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切的死都是罪过吗?-章节
——1——
演讲后已经过了一周。
十四日的下午六点。这个时刻,白昼较长的架见崎的天空仍然是蓝色的。不过那蓝色非常浓郁,能感觉到夜晚已近在咫尺。
Toma躺在酒店最上层员工室的地板上。这是她在漫长会面间隙中的微不足道的休息时间。房间里连沙发都没有,她只好在地板上铺了两条毯子。
会面已经进入了第二轮。每天持续十二个小时以上劳心费神的话题实在是太辛苦了,夜里也睡不好。就算这样,现在还是必须继续独自扮演Water这个理想的领导者。
紧挨着的桌子上放着用来决定会面顺序的签。这些签被附加了“魔法数字”这一能力的效果。只要看签上数字的字体,就能进行一定程度的舆论调查。
圆润的哥特体是最好的,这意味着抽到那张签的人打算在选举中把票投给Toma。之前有七成多是这种的,但在那次演讲之后就降到了四成左右。
最糟糕的是明朝体,这些是打算投票给莉莉的人。由于抽签的都是世创部的人,这类签占比很少,大约一成不到。然而,这也意味着公会中已经有将近一成的“莉莉派”了,足以构成威胁了。
处于中间地带的是方正的哥特体,这些是还在犹豫投给谁的人抽到的签。这部分不知道会流向哪边的票大约有五成。
——我和莉莉,哪一方占优呢?
Toma掌握的终归只是世创部内的数据。世创部的人员约占整个架见崎的八成,如果平稳的人都选择支持莉莉,那现在的支持率就基本是五五开,Toma这边的票略多一点点。就是这样的情况。无论如何,之后,谁能聚集更多在世创部内占五成的“方正哥特体”,谁就能赢。那么。
——客观来看,莉莉占优。
只看现在这一瞬间,Toma占优。但如果将支持者随时间的变化画成曲线去看,优劣就反过来了。那次演讲以来,Toma的支持者一直减少,莉莉的支持者一直增加,那两条曲线很快就要交叉了。
离选举还有七天。必须采取点什么措施才行。
明明为了会面而想让头脑稍微休息一下,但却事与愿违。就在她烦恼着如何让停滞的思考前进时,休息时间结束了。
Toma确认了一下终端上显示的时间,站起来轻轻伸了个懒腰。隐隐觉得双肩很重,让人很不舒服。这就是所谓的肩膀酸痛吧。
喃喃了一句“接下来”,Toma强行切换意识,然后走出了员工室。
会面照旧在这家酒店的酒吧进行。
沿着走廊进入酒吧,吧台最外面的座位上已经有人在了。是一名很适合高脚凳的身材紧致的女性。
白猫。Toma对她露出微笑。
“哦呀,我让你久等了吗?”
——我的说话方式有像往常一样吗。
感觉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比平时的“Water”萎靡一些。但也不能强行提高音量,那样会暴露自己的焦虑。
不过,白猫似乎对Toma这边的状态毫无兴趣。她回答道: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两分钟吧。”
Toma走近吧台。
“来点什么喝的吧——”
“有什么?”
“酒吧里会有的基本上都有。”
“那,香蒂格夫(Shandy Gaff)。”
“抱歉,我不知道这个……”
总感觉像是鸡尾酒的名字,但没有自信。明明知道是在酒吧会谈,应该提前学一点酒的知识的。
白猫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我来准备吧。你要什么?”
“香蒂格夫有酒精吗?”
“有。”
“那,我要水。”
白猫走进了吧台里面,Toma则在凳子上坐了下来。让白猫站着、自己一个人坐下,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Toma问道:
“你喝酒的啊。”
“很少喝。”
“那为什么今天要喝?”
“因为是酒吧啊?”
啊,嘛,这样啊。Toma自己也是,进了拉面店就会吃拉面。在白猫看来就是跟这一样的情况吧。
吧台里站着的白猫看起来非常协调,就像个年轻但却技术过硬的调酒师一样。
她打开冰箱,拿出了塑料瓶装的矿泉水、姜汁汽水还有装在绿色瓶子里的啤酒。用简单的减法来算,姜汁汽水和啤酒就是香蒂格夫这种饮品的原材料了吧。Toma有些意外。她不懂酒,从没想过还可以在酒里面混点别的来喝。关于鸡尾酒,她一直以为是全用琴酒或者伏特加之类的酒类做出来的。
白猫的动作,哪怕只是打开塑料瓶盖也很美。一定是因为毫无赘余吧。就像透明的水那样美丽。
Toma注视着那副身姿。
“这次你为什么会来呢?”
第一次的会面,白猫没有应邀。所以Toma才会主动去见她。老实说,本以为这次也会是一样。
——“白猫小姐很随性”,要是真能这么总结就好了。
但,肯定并非如此。白猫恐怕是遵循着自己一贯的规则在行动。只是那个规则在旁人看来很难理解罢了。
白猫将倒进了水的玻璃杯放在Toma面前,回答道:
“我对会面没有兴趣。不过,我想跟你说话。”
“那还真是让人高兴。”
“情况怎么样?”
“选举的情况?”
“当然。”
“不太好。一定要说的话,非常糟。”
白猫往自己的玻璃杯里先是倒入了啤酒,接着又倒入了姜汁汽水。随后拿起搅拌棍轻轻搅了三圈,让两者混合。
她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东西,然后说道:
“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打算去平稳之国。”
“这样啊。”
Toma喃喃了一句之后,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也许白猫是以为Toma还会再说些什么。可Toma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闭着嘴。
白猫又喝了一口香蒂格夫,说道:
“你不惊讶吗?”
“嗯,不惊讶。不过,心好痛。”
自己的演讲和莉莉的演讲。这两者比较起来,白猫应该会选择莉莉那边。Toma在内心某处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并不惊讶。
尽管如此,白猫意欲离开还是让Toma深受打击。如果用“就像得知战友死去”来形容,大概会被香屋指责说“太看轻生命”吧。但胸口确实产生了一种沉重的疼痛感。
Toma直直地望着白猫。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留下来?”
听到这个问题,白猫苦笑起来:
“我哪知道啊。你自己想吧。”
Toma想起秋穗以前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任何一件想要的东西?这么俗气的邀请我才没兴趣。我喜欢让对方选礼物。
Toma觉得特别的人,口味全都很刁。感觉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效果的礼物。
白猫倾斜着香蒂格夫,继续道:
“我还挺喜欢你的,对这个公会也并不讨厌。”
“谢谢。”
“只不过,问题在于接受度。”
“比起我的话,莉莉的话更能让你接受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们最渴望的东西,就是那个吧?”
那个?不太理解的Toma反问了一句。
白猫用困倦的眼神望着Toma。
“就是,怎么说呢……我表达能力不算好——”
“但也不算差吧?”
“不好说啊。虽然没法很好地总结,总之,就是类似于生存理由的东西。”
确实,Toma在演讲中没有提及生存理由之类的东西。
而莉莉提出来了:“请为了我在这个地方一直活下去”。虽然既不讲理又自我中心,但却是能打动听众内心的话语。
不过,白猫想说的似乎并不是这个。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指什么?”
“我很强对吧?”
“嗯,强得离谱。”
“至今为止,我并不觉得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然而,仅论打斗,我比绝大多数对手都强。这件事一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确实,仅就战斗而言,白猫是出类拔萃的天才。如果不考虑点数的多寡,纯粹凭身体能力打斗,她不会输给架见崎的任何人。在此之上,她作为强化士运用大量点数的天赋也是顶尖的,称之为最强毫不夸张。
她显得有些寂寞地继续道:
“不过呢,一旦知道了我们是类似于游戏角色的存在,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了。只不过是以这种设定被创造出来罢了。”
她的话有一半是对的。
恐怕白猫在Aporia内的某个世界被设定为“战斗天才”。她强大的原因,本质上仅此而已。
白猫一口气喝光了玻璃杯里的酒,然后将空杯放在吧台上。动作看起来很粗鲁,但却几乎听不到声音。
“正因为在这一点上说得通,所以不管尤里的演讲、还是你的话,我都完全相信。很简单就接受了‘啊原来我只是人造的数据啊’这件事。不过,果然还是会觉得空虚。”
Toma摇了摇头。
“自然界中以生物形式诞生的天才,和计算机中以数据形式诞生的天才,到底能有多大程度的不同呢?”
“这不是能用道理进行比较的东西。是本能上知道有所不同。”
“本能?”
“活生生的人类和仅仅是伪物的数据,存在意义是不一样的。你能把活生生的人类的死亡、跟架空数据的死亡看成是一样的吗?”
“可以,我——”
几乎就要情绪化地大喊出来了。最终,Toma还是重新说道:
“我对数据构成的生命,爱得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深。”
真的,真的。
任何其他人的死,都不如香屋步这一存在的消失那样让Toma无法容忍。
白猫笑了。那是开心的笑容。
“就算这样,你也知道自己是例外吧?”
