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与Biscuit类似-章节
——1——
——我忘记了什么?
试着这样询问青蛙,他也只是回答“不知道”。应该是在撒谎吧。AI这种能面无表情地撒谎的家伙真是棘手。
拥有肉身的Toma——冬间美咲,和香屋他们有不一样的规则。每在架见崎中度过三轮循环的时间,就必须停止使用Aporia、在现实中度过大约十六小时。就是这样的规则。这次就是那个三轮循环一次的暂停。
这里是Aporia股份有限公司内的一间房间。房间很整洁,不过并不宽敞,而且连窗户都没有。美咲在房间内的单人床上醒来,手撑着床单坐起身。床单摸起来很硬,给人一种不亲切的感觉。
美咲离开房间,走向电梯,一路上跟认得出的Aporia员工打着招呼。如果遇上更熟的人,比如以猫的身份参加架见崎运营的小池小姐,她是会跟对方聊一阵的。不过今天没有见到。可能是因为香屋在架见崎乱来而正忙着吧。
长时间沉浸在Aporia世界后再回到现实,会有一种独特的疲劳感。明明身体不累,唯独头脑极度疲惫。听说还有人会感到头痛,不过美咲并没有这种现象。她只是感觉有点迷迷糊糊的。
等待电梯期间,她用迟钝的头脑思考着。
——这十六个小时,最有效率的使用方法是什么?
香屋所没有的、现实中的十六小时。虽然想要尽可能地好好利用,现在却什么也想不出来。要是香屋处于同样的情况,肯定能想出无数激动人心的点子吧。
很快,电梯门打开了,美咲走了进去。
Aporia股份有限公司主要负责软件开发的部门就在这栋大楼里办公。大楼很新,电梯也是全新的。电梯的移动很安静,即使竖起耳朵,也连马达声都听不到。安静的电梯总觉得让人有些不自在。感觉就像跟不怎么熟的人沉默地坐在一起一样。
寂静中,美咲整理着架见崎的情况。
香屋在选举战中的目标大致可以预想到。在理解秋穗使用的那两项能力——“安心毛毯”和“昨天的应验梦”的效果时,她就已经推测出来了。而这一推测现在已经基本成为了确信。
——从一般意义上来讲,可以说世界和平创造部的会长、Water活着吗?
运营对这一问题给予“无法回答”的回应这件事,明确揭示出了Toma的特殊性。在Aporia演算出的AI所居住的架见崎中,Toma这个“真正的人类”可以说是个例外。
——换句话说,我被排除在同伴之外了。
不管多么想成为同伴,美咲也无法在真正意义上成为他们的同伴。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美咲走出大楼,被冰冷的空气吓了一跳。说起来,现实中已经进入十一月了啊。
从大楼到最近车站的路已经像上学路一样,形成身体记忆了。美咲把手插进裤子口袋,微微低头、像是要避免直视夕阳一般地走着。
——被排除在同伴之外的我,能成为他们的领导者吗?
肯定非常困难。
所以,自己在架见崎中的选举战还不能说是必胜。美咲自认是个乐观的人,但还是能想像出无数失败的情形。必须竭尽全力说服他们。为了让自己即使无法成为他们的同伴,也能得到他们的信任。
美咲还没思考过要对他们演讲的内容。
在这之前,她必须先思考该抱着怎样的感情对待他们。
同情、怜悯或者慈悲都不行。那种东西没法说服人。主张“即使前提不同我们也是同伴”恐怕也不行。肯定谁都无法接受。必须更加,更加。
——我必须更加仰视他们。
憧憬他们,尊敬他们,信赖他们。
必须向他们传达位于诸多积极感情前方的话语。必须向他们诉说和自己对Water这一虚构英雄一样的、无瑕的爱。
似乎能具体想像出这样的感情。
尚未成为话语的话语似乎已经到了嘴边。
但这却因为耳边传来的电子音而不见了踪迹。轻快的“哔哔”声。是Aporia终端上传来了联络的提示音。
美咲碰了碰戴在耳朵上的Aporia终端,眼前弹出了一条消息。发信人的名字是小池。也就是猫。
扫了一眼内容,美咲轻吸了一口气。
——樱木秀次郎先生似乎想跟美咲小姐你联系。我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他吗?
美咲自然地笑了。发生的事情太意外、太让人高兴了。
樱木先生要找自己,也只能是和香屋有关的事了吧。
那家伙的影响肯定已经波及现实了。
***
虽然直接回家也行,但美咲还是觉得等不及,走进了车站前的咖啡馆。就在她小口小口地舔饮着上面有掼奶油的热可可时,樱木先生的消息终于发来了。
美咲点击信息中写着的用于网络会议的地址,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信息窗口。
她启动了Aporia终端。信息窗口里显示着警告文:“您今天使用Aporia的时间已超过七小时三十分钟。长时间使用Aporia对身体和精神有害。使用时间超过八小时后,将强制——”美咲跳读着协议,草草点击了“同意”。虽然并没有实际用手指触碰,但仅仅如此尝试便足以向Aporia传达。
信息窗口消失了,眼前的座位上出现了一名刚刚进入老年的男性。这只是由Aporia在美咲的视野中合成的景象。但由于合成得非常平滑,看起来就像他真的在那里一样。
——Ido。
或者说银缘。又或者说樱木秀次郎。
他穿着端庄的奶油色衬衫,里面搭配着一件绿色的背心。他望着自己这边,镜片后方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好,美咲小姐。谢谢你抽空和我见面。”
美咲挤出了连自己都觉得生硬的笑容。对方是那个《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导演,她实在没办法不紧张。
“我才是。能和您谈话,无论何时都是我的荣幸。”
“架见崎怎么样了?”
“差不多能看到终盘了。现在的情况很有趣。所以,樱木先生你不在真的很可惜。”
“这样啊。不过,我也有我的工作。”
他的话让美咲激动起来。
美咲抑制着自己的声音问道:
“所谓的工作,是指《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最新话吗?”
“是啊。制作了相当多的分量。”
“什么时候发布?”
“已经在网上发布到中间部分了。不过从架见崎大概没法访问吧。”
呼吸屏住了。
居然不知道新作的发布,自己作为粉丝实在太不合格了。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罪恶感。
美咲立即回答道:
“那真是失礼了。我马上就去看。”
“谢谢。不过也不用勉强。你在架见崎肯定很忙。而且,动画这种东西,早早去看未必就好。”
“没有,我是真的很期待。”
《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最新话究竟是什么内容呢?美咲无法想像那部电视动画剧的后续。Water和Biscuit还能恢复从前的关系吗?恢复到从前是正确的吗?他们会面临怎样的问题,怎样战斗呢?
