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 不死怪物与泡沫之梦 二-章节
很近。
伊莉娜置身于纯白的空间,忽然间尝到了这样的感觉。
「是亚德……!亚德正在接近这边……!」
她先说出语带确信的想法之后,立刻有人回应。
「对的。他们现在正通过第一地点,稳稳朝阿尔的所在(这边)接近。」
就在身旁,飘在虚空中的卡尔米亚给出回应。
她的声调中毫无危机感。平板的表情上也完全没有变化。
这种冷静得不自然的模样,让伊莉娜皱起了眉头。
「我说啊,我们是敌人没错吧?」
「对的。」
「那亚德他们来这边,岂不是对你们不利吗?」
那为什么你还能若无其事?对于这个问题,卡尔米亚摇头回应。
「不是。现状处在预想的范畴内,不应称之为危机。直到他们和阿尔对上,对我而言都在预测的范围内。如果我会感受到危机……」
卡尔米亚说到一半,慢慢转头,将视线投注到伊莉娜脸上。
被她以人偶般的美貌凝视,就连同性的伊莉娜都不由得难为情。为了掩饰这种害羞,她赶紧开口:
「怎……怎样啦!你对我的脸有什么意见吗?」
卡尔米亚再度微微摇头。长长的白发与夹杂其中的几束朱红色流线都轻轻摆动。接下来,她默默注视伊莉娜的脸好一会儿……
「如果我会感受到危机,就只有当你判断不拯救阿尔时。」
伊莉娜从卡尔米亚眼睑低垂的脸上感受到不安与恐惧。想必她是由衷喜欢阿尔瓦特吧。伊莉娜确切感受到了这样的心意。
正因为这样……
「该怎么说,你啊,真不老实。」
她真正希望伊莉娜拯救的,想必是……
……不,无论是哪一者,伊莉娜所怀抱的疑问都得不到厘清。
「话说回来,究竟为什么会是我?」
「这──」
就在她组织答案的当下。
纯白的空间再度开始有了变化。色彩从以清一色的白组成的世界中出现,迅速扩散。
简直就像在画布上作画。
回过神来,伊莉娜她们已经身在不同的空间。
石造的房间。看样子是接续上次的记忆。
是在「邪神」之一,一身红的美女琉米娜丝收养了年幼的阿尔瓦特之后不久。接下来似乎是要回顾他的体验。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是第二次,伊莉娜开始能够维持镇定的心态来观看眼前的光景。
「……说这话大概是多余,但就算日后你想讨回去,吾也不能答应喽?」
琉米娜丝红色的眼眸所向之处,从阿尔瓦特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梅菲斯特尤菲歌尔,他在他那美丽又骇人的脸上露出微笑。
「不用担心,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情形。这孩子将来永远是你的。不只是身体……连心也是。」
闪闪发光的黄金色眼眸中带着几分邪恶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这是种令人打从心底涌起不快感的感觉。年幼的阿尔瓦特似乎也产生了同样的感情。
「你要幸福啊……话虽这么说,你应该听不懂吧。毕竟吾没教你说话。」
没错,阿尔瓦特心中没有语言的概念,因此即使有人对他说话,他也听不懂。然而,正因为这样,他不是透过语言,而是能够透过心灵理解到对方的本质。
微笑的梅菲斯特美得像天使,说出的话语极为诱人……而这一切看在阿尔瓦特眼里,全都令人不愉快。
含有某种令人想吐的特质。对他而言,梅菲斯特始终有着这样的感觉。
只要看着梅菲斯特,心情就会不平静。会有黑色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得消灭他才行。受到这样的冲动驱使,眼看阿尔瓦特就要做出老实的反应──但在这之前。
「来,我们走吧。」
琉米娜丝白嫩的手指轻轻碰上了他的手。
细长的手指笼罩住了阿尔瓦特小小的手掌。
……好温暖。他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温暖。来碰他身体的手总是那么冰冷,给予他的都只有疼痛。但她所给予的感受,却令人自在。
回过神来,对魔鬼的冲动已经消失──转眼之间,眼前的光景已经完全变了样。
从昏暗而无机质的石室,转变为绚烂又有雅趣的都市。阿尔瓦特现在正随着琉米娜丝,站在有着许多人来来往往的大马路上。
「欢迎来到我的都城──格拉兹海姆(Gladsheim)。」
这句欢迎的话并未传进他耳里。这也难怪,从出生以来,阿尔瓦特的世界就只有那间石室。而现在,他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太大了。
眼中所见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身体感受到的所有空气都那么鲜明。即使知悉这世上的所有语言,多半也无法具体说明这种感情。
他就只是睁大眼睛,被眼前的光景震慑住……表现出这种模样的,不是只有阿尔瓦特一个人。伊莉娜也和他一样感到震惊。
「唉……唉,卡尔米亚。这个城市……是『邪神』在统治的,对吧?」
「对的。」