Toma没有开口。
因为,理性上她也明白,活生生的人类的死亡与虚构角色的死亡终究是不能等同的。就Toma而言也只不过是因为有香屋这个例外,如果站在常规的、理所当然的角度考虑,两边生命的重量当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白猫说道:
“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由来,应该会有不同的价值观吧。如果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只是数据上的存在,应该会形成相应的哲学吧。但我并不是那样。我是一直自认为是人类而生活着。所以,突然听说‘你不是人类’时,果然还是会为一些蠢事而烦恼。”
“比如?怎么个烦恼法?”
“首先思考的是我诞生的理由。是谁、出于什么意图而创造了我?我是为了什么而存在?——总觉得,就像我这个存在变得不属于我自己了一样。”
Toma说不出“我理解”。架见崎中,只有Toma和Pan说不出这句话。另一方面,回答“我不理解”又太不负责任。于是,Toma只好仅仅望着吧台里的白猫。
白猫继续道:
“可是,莉莉并不是那样的。她就算知道了自己只是数据,似乎也还是相信自己有活下去的价值。制作者的意图也罢,现实人类的价值观也罢,她没有依靠任何这些东西,自然而然地相信着自己存在于此也无妨。所以,她很特别。”
那种魅力,是Toma绝对无法铸就的。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被给予与之并立的资格。那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的强大。
——但。
Toma在心里摇着头。
“不仅仅莉莉是这样。香屋也一直是这样。秋穗大概也是。”
被白猫说成特别的事情,其实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真正的肉体也好、只是在电脑中诞生的数据集合也好,这些都不构成否定白猫这一存在的理由。没有任何可以将其定义为“价值低于人类”的根据。如果不想死去、如果不希望自己这一存在消失,那就只能在被给定的条件中活下去。无论人类还是数据都是如此。
白猫露出了微笑。
“那么,那些孩子也很特别。”
Toma已经无话可说了。
感觉在这个话题上自己终究是外人,没资格谈论任何事情。
白猫看着空掉的玻璃杯。
“可以再喝一杯吗?”
“当然。想喝多少都行。”
白猫再次打开冰箱,制作起了第二杯香蒂格夫。Toma低下头皱着脸。好久没有这么想哭了。
白猫一边用搅拌棍混合着玻璃杯中的液体,一边说道:
“如果你叫我走,我会立刻离开这个公会。不过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晚一点再出发。”
“为什么?”
“我想先告诉三色猫那些人打算换公会的事情。”
“你还没告诉他们吗?”
“嗯。我感觉先告诉你比较好。”
“你打算把三色猫的人全带走吗?”
“怎么可能。我打算随他们自己决定。”
那样的话,大多数、而且恐怕是全部的三色猫人员都会随白猫离开世创部。白猫对于三色猫帝国就是这样的存在,可以说是那个公会的本能本身。
Toma仍然皱着脸,勉力看向白猫。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没什么。我从没为你战斗过。”
“因为有你在,这个公会才能成立。”
然后,白猫离开的话,世创部的某样东西就会坏掉。决定性的某样东西。
现在的白猫是架见崎的最强者。月生和尤里都已经不在的架见崎里,没有谁能与她比肩。而这个强者将从自己手中溜走。这恐怕意味着,Toma至今为止拼死构建的“Water”形象将出现破绽。
白猫喝了一口刚做好的香蒂格夫。
“Water,你是个好会长。”
“谢谢。但是,我挽留不了你。”
“只是情况特殊而已。不是你的错。”
即使如此。即使是一开便毫无胜算的战斗,败北就是败北。
Toma倾斜起玻璃杯。
含在嘴里的水。连温度都感觉不到。
***
那天晚上,Toma没睡着。
完全没有睡意。
感觉就像把自己变成了提线木偶在操控一样,好不容易完成预定的会面,深夜独自回到房间里,才意识到内心的痛苦一直在膨胀。
Toma坐在床上,弯着腰。
——我赢不了选举。
就算试着在心里对自己嘟囔“还不一定”,也没法让自己相信。在支持率被莉莉追上的情况下,白猫的离开是致命的。
太天真了。从根本上就错了。考虑得完全不够。
本以为能赢过香屋步。原本还认真地相信自己能跟那家伙势均力敌地较量。然而,自己连站在香屋面前都没做到就被打败了。莉莉,还有秋穗。自己明明应该是知道那两个人的价值的,却在不知不觉间忘记了。
以为是在跟香屋战斗,这本身就是错误。
没有看清敌人的身影。复盘来看,Toma第一步就迷失了方向。
她在心里唾弃般地喃喃着:
——就算这样。怎么能放弃。
选举的胜利怎样都好。那完全不是本质。
香屋步的完成。对那家伙的英雄性的证明,怎么能放弃。
应该还有什么才对。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情况,应该都会有逆转的手段才对。比较一下自己和对方的手牌吧。不断拓宽视野,寻找新的可能性吧。换成香屋就会这么做。换成香屋,才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气馁。换成香屋,这种程度的不如意一开始就会考虑在内。被那家伙称为恐惧的事物,在Toma眼中看来是鲜烈的觉悟。
思考吧。思考吧。像那家伙一样思考吧。竭力将那些还未看见的可能性拉到身边。
就算在心里反复这样默念,头脑还是没法正常运作。内心的痛苦太沉重了,注意力全被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吸引了。
——我太弱了。
实在太弱了。
弱到连Water这个形象都没法一直扮演下去。
跌倒后实在很难再站起来。如果没有谁伸出手拉一把,甚至连头都没法抬起来。之所以会低着头在心里喃喃“不要放弃”,恐怕是因为连放弃的坚强都没有吧。
头上的牛仔帽太重了,Toma将它摘了下来。变回了区区冬间美咲,低着头皱着脸。
想成为香屋步的敌人。
想在最后的最后、在架见崎的高潮场景,与他相对而立。
——已经没法实现了吗。
不要——美咲在心里喃喃着。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紧咬着最根基、最原始的感情不放。
——思考吧。思考吧。
她诅咒自己一般地重复着这句话。
——不要放弃。不要放弃。
就算头脑没法正常运作,她也还是持续探寻着灵感。
——香屋步。我的英雄。
可他不会来救助自己。因为美咲自己选择了成为他的敌人。
所以,现在自己必须独力抬起头。
为了争取到站在香屋步面前的资格。
为了再怎么弱小、再怎么凄惨,也能成为那个英雄最大的敌人。
——但是。
我还能坚持到那一步吗。
痛苦并不是因为没有任何方法。手里的牌并不是一张都没有。
无论何时都能打出去的牌,还是有一张的。
这轮循环回到现实中的时候,尤里在半夜联系了Toma。
然后,Toma被告知了“香屋步的全部计划”。
尤里显然没有说谎。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毕竟,他说的内容实在太有香屋步的风格了。强势,独断。狡猾,毫无胜算,充满希望。那是早在自己意识到时便已分出胜负、乃至连战斗本身都不成立的,绝对性的实现目标的方法。只有香屋能想出那种东西。只有香屋会想要把自己还有架见崎的一切赌在那种东西上面。因恐惧而小心翼翼、同时却又十分大胆的王道秘技。那是仿佛香屋步这一思想本身般的计划。
Toma不想接受那个计划。大概只是出于意气用事或者嫉妒。她希望只有自己对香屋步是特别的。
但是。但是。但是。
——作为香屋的劲敌,我肯定还是不够格。
完全不够格。
而一旦接受了这一点,能做的事就只剩一件了。
——解放蛇。
那是最糟糕的办法。
那是将至今为止扮演的“Water”完全否定的办法。
Toma知道,使用蛇是对所有公会成员的背叛。她不认为蛇会用架见崎的奖品实现其他AI的愿望。尤其这明显是对白猫的背叛,因为要使用蛇,就必须让蛇夺取她的身体。Toma也能预料到,肯定会有很多人死去。毕竟,附身于白猫的蛇,其最强大之处就在于压倒性的暴力。
即便如此。
Toma因内心的痛苦而皱着脸,忍住泪水思考着。
——我的感情并不重要。
正义感、美学还有迟早会到来的后悔都不重要。
比起让香屋步继续存在,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2——
第二天、也就是十五日。Toma中止了一直不休不歇地持续着的会面。
香屋收到这样的联络是在下午两点。
“你怎么认为?”
终端里传出的秋穗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在生气。不过其实应该只是在不安吧。因为看不透Toma的想法。
香屋回答道: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能想到的可能性有两个。要么是Toma遇到了什么麻烦,要么就是出现了更重要的事情。”
Toma的会面在拉票方面是非常有效的做法。那家伙很擅长在一对一的对话中将对方拉拢为同伴,而且光是“最接近于架见崎胜者的Water愿意为自己挤出时间”这一点就很有积极影响了。所以,只要可以的话,Toma应该是会尽可能地继续会面的。
“一个一个讨论吧。麻烦是指?”
“可能是遇到了事故,也可能是人为的麻烦。就算Toma被人绑架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样吗?”