樱木先生苦笑起来。
“不知道能不能回应你的期待。毕竟内容相当特殊。”
“既然是您创作的《Water与Biscuit的冒险》,我肯定会觉得有趣的。因为,虽说故事和角色我当然也非常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作品中流动着的您的价值观。”
他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然后,轻轻推正了一下眼镜,继续道:
“说起来,有个人我想让你见一下。可以让他来这里吗?”
“当然可以。请问是哪位?”
“是你很熟悉的人。不过,像这样见面可能会让你有点意外。”
“尤里?”
香屋将尤里送到了现实世界。
要是现在能跟尤里交谈,一定很有意义。不仅有可能成为探究香屋目标的线索,而且哪怕单纯出于好奇,自己也想要和知道“现实”的他聊一聊。
不过,樱木先生摇了摇头。
“不是。我现在拜托尤里在做的是非常实务性的工作。”
“实务性的,吗?”
“收集情报,分析,将我方的主张整理成有说服力的资料。虽然这份工作并不适合他,但他比任何人都擅长做。”
“原来如此。什么都做得到的人真是辛苦。”
“他本人好像还挺享受的。虽说很快就会腻味,不过到时候工作也结束了。”
“所以?不是尤里的话,那是要让我见谁?”
“嗯,我来介绍一下吧。”
樱木先生指向旁边的座位。
不知何时,已经有一名少年坐在那儿了。
少年个头不高。长相没什么特点,但眼神很有力。或者说,他的眼睛有一种能吸引他人注意力的存在感。少年不高兴地皱着眉,瞪着自己这边。
“他是香屋步。立场可以说是我现在这份工作的委托人。”
美咲没有听进去。
——步。
确实是他。香屋步。
但总觉得有点违和感。长相似乎稍微成熟一些。然后,虽然坐着不太好看出来,但身形似乎也更高大一些。
樱木先生继续道:
“你们有话想单独聊吧。我先告辞了。期待下次的见面,美咲小姐。”
然后,不等自己回应,樱木先生便消失了。
香屋瞥了一眼身旁刚刚变空的座位。不过,他很快就把视线转回了自己这边。
“好久不见,Toma。所以,为什么你要当我的敌人?”
美咲按住了额头。
“等一下。我有点跟不上节奏。香屋?真的是你?”
“不然还能是谁啊。”
“是这样没错,但有点奇怪吧?”
“哪里怪了?”
“总觉得你长大了一些。”
“我也是一样的感想。你现在几岁?”
“十七岁。你呢?”
“我也十七岁。赶快跟上节奏啦。你是冬间美咲吧?”
他粗暴的口吻让美咲稍微冷静了一些。对香屋专用的特殊自尊心终于产生了效果,让思绪变得清晰了。
眼前出现了比Toma认知中的他长大了一些的香屋步。第二个香屋。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你是没去架见崎的香屋对吧。”
架见崎的居民多为生活在其他Aporia世界的AI的复制体。香屋也是如此。因此,在香屋原本所在的世界里,现在也应该存在着作为“复制源”的香屋。硬要说的话就是原本的香屋。
由于架见崎一直在八月循环,那边的香屋身体年龄不会增长。而原本的香屋这边并非如此。因此,外表会产生差异。
香屋撑着脸颊点点头。
“虽然我也不清楚详细机制,不过大概就是这样吧。”
美咲眯起眼睛思考着。
——这边的香屋对架见崎了解多少?
如果从樱木先生那里听说了架见崎的事情,那应该直到他在那边死去为止的情况都很清楚吧。之后的呢?既然尤里和樱木先生有联系,自然可以认为他和这边的香屋也有联系。那么,可以认为,这个香屋已经获得了直到尤里死去的第123轮循环第十九天为止的所有情报。
正当她在头脑中整理情报时,香屋又开口了:
“我的事情怎么样都好。问题是Toma你。为什么你要当我的敌人啊?”
“为什么……我们之间对立不是很正常嘛。”
“也要看内容吧。我这边可是拼上了性命哎?”
“你没听樱木先生或者尤里说吗?我是你的粉丝。所以,我想看到你彻底成为英雄的那一刻。”
“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自己满足。”
“鬼信啊。那我换个问法。你到底抱着什么样的罪恶感?”
他的问题些出人意料。
美咲苦笑着回答道:
“你明白的吧。我对你抱有的罪恶感只有一样。”
“我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不可能不明白吧。不然,怎么会冒出罪恶感这个词。”
“我的意思是,我想到的答案实在太蠢了,完全对不上号;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吧;你到底有多小看我啊?”
从见面起,香屋就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不过他那种表情还挺常见的,所以美咲并没有太在意。
直到现在,美咲才终于明白过来。
——啊,香屋是真的生气了啊。
——因为冬间美咲实在太蠢,所以生气了。
而他的愤怒恐怕十分正当。于是,美咲苦笑起来。这个问题上,自己会惹他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香屋说道:
“你是想说,创造了我很抱歉吗?”
嗯。没错。
“是这样。我仅仅出于自己的任性,创造了你。”
在只有数据的世界里,不负责任地。
明明知道总有一天会无可挽回地消失。
“别开玩笑了。”
香屋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很沉重,有些嘶哑。那声音,与其说刺痛了、不如说是碾碎了自己的心。
“那种想法是对生命的亵渎。你太贬低生命这种东西了。要对我的生命负责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我必须独自承担所有的责任。这不是你应该介入的领域。”
情况正如香屋所说的那样吧。
想必,对香屋步这一存在抱有罪恶感本身,就是冬间美咲的过错和罪责。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失去你。我希望你能一直存在下去。”
像这样期望,也是自己的罪责之一吧。
期望永续,是贬低生命价值的行为。
可是,香屋的立场实在太过虚幻。出于人类的方便而诞生的他们,也随时可能出于人类的方便而消失。当某个Aporia世界充分满足了其使用者的时候。或者是当架见崎的实验结束的时候。香屋步会无缘无故地消失——或者说,他没有缘故就无法存在。这是对一般生命来说不可能有、对他们来说却无比寻常的死因。
——香屋步这一存在,不该这样虚幻地消失。
不能容许这样的事。
因此,冬间美咲期望着香屋步的永续。能想到的方法只有一个。
让他成为真正的英雄。对人类而言永远有益的英雄。
美咲凝视着那名让人怜爱的少年。
“你有可能成为生命的假象。我确信,你才是生命的假象。如果所有人都如此确信,你就能一直在Aporia中生存下去,作为解决Aporia命题的关键因素得到永恒。所以,步。我的目的就只是证明这一点而已。”
自己最爱的他,是在电子世界中诞生的缥缈易变的存在。要对抗这一沉重的十字架,自己实在是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他用一副负伤般的、皱着眉头的表情望向这边。
“那,我必须为了你的自我满足一直活下去吗?”
“嗯,没错。”
“这不正常。”
“只要能不失去香屋步,不正常也无所谓。”
他眯起了眼睛,一只手按着额部,微微低头,一时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
“嘛,也行。擅自要求别人活下去,也不是什么错误。”
“二十三集?”
