气。声音很响。

“真遗憾。那么,公布正确答案了:哥哥想对数据构成的恋人说自己是她的同伴。‘我不是外人,而是你的同伴。’很蠢对吧?就为了这个,他在现实中死去了,成为了Aporia世界里的仅仅是数据的存在。”

就算听了答案,香屋还是无法理解。

仍然是那种被出了一道复杂而又不讲理的题目的感觉。

人类的定义,生存的意义,生命的范畴。这些没有价值的、毫无烦恼意义的事物占据着香屋的意识,让他皱起了眉头。

“然后呢?跟我说这些,是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问问,香屋君你对我哥哥怎么看。”

“就像你说的一样啊,很蠢。”

按照香屋的价值观,泉妻宗一的死毫无益处。

一个人死了。仅此而已。

不会有人因此得救,也不会给任何人带去幸福。只是让世界多了一起悲剧而已。

Mono的笑容种类变了。她显得很高兴地、心满意足地笑道:

“对吧。这就是Aporia引起的问题之一。要不是沉迷于Aporia这种东西,哥哥也不会死。”

“所以你想要利用蛇破坏Aporia?”

“不如说,我是出于自己的意图,而想要被蛇利用。蛇是我的希望。Aporia自身判断人类不需要Aporia这一事物,而蛇就是这种判断的具现化。”

蛇确实希望着Aporia的消亡。这一点在《蛇文件》中写得很清楚。

不过,Mono的话也不一定全都是正确的。

“蛇并不是整个Aporia,只不过是它的一部分。”

“嗯,是这样。至少青蛙还没有否定Aporia的价值。不过这有意义吗?”

“当然有啊。”

“但,青蛙作为冬间诚AI只是个劣质品。它再现的不是冬间诚的整个生涯,终究只是某一段时期。而蛇更加严格地再现了冬间诚的思想,一直到他选择自杀的结局为止。”

“这和冬间诚没关系。”

“不会吧,他可是Aporia的制作者哎。对香屋君你来说,他就像造物主还有神明那样吧?”

“我才不在乎。就算神明叫我去死,我也不会死,连片刻的犹豫都不会有。不止蛇和青蛙,我也是Aporia的一部分,秋穗还有其他人也全都是Aporia的一部分,而Aporia的大部分都没想过要去死。”

大家都想活下去。所以,即使在如此不自由地架见崎,也还是活了下去。一边重复着荒诞的战斗,一边继续生存着。一直抗拒着死亡这一事物。

“真蠢。反正大家马上就会死掉了。”

Mono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不过,你们对我来说也不算生物,用死掉这种说法也很奇怪就是了。总之,只要蛇赢了,架见崎这场实验本身就会消失。就算是Water或者莉莉赢了,八月的架见崎也会结束,其中的所有数据都会消失。香屋君你明白的吧?这个世界一开始就注定要终结,而这已经近在眼前。所以,不管你们怎样挣扎、许下什么愿望,全都毫无意义。不过——”

不知不觉中,笑容从Mono脸上消失了。语气也变了,恐怕是恢复到了她原本的口吻——也就是Pan、或者说泉妻r这名女性的口吻。

“不过,香屋君,唯独你,我可以让你得救。你、还有……对了,你希望的话还可以再加上秋穗。只要你协助我,我就可以救你。”

香屋陷入了沉思。

——和泉妻r联手。

并非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在将尤里送去“现实”这件事上也依靠过她。但真要正经跟她联手还是很可怕。

“我有几件事想确认一下。”

“请说。”

“你说要救我,具体怎么做?”

“你已经知道了吧。不如说,这不就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就像尤里那样,我可以把你带去外面的世界。”

“即使Aporia不存在了,我也不会消失?”

“不知道。嘛,按常理来想,如果Aporia完全停止运行,你还是会消失的。毕竟,现实中的尤里现在也还是由Aporia来演算他的言行。”

“那就没意义了吧。”

“并不是没有意义。就算我们公司终止了所有涉及Aporia的服务,也并不意味着会销毁所有数据。我们会慎重保存你的数据的。虽然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但这就像人类的冷冻睡眠一样吧?对你来说应该是笔不错的交易。”

“原来如此。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协助是指?你具体想要我做什么?”

“方法随你的便,只要让蛇成为架见崎的胜利者就行。”

这是场简单明了的交涉。

——只要舍弃架见崎,我就能存活下来。

感觉让蛇胜利这个条件并不算很难达成。至少比让莉莉在选举中胜出要简单。Toma说不定也没想过自己跟蛇联手的可能性。

“可以得救的只有我和秋穗吗?”

“你还有其他想救的人吗?”

“有。可以的话,我希望是架见崎的所有人。”

“这不可能。数据量太大了,处理不过来。最多再加两三个人。”

香屋吐出一口气。

——条件不坏。

以区区AI的香屋的立场来说,能跟身为真正人类的她达成契约,感觉确实再好不过了。

“我有理由相信你吗?”

“不如说,你没理由怀疑我吧。尤里那件事我也好好履行了。”

“确实。”

“那么,回答是?”

“我有我的做法,不能跟你联手。”

Mono的提议并不坏。真的。如果是再早一轮循环的时候提出来,自己应该会更加认真地烦恼吧。说不定真的会跟她联手。如果那样做能让存活几率提升的话。

Mono睁大了眼睛,嘟囔道:

“真意外。”

“是吗?”

“毕竟,你有必要明确拒绝我吗?撒谎说暂时无法决定,或者仅仅是假装跟我合作,回应方式应该有很多种吧。”

“这方面,我也犹豫过。”

“我先仔细考虑一下再回答你”——类似这样的回应能让自己更轻松。但是,自己现在有个哪怕虚张声势也要向其展现坚定意志的对象,不能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应。

Mono皱着脸,放在沙发上的双手撑着脸颊。

“我能问一下拒绝的理由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苏醒的冷冻睡眠,我怕得不敢做。而且,我追求的是让架见崎的所有人都得救。”

“我还以为你是个更加现实主义的人。”

“我就是出于现实角度考虑,才设定的这个目标。”

“怎么可能做到。不说别的,就算我现在在这里直接杀了你也完全不奇怪。”

那还真是可怕。真希望你不要那样做。

Mono轻轻叹了口气。

“我刚刚决定不当你的粉丝了。”

她闹别扭似地嘟囔道。

——2——

Toma表示要进行演讲。

秋穗收到这样的联络,是在八月七日的上午十点。这一天也是莉莉预定要进行演讲的日子。

——演讲会在一个小时后开始。为了尽量让平稳之国的每个人都能看到影像,希望你们在通告和播放方面加以协助。

明显是被挑衅了。莉莉这边的演讲预定是在下午两点钟,而这件事当然已经告诉过世创部了。

这个发展让秋穗有些意外。目前是Toma得到了压倒性的支持,本以为对方肯定会悠闲地选择后攻,针对这边的演讲进行反驳。

秋穗一直到早上为止都在确认莉莉的演讲稿,所以现在困得不行。她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思考着。

——就算Toma先行动,应该也问题不大。

需要警惕的是对方先行击溃己方的论点。但是,莉莉的演讲中并没有什么能简单击溃的论点。应该是这样的,但不能确定。秋穗无法解读Toma的行动。

如果因为对方的演讲导致这边的稿子需要修改,该怎么办?