“是啊。那家伙既是架见崎的超重要人物,又是例外的‘现实中的人类’,完全有可能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而被盯上。”
比如,“将Toma作为人质、跟现实中的人类交涉吧”——无法断言没有人这么想。当然,只要正确理解了现实与架见崎之间的力量关系,就不会作出这样的判断——无论在架见崎内怎样对待Toma,估计只要稍微改动一下Aporia的设定就能解决问题了——但架见崎有一千名玩家,不可能所有人都保持冷静。
香屋继续道:
“嘛,如果是因为麻烦,那对我们这边倒也不是什么要担心的情况。而且Toma应该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
如果真相是“平稳之国的人对Toma做了些什么”,那在选举中恐怕会对莉莉产生负面影响。不过这种可能性应该很低。单纯是现在的平稳没本事潜入世创部对Toma出手。使用能力的话另当别论,但平稳和世创部并未处于交战状态。
如果Toma中止会面是因为遇上了麻烦,那这个原因恐怕是内讧。那么,放着不管就好。
秋穗小声地“嗯……”了一句,然后说:
“那,更重要的事情是指?”
“就是字面意思。那家伙的时间也不是无限的。如果想到了比会面更有效的办法,当然会优先去做。”
“这,不是很不妙吗?”
“如果想让莉莉在选举中胜出,可能确实很不妙。”
“我当然想让莉莉赢啊。”
“难得你这么有干劲。”
“香屋你倒是意外地没干劲。”
“倒也不是。”
老实说,香屋确实认为选举的结果不重要。这轮循环中应该还会发生更大的事件,选举只不过是决定其势力图而已。
不过,近来香屋衷心希望莉莉获胜。原因是秋穗很有干劲。虽然之前没怎么考虑过,但既然秋穗和Toma对立,香屋不由得想要支持秋穗。
“离选举还有六天。在那之前我们能做什么?”
“不是预定还要让莉莉演讲吗?”
“嗯,到选举为止还有两次。”
“那样应该就够了吧。”
“可是,能赢过Toma吗?”
“虽然没有根据,不过按照我的感觉,莉莉大概有四成胜算。”
这个数字真的是没有任何根据,所以没理由特意说出口。不过既然对方是秋穗,老实说出来也无妨。
秋穗似乎有些焦躁。
“仍然是Toma占优吗?”
“这轮循环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Toma有九成胜算呢。现在居然能到四比六,对我来说是完全无法想像的。”
如果秋穗集齐了充足的手牌与Toma对抗,“四对六”的情况其实并不奇怪。但香屋本以为她凑不齐手牌。莉莉的价值超出了香屋的想像。
“为什么Toma是六成?”
“真的没有根据啦。”
“你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说个数字出来吧。”
这算什么信赖啊。香屋可不认为自己有那么事事都理性。
“为什么认为Toma那边略微占优,硬要说的话,只是基于经验法则。”
“什么意思?”
“我从没见过认真的Toma输掉。”
一种现象,即使不知道其原理,只要数量充足、就能成为值得信任的数据。抛两三次硬币,连续出现正面或许只是偶然;但如果连续一百次都是,那认为其中有什么机关才更理性。
不过,秋穗似乎没太理解。
“Toma不是也输过吗?”
“至少我没见过。”
“你自己跟Toma的战绩不就是五五开吗?”
“没这回事。”
来架见崎后也罢,这之前也罢,香屋从没觉得有哪次赢过认真的Toma。仅仅是对方自认为输了而已。
“我所知道的Toma,无论失败再多次,最后都能达成目的。一定能。所以,那不能算是输吧。就算在游戏中输掉了,就算在对决中输掉了,结果也还是如Toma所愿。”
对Toma而言,成功是笑着达到目的,失败是哭着达到目的。
而不管哪一种,在香屋看来都是成功。
架见崎至今为止的发展也是如此。香屋刚来这里时制定的计划基本都失败了,只能重新思考别的办法。Toma却不是这样。尽管并非一切都按照她的设想发展,结果上架见崎还是朝着唯独对她有利的方向前进。至少到这轮循环开头为止是这样。
“所以,你和莉莉很厉害。因为就算在我看来,你们也有四成胜算。”
似乎Toma终于要真正意义上地失败了。似乎她无法实现目的的时刻终于要到来了。光是这种预感,就足以说明秋穗与莉莉的组合超乎想像的、压倒性的强大。恐怕比香屋自己强得多。
秋穗沉默了很久。
然后,不知为何用闹别扭似的语气说道:
“其实……”
“嗯?”
“‘无论失败再多次,最后都能达成目的’——这句话,比起Toma,我觉得更适合你。”
不对。完全不对。
“弱者不输的方法只有一个。”
“是什么?”
“不跟比自己强的对手战斗。”
虽然也不能说是因为这个缘故。
总之,香屋已经不打算跟架见崎的那些强者对抗了。Toma也罢,蛇也罢。他们要打就随他们去打吧。自己要在完全不同的领域战斗。无论有多可怕,自己也要在胜率更高的领域战斗。
香屋对着终端说道:
“无论如何,Toma改变安排应该是有原因的。如果想赢下选举,就需要警惕。最好尽量别掺和那家伙的计划。说得极端一点,就算她联络过来了,也只要完全无视就好。”
“那可不行吧。如果莉莉从Toma面前逃开,票会减少。”
“可能吧。不过,还是小心为好。”
至今为止的经验告诉香屋。
刚刚改变计划的Toma很可怕。肯定是从哪里找到了意想不到的王牌。
“其实,Toma不是该跟正面对抗的对手。”
架见崎中有许多强者。尤里,月生,白猫……但目前为止,Toma仍然是最可怕的。最好尽快逃掉。
全力寻找不需要战斗就能实现目的的方法。如果实在找不到,就赶在对方意识到战斗之前结束战斗。
——要是能像这样攻略架见崎就好了。
无法想像当架见崎的胜利者确定为蛇时,Aporia股份有限公司会有什么举动。
所以可以的话,最好能在决出结果前至少排除掉蛇。
“秋穗,接下来能跟Kido先生谈一下吗?”
“应该可以,有什么事?”
“谈一些当那四成胜算成为现实的时候,可能需要注意的事情。”
这句话,有一部分是假话。
或许对余下那六成可能性而言,这些事情也是必要的。不过那一边的发展分支路线太复杂了,很不好说。
为了秋穗,香屋说道:
“我打算押在那四成上面。”
尽管不言而喻,他还是跟了一句“我会为你们加油的”。
另一头的秋穗轻轻笑了起来。
“真少见,香屋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香屋回答道:
“加油是句让人舒心的话。让人舒心的话越多越好。”
第二十集。秋穗说道。
***
冬间美咲想要思考的时间。
所以,她决定中止会面。既然已经放弃了“在选举中胜过莉莉”这一手段,那么,会面就没有意义了。虽然之前花了不少时间有点可惜,但现在没工夫浪费在已经失去价值的东西上。
美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思考着香屋步的事情。他的价值,他的正题,还有他需要的反题。
——我受再多伤也没关系。
美咲这样想着。
——不管要伤害谁、伤得有多深,都没关系。
只要是为了香屋步这一最美丽的事物,其他东西再怎么玷污也没关系。“Water”这个形象也好,冬间美咲这个存在也好,再怎么贬低也没关系。
抛开所有的尊严。承受所有的痛苦。割舍所有的拘泥。直面所有的失败。撕裂所有的爱意。妥协所有的后悔。为所有幻想拉下帷幕。向所有现实低下头颅。背叛所有的过去。放弃所有的未来。
唯独一样。
唯独只有一样。
为了不舍弃香屋步这个主题,其他一切都可以舍弃。舍弃我的一切,舍弃Water、Toma还有冬间美咲的一切。
躺在床上的美咲皱着脸。
紧闭的眼皮上的眼睫毛被泪水浸湿了,让人很不舒服。
头好痛。是内部深处的疼痛。很像循环刚开始时的痛苦。很像还没有被十字架这一能力消除时的、她自己给这具身体设定的死亡的痛苦。美咲咬牙忍耐着。这具身体原本就伴随着痛苦。
然后,美咲想起来了。
自己追求香屋步这一存在的理由。
为什么香屋步会是冬间美咲的英雄,她想起了作为其根源的体验。
***
再之后的一天、也就是十六日。
香屋收到了Toma的联络。
是一条发到终端上的简短文本信息。
Toma不是该正面对抗的对手——他对秋穗说的这句话是真心话。现在最好尽量别跟那家伙扯上关系,专心自己要做的事情。
然而,Toma发来的是让人无法无视的内容。
——我想起了因混浊现象而遗忘的记忆。
消息里这样写着。
——我想和你单独见面。
香屋看着收到的信息,皱着脸。心里郁结着不快感,还伴随着痛苦。
最痛苦的地方在于,他不清楚这种不快感的由来。只要看了“蛇文件”,就能推测出混浊现象的内容是对Toma而言非常难受的事情。要是香屋只是作为Toma的朋友、因为她想起了难受的记忆而一同受伤,那倒也无妨。他感觉应该是这样。但是,要是香屋步这一存在因“作为Toma的英雄诞生的AI”这一身份、而对她过度投入了感情,那就不妙了。为什么不妙?现在自己不想深入思考。
必须为这种事情烦恼,比什么都更让香屋不快。
——3——
下午一点,原电影院俱乐部作为大本营的窄小而精致的电影院大厅里,香屋正等待着Toma。