伊莉娜难以置信。
对于现代出生的伊莉娜而言,一听到有哪里是处于「邪神」的统治下,脑海中会浮现的,就只有无异于地狱绘卷的惨状。
「魔族」鞭打人类,路上四落着无辜人们的尸骨……她一直以为会呈现出的是这种黯淡至极的光景。
但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是……
「大家都正常在生活……」
走在大路上的人们露出的表情,摊贩老板们露出的表情。
全都相当开朗、活泼,丝毫没有阴郁的感觉。如果是只有「魔族」倒也能够理解。然而,眼中所见的大多数都是人类,有人族、精灵族、矮人族、半身人、半兽人。所有人种都堂堂正正,趾高气昂地走在路上。
「……和上课教的完全不一样。」
在历史学的课堂上,教的总是是和这种光景相反的情形。「邪神」与「魔族」对人类而言全都是天敌。每个人都这么说。但实际上……
「你们称之为『邪神』……当时被称为『外来神』的那些人,也有着自己的个性。的确,他们大多讨厌、迫害人类。相对的,也有一部分爱着人类,受人类喜爱……琉米娜丝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
说出这几句话的卡尔米亚,表情显得有几分自豪。
「每个人都爱她,不分人类或是『魔族』。」
难以置信。只有这句话可以形容,然而……
「哦,琉米娜丝大人!您来得正好!我才刚烤好面包,如果不介意,要不要来一个!」
「哼哈,谢啦。如果可以顺便来一份给这孩子,我会很开心。」
「那当然!」
不是被威胁而交出商品,而是率先找她说话,自愿奉献。这是因为敬爱对方才会做出的行为……而且不是只有一两个人这样。
「这不是琉米娜丝大人吗?本日您也是那么美丽呢。」
「您带的这位是……该……该不会是令郎!」
「请……请问对象是谁!」
「是啊。对你们来说也是已知的人物,我就只透露这点吧。」
只要她走在路上,不分贵贱,许多人都会找她说话。
「啊,琉米娜丝大人!」
「跟我玩跟我玩!」
「哦,今天也这么有精神,真是再好不过。」
不只是大人,连小孩都毫不客气地跟她相处。
她对幼童露出天真笑容的模样,简直就像女神……
怎么看都不觉得是应该被称为「邪神」的存在。
「该怎么说……感觉是个非常伟大的人物。」
「琉米娜丝的确够格被称为伟人。被这么多人爱戴的统治者可没几个……作为我的使用者也没得挑剔。」
最后说到的内容,被潮水般的喧嚣盖过而没能听见,但伊莉娜也不怎么在意,继续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光景。
「呜,啊,啊。」
周围的景观以及人们看着自己的温暖视线,让阿尔瓦特发出低呼。
这是什么感觉呢?这是什么感情呢?不知道。可是并不讨厌。
反而……很舒畅。
「呵呵,你中意真是再好不过。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故乡。你就忘了之前的情形,在这块土地上健全地长大吧。」
琉米娜丝轻轻摸着他头时,脸上充满了像是母亲对小孩会有的温柔。
她的慈爱融化了阿尔瓦特的心,正要露出这辈子第一次的笑容之际。
「嘻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天化日之下,大马路正中央,传来一个与悠哉的午后景观不搭调的耸动吼声。下一瞬间,有人从头顶上扑了下来。
「哦,危险。」
琉米娜丝抱住阿尔瓦特小小的身体,往旁一跳。
随后,斩击落在他们先前所站的位置。
两柄曲剑划出流畅的轨道。若是不闪开,哪怕是「邪神」,身体肯定也已经被一刀两断。
「啊,啊,呜……!」
看在年幼的阿尔瓦特眼里,现状显得紧迫。
那个掺着白发的男性,他很危险。朝向琉米娜丝的犀利目光有着猛兽般的凶暴性──得做点什么才行。就在他有了这种感想的下一瞬间。
「呜啊!」
从背后传来的恶寒,让阿尔瓦特发出了叫声。
刹那──巨大的质量伴随着暴风,直逼琉米娜丝的头部。
是大锤。但这毫不留情挥下的锤子,却未能捕捉到目标。
「哼哈!」
琉米娜丝发出开心的笑声,往旁挪了一步。大锤果然挥了个空,但势头不知停止为何物,挥出的一锤贯穿了地面。大量的土石飞上晴空的当下,琉米娜丝对阿尔瓦特说了一句:
「你听好了,千万不可以动喔。」
虽然听不懂语言,但不可思议地听懂了她的意图。接着──
「好了,我们来玩吧。」
这一刻,琉米娜丝女神般的美貌,变成了修罗般残酷的样貌。
琉米娜丝赤手空拳。手无寸铁,脚无机关。只靠自己的五体,朝着近处的对手踏上一步。
巨汉直到刚才还在挥舞大锤。一双细得像一条线的眼睛,是否捕捉到了琉米娜丝的动作呢?她的跃动就是这么迅速。
不折不扣是电光石火。
她瞬间接近敌人,接着使出避无可避的一击。她对哪里使出了怎么样的击打,无论是阿尔瓦特还是伊莉娜都完全看不清楚。回过神来,巨汉的全身已经飞上了天。
「哈哈!你的蛮力还是一样那么强啊!」
发出愉悦呼喊的,是举着曲剑的初老男子。
他的跨步也快得非比寻常,两者的间距一瞬间就归零。
「你背后门户大开──」
「这是我要说的话,路其乌斯。」
发生了什么事呢?