没时间仔细推敲。姑且也有推迟演讲这个选项,但会留下“从Toma身边逃开”的印象,所以不太希望这么做。比较好的做法恐怕还是仅就大体方针和莉莉商量一下,剩下的就看那孩子的临场发挥了。

——Toma会进行怎样的演讲呢?

完全不知道。在秋穗看来,对方实在太过有利,根本没什么要谈的。但Toma想必不打算用对既往话语的复述来填充演讲。毕竟,既然特意抢在莉莉演讲前发起攻势,要是内容空洞只会产生反效果。

明明秋穗拼命运作着睡眠不足的头脑,莉莉却一副轻松的样子。她坐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说道:

“好期待啊。Water会说什么呢?”

现在是说这种悠闲话的时候吗——真想这么回莉莉一句,不过现在的情况对莉莉来说恐怕确实不算什么问题吧。这孩子并没有胜过Toma的念头。

圣女莉莉——秋穗一直觉得这个称呼很夸张,甚至可以说是恶趣味。然而,莉莉正如这个称呼一样,始终纯洁无暇。能理解西蒙他们为何会抱有强烈的信仰。在这悲惨的架见崎里,在最后关头让人想要选为依靠对象的就是莉莉。虽说这种想法恐怕会让香屋傻眼,不过,如果要让秋穗赌上自己的性命,那她希望至少是为了保护像莉莉这样的孩子。

秋穗对莉莉说道:

“我去开个会。把Water的演讲传达给平稳的成员是要由我们这边的检索士来做的。”

“我知道了。演讲要一起看吗?”

“务必。”

“那我等你。”

“在那以前,请你练习一下你自己的演讲。”

听到秋穗这么说,莉莉“唔”了一声。

“我不擅长啊。总是会紧张。”

“没关系吧,紧张的你也很有魅力。”

留下这句话,秋穗离开了莉莉的房间。

心里仍然思考着。

——在这个时间点,Toma最有效果的演讲方式是什么?

不知道答案。

秋穗无法想像以香屋为对手认真起来的Toma。但是,她不会放弃胜过Toma。所以,必须继续思考。

***

演讲的主题,Toma烦恼了很久才确定下来。

而一旦得出答案,她便觉得,除此之外实在别无他解。

——这是给香屋的粉丝信。

只能这么定位。

演讲按照预定在上午十一点开始了。被三名检索士用终端对着的Toma理所当然地非常紧张。如果仅仅是要讲述对香屋的爱的话,那她只会觉得不好意思,并不会觉得痛苦。而实际上,她还需要顺便对一千人进行有可能决定选举结果的演讲。

Toma没有准备演讲稿。因为她觉得,就算会有些结巴,也应该尽可能原原本本地讲出自己的本心。她所准备的正是自己的心。她带着挖出自己本心的打算,仔细磨砺自己的感情,甚至到了要渗出眼泪的程度。

第一句话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

“大家好。我是冬间美咲。”

在Toma的记忆中,这是她第二次在架见崎里像这样报上名字。第一次是在和Ido、也就是樱木秀次郎初次见面的时候。

Toma想像着自己接下来要说出的话语。她想像着将因这些话语而被揭示的、阻隔在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巨大墙壁,想像着自己被许多人、被那些自己认为是关系亲密的人公然排斥的未来。

——不安和恐惧让她的声音颤抖着。

她一边想像,一边继续说道:

“Water这个名字来自我爱着的动画英雄。这身衣服也一样。这样的帽子其实根本不适合我。尽管明白这些,但为了扮演强大的‘我(ore)’,我一直维持着和那个英雄相似的打扮。”

声音仍然颤抖着。

Toma摘下牛仔帽,扔到了一边。

帽子下面,是一张软弱的、区区十七岁高中生的面容。

现在,与Toma所想像的一样的冬间美咲的形象在架见崎中播放着。香屋步是否想到了自己会揭露出这个“我(watashi)”呢?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决定性的话语。

“尤里在上一轮循环里说的话,是真的。你们大家全都只是数据的集合。至少不能说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架见崎中,例外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我。”

Toma暂时停了下来。一片寂静,仿佛时间本身停止了一样。

房间里的几名检索士——在平稳之国的时候就跟自己关系良好的子弹蚁、还在三色猫帝国的时候就跟自己有私下联系的黑焦,他们应该都不知道这些。

Toma害怕看到他们的脸。

尽管如此,Toma还是依次看向他们。

他们都没什么表情。不过,子弹蚁微微睁大了眼睛。另一方面,黑焦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Toma继续道:

“我是在现实中拥有肉体的人类。应该是。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毕竟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被我认定为现实的也是数据世界、真正的现实世界在其外侧,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不过,至少,就我自己的认知来说,我是与大家不同的实际存在的人类。我是在现实中使用了名为Aporia的装置,从而连上了这个世界。”

本以为这番话说不定会受到运营的规制。不过,现在看来并没有。

——其实,要是被规制了,自己还更轻松一点。

我没有撒谎。我是想要老老实实地说出事实的,只是被那些大人物阻止了——她可以这样替自己辩解。

然而,并没有变成那样。

所以,只能继续说下去。直到最后。

Toma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很羡慕大家。”

真的。

为了能发自内心地说出这句话,她一直在挖掘自己的感情。

“我可能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爱你们的人类——不,稍微有点不一样。其实我特别爱的只有一个。不过,我确实是发自内心爱着你们中的一员的人类。”

所以,自己很羡慕架见崎的他和她。

自己很羡慕秋穗栞。

能跟香屋步站在同一个地方的人们,实在是让自己这个外人热恋般地羡慕。

“我知道,我的话肯定没什么说服力。毕竟我们的出身实在是不一样。从你们的角度来看,肯定会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不过,就算这样,这确实就是我的本心。只要能跟爱着的人站在对等的立场上,自己是不是人类根本无关紧要。”

有点想哭。

感觉自己很丢脸。就像明明对方感情已经冷却、再怎么纠缠也无济于事,却还是死缠烂打地想让对方原谅自己一样。

——不过,这样就好。

反正到此为止都是莉莉的演讲会披露的内容。

这是自己这边一开始就有的弱点,能选择的只有公开的时机和方式。既然如此,至少要将这弱点尽可能地当成武器使用。

——现在的我看起来软弱又愚蠢也无妨。

Toma不认为自己能得到他们的同情。只要能让他们能稍微蔑视自己就行了。

Toma相信。

——“Water”在架见崎构建起来的东西是有价值的。

高到能与尤里、月生比肩。

所以,再怎么被蔑视,也不会到此为止。应该不会仅仅被当成笨蛋。Water这个名字的说服力应该仍然有效。

“就选举来说,我现在的做法非常乱来,等于是在自行放弃大量选票。尽管如此,我还是主动说出了这件事,原因只有一个——”