“嗯。虽说动画里面是疑问句。”
香屋的表情虽然依旧显得不高兴,但气氛似乎和缓了一些。他继续道:
“你的做法和我的做法不同。”
“是啊。一如既往。”
“嗯。说不定,你的做法才是对的。可是,只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不明白。”
“什么事?”
“就是我刚才问的啊。你当我的敌人的理由。”
他直直地望着自己这边。那样纯粹的眼神很有魅力,让自己有些紧张。就像被年幼的孩子投来真诚的疑问一样。
“为什么你认为只要和我战斗,就能让我成为生命的假象?”
听到香屋的问题,美咲不由得微笑起来。
那是近乎于自嘲的笑。有种自己的愚蠢之处再次被指出的感觉。
答案是肯定的。
“我只是相信罢了。相信我自己的英雄。”
香屋步能成为生命的假象。
这是大前提,她对此没有丝毫怀疑。
——问题在于我自己。
冬间美咲能否成为足以证明香屋步的牢固的反论。
她一直在思考的只有这件事而已。
***
一到家,美咲就开始观看《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最新话。
内容相当震撼。自己所知道的八月的架见崎被动画化了。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在题为《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作品中登场。
——早知道会这样,就用别的名字注册了。
架见崎的主角并不是自己,可以的话主角最好是香屋。可Toma却自称Water,以致于产生了不必要的意义。标题中包含的角色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
——不过,在意这个也没什么用吧。
看起来,《最新话》是群像剧,没有明确的主角。硬要说的话,故事大多是以Kido先生的视角推进的,不过Toma自己还有尤里、月生先生也很突出。莉莉也随故事发展不断增加着存在感。然后,果然还有香屋。虽然他在动画的第五集才登场,但故事的性质从那一刻起就改变了。那家伙虽然很难说是王道的主角,但也无论如何都不会沦为配角。即使从动画看,他对架见崎的影响也实在太大了。
Toma着迷地观看着最新话。她带着轻微的罪恶感,从中途开始跳过了片头片尾。
将架见崎影像化所制成的《最新话》,应该不能说是樱木先生的完全原创。但,果然还是能从各种地方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演出、叙事,还有省略的方式。《最新话》固然是对架见崎原原本本的记述,但同时也是樱木先生的作品。
——嗯。感觉来劲了。
纯粹地享受着这部动画。迫不及待地想看下一集,然后是再下一集。
这是件很美好的事。虽然在人生中可能并没有那么重要,但这确实是对未来的希望。这种感觉也许就类似于生命的假象。说不定这就是生命的假象。
一集结束,片尾曲响起,美咲看向时钟。因为一直在看《最新话》,时间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
就在这时,Aporia终端来了一条消息。发信人是樱木先生。是什么事情呢?美咲紧张地确认内容。消息里既没有问候,也没有说明,只有一行用于网络会议的地址。这种单方面的信息总感觉不像樱木先生的风格。但也不能无视。
点击地址,一个窗口弹了出来。窗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在一片黑的背景上有一个表示没有共享影像的图标。
接着,听到了声音。
“哈喽,哈喽。”
那声音很耳熟。
那是不可能忘记的声音。
“Water,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美妙的礼物,你愿意收下吗?”
尤里。他那嘲弄般的声音让美咲本能地警惕起来。
美咲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回想起作为Water的自己,在嘴边露出笑容。
“我很乐于收下。不过,为什么我会收到礼物呢?今天既不是圣诞节也不是我的生日,而且——”
“而且,明明你在跟香屋君敌对?”
“是啊。你现在是香屋派吧?”
“谁知道呢。我很中意他,但并不是所有方面都合得来。”
“香屋不擅长交朋友嘛。”
“说起来我朋友也很少啊。”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呢?他这样说道。
不过,答案显而易见。尤里就没打算交朋友。比起同伴,他更想要敌人。
美咲并不打算特意说出这些。她改而说道:
“其实,就我的印象来看,你跟香屋很合得来。”
“那还真让人高兴。如果能若无其事地邀请他一同进餐,说不定能跟他更亲近一些。”
“然后呢?你说的礼物是?”
“对了对了。关于这件事。”
漆黑窗口的另一边,尤里似乎在笑着。
架见崎原本的王者。即使是现在,他的存在也让人畏惧。即使是现在,与他有关的事情也难以预测。
“我想把香屋君的计划全部告诉你。”
不知道你是否会喜欢?尤里这样说道。
——2——
八月的架见崎,第124轮循环。
循环刚刚开始的凌晨三点钟,香屋步颤抖着握紧了《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DVD。
——事物大多从幻想开始。
想起了Toma曾经说过的台词。
——现实与幻想相会的瞬间,我打心底感到向往。
那是……对了,是初中三年级的八月份。
当时,香屋和秋穗都在认真地准备考试,Toma虽然也是同一年级、但正在住院。一个闷热的夜晚,那家伙打来了电话。
明明自己困得不行,Toma却自顾自地说个不停。“你觉得莱特飞行器第一次飞行是在几月?”好像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答案记得是十二月。飞行距离记不得了,不过滞空时间记得是十二秒。
这通电话过后,没多久,Toma死了。
香屋一直以为她是死了。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Aporia的事情,也不知道大家的真实身份。他完全没想过,只有Toma是真正的人类,仍活在可以称之为“现实”的世界里。他当时无论如何都不想接受Toma的死,拼命地捂住眼睛和耳朵。
每件事都要找出关联是愚蠢的。
世上充满了偶然。强行在没有意义的事物里寻找意义只会让思维扭曲,以致开始怀疑无需怀疑的事情、相信不该相信的事情、怨恨不必怨恨的事情。
尽管如此。
——说不定我确实被Toma的价值观支配了。
毕竟,香屋步是作为冬间美咲的英雄诞生的。
所以,自己现在才会如她当时说的那样,以现实与幻想相会的瞬间作为目标。为攻略架见崎而制定的计划,本该与Toma完全无关,结果上却在追求着她的憧憬。
为了稍微冷静一些,香屋缓慢而悠长地呼出一口气,给双耳戴上耳机。操作了一番自己从原来的世界带进来的智能手机后,《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主题曲开始播放了。
这首曲子,就算在这种地方也让人觉得平静。就算是在架见崎这种乱七八糟、充满悲惨之事的地方,这首曲子也仍然高唱着生存的希望。狂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香屋闭上了眼睛。
香屋把要向樱木先生提出的问题交托给了尤里。
问题是这样的。
——为了让我的计划成功,必须让架见崎成为最好的故事。能请您告诉我方法吗?