她称之为路其乌斯的男子,想绕到琉米娜丝背后来加以突袭的场面。
明明应该处在这样的状况,但现在却是路其乌斯被人绕到背后,不知不觉间,攻守已经完全逆转──
「嘻嘻,真不妙啊。」
他也和先前的巨汉一样,身体飞上了天。
他细瘦的身躯飞向蓝天之际。
巨汉已经双脚落地,厚厚的嘴唇抿成一字。
「唔!」
他直逼而来,水平一闪。这记打击充满魄力,但同样挥了个空。接下来就彷佛是在重现先前的状况,高大的身躯就像纸片似的飞上了天。
……之后,同样的光景没完没了地反覆展开。
着地。
冲锋。
闪避。
升天。
两名男子双脚踏地,跨步上前,使出一招但被躲过,被打得飞上天。对于这样的情形,街上的人们非但不害怕……
「咻~!琉米娜丝大人真有一套!」
「路其乌斯大人,加油~~!」
「加普老爷!你打中一下,今晚就我请客!」
还简直像是欣赏惊喜节目的客人,发出的只有欢呼。
难以理解这种异常事态的,并不是只有阿尔瓦特一个。
「……这是怎样?」
「不用放在心上,这是老样子。」
卡尔米亚这句说得有些傻眼的话刚出口。
「哼。偶尔就来试点小聪明吧!」
路其乌斯有如刀刃般犀利的目光,捕捉到了阿尔瓦特的身影。
要来了。当他有了这种感觉的瞬间,已经……
「不好意思啊小子!要请你稍微──」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瓦特对直逼而来的路其乌斯,发动了自己的异能。
黑焰。这个时候,他整个矮小的身体喷出暗色的灼热火焰。
「呜哇!」
路其乌斯似乎没料到会有这么一招,露出吃惊的表情,紧急往后方跳开。
「……看样子不只是个脏兮兮的小鬼啊。」
路其乌斯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表情中有着强烈的戒心。
然而,他嘴边露出的笑意并未蒙上丝毫阴影。
这种模样,让阿尔瓦特想起那个魔鬼……令他非常不愉快。
「啊,啊,啊……!」
要消灭他。年幼的阿尔瓦特双眸中浮现剧烈的杀意。
「嘻嘻,明明只是个小鬼头,眼神却很不错。这下可愈来愈有意思了。」
路其乌斯也表露出壮烈的战斗意志。
空气逐渐紧绷,随即达到极限──
「呜呼,差不多该到此为止啦。」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之际,琉米娜丝的话传进耳里。
「结束了,阿尔瓦特。因为这只是玩闹,不是厮杀。」
身旁传来平静的说话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站在阿尔瓦特身旁,朝披上黑焰的他伸出了手。
危险,这个人会消失。
他这辈子首次对丧失感受到恐惧。
这将阿尔瓦特的杀意,以及由杀意体现出来的黑焰都消除得干干净净。
「嗯,乖孩子。」
琉米娜丝白嫩的手,轻轻摸着他幼小的头。她的微笑不是先前表现出来的残酷笑容,而是足以令人融化的,甜美而柔和的笑。
看到他们两人的这种模样,路其乌斯耸着肩膀说了一句话:
「老大,你是恋童癖觉醒了吗?」
他的口气显得有几分傻眼,没有丝毫敌意。
「好……好美。」
站在稍远处的巨汉──加普,表情也十分平静。
这两名唐突出现的袭击者表现出来的态度,让伊莉娜歪头纳闷。
「……这些人是怎样?不是敌人?」
卡尔米亚似乎当成了提问,对她抛出回答。
「路其乌斯与加普。他们两人是琉米娜丝的部下,在她所率领的军势当中,被视为最大战力。」
「也就是说不是敌人,对吧?……那为什么会攻击她?」
「重逢的招呼。」
「咦?」
「那对他们两个来说,就是重逢时打招呼。」
「……等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在旁人眼里,他们两人是真心想要主子的性命……
看来他们有着对伊莉娜而言难以理解的感性。
年幼的阿尔瓦特,似乎也有着与伊莉娜相近的观感。
「话说回来,小子,你相当──」
「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对于笑眯眯靠过来的路其乌斯,阿尔瓦特就像猫似的对他威吓。
直到刚才都还矛头相向,为什么会这样装熟?
由于他从对方这种奇妙的气质中,也感受到了跟那个魔鬼相像的特质……
「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哼哈。路其乌斯,你这下可被讨厌得很严重啦。」
「嘻嘻,我从以前就不受动物和小孩喜欢。」
他一边苦笑,一边搔着掺杂白发的黑发。
接下来,琉米娜丝向两人介绍阿尔瓦特,但看在听不懂语言的他眼里,对方仍是需要提防的敌人。
琉米娜丝似乎察觉到了这点,死心似的举起双手。
「也罢,关系的改善可以一步一步来。」
她先这么说完,然后一把抱过阿尔瓦特,对两人问起:
「我们接下来要前往宫殿……你们呢?」
「老实说,虽然想疗愈战事后的疲惫……」
「但……有必要练兵。」
「我发现了一些课题。不先处理一下就会一直放在心上,根本睡不着觉。」
「哼哈,你们还是一样对修练那么热衷呢。」
之后他们又聊了几句话,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路。他们的脚步毫无停滞,朝都市正中央前进。所向之处是建筑奢华的大宫殿。随着脚步接近这威风凛凛的宫殿,周遭走在路上的居民人数也愈来愈少,取而代之的是穿着打扮看似宫廷人员的人愈来愈醒目。乍看之下,他们显得非常理智,身穿的衣服也和一般人不同,看得出身分很高,然而──
「哦,琉米娜丝大人,您今日也容光焕发……去死吧!」
像是这样的家伙。
「您回来啦。那么,就请立刻接下这些堆了又堆的政务吧……喝啊!」
像是这样的家伙。
「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尽是些这样的家伙。
「……这些人是怎样?」
「在这里,这才是日常。没什么好在意的。」
第一眼看到时,伊莉娜把这里当成了某种理想国……如今她的认知已经渐渐变得很不雅,认为这里是变态战斗狂的巢穴。
「……呜、啊。」
琉米娜丝与部下们奇妙的关系,让阿尔瓦特也不由得歪头纳闷。
他认为周遭的人们对琉米娜丝出手的行为,和魔鬼在那间石室里对他所做的事情一样。然而……为什么会没有不快感呢?