承受着比至今为止的任何一场演讲、任何一场战斗都强烈的痛苦,Toma深吸了一口气。

真不知道在终端的另一头看着自己拼命挣扎的那些人会是什么表情。对此感到害怕的Toma露出了像香屋步一样难看的笑容。

“我发自内心地想要跟大家一起生活。我希望大家能相信我的话。之所以坦白一切,是因为——该怎么说呢——是因为想得到大家的原谅。如果大家能认同我,那我们应该能一直携手前进。”

Toma微微低头,轻轻晃了一下脑袋。

然后重新抬起头,像往常的Water一样笑了——不行,没法那样自然地露出笑容,无论如何都会显得僵硬。不过,现在,这样就好。

“接下来,我会说明自己的想法。我尽可能现实地思考了要如何赢得诞生在架见崎的各位所能够接受的未来。请听我说。”

Toma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在心里呼出一口气。

——呐,香屋,我自认为已经竭尽所能了。

尽管如此,这种战斗对你而言恐怕完全没有意义吧。

不管自己怎样选择最优解,都一样。

因为,香屋步会在跨越了优劣之分的规则之外进行战斗。

***

香屋坐在电影院大厅的沙发上,弓着背,静静听着终端上播放的Toma的演讲。

——那家伙果然很擅长啊。

说服人这种事。

Toma的弱点,就在于她是真正的人类。那么,自己这边当然会针对她“与架见崎的大多数人不同、无法产生共情”的立场发起进攻。

而Toma会主动挑明这个弱点,早在得知她要在莉莉之前进行演讲时就已经想到了。早就知道Toma肯定能做得很好,而结果也确实如此。

巨大的事物崩溃时的景象蕴含着一种力量。震撼感,壮美感,以及“终于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了”所产生的说服力。这件事,香屋是上一轮循环从尤里身上学会的。

Toma有意制造出了这种情况。

她通过指出人类对人造物这种本来是她自己处于压倒性强者立场的关系,强行让自己显得处在弱者那一方。实际上,Toma看起来确实很软弱。就是因为这样,香屋才会害怕她。明知自己是架见崎的新任王者、却仍然能彻底扮演弱者的Toma非常特别。那是连尤里都不具有的才能。

身边,同样看着终端的Mono说道:

“这下子,大家会倒向哪边呢?真想看支持率的快报啊。”

香屋简短地说了句“安静点”。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应该说,到目前为止,对Toma而言都只是在进行防御。面对这张在Toma看来是自己这边威胁最大的牌,她选择了亲手将其打出来应对。

而接下来的就是Toma的进攻了。

Toma拥有许多莉莉所不具有的东西。靠自己的力量在架见崎一路取胜的实绩。作为强者的有说服力的言行、举止。信奉她的大量人员。

而现在,她又将“真正的人类”这一武器作为又一张牌加进了手里。照理在选举战中只会产生负面影响的这张牌,Toma却打算用来进攻。

终端里,Toma渐渐恢复成了平常的“Water”。她说道:

“不要搞错敌人。该与之战斗的既不是平稳之国,也不是莉莉。我们必须对架见崎这个世界所拥有的规则本身宣战。毕竟,为了架见崎而诞生的各位,也会随架见崎的结束而消失。”

香屋忍不住笑了。Toma也太狡猾了。

——那句台词,版权是我的吧。

香屋在架见崎一直进行着的战斗就是这个。事到如今,Toma却把这说得像她自己的主意一样,实在太过分了。不过,确实很有效果。

Toma继续道:

“我的立场一如既往。我会实现成为我同伴的所有人的愿望。我一定会为大家准备好幸福的未来。而为此,需要和架见崎的运营进行交涉。‘任何一样想要的东西’,保护好这件会授予架见崎胜者的奖品就是我们的战斗。毕竟,只要运营自说自话地切断如今也在持续演算着架见崎的庞大系统、Aporia的电源,奖品的约定就会作废。”

香屋闭上了眼睛,专心听着Toma的话。

一边听,一边思考着。

——Toma的话语很有力量。

无论内容,还是声音本身。

无论谁都会被她说服。甚至包括香屋。

眼皮内侧的黑暗中,Toma的声音诉说着。

“关键在于,要让架见崎运营切实接受我们的要求。而能坐上谈判桌的只有我。这是再优秀的人、哪怕尤里或者月生都无法做到的事情。要能跟架见崎运营交涉,前提条件有两个。第一,必须就算架见崎消失了、现实中也还留有肉体。第二,必须发自内希望大家幸福。只有我两者兼备。”

Toma的演讲,内容几近完美。

不管爱不爱她,听了这番话后,都只能赌在Toma身上。

——真的太狡猾了。

Toma的发言有很多部分都和香屋所见略同。

一定是她有意配合吧。

Toma目前的支持率压倒性地有利,没必要和自己这边意见对立。如果双方提出完全相同的方案,当然会是她那边获胜。

在此基础上,Toma将论点聚焦在和运营的交涉上。因为只在这一点上,Toma的弱点会反转为强大的武器。其实是AI的我们很难跟我们的开发者进行交涉。非常非常困难。谁都会这么想吧。所以,身为现实人类的Toma可以成为救世主。

Toma的演讲还在继续着。

“一起跟现实战斗吧。”多么振奋人心的台词啊。

香屋睁开眼睛,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呼出一口气。

仿佛事不关己一般,Mono显得没什么兴趣地说道:

“能赢过她吗?”

“我赢不了。”

嘛,感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演讲和选举都是Toma的主场,在这些方面战斗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不过。

——Toma搞错了前提。

所以,选举的结果还不好说。

***

演讲结束了,Toma呼出一口气,笑了起来。

其实并没有想笑,只是辛苦的时候一放松,嘴角便自然而然地弯成了笑的形状。

结束了演讲播放的其中一名检索士、子弹蚁说道:

“刚才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全部。我一句假话都没说。”

Toma一边回答,一边观察着她的表情。

至少不是友好的表情。不过,也感觉不到敌意之类的。似乎只是在困惑着。硬要说的话,好像还有一点害怕。明明自己确实是人类,她却仿佛在看着非人的怪物一般。

“为什么至今为止都不告诉我们呢?”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且——Toma在心里补充道。

——而且,我觉得如果能一直不知道的话,可能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没有将这些说出口,是因为感觉会像是在小瞧她。她、还有架见崎的其他人。认为隐瞒事实是在保护对方,果然还是太自以为是了吧。

尽管是本心,Toma接下来说的话却像在找借口一样:

“我爱你们,真的。但不知道该怎么传达。”

现在也还不知道。

无论怎样穷尽言辞,无论怎样声嘶力竭,都还是感觉这份爱很空洞。自己是人类、而对方是人造物是几乎全部理由。不过,不仅如此。

——如果是对香屋的爱,我应该能用谁都不会怀疑的话语传达。

要说这个“谁都不会怀疑”有什么例外,那也只有香屋本人了。但即使是他,应该也不会过分怀疑。说到底,作为根本的爱的程度终究不一样。尽管如此,自己爱着子弹蚁、以及在架见崎结交的其他众多朋友也是事实。

“我休息一下。会面按计划在莉莉演讲完之后重新开始。”