他坐在沙发上,小幅度晃着腿。紧张的原因有好几个。Toma回想起的、被引发了混浊现象的记忆的内容。Toma向架见崎的终结所发起的作战。还有就是和那家伙单独见面这件事本身。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能跟Toma说话了。虽然不确定,不过就算变成了那样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是,不管怎么想,总觉得即使这些理由全加起来也还是不够。总觉得还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朦胧不清的因素让自己紧张。
——到头来,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Toma。
即使抛开麻烦的事情不谈,仅仅作为那家伙的朋友,也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她。
Toma,Toma。香屋一边想着她,一边竖着耳朵。应该很快就会听到开门声,然后Toma就会来到这里。香屋静静等待着。
然而,听到的不是开门的声音。终端上传来了他不想习惯、但还是已经听惯了的电子音。于是,香屋理解了Toma的想法。
看向终端,那上面显示着一行无聊的系统信息:
——公会“世界和平创造部”向“选举管理委员会”、“平稳之国”发出了宣战。
啊,这样啊。Toma打算这么做啊。
她舍弃了众多事物,选择了这个方法吗。
香屋久违地取出了笔记本,毫不犹豫地在上面写了起来。
写下的文字并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只要看了这段文字,Toma就能明白一切。
接下来就只剩蜷缩着身体发抖了。
对于接下来将在架见崎发生的事情,香屋害怕得不得了。
、
终于,听到了电影院入口那扇门的老旧合页所发出的微弱转动声。
开门的自然是Toma。
她像往常一样穿着粗劣的Water扮演服。架见崎中并没有与Water完全一致的服装,所以这身装束在香屋看来只是廉价的假货而已。他觉得,Toma穿得更普通一些会更有魅力。无论作为公会会长、作为一名人类还是作为冬间美咲,最好都还是不要给人留下奇装异服的印象。不过,也许自己会这么想,只是因为自己是《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粉丝罢了。如果不知道真正的Water,也许会觉得Toma就是真正的Water。
Toma开口道: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戴这顶牛仔帽。”
正好香屋也在想着Toma的打扮,于是禁不住笑了:
“不只帽子吧。要换的话,全部换掉比较好。”
“我的意思是,应该以Water、还是以冬间美咲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无所谓。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Toma。”
既不是架见崎的Water,也不是现实世界的冬间美咲。称呼为挚友还是劲敌都没关系,反正就是那个从小学起就关系亲密的Toma。
Toma顶着尺寸过大的牛仔帽,轻声说道:
“步,对你来说,Toma是谁?”
“什么意思?”
“现实中的我已经十七岁了。而按现实中的时间算,我跟你在一起只有两个月不到。在我之中,有百分之多少是你的Toma呢?”
“想这种事有意义吗?”
“没有吗?”
“不知道。我没兴趣。就算我们是在现实中遇到的普通朋友,这个比例又能有多少改变呢?”
就算是经常在教室里与之交谈、放学后也一起玩的人,一样会有不了解的方面。在家时的样子,参加社团活动时的样子,上补习班时的样子,相遇前的样子。但,不管有多少不了解的方面,也不意味着完全不了解对方。总还是有许多了解的方面的。Toma有香屋所不了解的“现实中的十七年”这件事,也是一样的。
“我总在想,自己是不是一直在扮演只属于你的Toma。”
“是吗。”
“为了尽可能讨你喜欢,而一直扮演着只属于你的我。”
“人际关系不就是这样的吗?”
“那,你也在扮演着只属于我的香屋步?”
“这么一说,我倒是没怎么有过这种心态。”
“对吧。”
“不过,怎么说呢……面对Toma你的时候,我还是多少会有点逞强吧。”
比如,感觉相较于面对秋穗时,自己在面对Toma时会扮演更强大的人。
倒不是不愿意示弱。不过,怎么说呢……“不想被Toma看成无聊的家伙”这种心态,并不是完全没有。
也不知是觉得哪里有趣,Toma笑了起来:
“嘛,你是我的英雄嘛。”
“嗯?”
“所谓英雄,不就是任何时候都会不自量力地逞强吗?”
“别再提什么英雄了。”
“怎么了,你哪里觉得讨厌?”
“说不清为什么。”
“告诉我理由嘛。”
“我只有在想要克服讨厌的事情时,才会去寻找理由。”
从某种意义上讲是这样。就算不清楚是需要改变自己、改变对方还是改变世界,既然要排除讨厌的东西,那就得寻找讨厌的理由。不过,这次的情况并非如此。感觉保持讨厌也没什么关系,所以不需要找理由。
Toma用左手轻轻压了压牛仔帽。
香屋在想着她是不是想要隐藏表情。
“不过,再怎那么讨厌,你也是我的英雄。不然——”
Toma空着的右手伸向腰间的枪套。先后被那身愚蠢的扮演服和她白皙的手所包裹住的,看起来是一把无聊的梦一般的、真正的枪。
Toma一只手按着帽子遮住脸,另一只手握着枪对准香屋,继续道:
“不然,你不会这样无防备地跟现在的我见面。”
香屋咬住了嘴唇。
——没有感觉到害怕。
这很异常。这么说并非因为香屋是个胆小鬼。在极近距离单方面被枪口对准却不觉得害怕,哪怕只作为生物也是异常的。是因为对方是Toma吗?秋穗做同样的事情,自己就会害怕了吗?不知道。不知道,所以不快。
“你要开枪吗?”
听到这个问题,Toma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放在平时,那应该会被看成是笑容,但现在香屋却觉得Toma是因痛苦而扭曲了表情。
“该怎么办呢。你觉得我会不会开枪?”
“不会。”
“为什么?”
“现在对我开枪,对你只有坏处。”
“坏处?”
“选举啊。你明白的吧?”
“哦,那个啊。我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香屋在心里重复着。
Toma一边继续用手和牛仔帽遮着眼睛,一边点头似地轻轻晃了晃枪口。
“白猫小姐决定追随莉莉。”
听到Toma的话,香屋小声“哎?”了一声。
这种可能性确实并非为零,不过还是很让人意外。对于现在的架见崎,白猫是某种象征:完美的战斗力的象征。其意义并不是只在战斗中才能发挥,而是对一切交涉、对所有架见崎居民的心情都有影响。“一旦发生战斗,白猫所在的一方几乎肯定会赢”——这种信念的价值是巨大的。
“好了,香屋,现在你认为选举战中,双方的胜率是多少?”
“我回答不了。任何数字都没有根据。”
“那,我和莉莉,如果必须将性命赌在其中一方的胜利上,你会赌哪边?”
“莉莉。”
尽管所有数字都没有意义,白猫在这个时点转变阵营的影响还是没办法无视。如果是秋穗,会怎样使用这张牌?虽然香屋不太确定,不过秋穗应该能运用得很好吧。不需要那种奇策或是秘技似的手法,只需要王道地运用就行了。Toma肯定很难抵挡这一招。
“嗯。所以,我已经放弃在选举中获胜了。你明白我现在为什么要用枪指着你了吧?”
“谁知道呢。”
“你当然明白的吧。我余下的胜出手段,就只剩用暴力支配架见崎了。既然如此,先排除掉你也是自然的。”
“然后呢?你要开枪吗?”
听到香屋再次发问,Toma握着枪轻轻歪了歪头。于是,香屋看到了她那逞强的笑容。
“不会,现在还不会。”
这个回答并不让人意外。
不如说,无论如何也没法真切想像被Toma用子弹射杀的情形。就算真的被枪口对住了,也还是想像不出来。
“你是来干什么的?”
对于香屋的问题,Toma微微耸了耸肩。
“有好几件事,不过最重要的还是《Water与Biscuit的冒险》。我一直想用这里的屏幕跟香屋你办场放映会。”
“这种事,等更加安稳一些再说好不好。”
“等安稳下来了,架见崎说不定已经结束了。今天说不定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你去准备一下——被这样说了一句,香屋无奈地站了起来。
顺便问了一件在意的事情。
“Mono呢?”
从公会“选举管理委员会”建立起,她就一直在这家电影院里。但现在并非如此。从刚才开始就没见到她的身影。
“我拜托了她,说想跟你单独谈话。”
“然后呢?Mono为什么会老实听从?”
“谁知道呢。那种事,你去问她本人吧。”
Mono从电影院消失了,白猫决定选择莉莉,Toma用枪对着自己。要将这些在头脑中串联起来很容易。答案显而易见,想不出其他可能性。这不是好事。将推测作为事实对待是很危险的。
走向放映室的同时,香屋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关于记忆的混浊现象,是假话吗?”