现在的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件事。
「你会懂的,总有一天一定。」
琉米娜丝看穿阿尔瓦特的心思,微微一笑。之后,他们历经这段反覆受到部下攻击并迎头痛击的奇妙旅途,走进了一个房间。从内部装潢来看,多半是办公室。宽广的空间被书籍与纸张填满,尤其桌上的情形惨不忍睹,状似重要文件的羊皮纸,堆得几乎要碰到天花板。
──一名少女双手抱胸,伫立在这样的室内。
是卡尔米亚。和现在站在伊莉娜身旁的她一模一样。但她白嫩的脸上却不是平板的表情。
「……这次我真的对你澈底死心了,放浪习惯也该有个限度。」
看到卡尔米亚表露出明确的怒气,琉米娜丝露出像是为难的苦笑。
「哼哈哈,这堆了又堆的大叠纸张,就是你要表达的意思了?可是就算是这样……还是未免做得太过火了吧。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会把交代好的工作全部放着不做。这个光景连吾看了也不由得头晕啊。」
「追根究柢,把政务工作交给我才是疯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然是当成吾这辈子独一无二的挚友啊。正因为这样,吾才会澈底依赖你啊。」
看到她陪笑着这么说,卡尔米亚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这种地方,我真的很讨厌。」
即使皱起眉头,琉米娜丝仍不改厚颜无耻的态度。卡尔米亚似乎对这样的她死了心,再次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爱怎样就怎样?我不懂。」
「哼哈哈哈,别夸我别夸我。」
「……去死啦,畜生。」
琉米娜丝对她的咒骂一笑置之,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好了,差不多该介绍他了吧。」
阿尔瓦特静静听着两人谈话。琉米娜丝一把拥过他娇小的肩膀,说下去:
「这孩子的名字是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从今天起,你要为他效命。」
「……啥?」
卡尔米亚全身散发出冰冷的震慑力,魄力强得几乎令人差点坐倒在地。但琉米娜丝仍一脸不在乎,目光朝向阿尔瓦特。
「既然你听不懂语言,说了可能也没用,不过……她的名字叫卡尔米亚,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挚友,也是最佳最优秀的──」
「我不打算承认你以外的任何人是我的使用者。」
不知不觉间,卡尔米亚已经站在琉米娜丝身前瞪大了眼睛。
「我和妹妹们不一样。我不像瓦尔特那么轻浮,也不会像迪米斯那样把自己定义为工具。我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我只为你效命。如果要蔑视我的这个决定,哪怕是你,我也不原谅。」
她以发红的双眼瞪着主人。
然而琉米娜丝面对她非比寻常的模样,却丝毫不改变态度。
「哼哈。你有事没事就说受够了吾,结果还是好喜欢我喔。」
琉米娜丝摸着卡尔米亚的白发,怜惜地微微一笑。
然而瞪大的眼睛并未恢复常态,反而魄力更增。
「下次你再做出这种胡闹的举动,我会立刻放弃你。」
发出的气势证明她是认真的。
这样的卡尔米亚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抬头盯着主人的脸看。
「我不明白你的意图。带这样的小孩回来,究竟想做什么?」
看在卡尔米亚眼里,多半认为主人惹她生气的现状,原因全都出在阿尔瓦特身上。
「我们之间如何容得下这种来历不明的小孩……莫名其妙,我要求能让我接受的说明。」
对于她的提问,琉米娜丝疲惫似的呼出一口气,仰望天花板。
她这样贯彻沉默了好一会儿后。
「坦白说,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毕竟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这样的感情……想把某种东西留到后世。我作梦也没想到,会有想到这种念头的一刻来临。」
这时,琉米娜丝的笑容从美貌上消失,她以认真的神情面对卡尔米亚。
「吾再说一次,你从今天起侍奉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吧。吾很看好这个孩子。你总有一天也一定会认可他作为使用者吧。」
卡尔米亚一句话也不回。她将不满表现在一双宝石般的眼眸中,就只瞪着主人。琉米娜丝为难地看着这样的友人开了口。
而且声调极其无力。
「你也该体谅体谅吾了吧。吾和你不一样,并不是永恒的存在,对吧?」
这一瞬间,卡尔米亚双眸中的感情尽皆转变为悲哀。
「……讨厌,我最讨厌你了。」
她嘴唇颤抖地这么说完,推开琉米娜丝,跑出了房间。
「真拿她没办法。对不起啊,阿尔瓦特。让你见笑了吧。」
「呜,啊……?」
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他的感想就只有这样。
伊莉娜也是一样。既掌握不清楚卡尔米亚和琉米娜丝两人之间的关系,自然不会懂她们之间细微的情感交流。
「该怎么说,这个……」
「我没要你说话,你闭嘴看下去就好。」
她表现得像是要伊莉娜不必费心。
「好啦。虽然很遗憾地出师不利……不过也对,眼前还是先处理堆了很久的工作吧。我暂时把你晾在一旁,原谅我。」
琉米娜丝轻轻摸了摸阿尔瓦特的黑发,走向了办公桌。
──之后,时间缓缓流逝。
「呼,果然一天做不完啊。」