Toma逃避似地说完,迈出了脚步。

心里再一次思考着。

——我的演讲是对香屋步的粉丝信。

将他在架见崎的战斗,原原本本地编入自己的计划。关键在于正确理解香屋步这一存在。发自内心地认同他的价值观,然后将其作为自己的观点说出来。

Toma相信,香屋给莉莉准备的演讲稿和自己刚刚结束的演讲有大量重合。架见崎的大多数人都是AI,而Toma是现实中的人类。还有,真正该与之战斗的是架见崎的运营者。这两点,那家伙的稿子上肯定有写。

——抢先发表剽窃的作品这种做法,还真是土气。

不过,Toma并不讨厌土气。何况,对方可是那个香屋步,能做到的事都要去做,不能讲究风度。

——好了,香屋,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Toma想像中的香屋的手牌,这样应该就基本上破坏掉了。

但是,香屋步不可能这么好对付。

***

——Toma的演讲应该很有效吧。

秋穗这样想着。

今天的演讲中,恐怕Toma的支持者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略微增加了。

莉莉开口道:

“刚才的演讲,感觉好不可思议啊。”

她盘腿坐在床上。之前播放Toma演讲的终端放在她的枕头旁边。

秋穗看着她回答道:

“因为对方那边和我们这边的战斗方式完全不同嘛。手段、目的还有价值观,全都不同。”

“目的应该是一样的吧,不都是为了选举吗?”

“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瞄准的地方不一样。”

虽然秋穗事先也不知道Toma会进行怎样的演讲,但大方向确实和她的想像一致。

“Water大概是想用刚才的演讲摧毁我们的演讲。”

“什么意思?”

“就是说,把我们这边可能说的话提前说出来,从而让我们不管说什么都显得为时过晚。就是这样的策略。”

“真的?可是,内容明明完全不一样啊?”

“是的。所以,有胜算。”

Toma肯定无比正确地读出了香屋的手牌。

但是,她有一个重大的误会。

——她一直以为是在跟香屋战斗吧。

这是很自然的。从Toma的角度来看,平稳之国的作战负责人明显是香屋。如果换成秋穗在世创部,肯定也会优先警惕香屋、绞尽脑汁一心想着弄清那家伙的想法。

香屋步就是这样的存在。平常并不引人注目,在学校的班级讨论上也总是保持沉默、偶尔说点什么也不会被当一回事。总之就是个被忽视的家伙。

然而,情况越是严峻,越是陷入穷境,香屋的发言力就越是增长。所有人都无法再忽视他。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认真倾听起了香屋的话。如果说Toma是在向阳处谈论希望的天才,那么香屋就是在背阴处拒斥绝望的天才。不过。

——今天的演讲,Toma的敌人并不是香屋。

因为,香屋本人拜托秋穗来安排莉莉的演讲。

而秋穗的战斗方式和香屋完全不同。

从一开始,秋穗就打算由莉莉自己决定演讲的全部内容。

***

这是这轮循环开头的事情。

“好了,关于对世创部的演讲,香屋事先准备好了稿子。”

秋穗一边对莉莉这么说,一边举起了手里那叠复印纸。莉莉的目光追随着复印纸,可爱地歪了歪头。

“照着念就行了吗?”

“不,这个要废弃掉——”

秋穗“啪”地拍了一下香屋的稿子。莉莉瞪大了眼睛。

“哎哎?为什么?”

“因为内容太香屋化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香屋的稿子质量很高。主张、目标、达成目标的路线以及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写得很详细。但是,在架见崎普遍接受香屋的想法前就进行详细说明,效果并不好。

——他恐怕没考虑过理所当然会发生的混乱。

人们在得知架见崎的真相后,恐怕大多会首先感到震惊、动摇、愤怒还有悲伤——一言以蔽之,就是会陷入绝望,一时间蹲在原地动弹不得,再怎么讲道理、感情上也没法让他们接受。

香屋并不理解这种基本的事情。

他以为,人会理所当然地站起来。他自以为是地深信,人会抬起头、咬紧牙关,无论有多痛苦也会为了生存迈出脚步。

“说到底,那家伙是个怪人,根本不懂人心。”

这对秋穗来说是不言自明的事,但莉莉似乎没能理解。

“但是,我听说聪明人是会配合对方的啊?”

“也许吧,但香屋并不是这样。听好了,莉莉,这是重要的生存事项,你一定要记住——”

“呃,什么?”

“真正的怪人,就算明白自己是怪人,也不会明白自己究竟有多怪。”

换句话说,没有共情能力。写不出一般人能接受的演讲稿。香屋自己倒也有些自知之明,所以把演讲的事务全权委托给了秋穗。

然而,莉莉似乎仍然很困惑。大概她见识过的“聪明人”的模式不多吧。比如像Toma无疑非常聪明,但那种聪明方式和香屋完全不一样。

秋穗再次“啪啪”地拍了拍手里的稿子,说道:

“这些我都记在脑子里了,你没必要看。不如说,看了只会干扰你,最好别看。接下来要按照能让你说出心里话的原则重新写一份稿子。如果香屋的稿子有能用上的部分,到时候我会详细说明的。”

“可是,这样好吗?”

“你指什么?”

“秋穗你,怎么说呢……很看重香屋的想法不是吗?”

“没有啊。”

秋穗和香屋的关系并非如此。秋穗自己倒是觉得,摒弃各种各样的烦恼、一味追随香屋倒也没关系。不过,香屋所追求的“秋穗和香屋的关系”是更加硬核的形式。

虽然对这个话题有些不好意思,秋穗还是继续道:

“嘛,老实说,我确实对香屋的一切都很喜欢。但也只是喜欢而已,没有效果的话就会舍弃。如果只是对他言听计从,那我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这也是香屋自己所希望的。

那个笨蛋虽然笨,但因为胆小,所以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对依靠自己信任的对象不会产生踌躇。

——然后。

秋穗在心里想着。

这句话还是太羞耻了,没法说出口。

——我的愿望,就只是待在他身边而已。

香屋对秋穗恐怕是高估了的。由于被抬得过高,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无法回应他的期待。不过,秋穗决定要不断挣扎,让那一天尽可能晚地到来。

秋穗向莉莉露出微笑。笑容里既有逞强的意味,也有挑衅的意味。

“你有话想说吧?那就全说出来吧。毫无保留地,仔仔细细地全说出来。”

这场选举战,按这种方式来恐怕才是最好的。

***

刚才Toma的演讲,简直就像照着香屋准备的稿子在念一样。

她从自己的角度讲出香屋打算说的话,让秋穗拿到的稿子基本失去了意义。

——不过,Toma,你难得会犯这种错啊。这场战斗,你在最根本的地方搞错了。

在选举中,Toma的敌人终究是莉莉。

所以,Toma以香屋为假想敌所准备的计划,全都打偏了。

“莉莉,再过两个小时就是你演讲的时间了。来吧,开始准备吧。为了将你自己的话语传达给整个架见崎。”

香屋总是用道理来说服人。Toma平时并不会这样做,今天却为了配合香屋,同样使用道理进行战斗。

——可是,自己这边并不是要提出道理。

而是要用更有即效性的武器战斗。

对疲惫至极、混乱不堪、说不定正陷入绝望的架见崎居民们的感情,也能产生明显效果的武器。

换句话说,要用“纯粹的任性”来战斗。

——3——

马上就要到下午两点了。

Toma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连日来跟队友的会面加上前所未有的紧张演讲实在太累人了,她想尽量休息一下。