“没有,我真的想起来了。”
我想也是。香屋只在心里喃喃着。
Toma并不是个诚实的人,不过感觉她不会说这样的假话。
***
与此同时,秋穗栞正在着急。
“香屋呢?还是联系不上吗?”
这里是教会中平稳之国常用来开会的一间大房间。
作为检索士参加会议的Ryama回答道:
“干扰太浓了,检索发挥不了作用。”
“没什么必杀技之类的吗?像是并列检索那样的。”
“那个是专门用来揭露的,不能用于主动联络。不,倒也不是完全不行,不过这次的情况——”
“直接说不行就是了。话太多了。”
大约十分钟前、也就是下午一点,发生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
世界和平创造部向平稳之国以及选举管理委员会宣战了。为什么是现在?Toma在想什么啊。是打算放弃选举,凭战争决出架见崎的结果吗?太蠢了。
Ryama还在继续说着:
“干扰只集中展开于‘选举管理委员会’周围,所以目的应该是要遮断与香屋的联络。布下干扰的恐怕是烟雾镜。说到底,现在的架见崎里,能一个人放出这种浓度的干扰的也只有她了。平稳的其他检索士没有参与,公告板上也是一片混乱。”
“换句话说,只是一部分人在作乱对吗?”
“看起来是这样。”
只有公会会长能进行宣战。那么,Toma无疑牵涉其中。但不清楚她是以什么形式牵扯进去的。Toma如香屋所说的那样遭到绑架并受到威胁,这种情形也并非无法想像。
——开战是下午三点,离现在还有一小时五十分钟。
秋穗不知所措。她连现在该进行什么样的准备都不知道。
西蒙以及平稳的部队会长们也坐在同一间房间的同一张桌子上,但却在讨论完全不同的事情:确认世创部的战斗力,选定要派往前线的人员,制订作战计划。就现状而言,非要说的话,西蒙他们的应对方式才是正常的。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必须做好发生全面战争的最坏打算。但秋穗觉得,在这种异常事态下,不联络香屋是不可能的。
秋穗环顾房间,与平稳目前的最强战斗力:Kido对上了视线。
Kido举起了手,说道:
“我去电影院怎么样?直接去见面的话,干扰就无所谓了。”
对此,与西蒙面对面的部队会长之一、Ewin作出了反应:
“不行。那里在我们的领土之外,世创部那边一发子弹过来你就完了。”
正是如此。Kido持有着继承自月生的70万以上的点数。现在让Kido离开平稳领土,有失去所有这些点数的危险。
Kido回答道:
“我会把点数留下来。”
“就算留下来也没有意义。谁都没法使用那些点数。”
“但是,有能力被冻结的玩家不少吧?”
“没有70万P那么多。而且,对方的最强战斗力可是白猫哎?就算分散点数平均强化,也只会增加死掉的人而已。”
烦躁于毫无进展的争论,秋穗插嘴道:
“那我去。我是被杀了损害最小的。”
Toma那边应该也没什么有份量的要杀秋穗的理由。不如说,秋穗其实很确信Toma不会杀死自己。虽说没有根据,但秋穗对此的确信强烈得不需要什么根据。
然而,西蒙摇了摇头。
“那不是代言者的任务。”
秋穗瞪着西蒙板起的脸: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这关系到莉莉的心。”
“那是——”
秋穗只说到这,便把话咽了回去。
西蒙的说法的确有一定的说服力。虽然从未想像过,但如果自己现在死了,莉莉恐怕确实会受到打击。莉莉本来就不是那种能轻易接受同伴死亡的人,而秋穗也对自己与她关系亲密颇有自信。Toma还有秋穗。这两个人就是莉莉现在的弱点,不能引发其中一方杀死另一方的事态。
西蒙挑衅似地歪了歪头:
“现在,就算把情况告诉那个少年,又能怎么样?”
开什么玩笑。秋穗在心里喃喃着。
即使是西蒙,也不可能不明白香屋的价值。个子矮,力气小,也没有能用于战斗的能力。即便如此,香屋步也无疑可以被称为是架见崎的最强者之一。在推动局面、得到想要的结果这个意义上,力量最强的就是香屋步。
烦躁不断积累,反而让秋穗的感情冷却了下来。
她回答道:
“选举已经近在眼前了。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应对宣战,不可能不与‘选举管理委员会’进行商讨。”
西蒙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原来如此。确实没错。那就派出送信的人吧。人员由我这边来选定。”
秋穗在心里咂了一下舌。
——真是慢吞吞的对话。
照理只要回答一句“那可是香屋步哎”就够了。可西蒙连这种时候都在做表面功夫。
“那,就派几个充分武装、脚程快的人去吧。最好能有五六个人。香屋有可能已经被袭击了。”
秋穗一边说着,一边感到有一种违和感。
——香屋。
难道他从没提防过这种情况吗。离开平稳、与支持蛇的Mono独处了这么久,他真的丝毫不会觉得害怕吗。
或许,香屋与Toma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说不定很早以前,就在秋穗不知道的地方开始了。
***
两人沿着走廊朝放映室走去。尽管是白天,走廊却很昏暗。身后,Toma开口道:
“初中的时候,我曾经被霸凌过。”
那肯定不是香屋认知中的“初中时的Toma”吧。
初二后半的时候,Toma去学校的次数已经因为病情恶化而大幅减少了。尽管如此,Toma还是很受欢迎。学校中根本没有Toma的敌人,就算有想必也会被漂亮地排除掉。Toma,秋穗,香屋。那是聚集了这三个人的、真正的世界和平创造部所在的时期。
Toma继续道:
“当时的事情,我以前就记得很清楚。不过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估计你也没兴趣,我就简短一点讲了。”
“倒也不是。”
“嗯?”
“你被霸凌的事情,我有兴趣。”
香屋想要听具体的内容,然后为此焦躁、难过。就算只是无可奈何的假设,他也想要一一设想如果自己当时在场能做些什么。
“谢谢。不过,我不太想说。”
“这样。那就算了。”
“嗯。我只说原因和结果吧。原因说白了就是我父亲。Aporia导致自杀者急剧增加,成为了社会问题,而他正是这一恶魔装置的开发者。”
“原来如此。”
“至于结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夸奖我。”
“什么?”
“我被逼得很紧,但并没有放弃希望,而是竭尽智慧和勇气,用能想到的最确实的方法排除了问题。”
“这样啊。”
“但是,我忘记了那个内容。”
记忆的混浊现象。
被刻意消除的记忆,恐怕是Toma的心灵创伤。与冬间诚的死有关。
“这部分,你也不想说具体细节?”
“不,我会全部说出来。”
放映室到了。香屋拉开了木门。
房间里东西很多。左手边的墙壁上有两个并排的小窗。小窗里面一片漆黑,那是没有开灯的观众席。两扇小窗前各放着一台巨大的放映机。
Toma说道:
“我当时考虑的是,应该怎样反击那些霸凌者,怎样才能将他们从我身边赶走。顺便问一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香屋一边走向房间深处的钢制架子,一边回答道:
“不好说啊。制定计划的前提条件不够。可能会先从整理人际关系开始吧。”
“为什么?”
“这种事,不是霸凌者与被霸凌者之间的问题吧。只凭当事人自己去争斗太不可靠了。错误在于社会没有正常运作,所以如果信得过父母还有老师,就应该巧妙地将他们牵扯进来。同班同学能利用就利用。最好能把自己这边从个人变成集体。”
“原来如此。”
架子上放着台DVD播放器。那是台与这复古的电影院不协调的、朴素而崭新的播放器。
仍然站在入口处的Toma说道:
“不过,当时我打算全部自己处理。”
拿到了DVD播放器的香屋回了一句“是吗”,然后走向放映机。
那台放映机似乎相当老旧:一堆附着有圆盘的黑色金属,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能播放故事的装置。
“于是,在专门的笔记本上记下受到的欺负成了我的日常功课。社交网站之类的地方也有很过分的言论,我也全都保存下来了。另外,我还开始随身携带录音笔。怎么样?”
“还不错吧?”
“谢谢。然后,过了有一个月吧。我觉得收集到的证据足够了,就去找老师了。”
数据线从两台放映机中的一台延伸出来。香屋将数据线接上DVD播放器,然后将延长线插进插座,想着“这下麻烦了”。Toma的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已经无事可做了。
没有办法,香屋只好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抬头望着Toma。
Toma继续道:
“老师倒不是完全不听我说话。可是,我的生活并没有发生戏剧性的改变。不如说,几乎什么都没改变。”
“证据不是收集得很充分了吗?”
“可能时期不太好吧。那个时候我初三,而且已经进入后半段了。老师不想在高中入学考试前让学校的名声受损,反正只要让我忍几个月就毕业了。大概是觉得能混过去吧。”
“这个你没录下来吗?”
“嗯?”