琉米娜丝将体重靠在椅背上,伸着懒腰并低吟。
「唉,不做了不做了。那种工作明天再做就好,今天的吾已经够努力了。不管谁说什么,吾都不再工作了。之后的事情全都交给明天的吾。好好加油吧,明天的吾。」
琉米娜丝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看向阿尔瓦特。
「晚餐和洗澡应该都差不多准备好了吧。你在面对第一次体验时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让吾非常期待。」
之后阿尔瓦特做出的种种青涩的反应,果然充分满足了琉米娜丝的期待。
「噗喔喔喔喔喔喔喔!」
像是承受不住袭击味觉的美味暴力,忍不住喷出了喝进嘴里的汤。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今天的水温也很刚好。」
或是因为舒畅的入浴体验,让表情肌松弛。
无论对阿尔瓦特还是对琉米娜丝而言都非常新鲜且幸福的时光,转眼间就过去了。经过这样的过程,本日的就寝时间也到来了……
「呜啊?啊?」
「这叫床。是你以后睡觉的地方……我说了你也听不懂吧。」
琉米娜丝试图用手势传达意图,弄得手忙脚乱。阿尔瓦特则在一旁把床的弹力当成了玩具,蹦蹦跳跳。
「……呜,嗯。」
过了好一会儿,琉米娜丝的辛苦似乎终于有了回报,阿尔瓦特躺到了床单上,开始重复缓慢的呼吸。
「啊啊。养小孩实在是很辛苦啊。」
一反疲惫的声调,琉米娜丝脸上有着幸福的微笑。
「吾是很想陪你睡,可是……黏得太紧你多半也会嫌烦吧。而且……也想避免你太过依恋母亲,导致迟迟离不开母亲的事态。」
她怜惜地看着开始发出鼾声的阿尔瓦特侧脸。
琉米娜丝以带着几分哀戚的表情,说了下去:
「──因为该和你一起前进的人,绝对不是吾。」
这句话并未传进他耳里。他的意识已经被邀进梦的世界当中。
……然后,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
室内传出「沙沙」几声摩擦声,接着阿尔瓦特感受到强烈的眩光。
「呜啊,啊……」
他仍然闭着眼睑,皱起眉头,发出低呼。
然后,像是要逃开这扰人的强光,而想用棉被盖住自己……
「想得美。」
刚感觉到棉被被一股很强的力量拉扯,下一瞬间,阿尔瓦特的右脸受到冲击。
「起来,快点。」
这次是左脸传来冲击。
阿尔瓦特把受到的冲击视为攻击,立刻睁开眼睛跳起。
「咕噜噜……!」
他站在床上,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低头看着对手。
「亏我特地来叫你。你这态度,真的让我很不愉快。」
来者不改无机质的表情,发出冰冷的说话声。毫无疑问是卡尔米亚。
她以令人全身发寒的眼神看着阿尔瓦特,继续说下去:
「虽然非常遗憾,但我会暂时负责教育你。想也知道琉米娜丝不会听我的,就算要赶走你,像你现在这样跟野生猴子没两样的状态,也未免太可悲了。我会好好教育你,直到你能和其他人正常沟通为止。」
感谢我吧。她这么表达,眼神与声调都澈底冰冷。
这让阿尔瓦特很不愉快。
「咕噜!」
「你没道理威吓我。」
「呼噜噜噜噜噜!」
「你先下床再说。因为被你俯瞰有够不愉快的。」
「咕啦啊!」
「……这臭猴子好麻烦啊。」
卡尔米亚一边咂嘴,忧郁的眼眸浮现犀利的杀气。
气氛紧绷得像是下一瞬间就会开始互殴。就在这样的情势下……
「哼哈。卡尔米亚,这种举止真像你的作风呢。」
这几句听来非常愉快的话回荡在室内。两人立刻同时将视线转了过去。
一大早就一身红的美女琉米娜丝,一边坐到椅子上,一边微笑。
「呜,啊!」
阿尔瓦特从床上跳下,跑向她,扑向她丰满的胸口。
「哦,你这爱撒娇的小鬼。看样子你很黏吾啊。」
「……怎样?你还用这种炫耀的眼神看我?根本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地方好吗?」
卡尔米亚显得不耐烦,琉米娜丝一边摸着扑上来的阿尔瓦特的头,一边说:
「没什么,吾只是想到,你号称至高无上的神器,却连怎么对待小孩都不懂啊。」
「……啥啊?」
「也没什么好在意的,毕竟这和你的职责天差地远。即使是你,总是有些事情办得到,有些事情办不到──」
「别小看我了臭混蛋。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
看来琉米娜丝很擅长应付卡尔米亚。
卡尔米亚这个少女看似聪慧,其实却很单纯──
「你刚刚是不是想了很失礼的念头?」
「没……没有喔!啊哈哈哈哈哈!」
身旁开始传来的杀气,让伊莉娜直冒冷汗。
……不管怎么说,阿尔瓦特与卡尔米亚的交流,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本日要进行语言学习的小考。你要用我之前教过你的文字,组合成词汇──」
「笨、女、人。」
「很好。赏你一顿拳头当作奖赏。」
这两个人该怎么说呢。
「高度的知性生命用餐时要遵守餐桌礼仪。基本礼仪首先就是要无声,第二是举止,第三是姿势。像日前那样有如野兽般一口咬上肉的这种事情,更是万万──」
「呜嘎嘎啊~~!」
「这猴子没有学习能力吗?」
他们非常合不来。即使如此,卡尔米亚并未放弃教育者的职责,阿尔瓦特也并未拒绝学习。
是琉米娜丝这个意义重大的存在,联系起了互斥的两人。
卡尔米亚不能不顾她的请托,阿尔瓦特想更加享受跟她共处的时间。两人之间争执不断,完全不会互相妥协。
两人不折不扣是水火不容,然而,他们的关系却又绝对不决裂──
回过神来,四年的岁月过去了。
──早晨。在阳光照耀大地,小鸟开始歌唱的时分。
本日卡尔米亚也老实不客气地踏进了宫殿中分配给阿尔瓦特的房间。
她步调粗暴,丝毫不考虑少年的安眠。