而他的回答,出现在了《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DVD上。
不是影像、而是包装上写着的梗概的内容发生了变化。正如和尤里商量好的一样。
Toma说她复制了DVD,不过会连包装一起复制吗?不知道,不过无所谓。就算复制了也问题不大。因为樱木先生的回复和香屋的期待相反、非常抽象,即使被Toma知道了,也不会暴露自己的目的。
第一行是这么写的。
——这个故事的主题始终只有一个。
没错。正是如此。
自架见崎诞生起就没有变过,只有一个。
伟大的动画导演这样断言。
——世界值得活下去。必须让所有人都这么想。
这种事自己当然明白。
但。正因如此。即便如此。正因为如此。
香屋步如今也在颤抖着。
——恐怕,这轮循环,架见崎就会决出结果。
这不是预感,而是预定。
如果一切都按香屋的计划发展,那么架见崎将在下一次战斗中决出结果。严格来说,鉴于战后处理多少需要一些时间,Aporia停止演算八月的架见崎可能会延宕到下一次、乃至下下次循环。不过,至少,这轮循环香屋的战斗就会结束,架见崎的胜者也会确定下来。
香屋闭着眼睛,颤抖的双手紧紧按着双耳上的耳机。
耳边响着的主题曲,音量听起来变大了。
——我要赌上我的一切。
必须赌上连能否称为生命都不确定的香屋步这一存在的一切,去孕育出新的主题。
“为了活下去”的主题。
必须高声宣扬“为了一直活下去”的主题。
对着谁?那还用说吗。
——是对着未曾谋面的“你”宣扬。
这是件可怕的事。
***
循环一开始,超市和便利店等地方的食物就会恢复。虽说这些食物是架见崎的生命线、必须有计划地消耗,不过生鲜食品之类的还是要尽快吃掉的。
享用过附带新鲜沙拉的丰盛早餐后,香屋和秋穗一起久违地去了电影院。就是电影院俱乐部作为根据地的那家电影院。
按照与世创部的约定,平稳之国要建立一个名为“选举管理委员会”的公会。会长是香屋步。而被香屋选为领土的就是这家电影院。
香屋在这里度过的时间并不长,但入口的玻璃门还是让他觉得很怀念。推开门,灰尘般的空气涌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秋穗说道:
“感觉在这家电影院的时候是最安心的。”
“是吗。”
“有电影院的大家在,后来月生先生也加了进来。那时我还觉得,说不定能在这里一直住到架见崎结束呢。”
“那样比较好吗?”
“不好说。不过,现在工作太多了。”
在Ryama和加古川经常玩扑克的大厅沙发上,香屋和秋穗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秋穗带着严肃的表情,直直地望着自己这边。
“那么,请解释一下‘Q&A’。”
那表情看起来很像在生气,但应该不是真的生气。秋穗原本就比较冷淡。小学的时候尤其明显。现在虽然变得擅长装出明快、友善的样子了,但沉浸在思考中时还是会露出本性。
香屋把终端放在桌上,用手指操作着。“Q&A”的页面被打开,最新的候选问题列表显示了出来。
·从一般意义上来讲可以说香屋步活着吗? 3万P
·从一般意义上来讲,可以说世界和平创造部的会长、Water活着吗? 无法回答
·莉莉打心底里希望“架见崎的所有居民”幸福吗? 7500P
·有什么方法能让架见崎作为和平的世界存续下去? 10万P
·运营没有保密义务的、架见崎中所有玩家的所有情报 301万1450P
这次,香屋只买了一个问题。
——莉莉打心底里希望“架见崎的所有居民”幸福吗?
点击这个问题,运营方的回答显示了出来。
“真是惊人的结果。多亏了你。”
Yes。用7500P买到的尽管只有三个字母,但还是可以说便宜得离谱。
以前,香屋曾经问过这样的问题:“平稳之国的部队会长中,不爱莉莉的人有谁?”答案是只有玛卡龙一个。而那个玛卡龙已经离开了平稳,加入了世创部。换句话说,平稳之国是由打心底里希望架见崎所有居民幸福的莉莉、以及她麾下全都爱着她的部队会长们聚集而成的组织。虽然严格来说也可能有部队会长在上次提问后改变了心意就是。
——平稳之国是个超乎寻常的组织。
不,是莉莉这一存在在架见崎中超乎寻常吧。无论如何,平稳之国是基于香屋无法相信的价值观成立的。
香屋内心深受感动。
但,秋穗用冷淡的声音说道:
“不,该惊讶的不是那个吧。”
“是吗?”
香屋还以为莉莉的事情显然是最惊人的地方。
秋穗语速很快地说道:
“第一个问题的价格暴跌,这倒也罢了。毕竟我们刚来架见崎的时候情况和现在不同。奇怪的明显是这个——”
秋穗的发旋对着香屋这边,探头看着终端,手指指着“Q&A”页面上的一行字:有什么方法能让架见崎作为和平的世界存续下去?
“为什么这个问题会有价格?”
确实,香屋对此也很惊讶。不过要排序的话应该只是第三惊讶的。
他轻巧地回答道:
“那个问题也是因为情况发生了变化吧?”
“怎么个变法?之前问同样问题的时候是没有价格的吧?”
没错。“有什么方法能让架见崎作为和平的世界存续下去?”这个问题,最开始的回应是“调查中”,而调查的结果是回应变为了“不明”。
于是,香屋又问:“有什么方法能确定‘有什么方法能让架见崎作为和平的世界存续下去?’这个问题的所需点数?”得到的回答是“排除蛇”。因此,对香屋而言,将蛇从架见崎排除也是目标之一。
而事情并不顺利。蛇至今仍存在于架见崎。
尽管如此。明明条件还没有满足,运营却给之前的问题标上了“10万P”这样具体的价格。
香屋答出了连推测都称不上的、理所当然的事实:
“也就是说,运营已经知道了。在蛇仍存在的情况下,让架见崎存续下去的方法。”
“对。然后,想到这个方法的就是你吧?青蛙他们只是读取了你的思考,不是吗?”
“如果是这样,10万P未免太贵了吧?”
“不是这样。如果把这当成是‘让运营替你的想法背书’的价格,就不贵。”
其实,香屋的推测和秋穗一样。
不如说,就是因为想知道青蛙他们对自己的计划怎么看,香屋才把“有什么方法能让架见崎作为和平的世界存续下去?”这个问题加进了候选。
秋穗瞪着香屋。
“你的计划还是不能说吗?”
“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不打算说。”
“难道,你——”
但,秋穗迫切的声音被突然响起的粗暴开门声盖过去了。
朝门口那边看过去,只见逆光中站着一名少女。
那是名黑色长发的少女,背着皮革制的小巧背包。手脚和脖子都很长,轮廓看起来很成熟,容貌却很稚嫩。另一方面,眉毛凌厉地上扬,表情强势。那是名仿佛把好几种相互矛盾的要素强行组合起来的少女。
她、也就是Mono,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呀,香屋君,秋穗小姐。总感觉好久不见了。”
眼前的秋穗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你还活着啊?”