她拜托过检索士把终端播放的影像转到这里的电视屏幕上,所以就算关在房间里也能完整收听莉莉的演讲。虽然对那孩子会说什么怀有期待,不过老实说,现在恐惧心更占上风。

感到害怕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对自己在今天的选举大战中有没有看漏什么感到不安。另一个原因则是她叫了某个人来这个房间。Toma躺卧着,盯着自己的手,忍耐着紧张感。

——我劳作过头了。

虽然并不讨厌忙碌,但疲劳的时候失误会增加。虽然知道腾出时间休息也是重要的工作,但要做的事实在太多,总是抽不出空。总是贪心地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毕竟是以那个香屋步为对手,只能这么做。

不久,有人敲门。Toma从床上坐起身。

“请进。”

门随即被打开了。

出现的是一名女性。也许是因为个子矮,她整体上有一种“少女”的氛围。不过容貌比较成熟,给人一种“大姐姐”的感觉。她表情很僵硬,嘴抿得很用力,看得出同样很紧张。

——紫。

她是Toma特别在乎的一名玩家,是Toma最早说服的玩家之一,无论平稳时代、还是世创部创立之后都一直陪在Toma身边。Toma发自内心把她视为“朋友”。

不过,Toma和紫之间比起信赖、友情,还是利害关系的占比更大。

紫关上了门,说道:

“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还用说吗。

“会面啊。和其他人一样。用来听取你的‘愿望’的会面。”

“按抽签的结果,我是三天之后。”

“对你,特别对待一下也没关系吧。”

无论从立场、从感情、还是从理性判断上讲。

Toma已经做好了失去好几名“同伴”的觉悟。今天Toma自己进行的演讲就是那样的内容。香屋拥有的牌实在太强,再怎么巧妙应对也不可能将伤害降为零。光是尽量控制损伤就已经费尽心思了。而为了控制损伤,失去的“同伴”中不能有紫。

她不是名引人注目的玩家,但对世创部的贡献很大,任谁看来都是Toma的左右手。如果她给平稳站台,动摇将在公会中扩散开来。

紫说道:

“我并不需要会面。我第一次跟你见面的时候,就把愿望告诉过你了。”

“从那时起,想法一直没变过?”

“对,完全没变。”

“是吗。那样的话,要担心的就只有你对我的评价有没有改变了。”

Toma第一次见到紫的时候,她还隶属于名为Tricolor的公会。

当时Toma是平稳之国的部队会长,负责说服Tricolor、不进行战斗地将其吸收。Tricolor的会长是Nick,但Toma认为紫才是关键,因为她看出紫和Nick之间似乎有一种奇妙的权力关系。对Nick来说,无论是多么不情愿的内容,只要紫用心说服、他就会听从。

于是,Toma向紫发出邀请:

——如果你成为我的同伴,我可以实现你的任何一个愿望。

紫带着认真的表情思考了一阵。

然后,这样问道:

——就是说,你会成为架见崎的胜利者是吗?

任何一个愿望。

这是颁给架见崎胜利者的奖品。Toma的话意味着“给予你将你的愿望体现在架见崎奖品中的权利”,而紫看来是正确地理解了。

Toma点头后,紫说道:

——那么,请给我和平的电影院俱乐部。

明白了。Toma回答道。

架见崎中,真正发自内心想要保护“电影院俱乐部”这个公会的恐怕只有两个人。

Kido并不在其中。虽然他确实爱着电影院俱乐部,但并非那种“无论牺牲什么都要保护公会”的类型。要说的话,殉身于理想、美丽地死去才是他的愿望。藤永、Nick还有Ryama这些原电影院成员也同样不在其中。他们都各自有理想、美学以及不能让步的事物,都只是在遵循着这些行动而已。

抛开一切地、务实地、严肃地保护电影院俱乐部这个公会的两个人,其中之一是银缘。他预测尤里会从架见崎胜出,于是通过成为其下属来保护电影院。如果能换来银缘成为自己的棋子,保护电影院不过是举手之劳——让尤里这么认为就是银缘的战斗。

另一个就是紫。紫和银缘的思路很像,不过她选择的是Toma。只要紫相信Toma会是架见崎的胜利者,她就不会背叛Toma。本该是这样的。

“现在我仍然是你信得过的会长吗?”

即使Toma这样问,她还是沉默了一会。

这期间,接上了终端的电视屏幕开始播放起了影像。是教会的礼拜堂。莉莉站在彩绘玻璃前,紧张地抿着嘴,神色坚定。

紫耳语般地说道:

“这个话题,等莉莉演讲完再谈吧。”

知道了。Toma这么回答了一句。

Toma让紫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床上。

屏幕中的莉莉缓缓开口了。

“架见崎现在的情况非常复杂,我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在不明白的情况下做决定,我觉得很不安、很害怕。所以,今天,我想先从确认最想知道的事情开始。”

她连名字都没报,这让Toma有些意外。

——是香屋?还是秋穗?

应该是其中一方的意图。省略形式上的开场白,直接切入贴近架见崎居民当下状况的话题,总感觉像是秋穗的风格。

屏幕里的莉莉拿着终端。

她看着终端,说道:

“Water,拜托你,如果你正在看这段视频,请接电话——”

随后,Toma的终端发出了声音。

——是莉莉的来电。

确切地说,没有检索技能的她无法用终端打电话,应该是依靠了平稳的检索士吧。

Toma一时间犹豫了。

——不能接这通电话。

不是因为对错,而是因为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但是,“架见崎的Water”在这里不可能不接电话。因为,架见崎的所有人、无论属于哪个公会,都在期待着电话接通。

——我(watashi)。我(ore)。Water。

Toma在脑海中切换着意识,从刚坐没多久的床上起身,点击了一下终端。

“你好,这里是世界和平创造部的Water。”

随着她这么说完,屏幕上的莉莉显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抱歉突然打扰你。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你——”

Toma也在笑着。即使不会出现在影像中,她也连表情都表演出了从容。

“没事,正好在听你的演讲,有空。你想知道什么?”

“只要加入世创部,什么愿望都能实现是吗?”

“只要我成为架见崎的胜利者。其实不是世创部的成员也可以。如果我在选举中被选上了,我是打算去走访听取平稳的各位有什么愿望的。”

“你打算怎么实现大家的愿望?”

啊,果然——Toma在心里自嘲着。

不该接这通电话的。因为只会让自己单方面地吃亏。

——像这样后悔,也只是浪费时间。自己必须继续扮演“Water”。即使要交给架见崎的大家的东西上已经出现了一道大大的伤痕,也必须装作没注意到才行。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啊。我会跟架见崎运营交涉。只要巧妙运用授予胜利者的奖品,就能实现所有人的愿望。”

“就是说,你要拜托运营‘实现架见崎所有人的愿望’,对吧?”