这样的她走向窗边,随即以会发出声响的力道,一把拉开了窗帘。
「起来,快点。」
让睡得香甜的阿尔瓦特,蒙受耀眼的阳光与冰冷的说话声。
「呜,嗯嗯……」
阿尔瓦特低吼着皱起眉头。同时……
「……你就不能用温和一点的方法叫人起床吗?」
说出的却是人族的语言。这四年来,他有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成长。阿尔瓦特学会像样的语言,也学到了日常生活的礼仪与常识,已经不是没有智慧的野兽。现在的他听懂对方说的话是不在话下,甚至还能看出对方内心细微的情感。正因为这样……
「你为什么连一句道谢的话都不会说呢?说谢谢我每天来叫你起床。你早上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话,实际上却总是只会抱怨。这样简直比猪狗畜生还不如。」
「我几时,拜托谁来叫我起床了?这些不全都是你自己做的吗?你用这种卖我人情似的口气说话,我的感想也只会是『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我不明白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如果不是我来叫你起床,你会睡到中午。你连自己起床都办不到,比猴子还不如,是我好心每天早上来叫你,这的确是你应该要感谢的事情──」
「呼啊~~今天的早餐会是什么呢~~好期待啊~~」
阿尔瓦特撇过头去,自顾自打着呵欠。
卡尔米亚用看垃圾般的眼神蔑视这样的他,咂嘴一声。
正因为他已经能够掌握语言以及细微的情感变化,两人的关系才落到比冰点下更低的地方。
「……够了。赶快换衣服。琉米娜丝在等你。」
「啥!这你为什么不早说!」
阿尔瓦特从床上弹跳起来,急忙开始脱掉睡衣。
「真亏你在异性面前,可以这样不知羞耻地赤身裸体啊。你果然是猴子。」
「异性?哪里有这种人在?咦?你该不会在说自己?如果是这样,那你真是开玩笑的天才。」
对他们两人而言,对骂已经和呼吸没有两样。如果只看表面,这样的关系会显得极为险恶……但伊莉娜眼中看见了他们的本质。
「你们真的感情很好呢。」
「……看到这样的对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想?我不懂。」
卡尔米亚目睹过去的记忆,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然而伊莉娜早已看穿她心中另有别的感情。
「可以不客气地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认为这样的对象真的很难得。你们表现上很险恶,可是其实──」
「啰唆。你闭嘴乖乖看着就好。」
看到卡尔米亚愈来愈不老实,伊莉娜耸了耸肩膀。就在她们说这些话的当下,过去的记忆仍在继续进行。阿尔瓦特从宽松的睡衣,换上正式而有格调的服装后,立刻随着卡尔米亚走出了房间。
两人为了前往餐厅,走在走廊上。途中遇到的仆人们,全都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对贵人的敬畏,以及对美貌的恍惚。这些主要是针对阿尔瓦特而发。并列在他身旁的卡尔米亚也有着人偶般的美貌,但这对仆人们而言,都只不过是已经熟悉的事物。相对的,阿尔瓦特的这些特质,则随着岁月的累积而益发精致,不知停滞为何物。
相信他的美貌,迟早会变得让倾国倾城的美丽公主都显得像是丑女。
他的这种美让男女老幼都看得着迷,然而……
「唉,真是讨厌的视线。」
看在当事人眼里,自己的容貌则在在令他不悦。
每次看到镜子,他都会想着,自己又更像那个魔鬼了。
阿尔瓦特堪称是梅菲斯特的分身。从某种角度来看,他们的关系比亲子更密切。因此长相必然会随着成长而愈来愈相像。
「如果不喜欢,换掉就好。只要有魔法的力量应该办得到。」
「……你明知道却还这么说,可见你真的很坏心眼。」
卡尔米亚说得没错,只要他有这个意思,多得是方法可以改变长相。
然而他还是不这么做,是因为……
「呜呼,总算来了吗?早啊,阿尔瓦特。今天你也非常美丽呢。」
因为这个人会赞美他。宽广的餐厅里,琉米娜丝面向长桌。排列在她面前的豪华餐点,全都尚未动过。
「……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琉米娜丝大人。」
「哼哈。不用放在心上。这都已经变成日常了。」
阿尔瓦特一边应答,一边正要就座──
「本日有权坐在特等席的是我。」
(插图007)
卡尔米亚从旁推开他的身体,就在这张椅子坐下。
琉米娜丝正前方,能和心爱的他面对面的,两人的特等席。
这个座位被抢走,让阿尔瓦特在眼神表露杀意。
「……今天的战斗训练,我会让你见识到地狱,你认命吧。」
「只会说大话的人说什么我都不会怕。啊,本日的早餐也非常美味。」
两人一副随时都可能扭打起来的模样。琉米娜丝看着他们,低笑了几声。
「受不了,你们感情真的很好啊。」
「「啥啊?」」
「哼哈哈,看吧,你们这么有默契。」
琉米娜丝笑眯眯地将餐点送进嘴里。虽然总觉得有点难以释怀,但实在不想反驳她。万一因此让她心生不悦,阿尔瓦特多半会一辈子垂头丧气。
琉米娜丝对他而言,已经变得如此重要。他之所以学习语言,打理服装仪容,有时还忍辱负重,全都是为了她。琉米娜丝会夸他,会为他笑。就只有这些,是阿尔瓦特活下去的意义。
只要她开心,他就什么事都会去做。
他的这种决心非常坚定,因此……
「呜呼,对了,阿尔瓦特啊,吾认为你也差不多该初次上阵了。」
「是,乐意之至。」
他立刻回答。琉米娜丝要派他赴险,却说得像是跑腿办点小事,固然也颇异常,但对此完全没有异议的阿尔瓦特,也充满了某种疯狂。