“死了,不过又复活了。另一个我拥有的‘Continue’能力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嘛。”
Mono严格来说并不是架见崎的玩家。
她是Pan这名和Toma一样从现实来到架见崎的女性,通过“子账号”能力制作出的类似于虚拟形象的存在。
面对大步走近自己的Mono,秋穗问道: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那是我要说的话。”
Mono气势十足地在香屋旁边、也就是秋穗的斜对面坐了下来。
她露出了得意而坏心眼的笑容,继续道:
“这里马上就要成为我们‘选举管理委员会’的领土了。为了选举运营的公正,请你这个外人离开我们公会的领土。”
香屋试图尽可能远离Mono地靠向沙发边缘。他姑且确认了一下显而易见的事情:
“那么,世创部派出的‘选举管理委员会’成员,就是你了?”
“是啊是啊,我试着报名了~”
真是糟糕透顶的人选。
世创部的成员应该基本都会听从Toma的指示,但只有Mono、或者说Pan并非如此。她是少数对Toma没有忠诚心的世创部成员之一。
——真希望身边不要有太多特立独行的人。
Mono对着皱起眉头的香屋说道:
“对了,会长,我有个提议。”
“感觉被你叫会长好别扭。”
“习惯就好。由平稳方的参加者担任‘选举管理委员会’的会长,这是你自己希望的吧?”
“所以,提议是什么?”
“我们的公会名字太长了,很麻烦,取个简称吧。”
“选管不就行了吗?”
这应该是辞典上都会收录的通用简称。
但,Mono不满地撅起了嘴。
“‘舷管’什么的,不是会先联想到船舶吗?”
“就算会,又有什么问题吗?”
“有啊。我的情绪会低落。”
真想说谁管你啊。
——不过,Mono确实是个重要人物。
光凭“真实身份是加入过PORT圆桌的Pan”这一点就足以算得上大人物了,但她的重要之处远不止如此。现实中的她是Aporia股份有限公司的职员,好像还是开发了蛇的部门的骨干。换句话说,她对于香屋是立场比Toma更加明了的敌人。而就香屋来说,他不想在这个已经复杂无比的架见崎里跟Mono对立,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他无奈地叹着气回答道:
“行吧,简称就随你喜欢吧。”
“一起想嘛。这样才能关系变好。”
“以后吧。”
香屋直到刚才都还在跟秋穗谈很严肃的事情,所以没法很好地应对Mono。不过,秋穗那边似乎顺利切换了脑海中的某个开关。她用高亢的声音说道:
“说到名字,生命的假象为什么要叫假象(Idola)呢”?
Mono瞥了她一眼。
“和选管无关的人能不能赶紧离开啊。”
“有什么关系,这里现在还是平稳之国的领土吧。话说,到头来还是用选管吗?”
“暂定而已。所以,假象怎么了?”
“按照一般的理解,这个词不怎么积极吧?青蛙他们为什么要把重要的寻找对象叫做假象呢?”
香屋对假象这个词了解得并不多。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他只是隐约感觉似乎在课堂上听过。后来听了Toma简单的讲解,知道可以翻译成“偏见”后就满足了。
Mono回答道:
“我没什么兴趣。实在想知道的话就去问蛇吧。”
“蛇知道吗?”
“第零类假象、或者说生命的假象这个词,应该是冬间诚提出来的。而蛇可以近乎完美地再现冬间诚的人格。”
Mono现在的说话方式感觉有点接近Pan。说不定只要谈及蛇或者冬间诚的话题,她就会露出本性。
她望着秋穗,无奈地笑了。
“嘛,再怎么想也没用啦。名字的由来这种东西,只能去问知道正确答案的人吧。”
“可以打发时间啊。”
“你没理由在这里打发时间。——是担心我和香屋君独处吗?”
听到Mono的话,这次是秋穗笑了。
“这是当然的吧。毕竟你可是彻头彻尾的敌人。老实说,唯独你,哪怕突然刺杀香屋也不会让我觉得奇怪。”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蛇。有必要的话,你是会下手的,不是吗?”
“当然。”
可以的话,真希望她不要轻易赞同这一点。
——不过,确实,对Mono来说,我的命完全不重要。
与其说Mono,不如说是Pan。而Pan的真实身份是Aporia股份有限公司的职员,泉妻r。
对她来说,架见崎玩家的死亡恐怕跟删除不再需要的数据、或者是修正没有按预期运行的程序差不多吧。没必要一一觉得心疼,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Mono保持着笑容,歪着头看着秋穗:
“不过嘛,我现在并没有杀害香屋君的计划。”
“那,你为什么要特意报名选管?”
“一时兴起罢了。我在架见崎做的事情基本都是一时兴起。我只是想在这个世界结束前跟香屋君稍微聊点私人话题而已。”
和Mono独处很可怕。
但。
——我也对Mono有兴趣。
作为存在于现实中的人类,她是一个样本。
***
同一个夜晚,Kido在平稳之国的山里。
进行着已经日常化的训练。
首先以空击(shadowboxing)的方式,和脑海中想像出的白猫战斗。Kido基于几轮循环前所持点数十五万多的白猫,强行构造出了一个不使用能力的她。白猫即使在想像中也压倒性地强大。毫无胜算。
三十分钟的反复被杀后,Kido吐出一口气。
抬头望天,树木的后方能见到满月。
Kido漫不经心地望着月亮,点击终端使用了强化。
——必须学会熟练运用从月生先生那里继承来的点数。
首先闭上眼睛,注意力集中在步履上。
蹬踢地面,蹬踢树木。连蹬到一片树叶的微弱反作用力也加以利用。理想情况是以最高速度移动的同时,尽量不破坏任何东西。既不刨开地面,也不踩断树干树枝,更不损伤Kido自己的身体。应该是不可能实现的,但确实一点一点地接近了理想。还不错。他带着这种感觉睁开了眼睛。
Kido一边在森林中高速移动,一边再次想像白猫。
架见崎如今的最强者,拥有七十万点数的白猫。
他架起手枪。这期间再次被杀。不过目前这样也没关系。他尽可能快速而又小心地移动,在脑海里构建着两人间的战斗。严密地,具体地,抛开一切奢望。
精神无比集中,甚至能感受到被想像中的白猫殴打的疼痛。
死亡的恐惧真切地就在眼前。
终于,强化的效果消失了。
落地的Kido就势坐了下来,背靠在树干上。
他闭上眼睛,继续想像。脑海中,Kido和白猫仍然战斗着。
身体能力天差地别。当然了,对方是天,自己是地。总的持有点数其实是Kido稍多,但只看强化则是白猫占优,因为Kido在射击上也花了不少点数。
白猫非常快,Kido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不过,射击的光线还是比白猫快一些,所以并不是打不了。
在想像中反复被杀的同时,Kido也反复思考着:白猫的所有行动;她的选项;用脆弱的射击光线追上那个天才的方法。
汗水从耳朵后面流出,滑落,从下巴滴下。
风吹动树枝,树叶划过空气发出声音。
“Kido先生。”
听见了人声。是藤永的声音。
睁开眼睛,果然看见了满月。
“怎么了?”