“嗯,没错。”

“那——”

莉莉的声音有些嘶哑。

屏幕中,只见她的眼睛里积满了泪水。

——啊,所以才是下午两点吗。

Toma钦佩地想着。

过去,在平稳之国,莉莉现身教会的时间定为晴天的上午。一般是上午十点。因为在那个时刻,透过莉莉背后墙上彩绘玻璃的光刚好会打在讲坛上,从背后照亮她,让她显得神圣。

而现在,正午过后改变了方向的阳光从她的正面照射过来。尽管因为是在室内、效果可能有限,但午后的阳光还是让她眼角的泪水闪闪发亮。

莉莉带着少女的表情、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那,我想见爸爸妈妈,能够实现吗?”

能实现。必须说能实现。

哪怕要说谎也不能示弱。Toma下定了了决心,开口道:

“可以啊,当然可以。”

接下来听到的声音不是莉莉的。

“真的吗?到那个时候,站在莉莉面前的是她真正的父母吗?”

秋穗栞。

那个声音,现在很可怕。

因为知道现在不能与她为敌,所以很可怕。

屏幕中,秋穗碎步走来,站到了莉莉身边。

“我是平稳之国的代言人,小秋。虽然不想这样引入注目,但这是必要的。请让我也说几句。”

这样说着的她不高兴地皱着眉。

***

不是擅不擅长的问题。自己纯粹就是讨厌站在人前。

处在受人瞩目的立场上,无论如何都会背上责任。而责任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少越好。

——不过,嘛,也不能让莉莉去做口舌之争。

用道理驳倒对方这种事,和莉莉完全不搭。既然做了也只有坏处,那还是不做为好。所以,香屋准备的稿子从根本上就错了。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可用之处,所以需要有人代为发言。

而且,老实说,能够“就算在莉莉身边对Toma大吼大叫也不会拉低莉莉价值”的人,秋穗除了自己也想不出还有谁了。所以,她只好无奈接下这个不愿扮演的角色。

她直白地把烦躁摆在脸上,说道:

“其实我本来是很讨厌代言人这个身份的。因为让莉莉自己说话才是最好的。不过,就算抛开圣女还有平稳之国会长这些因素,如果比我更小的孩子需要帮助,那我也不能视而不见。毕竟我把莉莉当作朋友。”

这番啰嗦的台词没有意义。

秋穗只是觉得,如果直接切入正题,诉诸感情的言论就会听起来像是在讲道理,那就太浪费了。以一句“扯远了”告一段落后,秋穗继续道:

“那么,Water。姑且确认一下,所谓运营方授予的奖品,说白了,就是‘可以在一定时间内随意使用Aporia用于演算架见崎的计算领域’,对吧?”

刚一问完,莉莉手上的终端便传来了回答:

“嗯,我是这么理解的。”

Toma的声音很从容。

秋穗不知道这份从容是不是装出来的。

——使用Aporia的计算领域。

这就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地重塑世界。何止独占财富名声这种程度,恐怕就连改变世界上所有人的常识、或者无视物理规律都能做到。所以,青蛙的说明其实相当正确。恐怕的确能在相当严格的意义上得到“任何一件想要的东西”。但是,这并不完美。

比如,运营没能实现月生的愿望。

因为他许愿的是“和现实中存在的人见面”。

架见崎的奖品,虽然在“Aporia演算的无数世界之一”内部是万能的,但也有无法在其外部发挥效果的局限性。

——那么,果然。

Toma撒谎了。

秋穗抿紧了嘴角,像在忍受某种苦物一般。她说道:

“Water,如果你成了架见崎的胜利者,应该确实能在莉莉面前制造出和她的父母一模一样的数据吧。那两个人无疑会爱着莉莉,而莉莉也不会怀疑那份爱。但那算是真正意义上实现了莉莉的愿望吗?只是让她做了一场非常逼真的美梦罢了。”

Toma什么也没回答。或者说,秋穗没等她回答。

秋穗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语速变快了。

“你所谓的实现愿望,对大家来说全都无非是这样。只不过是在最后做一场幸福的梦,然后心满意足地死去罢了。我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可能这已经是身为真正人类的你能送给仅是虚构的我们的最好礼物了。但——”

之所以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并不是刻意而为。

不管怎么说,秋穗还是很喜欢Toma的,也了解她的温柔和意外笨拙的诚实。所以,她才会单纯地犹豫了。

但还是只能说完。最终,她皱着眉头说道:

“——你非常恶心。”

内心的罪恶感仿佛一块冰冷沉重的实物压迫着胸口。之所以会如此,一定是因为刚才那句话并非谎话吧。秋穗并不是出于作战在演戏,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Toma恶心。

因为,现在的她一点都不像Water。

他们三个人所爱着的动画英雄绝不会提出这种主张。

“就算这样……”

Toma的声音显得很苦涩。

听起来像受了很重的伤害。

“就算这样,我(watashi)也真的希望你们幸福。”

Toma现在使用“我(watashi)”这个第一人称,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秋穗不知道。她觉得,身为朋友,这点事本来应该是要能知道的。

秋穗低下头,说道: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失礼了。”

然后,也没去看莉莉的表情,直接转身背对着她。

***

通话已经结束了。

Toma坐在床上。

——恶心?

我知道啊。那种事,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我还能为你们做什么呢。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案呢。

秋穗的指责完全正确。再怎么想都没有反驳的余地。对虚构给予虚构的幸福,然后叫他们满足。从对方的角度来看,恐怕会说“少自以为是了”吧。“少瞧不起人了,别把我们当傻瓜”——这些Toma都知道。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Toma摇了摇头。

——别被感情或者诚实之类的东西束缚了。

自己必须成为那个香屋步的敌人。必须将那家伙逼入绝对的穷境。不要心软,不要抱有同情心。就算是面对因他人方便而诞生在这个世界、相互争斗的他们,也绝对不能产生怜悯。

屏幕上的影像中,秋穗走开了。

莉莉完全没去看秋穗那边。她从屏幕的另一头直直地望着自己这边,说道:

“我无法接受这个世界。”

她的眼睛里积满了泪水。

“来到架见崎后,我一直相信着一件事:只要在这里的战斗结束了,我们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能见到爸爸妈妈和朋友,还能再回去上学,能过上不用考虑战斗的普通生活。我一直觉得只要能那样就好了。”

泪水沿着她白皙的脸颊滑下来。

Toma仿佛听见了泪水掉在床上的声音。

架见崎中一片寂静。大家都在聆听着莉莉的话语。

“别的我什么都不要,所以,至少让我能实现这个愿望,至少让我再见一次最喜欢的人们。谁都好,谁都好……谁都可以,帮帮我……”

Toma终于注意到了。

——啊,这场演讲和香屋无关。

那家伙不可能写出这种稿子。

完全不用任何道理作为武器,也不展示手段或希望,可以说完全不符合公会会长的身份。尽管如此想必还是能让架见崎的大多数人产生共鸣、只用眼泪来进行说服的稿子,香屋步不可能写得出来。

“谁都好,拜托了,帮帮我——”