“跟老师的对话。把这个也录下来,拿去给咨询窗口或者律师就行了。”
在香屋看来,被霸凌者原本就处于强势立场,因为他们是社会应当要保护的对象。社会这一事物拥有强大的力量,比利剑、火枪还有锻炼过的身体都更强。或者说,社会的本质,就是制造出强于个人的存在以保护个人。
接下来只需要将这股力量可视化就行了。依靠学校作为第一步而言倒也不坏,不过既然进展不顺利,那就应该发动更大范围的社会。
Toma似乎稍微笑了一下。
“换成现在我可能会这么做吧。但是当时的我视野很狭隘,觉得学校迟迟不行动可能是因为事情还不够严重。毕竟我确实没受重伤。”
“然后呢?”
“我决定尝试所谓的假自杀。”
感觉逐渐接近正题了。
——这方法不太好啊。
香屋在心里这样想着。
利用社会战斗的时候,最好尽量避免一旦暴露就会对自己不利的谎言。如果绝对不会暴露的话那随便,但世上没有绝对可言。说到底,既然处于不需要撒任何谎就能逼紧对方的立场,那就没必要背负多余的风险。
Toma继续道:
“首先我写了遗书,把想彻底赶走的人都一一实名写了上去。因为不信任学校,以防万一还留了备份。然后我逛了一圈药店,买了些合适的药——为了让问题得到重视,我希望能保证被送去医院,所以觉得浅浅地割腕还不够可靠。第二天放学之后,我把老师叫去平时不用的教室,在老师来之前吃下了很多药片。虽然很不舒服,但意识还是清醒的,要站起来感觉也没问题。我把剩下的药片倒在地板上,装作昏了过去。遗书也好好地放在了显眼的地方。”
“顺利吗?”
“老师叫了救护车。我听到鸣笛声后,就装作醒了过来。虽然睁开了眼睛,但暂时没进行回应。之后的记忆有点模糊,不过肝脏好像受到了不小的损害,住了好几天院。就初中生的假自杀而言,感觉还挺有真实感的。”
“霸凌你的人被赶走了吗?”
“谁知道呢。”
“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也没兴趣。因为在我住院期间,父亲死了。”
香屋呆呆地望着Toma。比起谈话的内容,更让香屋忘神的是她那颤抖得像在哭泣的声音。
Toma同样也呆呆地望着香屋。
“他大概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被我的谎话骗到。他以为自己是我自杀的原因。所以,他排除了那个原因。”
那就是他的死因。Toma说道。
***
宣战二十分钟后,世创部向平稳之国打来了电话。
世创部方面的代表者是紫。
“我们这边掌握到的情况,是基于Pan的证言。”
紫这样说道。
“我直接转述她的证言吧。由Pan的能力所创造出的Mono,也就是她的另一具身体,在公会‘选举管理委员会’的领土上被枪击中了。Mono这具身体应该是死了。结果是她的意识脱离了Mono,在世创部中的Pan这具身体内醒来了。”
应答这通电话的是秋穗。其实单纯只是比平稳的其他人更早开口说话,不过倒也没有被制止。
“被枪击中是指?”
“详细情况不清楚。确切地说,是听到了枪声,随后就在Pan的身体里苏醒了。Pan虽然在Mono这具身体里也有痛觉,不过好像是设定成了会阻断过于强烈的疼痛。所以这次听说是没有感觉到痛。”
“香屋的情况呢?”
“我们这边完全没掌握到。Pan的证言就是全部了。无论袭击电影院还是宣战,对世创部来说都是意料之外的事。”
紫的话有多少符合事实呢?
就算她自己没说谎,Pan的证言也有可能是假的。事实上,秋穗认为这种可能性相当高。想不出Mono现在遭到枪击的原因。
“总之,既然Wate向我们宣战,那她肯定跟这件事有关对吧?”
“是啊。但直到现在,她仍然下落不明。”
“检索的结果呢?”
“只找到了终端。”
“身体呢?检索不到身体吗?”
听说检索玩家本身比检索终端更困难,但应该并非不可能。
紫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检索不到所以才头疼啊。”
“不,既然检索不到,那她所在的地方就只能有一个:张开了浓密干扰的电影院。”
“但是,她有过从架见崎消失的先例。”
秋穗也知道这件事。记得是在世创部刚成立后不久,身为会长的她却从自己刚刚建立的公会的领土上消失了。
紫沉默了一阵。秋穗也在思考着接下来该问什么。
在这片沉默中,开口的是Kido:
“紫,你是在怀疑香屋君吗?”
秋穗将目光转向Kido。只见他一反常态地表情严肃,眉头紧蹙。
紫反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头疼’这个说法有点不对劲。就是所谓的语调吧。那是你话里有话时的语气。你不是因为找不到Water而觉得头疼,而是因为确信Water在电影院才觉得头疼,不是吗?”
听到Kido这么说,紫苦笑起来。
“倒是没有确信。不过,没错,我确实在怀疑Water跟香屋步联手的可能性。”
这种事。
——并非绝不可能。
对于香屋和Toma,任何情况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这是那另个人制定的计划的一部分,那就算现在这种毫无头绪的情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事后回顾,说不定会发现一切都能条理清晰地串连起来。
不快感几乎让秋穗渗出了眼泪。她用力闭上眼睛。
——香屋,那个笨蛋,竟然让我为这种无聊的事情烦恼。
对香屋和Toma的自卑感,既无聊,又马后炮。
都是香屋不好。最近那家伙莫名地神秘主义,这让秋穗觉得有些奇怪。但如果是跟Tom有什么阴谋,那就可以理解了。虽然没有先例,但这是秋穗一直害怕的事。很早以前,她就预感那两个人会抛下自己先行前进。
紫继续道:
“Water的终端是在选举管理委员会附近的路上发现的。如果她在那里发出宣战、然后扔下终端走进电影院,时间上是说得通的。”
秋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迈出脚步一边说道:
“我暂时离开一下。”
开口的是西蒙。
“派人去电影院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吧?”
秋穗没有问为什么。
香屋的情况太不明朗了。如果Toma在电影院,那就不能轻易出手——对方想必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而且,还不清楚香屋自己的立场。如果正如紫推测的那样,香屋跟Toma联手了的话,那救出他这个目的本身就不成立了。
“由你来判断吧。”
秋穗只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房间。
***
香屋和Toma并排坐在电影院的观众席上。
观众席的座位数大概是一百个左右,作为电影院来说感觉有点窄。设备整体上比较老旧。不过椅子坐着挺舒服的,弹性很不错,靠背也很柔软。
屏幕上显示着《Water与Biscuit的冒险》的菜单画面。香屋还没有按下手里遥控器的按键。
香屋向Toma问道:
“为什么你会想起因为混浊现象而失去的记忆?”
“因为我努力回忆了。认认真真地、全神贯注地。”
“我就是问你这么做的原因啊。为什么要现在去想混浊现象的事?”
当然,这对Toma而言肯定是非常重要的。
是她迟早要面对的记忆。
但是,不一定要现在面对。不一定要在选举战临近的这个时刻去面对。
“原因,你不是已经想到了吗?”
“我最在意的,是Mono不在这家电影院里。”
“说了是我拜托的啊。我跟她说,想和香屋你单独谈话。”
“就算这样,Mono也应该会有个接受的理由。”
“什么样的理由?”
“比如,Mono现在正在某处执行重要的工作。为了让蛇成为架见崎胜者的工作。为了让我不去关注那边,Toma你才会来这里。”
“如果是这样,那这不是跟你的做法挺像的。”
“是吗?”
“当然啊。居然把混浊现象的真相这么重大的话题,仅仅当成障眼法使用。”
“确实。如果这是Toma你想出来的,那效率太低了。”
然而,这个推测恐怕猜中了。就算不是真相本身,恐怕至少也是事实的一部分。从Toma的语气中能感觉出来。
Toma说这很像香屋的做法,但香屋并不这么认为。
目的和手段太不平衡了。她支付的代价实在太高了。
因为。
——Toma仅仅为了占用我的些许时间,就回想起了深深伤害自己的记忆。
被某人判定为“有危险”、借由Aporia从Toma身上夺走的记忆,被她自己强行回想了起来。
这恐怕很异常。
为了达成目的而选择的手段,纯粹得让人目瞪口呆。
Toma说道:
“我倒不是没有考虑效率。只是时间太少,我能做的事也不多。这种情况下,要找出你绝对不会拒绝的邀请词,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Mono现在在做什么?”
“这是秘密。不过,你已经大致猜到了吧?”