Kido一问,她便慢慢朝这边走了过来。
“抱歉,没什么事,只是听到了声音而已。干扰你了吗?”
“不,没事。”
Kido站起身。他决定一天只用一次强化。脑海中的战斗在哪都能进行。
他穿过树林,朝南方、也就是街道的方向走去。藤永跟到了他身旁。
“你还打算战斗吗?”
Kido苦笑起来。
就架见崎的现状来看,可能不需要准备战斗了吧。不过。
“姑且吧。因为香屋君要我习惯运用大量点数。”
“那,明天起我也——”
“恐怕会是徒劳无益哦?架见崎看来会以选举的方式结束。”
“但,这是会长的指示。”
电影俱乐部这个公会已经消失了。——这种事,当然不是真的。
就算领土和名字都从终端的资料中消失了,只要仍然相信自己属于它,公会就仍然存在。恐怕原电影院的人现在也还全都自认属于电影院,并且相信香屋是会长。
藤永也露出了苦笑。
“Kido先生想战斗吗?”
这对Kido恐怕是最根本的问题。
他摇摇头,回答道:
“其实,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
“我当然讨厌相互厮杀。但是,在战场上的时候心情很轻松,因为不用去想不擅长的事情。”
Kido想起了银缘的话。
“如果可能,我想看到你找到生命假象的模样。”
那就这么做吧。当时,他这么决定了。
生命的假象。对生命价值的原始确信。Kido一直在寻找它。
但,仍然没有找到。不管怎么思考,头脑里都充斥着错误的答案。
“我想变强。”
“嗯。我明白。”
“我不想被比自己强的人践踏珍视的事物。你也好,电影院俱乐部也好,生命也好,自由也好。这些东西,我不想被任何人破坏。”
“我知道的。我觉得这很有Kido先生的风格。”
“但,这是错的。不能这么想。”
“为什么?”
“因为我会以此为理由战斗。”
为了守护眼前的同伴、公会、生命、自由,Kido将可以牺牲自己,会觉得死了也没关系。
那不是生命的假象。
“其实,我想要更加讨厌相互厮杀。不能在战场上寻求救赎。”
但,战场毕竟很安宁。
内心的某个地方,Kido一直寻求着可以接受的死亡。他想要沉醉于为保护某种东西而舍弃自己的时刻。尽管知道这是逃避。
藤永说道:
“我们的会长很讨厌战场。比架见崎的任何人都讨厌。”
“嗯。所以,我会继续练习相互厮杀。”
因为香屋步明明讨厌战场,却还是要他这么做。
——这也是逃避吧。
放弃自己思考,依靠他人。
以前是依靠银缘先生。现在是香屋步。
——不过,这是相当不错的逃避。
比起逃向战场,还是逃向香屋步好得多。
“我不会怀疑电影院俱乐部的会长。”
对Kido来说,电影院俱乐部至今仍是架见崎中最好的公会。
而电影院之所以最好,是因为会长最好。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银缘还是香屋步。两者都在不同意义上是最好的。
月光的照耀下,藤永露出了微笑:
“我也没有怀疑啊。只要相信我们的会长,你一定能够讨厌战场。”
“嗯。虽说拜托别人很不好意思。”
“有什么关系。总比全部自己扛要好。”
“是吗。”
“是啊。我的愿望就是让你不要孤身一人。无论战场,还是其他任何地方。”
我们是一个公会。藤永说道。
——3——
明明跟秋穗说了“想聊点私人话题”,Mono却一直没跟自己像样地对话过。香屋不管问什么,都被她用“现在没那个心情”之类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第124轮的第四天——自公会“选举管理委员会”成立起,已经过了三天。香屋在电影院的一间房间里,接到了Ryama的联络。
“有两条新闻。第一条,是关于从今天起在世创部举行的活动。”
活动。香屋重复了一遍。
“内容是什么?”
“简单概括,就是Toma听取队友愿望的会面。”
根据Ryama的说明,情况似乎是这样的:
Toma承诺过,在成为架见崎的胜者时,要用从运营那里得到的奖品实现“世创部所有人的愿望”。为此,她需要确切了解每个队友的愿望。所以,Toma开始了和所有公会成员的无比漫长的会面。
Ryama继续道:
“Toma似乎一天跟五六十人谈话。但就算这样,所有人谈完一遍也要两个星期。”
“会面是一对一吗?”
“应该是。说是所有成员都抽了签,定好了顺序。”
“原来如此。”
在选举战中,Toma已经有了压倒性数量的支持者。她不需要新的票,只要减少流失就行。这种情况下,Toma直接与公会成员对话的时间具有重大意义。“调查成员的愿望”恐怕只是表面借口,对公会成员逐一进行细致的关照才是真正的目的。
“然后呢?下一条新闻是?”