同时,Toma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败北。

选举的结果还不清楚,但今天的演讲是自己彻底输了。毕竟,比起自己的话语,莉莉的话语压倒性地有真实感。对于架见崎这个地方来说,那是能切实让人感同身受的话语。

——如果我是秋穗,会让莉莉像这样战斗吗。

恐怕不会吧。

肯定会选择更接近香屋风格的做法。因为自己很憧憬他。

“要是我能说得更清楚就好了。要是能明确告诉大家‘只要这样做就能幸福’就好了。可是,我做不到。能说的只有一件事——”

屏幕里的莉莉粗暴地用手掌擦了擦眼泪。

“架见崎不能就这么结束。”

她直直望着自己这边,表情坚决。

尽管仍然是个哭红了眼睛的少女,但那副模样看起来确实像个领袖。不是平稳之国那种规模,而是带领着名为架见崎的一整个世界的领袖。

“我讨厌架见崎,因为这里全是痛苦的事情。就算这样,我也不想放弃未来。所以,在找到能接受的答案为止,必须一直在这个地方活下去。”

啊,真帅啊,莉莉。

就像那个总是仅仅说着“活下去”的英雄一样。

“我无法讲述架见崎的幸福结局。但是,我可以和大家一起继续烦恼。不用把一切都托付给Water,可以在大家自己找出答案之前,一起活下去。”

她把手里的终端朝向自己这边。

那块小小的屏幕上似乎显示着什么文字,不过影像里面看不清楚。

紧接着,Toma的终端受到了一条信息。紫的终端似乎也收到了。

莉莉说道:

“我想大家都知道‘Q&A’这个能力吧。这轮循环,运营对这个能力的一个问题的回答改变了。”

Toma看向自己的终端。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

·有什么方法能让架见崎作为和平的世界存续下去? 10万P

这行字,Toma早就知道了。

对香屋进行了全面的检索,怎么可能不知道。

“拜托了,各位,请跟我一起在架见崎活下去——”

Toma听着莉莉的声音,垂下了头。

——早就知道这会是对方的王牌了。

可是,打出方式完全出乎意料。如果换成香屋,应该会用更多道理来支撑,好好说出可能有的质疑,分析可能有的问题。如果换成香屋,会更加——

不,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就算痛苦,也请为了我,在这里一直活下去——”

说完这句,莉莉结束了演讲。

谁想得到,她会想要用“帮帮我”这种自私的话、“一起活下去”这种恳求的话,来说服架见崎的一千个人呢?这种犯规般的、称不上战术的战术,谁会想得到呢?

可是,一经展示,就会意识到,这确实是最优解。

要用莉莉这张稀有牌作为王牌战斗,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秋穗。

她将自己的角色贯彻到了超乎Toma想像的程度。

Toma咬着牙低下头,然后听到了声音。

“请抬起头。”

是紫。Toma缓缓吸入一口气,然后将其呼出。

“为什么?”

“我想看清你。”

Toma抬起了头。

她正面看着表情僵硬的紫。

“看了我的脸,又能明白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紫苦笑起来。

“别露出这样受伤的表情啊。”

“会让你不安?”

“不如说,会忍不住同情你。”

那就同情我吧。Toma只在心里回答着。

因为,尽管在架见崎有很多人能理解莉莉的痛苦,但恐怕没有一个人能与Toma的痛苦产生共鸣。

——4——

Water和莉莉。

架见崎中的所有人都听了这两人的演讲,无一例外。然后,所有人比之前更加真切地想像了架见崎的未来。

——Water,还是莉莉?

究竟应该赞同哪一方呢?

架见崎中拥有人格的数据,全都在为此烦恼。只有一个例外。

***

世界和平创造部,太刀町。

她曾经是平稳之国的圣骑士、也就是部队会长。她拥有飞行这一独特的其他类能力,是以直接攻击为主的强化士。

最近的太刀町很焦躁。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跟不上架见崎的战斗了。

纯粹是因为战斗力不足。虽然倒也不算弱——太刀町的实力在世创部能排进前五——但是,和第一名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仅就战斗而言,现在的世创部是白猫的单人公会。

上一轮循环,尤里侵入世创部的时候,太刀町就没能充当什么战斗力。事实上,她甚至没有接到上前线战斗的命令。

她讨厌这种待遇。虽然并不喜欢战斗,但她讨厌无法自己掌握未来决定权的感觉。至今为止,太刀町还没有认真思考过“活着”这个词的含义,但如果一定要下定义的话,所谓“活着”,就是能够凭自己的想法、价值观还有能力之类的去决定未来吧。

所以,她其实很讨厌用选举决定架见崎的未来。太刀町的一票只占架见崎整体的1/1000,999/1000的未来都取决于其他人的意愿。她讨厌这种不自由。

——所以,我喜欢莉莉。

太刀町觉得,就像莉莉说的一样,架见崎还不应该结束。

——那么,要投票给莉莉吗?

真能下定决心那么做就好了。但是,她还在犹豫。

太刀町认为Water是个好会长。她强大得令人起敬,笨拙得惹人怜爱,至今为止在架见崎留下的实绩堪称英雄。

那么,莉莉呢?不知道。太刀町认为莉莉是个好会长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反过来说,还是能数出来几次的。比如,在世创部包围平稳教会时、孤身一人站在敌军前呼唤Water的莉莉就很美。就像一位毫无虚假的圣女一样。

诉说理想的圣女,以及投身于具体战斗的英雄。到底谁更适合作为架见崎的代表呢?

“不对”——想到这里的太刀町,在心里摇了摇头。

圣女还是英雄,不该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修辞来考虑这个问题。应该更加简单、纯粹地,基于自己的价值观决定自己的未来。

可是,迟迟理不出头绪。

烦恼的问题过于重大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另一个念头迅速占据了大脑。

——我其实不是人类吗。

就像尤里还有Water说的那样,仅仅是数据的集合吗。

太刀町试着将手握成拳头。很暖和,能感觉到手心的温度。加大力道,被指甲刺到的皮肤还有点痛。

——尽管如此,我却不是人类?

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思绪一直绊在这件事上。

***

平稳之国,抚切。

在伊甸的时候,抚切的地位相当于副会长,在战斗方面是实际上的指挥官。

抚切自认为是个表面上的现实主义者。在这个架见崎中也是,对于出现在眼前的每个问题,他都会试着去给出合乎逻辑且能够接受的答案。

——从现实角度考虑,今天的演讲,Water那边更吸引人。

对于在平稳之国还是新人的抚切而言,莉莉这一存在并不特别。在伊甸的时候,他还觉得那名少女有点可疑。来平稳之国后这种印象有所改变,但他对莉莉和公会都没有归属感。

客观来看,莉莉的演讲漏洞百出。正如她本人也说过的那样,缺乏具体性,一味倾泻感情。相对的,Toma的演讲有一定的逻辑性。换作平时的抚切,他会支持Water那边。

——不过。

抚切思考着。

我本质上大概是个梦想家吧。

仅仅是表面上自称现实主义,本质上其实是追逐着理想而生活着。而抚切的理想,就是追求“值得侍奉的主君”。

长久以来,抚切的主君都是Colon。

旧伊甸的会长,Colon。说到她,无非就是名普通女性。但她一直在架见崎生活、却还能保持普通,这本身就具有价值。理所当然地讨厌相互厮杀、害怕战斗、尽管如此还是认真作为会长一直守护公会的她,对抚切而言是值得赌上性命的存在。再强的人、再聪明的人都不如她接近抚切的理想。