当然可以推测出来。这种情况下,Mono该做的事只能想到一件。
然后,香屋并不打算妨碍Mono。无论她想引发多么悲惨的事情。无论她想伤害多少人。
香屋盯着屏幕。
望着那上面显示的、他所爱着的英雄。只要按下按键,故事就会开始。仅仅拼命诉说着“活下去”的故事。
身旁的Toma似乎轻轻摇了摇头。
“另外,我想把父亲死亡的真相告诉你也是真的。因为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你。”
“什么事。”
“看过来。让我看着你的脸。”
香屋闭上眼睛。仅仅一小会。他在黑暗中做好觉悟。
他睁开眼睛,看向Toma。她在哭。眼睛里积攒的泪水成一条线滑落下来,在脸颊上闪闪发光,就像宝石一样。
“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很蠢。犯了很多错误。但是,我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拼命挣扎。我觉得照那样下去,就要被一天一天的痛苦逼死了,所以才会竭尽全力想要保护自己。”
比起眼泪,她那嘶哑的声音更让香屋动摇。
仿佛是必须绝对坚固的世界的一部分出现了缺损。
Toma的声音颤抖着。开裂、破碎、四散崩落。那声音让香屋心里发痛。
“逃吧。活下去。”
Toma轻声说道。
“但是,因为我拼命想要活下去,父亲死了。”
不是这样的。香屋想要这么说。
Toma做了什么并不是最大的问题。无论有什么理由,自行断绝生命的冬间诚都过错更大。而那些没有认真想过自己行为的意义、霸凌Toma的家伙,过错比这两者都大得多。
但,冬间诚的死亡原因与Toma的行动有关也是事实。“不是你的错”这句话,虽然基本上是真实的,但还是有一些虚假的成分。这些,Toma应该也知道吧。
Toma说道:
“呐,告诉我,那个时候的我,不该活下去吗?”
啊,太蠢了。
这个问题不适合Toma。
***
秋穗去的是莉莉的房间。
她一边敲门,一边说道:
“我是秋穗。能占用你一些时间吗?”
很快,一个僵硬的声音回了一句“请进”。
打开门,秋穗和抱着膝盖坐在大床上的莉莉对上了视线。莉莉的脸色很严峻。比起悲伤或是痛苦,那更像是愤怒的表情。
“怎么样了?”
告诉莉莉的只有世创部进行了宣战而已。她应该还不清楚电影院的情况。——话说回来,电影院的情况秋穗也一样不清楚。能确定的只有电影院被浓密的干扰包裹了,连Mono是不是真的被枪射了都不知道。
秋穗走到了床边,勉强笑了一下。
“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这终究只是可能性,而且是非常低的可能性。请在这个前提下听我说。”
“嗯。是什么事?”
莉莉现在的精神状态恐怕很不好。
她并不执着于成为架见崎的胜者,只是希望能以正当、和平的步骤举行公平的选举,以民主的方式决定架见崎的未来。明明她所希望的仅此而已。
然而,世创部的宣战伤害了莉莉真挚的希望。
真相不得而知。但,说不定是Toma践踏了莉莉的信念。所以,大概是第一次,莉莉对Toma生气了。
其实,现在不该对莉莉说这种事的。
不该说这种会让这孩子更加痛苦的事情。
但,秋穗还是开了口:
“请让我谈谈我背叛你的可能性。”
愤怒顿时从莉莉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悲伤。秋穗分辨不清。
想起了《Water与Biscuit的冒险》中,Water说过的话。
——愤怒与悲伤诞生自同一种素材,就像一对合不来的双胞胎一样。
那是第几集来着?
换成香屋大概能立即回答吧,但秋穗想不起来。
——愤怒因其朝向未来、试图改变现实而美丽。但它会制造出敌人。悲伤因其回望过去、想要守护自己而美丽。但它会导致停滞。
Water说他更喜欢愤怒。
但他也说过,悲伤更加安全。
想起这些,秋穗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香屋与悲伤不匹配。比起悲伤,那家伙更倾向于愤怒。明明Water说悲伤更安全。明明香屋应该喜欢安全才对。
秋穗继续道:
“照理说,世创部是绝对不该宣战的。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而这次的宣战更是错上加错。如果这是Toma——Water的意愿,那就表示她放弃当英雄了。”
各种意义上都与英雄的身份不符、违背她赋予自己的英雄之名。
“那——”
莉莉用一种秋穗从没听过的、崩溃般的声音说道:
“秋穗,你要站在我这边啊。”
我也想要这样啊。真的。
秋穗相信莉莉的价值。她相信,莉莉这一年幼、优柔、不成熟、纯真的存在,有成为架见崎代表的价值。尽管如此。
“香屋有跟Water联手的可能性。”
听到秋穗的这句话,莉莉显得很吃惊。
“真的?”
“这只是我的感觉。总之,我认为,虽然他们密切协作、商定作战计划的可能性很低,但是,消极联手的可能性相当高。”
“什么意思?”
“就是说,香屋看出了Water要做的事情,但却置之不理。”
可能是香屋在比较了莉莉和Toma的主张后,选择了Toma那边;也可能是香屋有完全不同的目的,为了便于达成那个目的而没有对Toma失控般的行动出手。
“如果香屋君站在Water那边,秋穗你会也站过去吗?”
“我没有这个打算。不过……”
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秋穗一时间沉默了。
不过什么呢?
——对我来说,香屋步是什么呢?
虽然不太想明言,不过秋穗有自己爱着香屋步的自觉。爱得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深得多。其中也有恋爱的成分。想要成为他的特别之人。但,不止是这些。还有某种其他感情。某种如果事不关己则只会觉得不舒服的、类似于盲信的感情。
秋穗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
“说到我在莉莉和香屋之间会站哪边,我是不知道的。要看具体内容。估计大多数事情上我都会支持莉莉。但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如果香屋的说法能让我接受的话,我就会支持他。”
哪怕要背叛莉莉。哪怕要抛弃其他一切。
而且,秋穗实际上一直对此抱有期待。期待着能被香屋漂亮地说服,然后堂堂正正地选择他那一边。
“秋穗你知道香屋君在想什么吗?”
“不,完全不知道。不过,唯独一件事我基本可以肯定。”
“是什么?”
“香屋并不以莉莉的胜利作为目标。”
对于选举,香屋一直很消极。如果他认真支持莉莉的话,情况应该会完全不同。应该能取得更加显著的优势才对。
所以,今天的世创部的宣战还有电影院的干扰都不是问题的关键。秋穗认为,香屋应该是从很久以前就在进行着完全不同的战斗。其内容连秋穗也没有告知。
莉莉沉默着。她皱着眉,似乎在苦苦思索。
秋穗望着她表情严峻、但却依然可爱的脸庞。
——我恐怕是为了背叛莉莉,才会说这些话吧。
为了能在将来决定背叛莉莉投靠香屋时,不会因这孩子而犹豫。为了不会因想起莉莉的脸而停下脚步。为了能告诉自己“当初已经跟莉莉好好谈过了”。恐怕自己是为了这些,才擅自离会来到这里。
这既狡猾,又丑陋。无法向任何人夸耀。
可以的话,真想现在就跟香屋谈谈。
***
呐,告诉我。
Toma说道。
——那个时候的我,不该活下去吗?
答案是确定无疑的。
“无论招致了怎样的结果。无论伤害到了谁、让谁痛苦了,无论做的事情有多么南辕北辙。无论如何,拼命想要活下去都是没有错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种事情,但凡烦恼一下都是在浪费时间。
香屋语速很快地继续道:
“你只是手段不够圆滑而已。目的是正确的。绝对正确。认为牺牲自己就能让事情圆满收场才是大错特错。你也知道的吧?已经知道了的吧?因为那就是你父亲选择的方法。从被留下的人的角度去看,应该很清楚这种想法有多蠢吧?所以,不要搞错后悔的方式。反省很重要。下次要做得更好。仅此而已。”
Toma还在流泪。
那些泪水被屏幕的反光照亮了。
闪烁她眼角的令人窒息的光芒中,Toma露出了笑容。
“嗯。你一直都是香屋步呢。”
这算什么啊。
不是这种问题。跟自己是什么人没关系。
“那你说,换成谁答案就会改变呢。有谁会否定你的过去呢。”
“比如说,我。”
“对啊。架见崎里、整个世界里就只有你自己会。你是当事人,所以才会没法作出冷静的判断。要是事不关己,你也会说跟我一样的话。”
“或许吧。不过,我至少会去安慰一下对方吧。”
Toma用手掌擦了擦脸。虽然不能让泪水完全消失,不过多少有一些作用。
她看着屏幕,继续道:
“再过一个多小时,蛇就会进攻平稳之国。”
“这样啊。”
“你不惊讶吗?”
“早就想到了。不如说,你就是故意说得让我能想到。”
Toma特意告诉自己她放弃了选举战。也告诉了自己白猫脱离世创部这件事。然后,Mono在Toma的请求下,离开了这家电影院。
那么,Toma的目的就一目了然了。
既然不是选举战,那就是依靠暴力的战斗了。而要依靠暴力战斗,就得使用身为最强战斗力的白猫。但在白猫不听从Toma命令的情况下,只能唤醒她体内的蛇。而如果是要让蛇获得自由,Mono应该会积极合作。
Toma说道:
“这几乎是必胜的手段。”
“是啊。”
“只要拿回终端,白猫小姐就是无敌的。蛇操控下的她,强得就算以架见崎中的所有人为对手,也能轻易取胜。只要杀掉所有人,就不会有选举或是领土争端了。决定了胜利者,八月的架见崎也就结束了。”
“这可不好说。蛇有时间限制。它最多只能夺取白猫小姐的身体十分钟左右吧?”