「唔嗯,二话不说就答应,这非常令人满意,可是……你明白吗?吾可不是叫你去远足喔?」
「我明白。人与人使尽浑身解数对抗,性命相搏的场合……也就是战场。您就是要我去这样的地方吧?」
「正是,你说得没错……可是你都不会害怕吗?」
「是,一点也不会。」
面临初次上战场时,任谁都会表现出强烈的反应。
超乎必要的激昂、明显的动摇、狼狈的抗拒。
然而,这些情绪全都没出现在阿尔瓦特身上。
「我一直在等着能够上战场立功,让您高兴的时候来临。这样的我,又如何会害怕初阵?我反而只有满心欢喜。我现在就已经满怀期待,等着在战场上展现您所教导的种种技术。」
阿尔瓦特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毫不逞强,流利地说出一字一句。
他堂堂正正的模样,让琉米娜丝就像看着成材的儿子一样微笑。
「嗯,果然吾没看走眼,你有战士的资质。」
「荣幸之至。」
琉米娜丝赐下的赞美,让他的心更加沸腾。以琉米娜丝为首的沃尔克拉夫特军以所向无敌的实力闻名于世,即使对上近年开始崭露头角的那些以人类为中心的叛军,也有着无败的战绩。统率这种大军的琉米娜丝,既是优秀的为政者,本质却又是残酷的战士。因此她会真正肯定的人物不是智慧的文官,而是极为顽强的战士。
既然如此,他乐意赶赴险地,乐意性命相搏。
只要能成为既是自己敬爱的母亲,又是由衷服从的主人心目中的第一,他什么都愿意做。
因为这就是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的存在意义。
「……想也知道他会哭丧着脸跑回来。我话先说在前面,我不打算帮你。我终究只负责教育你,并不是承认你是我的使用者。」
说话恼人的教育者所说的这番话,也足以激发阿尔瓦特的斗志。
「像你这种钝刀,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依靠。我会只靠我的力量站上顶点。」
「祈祷你的傲慢会遭到报应,我由衷祈祷。你就后悔着说我是钝刀而死吧,不然干脆现在就死。你这个畜生。」
阿尔瓦特一边展开舌战,一边神驰。想像着自己在战场上立功的模样。想像着母亲称赞自己的模样。他满心雀跃。
怀着这样的雀跃──
阿尔瓦特迎来了这一天。
初阵的早晨,但没有任何奇特之处。
他抱怨卡尔米亚令人不愉快的叫醒方式,换衣服,用早餐,然后……
「好了,我们上阵吧,各位。」
他作为琉米娜丝所率大军的一员,离开了市街。
他身披一种像是红色军服的装束。款式与周遭的人们所穿的衣服相同,却是由母亲为他量身订做的特制品。
虽然是第一次穿,他却觉得非常合身。
琉米娜丝也赞美着,说他这样穿非常好看。
因此阿尔瓦特心中始终充满了喜悦……正因为这样,才能对于被编入担任他的护卫一事所产生的不悦,当成不值一提的小事。
「嘻嘻,小子,你心情挺好的嘛。」
那名男子……路其乌斯从马上对他说话。他跨坐在雄健的龙马上,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带着点让他联想到那个魔鬼的气氛,让他说什么就是无法喜欢这个人。
阿尔瓦特就是如此单方面地讨厌路其乌斯,讨厌得会表现在态度上。
「……听到你说话,让我心情变得有点差了。你要怎么赔我?」
「嘻嘻,这可不好意思了。」
对方满不在乎应答的模样,让他非常不愉快,他不想承认这种人是自己的上司。
「……为什么琉米娜丝大人不将我编入亲卫队呢?」
阿尔瓦特本以为自己会被编入她的直属部队。他期待自己能在她身边,在战场上有所表现。但实际情形却是如此。琉米娜丝所下达的命令,是要他在他讨厌的这个人手下效命。
「毕竟一开战,老大就会看不见周遭的情形啊。不适合当保母。」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嘻嘻。还会说这种话,就表示你还是个小孩子。」
自己果然讨厌这家伙。
他对与这人并称双璧的加普,有着亲近的感情。
那个沉默寡言的战士背影,值得他憧憬。因此阿尔瓦特和他很亲近。
然而就只有这个路其乌斯,从第一次打照面时,阿尔瓦特就没办法喜欢他。
「不过也好,谁也不会期待初阵的在室小鬼。你只要小心别让自己死了就好。」
这种澈底看不起人的态度,让阿尔瓦特实在生气。就当是为了给他好看,也一定要大为活跃。阿尔瓦特这样下定了决心。
──然后,在这段平静的路途末尾,他们抵达了该处。
「哟,小子,看得见吗?那就是我们的坟场。」
路其乌斯的口气像是在说笑,但犀利的眼神却是下定决心的战士才会有的。
有着些微凹凸的平原正中央,遥远的远方,耸立着巨大的城墙。
「啧啧啧,人类的实力实在了不起啊。」
路其乌斯摸着下巴喃喃说着。
「高得通天,厚得谁也打不穿。那就像是对我们『魔族』的恨浓缩成的结晶。」
那道城墙以及设置在城墙内的堡垒,就是以人类为中心的叛军所建造的。
围绕全方位的城墙,不只是防守的关键,还兼作为迎击敌军的长矛。
「要突破一道都很难了,但要拿下对方总帅的首级,就非得突破三道不可……顺便告诉你,除了我们以外的家伙,似乎连一道城墙也没攻破过。」
这也难怪。那种城墙以及由城墙保护的堡垒,都是更后方都市防卫上的枢纽。因此驻扎在此的敌军人数也非常多,迎击我方的将领素质也极高。正因为这样,之前谁也攻陷不了那座堡垒。
「漂亮地攻陷这种难攻不落的堡垒……这才是最棒最帅气的赢法。不过也不用这么起劲,毕竟我们的职责任务是佯攻。」
就如路其乌斯的发言,这才是他们被赋予的任务。
在这里开打,让敌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他们身上。其间由以琉米娜丝率领的少数精锐所构成的分遣队则会经由迂回路线,对这个堡垒后方的敌军最大据点展开奇袭,拿下叛军领袖的首级,占据城市。这就是他们大致上的战略。