但是,伊甸被尤里篡夺,Colon不再担任会长。这对Colon自己来说或许是件幸福的事。她长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或许的确该在某个时刻像切断丝线一样放开责任。虽说抚切很想继续在她麾下战斗。

——从那时起,我就在寻找新的主君了吧。

即使没有自觉、也能成为自己的生存意义的主君。换句话说,也就是能成为自己死去的理由的主君。

对所有人来说,架见崎都是个严酷的地方。活下去的理由,战斗的理由,杀人的理由。自行背负这些实在太沉重了。所以,可以的话会想要将责任推给某个人。

——莉莉。

她的演讲深深触动了抚切。

纯洁的、至少在旁人看来是纯洁的莉莉向自己求助,这让抚切感到安心。感觉就像终于找到了一个高明的、谁都无可指摘的借口一样。一名少女哭着说想见父母。感觉只要告诉自己是为了她,无论生存还是死亡都会变得相当轻松。

——说到底,我想要将重要的判断推给别人。

想要将“决定架见崎的未来”这一判断推给别人。

就这个意义而言,莉莉说不定是最好的主君。

在谎言一般的、实际上确实只是虚构的架见崎里,像故事中的英雄一样侍奉孤身一人的弱小存在,不用烦恼真正重要的事情。

这是件让人安心的事。

***

世界和平创造部,Uno。

她是前Bulldogs会长,是名身体年龄六十二岁的女性,也是架见崎现在年龄最大的人。她从Bulldogs时代起就跟Water有私下联系,由平稳之国的部队会长变成了世创部的创始成员之一。

别人对Uno的评价以及Uno对自己的评价都很高。曾被称为中坚的五个公会中,Bulldogs绝不强。事实上,最先消失的中坚就是Bulldogs。然而,Uno在现在的架见崎可以说是成功者之一,因为她在世创部中掌握着实权。其他原中坚会长大多已经泯然众人。白猫果然还是与众不同,而另外三个人都随着他们失去各自的公会而没落了。

Bulldogs在最合适的时机卖给了最合适的对象——不是平稳之国,而是Water。这对Uo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举动。“中坚公会”将随架见崎临近终结而变得无法存在,这是显而易见的。能看出这点,并不意味着Uno特别聪明。如果以笔试的形式出题,其他公会会长应该也能给出大致相同的回答。Uno的特别之处在于,她没有对未来的危机视而不见,而是采取了“卖掉公会”这种简单但却有效的对策。就这个意义而言,Uno在架见崎的行为接近于投资家。她知道,股票、组织和人才都有卖出及买入的时机。

——如果架见崎的所有人都理智,那么赢得选举的应该是Water。

Uno这样思考着。

首先,生活在这里的“我们”究竟是真正的人类、还是仅为数据,这种问题只会徒增烦恼。因为无法确证究竟是哪种情况。究竟哪个世界里能有人怀着确信断言“自己是真正的人类”呢?这类疑问早就被探讨过无数回了,感兴趣的话大可以去读笛卡尔那些人的书。

话虽如此,为了选择架见崎的未来,某种程度的结论还是有必要的:至少在架见崎中,存在着“参加者”及“运营”这样的无法撼动的双层结构。将参加者方视为数据、运营者方视为现实是简单的,而且也没有出现其他假说。既然这样,就应该以“我们是数据”为前提进行思考。

这种关系下,架见崎里所有人的胜利条件都是说服运营。毕竟,运营在架见崎中就相当于是神。他们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造物主,只要运营有意,无论将水变成酒、还是用七个面包填饱几千人的肚子都是轻而易举。只要能让运营接受要求,大多数目的都能实现。

然后,正如Water自己所说,只有她能跟运营平起平坐。那么,将她奉为架见崎代表就是必然的。该花工夫思考的是Water跟运营的交涉内容。

——我认为这是很理智的思考方式。不过。

Uno苦笑着。她知道,世界这种东西,并没有那么理智。

当然了,一旦开始怀疑,疑念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出来。Water说的也许全是假话。架见崎这个地方说不定隐藏着另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真相。就算Water说的是真的,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为架见崎尽心尽力。就算她尽心尽力,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本事说服运营。

不知道,不知道。全是不知道的事情,自然任谁都会不安。

然后。

——莉莉的做法简直像恶魔一样。

虽然不清楚她带着多少自觉在这么做。

不解,不安,烦恼,困扰。陷入这类状态的那些人,最感兴趣的既不是正确答案,也不是具体的应对措施。毕竟,对那些连分辨正确与否的头脑都没有的人,再正确的话说出来也没有意义。

最能打动他们的是保留。总之先维持现状。在其中加入一勺英雄主义的借口,加入少女的眼泪这一借口。这很高明。大多数人都会被吸引。做得确实漂亮。

——但,这可是慢性自杀哎。

跟许多中坚公会错过了卖出的时机是一个模式。

在害怕着进行决断的期间,连决断的权利本身都失去了。直到手里空空如也才注意到这一点。

——话说回来,这下头疼了。

Uno受到原Bulldogs成员的支持。她意外是那种很受身边人欢迎的类型。但是,也就几十个人,不足以决定性地影响选举结果。而跟她不那么熟的、架见崎中的大多数人,基本是讨厌她的。或者说,是觉得她可疑,认为她无法相信。这是她至今为止在架见崎流转过度的弊端。所以,Uno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就算她帮Water做应援演讲,恐怕也是弊大于利。

——我可是个相当认真的Water信奉者啊。

其实,Uno认为Water相当于是自己的上位互换。Water比Uno更加顺利地在架见崎中爬到了高位。尽管Water在架见崎算是自己的后辈,但说到“将公会卖给平稳之国作为获得权力的踏板”这个手法,Water才是前辈。在此之上还背叛平稳之国建立了自己的公会,做的事情明明像反派一样,却不知为何很擅长摆出一副正义伙伴的模样。她是让Uno看好的英雄。

——嘛,虽说精神方面好像有些弱就是。

而那并不仅仅是缺点,同时也是优点。或者说,她之所以在依照反派般的计划行动时仍能显得光明磊落,就是因为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精神上脆弱的一面吧。

Uno支持Water。而选举的结果现在还不知道。

——祈祷是没有意义的。

但现在,只能祈祷架见崎的人们是贤明的。

***

——Water,还是莉莉?

究竟应该赞同哪一方呢?

架见崎中拥有人格的数据,全都在为此烦恼。只有一个例外。

那个例外——香屋步,在电影院的沙发上皱着脸。

——选举的胜败并不重要。

不。虽然重要,但这并不是本质。

Toma与莉莉的竞争,只不过是真正战斗的前哨战。

——蛇。它制定了怎样的计划?

它打算如何从架见崎胜出?

架见崎战斗的本质取决于蛇的计划。

所以,香屋一如既往地对自己说道:

——思考吧。思考吧。思考吧。

就算不可能遍历一切,至少也要遍历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

香屋闭上眼睛。

蛇似乎还在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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