“嗯,是这样。”
“这段时间,不够杀掉架见崎的所有人。尽管赢不了蛇,但争取时间的能力是有很多的。”
“如果是在你能下达指示的情况下,那的确。”
“没有我也没关系。平稳有秋穗在。”
“即便如此,附身于白猫小姐的蛇无疑最接近架见崎的胜者。”
对于这一点,香屋没有异议。
“Toma,你找到战胜蛇的方法了?”
“不,完全没找到。”
“那就不该解放蛇。”
“你真的这么认为?”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已经不追求成为架见崎的胜利者了。只要能当香屋你的敌人就够了。”
“你那个想法,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
为了保护自己而要成为自己的敌人,不管听多少次都觉得莫名其妙。明明自己应该已经相当准确地理解了Toma的思路。
“那是因为你不懂少女心。”
“可能吧,不过,主语是不是太大了?”
感觉没必要用少女心这种说法吧。自己应该仅仅是不理解Toma的感情而已。
Toma在香屋看来显得突兀地说道:
“步,我非常喜欢你。”
“谢谢。”
“但比起我,你更喜欢秋穗吧?”
“不好说。我是觉得两边一样重要,只是内容不同而已。”
“就算这样,真正应该在你身边的还是秋穗。因为我就是这么设定的。”
这句话并不出人意料。
不如说,自己至今为止从没有过这种想法这点,才出人意料。
“你是为了我而创造的秋穗?”
“嗯。在你的世界里,作为我死后守护你心灵的、你绝对的——”
她停顿了一下。
在某种近乎于本能的、不可抗拒之物的驱使下,香屋看向了Toma的侧脸。只见她表情复杂地微笑着。那就像摇动万花筒切换图案,然后将其中一瞬间截取出来一样。她用虚幻的、认真的、易受伤的神色微笑着。
“作为你绝对的恋人,我创造了秋穗栞。”
香屋接受了。这份接受,让他觉得苦涩。
——啊,我是被Toma设计出来的。
价值观、安宁、救赎,全都是。
“受打击了吗?”
被Toma这么问到,香屋皱起了脸。
“多少有点。不过,这和我没关系吧。问题只在于秋穗会怎么想而已。”
把这件事告诉秋穗的时候,她会说什么呢。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不可思议地,完全想像不出来。
“你要告诉秋穗吗?”
“没什么好瞒的吧。”
“可能吧。大概秋穗也不会在意什么。”
“是吗。”
“虽然不确定,不过换作我是不会在意的。总之,秋穗是Aporia演算出的香屋步最好的恋人,所以,我没有胜算。”
Aporia演算出的倒也未必总是最好的。香屋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口。这不是现在该谈的。
“然后呢?”
香屋简短地问了一句,催促她继续。
Toma“嗯”了一声。
“不过,我也爱着你。非常、非常爱。恐怕不下于秋穗。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怎么证明?”
“抛弃所有尊严,成为你的敌人。”
Toma的手伸了过来。
她手里握着枪。枪口抵着香屋的太阳穴。
“蛇要夺取白猫小姐的身体,必须是在白猫小姐能使用能力的情况下。换句话说,只要不把终端还给她,蛇就什么都做不了。然后,我能阻止终端回到白猫小姐手上。”
“所以呢?这跟这把枪有什么关系?”
“我准备了个简单的二选一。如果你决定自己去死,蛇就不会出现在架见崎。但如果你不选择死亡,蛇就会在架见崎肆虐,肯定会死很多人。”
香屋闭上眼睛。太阳穴能感觉到枪口的冰冷。
——这算什么啊。
太蠢了。完全没有意义。这个二选一,不管对Toma还是对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好处。仿佛只是在自暴自弃一样。
但Toma就是Toma,背后一定有其用意。肯定有她独特的取胜之道。
Toma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绝不放手香屋步这一价值观,就无法选择自己赴死。但真的是这样吗?你真的是完完全全的香屋步吗?心里果然还是会有些纠结吧。与其让架见崎中的众多人死去——其中还包括秋穗——你会不会觉得自己一个人死去还更好一些呢?”
——不对。香屋在心里想着。
如果Toma真的认为这个二选一能证明香屋的价值观,那她就错了。完全错了。
“我随时都可以开枪,只要你开口。想要去死了吗?”
“不,一点也不想。”
“这样。如果改变主意了,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你开得了枪吗?”
“大概吧。这就是我的战斗。”
这句话,让香屋突然产生了确信。
——Toma肯定已经察觉到了我的目的。
就是因为彼此都知道,才会做这种蠢事。
“开战就是时限。在那之前,我们就两人一起看最喜欢的动画吧。”
Toma说着,按下了播放键。
——4——
白猫本打算今天离开世创部,前往平稳之国。
但这个安排被打乱了。
原因是,世创部向平稳之国还有选举管理委员会宣战了。白猫没听说过这件事。既然自己背叛了世创部、要去敌对公会那里,被瞒住重要情报倒也是理所当然的。但Water的“秘密”似乎程度更深,连一直在Eater身边支持她的紫和子弹蚁也什么都没得知。整个世创部都陷入了混乱。
白猫一边在酒店休息厅里喝着橙汁,一边观望着这场骚乱。
坐在旁边的黑猫说道:
“今天还是别去平稳了比较好吧。”
“是吗?”
“是啊。马上就要开战了。也就还有三分钟。”
“你觉得真的会发生战斗吗?”
“不。至少,世创部这边不是能战斗的状态。”
正是这样。
身为指挥官的Water不在。说到底,这次宣战究竟是为了什么,谁也没有被告知。不知道目的的情况下,连战斗的准备都没法做。要把谁派去哪里、该以什么为目标进军,所有人都无法判断。
——但是,既然如此,宣战的意义又是什么?
白猫不知道、也没有特别想要知道理由。她只是有点不高兴。她觉得,像这样没头没脑地乱成一团,作为架见崎的结局来说不太对。
黑猫显得很无聊地说道:
“不过,要是真的发生了战斗,你打算怎么办?”
“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连终端都没有。”
“只要你下令战斗,三色猫帝国的所有人都会战斗。无论对方是平稳还是世创部。而且,只要拿回终端,架见崎的胜者就是你。”
“是吗?”
“是啊。现在,架见崎中没有能赢过你的玩家。”
“就算是这样,可我已经不打算战斗了。”
“不过,你说不定五分钟后就会改变想法吧?”
“嗯。如果发生了让我真正反感的事情,我是会闹起来的。”
白猫思考着应该是在自己体内的蛇。她不知道这一存在的具体数据。由于Water似乎也想隐瞒详情,所以紫和子弹蚁应该也不太清楚。不过,蛇无疑是个危险的存在。
当蛇所附身于的玩家被杀时,杀害者似乎会成为新的附身对象。如果这是真的,那白猫的立场意外地接近死亡。因为,无论Water还是其他人,如果想夺取蛇,最便捷的办法就是杀死白猫。而没有终端的白猫杀起来是很简单的。
——嘛,我被杀了倒也没什么。
毕竟自己也杀过许多人。而且一旦死了,之后的事就无所谓了。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感觉到悲伤和痛苦。
不过,要是不知何故活下来了,而眼前又有其他人、比如说黑猫还是谁被杀了,那自己也许会再次站上战场,而不会去顾及蛇的存在或者对架见崎的影响。
感觉这种想法很软弱。
白猫仅仅是打斗很强。精神上有很多玩家都比她强。
她对此有所自觉。月生会不会也是一样的心态呢。
黑猫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声说道:
“三色猫永远都会服从您。”
“那不是我想要的。”
“嗯。”
“不过,随你们便吧。”
“嗯。”
白猫喝了一口橙汁。
“离开战还有不到十秒钟。”
黑猫这样说道。
白猫仅仅移动眼球地扫视四周。有一名女性从休息厅的角落里望着自己这边。
——那是Pan?
紧接着,白猫感到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膝盖上。
***
感觉和白猫对上了视线。
对此,Pan感到了一丝恐惧。
——难道被她察觉到了视线?
“怎么可能”——虽然这么觉得,但说不定在Aporia内的世界里,这并非不可能。在这个一切都由数据构成的世界里,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不过,不管白猫注意到了什么、察觉到了什么,都不是问题。她离这里大约二十米,等她的手够到这里,Pan的工作早就结束了。
Pan今天的工作非常简单。通过检索技能访问Water的终端,使用名为“作弊”的能力。仅此而已。作弊是使事先指定的物体瞬间移动的能力。对于现在的架见崎,这几乎等同于能让世界终结的能力。
在作弊的作用下,被保管着的白猫的终端移动到了原本主人的膝盖上。
由于白猫取回了终端,蛇得到了操控她身体的权利。
很快,白猫——想必是操控着她身体的蛇——抓起了终端,点击画面。强化,启动。
然后,白猫挥动手臂。
她那压倒性强化过的身体穿过了黑猫的脖子。
下午两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黑猫死亡。
她的头脱离了身体,几乎垂直地落下。
周围响起惨叫声,是在下午三点开战后不久。而这个时候,白猫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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