Ryama说过“有两条新闻”。
“哦,是秋穗的传话。说是和莉莉的‘方针讨论’已经结束了,希望尽快对世创部进行演讲。”
“知道了。这件事就交给秋穗吧。”
“明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通话挂断了,香屋呼出了一口气。
关于对世创部的演讲内容,之前跟秋穗讨论了很多。
只是作为数据在Aporia上进行演算的架见崎居民,以及例外于此、属于真正的人类的Toma。最主要的论点就是要指出双方立场上的不同。“无论如何Toma都是外人,没资格谈论架见崎的未来”,只能从这个方向进攻。这样的演讲稿已经准备好了。
问题是,要读这份稿子的是莉莉。
换句话说,在演讲前必须将架见崎的真相告诉莉莉。她必须在理解自己只是数据集合的前提下,积极地谈论未来。
秋穗已经结束了和莉莉的“方针讨论”。
——这就意味着。
莉莉已经接受了架见崎的真相。
***
对于要和世创部所有成员进行的大规模的会面,被Toma选为会场的是酒店顶层的视野良好的酒吧。
老实说,这不是最合适的舞台。一天要跟五十个人谈话、即使每个人控制在十五分钟、算下来也要十二小时以上——如果不是这种乱来的日程安排,Toma根本就不会准备什么会场。要进行更亲密的对话,按家庭访问的方式逐一拜访对方生活的地方才是最理想的。
酒吧前应接等待队伍的紫喊了一声“十八号”。
很快,门开了,一名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性出现了。她眼睛细长,神态显得疲惫。Toma站在吧台前,用笑容欢迎她进来。
“好久不见,Colon小姐。”
即使是Toma,也不可能记得世创部现在将近八百名成员所有人的注册名。看到长相就能记起名字的估计只有七成左右。因此,Toma事先准备了小抄。不过对于Colon,Toma当然不看小抄也能认得出。毕竟她长期在伊甸这一中坚公会担任会长。
Colon用生硬的语气回答道:
“感谢您抽出时间。那个——”
“请坐。来点什么喝的吧——”
“不,不用了。没关系的……”
“我自己想喝啦。已经连续说了四个半小时的话,喉咙渴得不行。”
这是在撒谎。因为对所有人都推荐了饮料,肚子里已经装满了液体。但是,要在酒吧里并排坐下来就应该有饮料,而饮料应该由主人准备。Toma继续道:
“我要苹果汁。”
“那,我也要一样的。”
Toma走进吧台,一边往并排放着的两个玻璃杯里倒苹果汁,一边说道:
“请坐吧。另外,请把号码牌给我。”
会面顺序是由抽签决定的。签有两种,一种决定日期,另一种决定当天的顺序。日期的号牌已经回收了,所以Colon只把用哥特体写着“18”的卡片放在台桌上。
Toma瞥了一眼卡片。
——是没有圆润感的哥特体,需要警惕。
这轮循环,Toma获得了一种新的能力。
种类是道具[加工]。这个名为“魔法数字”的能力,可以让对象物体上的数字的字体根据条件改变。抽取决定会面顺序的签的人,如果已经决定了选票要投给Toma,那张签上的数字就会变成圆润的哥特体。如果决定投给莉莉就是明朝体。而如果是除此以外的情况——打算投给Toma和莉莉之外的人、或者还没决定投票对象,就是方正的哥特体。
所以,这场会面有三个意义。第一个纯粹是问出队友们的愿望。第二个是制造出Toma跟队友们直接对话的机会。在拉票方面,单纯的接触时间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而第三个,则是利用“魔法数字”进行简单的舆论调查。换句话说,是为了让世创部的所有人都能自然而然地接触到这些卡片。
Toma将两个装着苹果汁的杯子分别放在Colon面前、以及邻近的自己的座位前面,然后对她露出了微笑。
“决定自己的愿望很难吧。”
Colon盯着玻璃杯看了一会,然后目光转向Toma。
“嗯。架见崎的战斗即将结束这件事,还没什么真实感。”
“毕竟你在这里待了很久。”
“老实说,我很不安。战斗结束之后,我们会怎么样呢。”
“怎么样是指?”
“我已经在架见崎待了七年。就算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失踪了七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归日常生活。”
“那,就以这个为奖品怎么样?”
Toma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出了吧台。
“比如,回到七年前、也就是Colon小姐来架见崎前的时间点。这样的愿望,应该也是可以实现的。架见崎的事情,想记住还是想忘记都可以。如果在架见崎度过的时间对你今后的人生是个负担,那也可以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Toma坐回了Colon旁边的座位上,形式上尝了一口苹果汁。
Colon说道:
“这样说不定也不错。不过……”
“不过?”
“说到底,我还有能回去的地方吗?”
今天已经听过好几次类似的话了。
秋穗使用的两项能力:“安心毛毯”和“昨天的应验梦”,再加上上轮循环尤里的演讲。这些让世创部的成员们产生了疑虑。
——我们说不定不是人类。
身在架见崎的自己,说不定只是原本的自己的复制体。毕竟,架见崎这个地方实在太不现实了。循环也好,能力的存在也好,一切都像虚构故事一样。如果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是由数据构成的、就像游戏一样,那就可以理解了。然而,这种理解是绝望的。
如果架见崎只是场游戏、而自己只是诞生于这场游戏中的人工智能,那这场战斗的结束又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战斗一旦结束,自己就会消失。
或许架见崎的居民一开始就没有能回归的地方。
——问题在于,这些想像都是真的。
Toma发自内心地露出受伤的笑容。
“你相信尤里的话吗?”
“半信半疑。虽然感觉不可能,但架见崎这个地方本身从常识上来说就是不可能的。”
“真相我也不确定。只能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保持思考。”
Toma在心里苦笑着。自己的说法相当狡猾。
——倒也不算是撒谎。
Toma知道,Colon和其他人都只是数据的集合。她在来架见崎前就知道这一点了。
——不过,倒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我自己是真正的人类.
Toma来自Aporia之外。但是,那个Aporia之外、被Toma相信是现实的世界,也有可能不是真正的现实。说不定也是由演算能力更高的类似于Aporia的装置所制造出的临时性的世界。就这个意义来说,谁都无法证明自己是真正的人类,因此,“不确定真相”这句话不能算是撒谎。虽说这显然是一种欺瞒。
至少,Toma和Colon的存在层次不同。
尽管如此,她还是强行装出一副同伴的样子,说道:
“我觉得,不管Colon小姐是真正的人类,还是像尤里说的那样是AI,都一样。”
“一样吗?”
“因为,到头来,只能考虑你的幸福吧?就算你是AI,也不代表怎样都无所谓。毕竟,你确实存在于此,确实拥有思考能力。”
对于这番话,Toma没有迷茫。因为这是她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她。他们。香屋步他们。只是数据的集合这一点,不能成为否定其已经存在的人格的理由。Toma对生物学了解不多,但就算是真正的人类,其人格、思想、哲学也只是数据的集合吧,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Colon疲惫地笑着。
“但我还是觉得,人类和AI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我没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不过,只要想到在架见崎死去的人、被我下令杀死的人不是真正的人类,心里就会轻松一些。我觉得,这种轻松就是不同之处。”
“那是错觉。”
尽管没有确信,Toma还是如此断言道。
自己的声音很自然,没有勉强的感觉。“我意外地还蛮擅长撒谎的嘛”——Toma在心里要强地想着。
“你觉得心里轻松,肯定是因为别的理由。比如,如果是AI,就算在数据上被当成死亡,也有可能复活。换成人类,就相当于是处在类似于睡眠的状态,并不是真正的死亡。这样一想,以往看到的死亡意义当然会改变。”
“这不就意味着AI的死比人类的死更轻吗?”
“不对。AI如果真的死了——比如在没有备份的情况下,数据发生了不可逆的损坏,且知道已经无法重现这些数据。这种情况下,你不是也会像伤心人类的死亡一样,对AI的死亡感到悲伤吗?”
Colon沉默着思考了一阵。
说不定正在头脑中想像着“AI真正的死亡”。
最终,她静静地摇摇头,说:
“抱歉,我没法想像出来。”
Toma偷偷瞥了一眼钟。准备给Colon的会面时间已经过了一半。
“呐,这段对话,你觉得难受吗?”
“哎?”
“你想回到一无所知的时候吗?”
“这个嘛……”
“你也可以选择这个作为奖品。当然,也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任何事情。无论如何,重要的是深入、认真、严肃地思考自己的幸福。时间还有呢。”
没有圆润感的哥特体,需要警惕。
所以,Toma不打算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结束和Colon的会面。
她微笑着说道:
“比如,你现在有想见的人吗?有想要的东西吗?一年之后变成什么样才是幸福的?慢慢思考,找出最好的奖品吧。”
明白了。Colon说道。
***
意料之外的情况让秋穗吸了一口气。
莉莉气鼓鼓地发怒了。虽然并没有真的鼓起脸颊,不过这种形容很贴切。
“这太奇怪了。我觉得你应该好好生气才对。”
你就算这么说,我也很为难啊。秋穗露出了苦笑。
需要向莉莉说明的事情已经大致讲完了。
本以为知道自己不是人类之后,她会更加慌乱的。就算陷入无法进行选举演讲的心理状态也不奇怪。但实际上,莉莉只是平静地说了句“这样啊”。
是在逞强吗?还是不相信这番话?又或者是没能确实理解自己是AI这件事?
秋穗不知道正确答案,但总觉得都不是。恐怕莉莉已经完全接受了。只是这孩子没有把人类啊AI啊之类的事情看得有多重罢了。
莉莉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其他理由。
在讨论要对世创部演讲的内容时,谈到了这样的话题:
——香屋似乎有明确的计划,但不愿意告诉我。
所以不要管那家伙的目的,总之先好好演讲吧——秋穗本来是打算这么说的,但莉莉却意外地咬住了这个话题。不如说,是突然生气了。
“可是,秋穗和香屋关系很好吧?”
“是啊,超好的。”
“那为什么连对秋穗也要保密?”
“嘛,他也有他自己的考虑吧。”
“但是,你讨厌被人瞒着吧?”
“倒也没有。”
秋穗对香屋并没有什么不满,只是有些担心。毕竟,他的计划连对秋穗都要保密实在罕见。
莉莉不高兴地两手握拳,在胸前挥来挥去。感觉就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真是可爱。
“你也一起生气嘛。”
“不要,太累人了。莉莉你才是,一起冷静下来吧。”
“可是,总感觉——总感觉不放心。就像爸爸妈妈吵架了一样。”
“完全不是吵架啦。”
这么一想,完全不记得自己和香屋有哪次吵过架。虽然认识很久了,但恐怕真的一次都没吵过。
原因大概有两条。第一,如果秋穗认真提出意见,香屋基本都会接受。第二,秋穗对香屋感到自卑。或者说,单纯是——
“我还蛮相信他的。”
其实并不想说这些。这并不是能用话语传达的事情,更不是要向谁传达的事情。
但如果莉莉一直生气,话题就没法推进。于是,秋穗只好试着将心意转变为话语。
“我对他的信任,并不是认为只要照他说的做就能顺利、或者认为他肯定能让我幸福这种。输的时候还是会输,失败的时候还是会失败。但就算输了、失败了,他也还是香屋步不变。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背叛名为香屋步的价值观。”
秋穗认为这很异常。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动摇,始终保持毫无缺损的自我,这是很特别的。
而香屋自然而然地做到了。恐怕是他只知道那种生存方式,所以别无选择,只能如此。
莉莉歪着头。
“这和现在的话题有关系吗?”
当然有。
“我是香屋的粉丝,所以只要是他基于他的风格做出的选择,无论什么都不会讨厌。”
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秋穗苦笑起来。
其实并不想用粉丝这个词。那是Toma的立场,而秋穗稍有不同。不过,想不到其他合适的说法,无奈只好用这个词。
莉莉看起来还是不满意。
“我还以为秋穗和香屋更像是伙伴。”
“意思是,你认为我们应该是对等的关系?”
“大概吧。”
“我也想尽可能对等。不过从根本上说,我还是在憧憬着他。”
这与Biscuit对Water的感情类似。
无论怎么要强、装出平起平坐的样子,内心深处还是仰视着对方。
——这个人早晚有一天会抛下我,去往遥远的地方吧。
咬着牙忍住这样的不安,强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秋穗想变得像香屋一样吗?”
“怎么说呢。我觉得,正是因为知道绝对没法一样,才会憧憬吧。”
“但秋穗也很厉害啊。”
“那当然。我和莉莉都很厉害。只是香屋对我而言格外特别而已。”
“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香屋对秋穗有秘密不对。”
莉莉意外地固执。
恐怕对她来说,秋穗和香屋的关系相当重要,没法一句简单的“嘛算了”就放过去。
这倒也不奇怪。秋穗有自己是莉莉心灵支柱的自信。莉莉在这个不安定的架见崎里不知不觉间被强加了重大的责任,所以她才希望至少秋穗周围能够安稳吧。秋穗和香屋发生矛盾的想像,对她而言只会意味着恐怖。
秋穗无奈地继续着这个她并不想继续的话题:
“我都接受了,莉莉反而生气,这不是很奇怪吗?”
“所以,你也一起生气嘛。”
“别看这样,我可是很坚强的人。”
“坚强?”
秋穗尽可能地保持着严肃的表情,说道:
“我喜欢的人、基于我喜欢的价值观说出任性的话,这是很幸福的事啊。区区一个秘密,根本不是问题。”
“哦——”莉莉发出了感叹般的欢呼声。
秋穗一边对她笑着,一边在心里皱起了眉头。
——一向冷酷的秋穗小姐都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了,拜托就到此为止吧。
我可是接受了完全抛弃自尊、脸颊微微发热这样无价而又猛烈的自我牺牲哎。要是没效果就麻烦了。
莉莉带着明显好奇的表情问道:
“这么说,是要抢恋人?”
“我要跟谁抢香屋啊。”
“但是,他不是Water的恋人吗?”
“就我所知,没有那种事。”
至少,香屋对Toma的感情明显不是恋爱吧。而Toma感觉也不像是想成为香屋的恋人。虽然因为那边的爱也很扭曲所以不太好说,不过Toma比秋穗更加把香屋神圣化。
——尽管如此。
适合待在香屋身边的果然还是Toma。
如果香屋和Toma联手,架见崎肯定早就决出结果了。如果Toma专心支持香屋,肯定一切都能按两人的意愿进行。如果他们联手了,秋穗就只能当个无所事事的旁观者,咬着牙露出笑容。
——香屋和Toma是特别的,而我并不是。
总有一天,那些天才会去往我这个凡人无法抵达的地方。秋穗既无法成为他们的同伴,也无法成为他们的敌人。
这种事自己很清楚。但。
——我要一直装成香屋的伙伴。
秋穗相当认真地下了这样的决心。
不断努力、不断努力,但终究还是抵达了极限、被那家伙抛下。即使到了那样的时刻,秋穗也有信心重新奔跑起来。她所下定的就是这样强烈的决心。她决定就算追赶不上,也要去追赶。
秋穗用强硬的笑容武装自己,举起了手里那叠复印纸。
“好了,关于对世创部的演讲,香屋事先准备好了稿子。”
——从这里开始,才是我真正的战斗。
必须将莉莉这名少女的魅力传达给架见崎中的每个人。
为了胜过Toma,必须要超越Toma的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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