「做点运动,等老大派人来联络,不管作战成功与否都要撤退。哎呀呀,这工作可真轻松啊。」
路其乌斯傻笑着……但他应该也很清楚这一战并不轻松。要发挥佯攻的作用,就必须全力击溃敌军,打得敌军胆战心寒。否则分遣队的行踪就会被敌方广布的探测网捕捉到,作战多半也就会以失败作收。
「要将敌军的心逼进无法警戒四周的恐慌状态……你真的做得到这点吗?路其乌斯。」
「嘻嘻。小子,尽管包在我身上。要让敌人害怕,可无人能出我之右啊。」
战前的谈话就只说到这里。看来他们似乎惊动了敌军的警戒网。远方发来了敌军作为洗礼的一波攻击。眼看巨大城墙的表面亮起了无数点点光明。下一瞬间,多得足以遮蔽整个视野的流线杀了过来。
「热焰术(Flare)」是火属性的基础攻击魔法。看在阿尔瓦特这些「魔族」眼里,丝毫不足为惧……但数量达到这个地步,那就另当别论。
「展开屏障!」
路其乌斯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
他的命令立刻被付诸实行。全军受到半球形的屏障守护。
所有士兵团结一致而形成的最坚硬护盾。但即使如此……
「人类麻烦的地方就是这一点啊。」
就在他们眼前,屏障挡住了涌来的大批「热焰术」攻击。如果只看一击的火力,敌方的洗礼不足以击破我方的护盾。然而就像经年累月之下,滴水亦能穿石。这惊人的数量,迟早定会连最坚硬的护盾也能打穿。
「不赶快溜进内侧,就会连打都没得打。所以啦……全军冲锋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其乌斯一声令下,战士们一齐跃动。
步兵蹬着大地,骑兵猛然破风。
一边前进,一边修复与维持屏障。
不愧是所向无敌的军队。不同于以往对上这个堡垒后遭到击溃的那些人,可以断定他们绝对不会在第一步就崩盘。敌军的数量确实棘手,但即使如此,尚不足以让路其乌斯的部下陷入苦战。
「……不愧是由双璧率领的士兵吗?」
阿尔瓦特喃喃说着这句话时。
自军似乎踏入了敌军的绝对防卫线。
洒下的「热焰术」势头转弱,随后,城墙上所设的小门开启。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无数士兵大吼着冲了出来。
仍然是数量庞大。这个时间点上,双方的战力差距已经拉开到五倍以上。
然而自军当中并没有会因此胆怯的懦夫。反而是看见敌人进逼而来,每个人都浮现龇牙咧嘴似的笑容。跑在最前面的路其乌斯也同样笑着。
「弟兄们!琉米娜丝军最强的战士是谁!」
「「「路其乌斯!路其乌斯!」」」
「疾风迅雷的猛将,是哪里的哪个家伙!」
「「「路其乌斯!路其乌斯!」」」
「身先士卒的代名词是谁!」
「「「路其乌斯!路其乌斯!」」」
「顾前不顾后的体现者是谁!」
「「「路其乌斯!路其乌斯!」」」
每当将领呼喊,士兵就会呼应,不断提升战意。他们发出的气势高涨得直冲天际──下一瞬间,路其乌斯冲到全军最前方。
「啊,是个适合赴死的好日子啊!」
载着他的龙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猛烈地冲刺。
他孤身一人冲进敌方大军。
「嘻咿咿咿咿咿呀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怪声的同时,双手上的曲剑以惊人的速度跃动。
他的模样彷佛是刀刃的化身。是一道凡近身者都会被大卸八块的斩击风暴。
「嘘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四周溅起血花。
敌兵拼命对孤身一人的路其乌斯挥动武器,施展魔法……但都是白费工夫。
刀刃尚未碰到他,自己已经全身中刀;飞来的攻击魔法也悉数被一刀两断。
他的这种本事是不在话下,而他所跨坐的龙马也非比寻常。
这龙马多半也有着战士的气质吧。只见它眼中有着斗气,发动魔法,抢在主人之前击溃拦在去路上的对手。
不折不扣是人马一体的战技。
双璧的威光在此体现。
「跟上主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路其乌斯军团结一致,在他开出的血路上冲锋陷阵。谁也挡不住他们的行进。果不其然──
「哈哈!弟兄们,我们要上门打扰啦!」
第一道城墙已经攻陷。路其乌斯将厚实的城门砍成多截,冲进了城墙内。
自军跟着杀进城墙内。
──那是压倒性的光景。城墙内侧的战斗,已经无异于人间炼狱。他们受到敌军全方位包围,就像慢慢被磨烂似的,战友一个又一个死去。
这当中已经没有人性。不分人族魔族,每个人都渐渐失去理智。
「叽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
不是有着高度智慧的人会发出的叫声。
是野兽,每个人现在都沦为了野兽。
尽管沦落到这种模样,还是要动员所有自己所具备的力量来屠杀敌军。
靠魔法、靠刀刃、靠赤手空拳……目睹这样的光景,伊莉娜完全被震慑住。
这令人想遮住眼睛的惨状,让她很不舒服。
而这点……
阿尔瓦特也是一样。
他为自己战前的满口大话而羞耻。先前他根本无从想像,没想到战场上的厮杀竟是如此剧烈,没想到战场是这么骇人。
「呼……!呼……!」
明明没怎么动,却已经喘着大气。拍打耳朵的怒吼撼动了他的心。这也必然导致他对四周的警戒有所疏忽──
「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时候,一股战斗意志重重打在阿尔瓦特背上。
他反应不过来。眼看就要中刀──
「哦,好险。」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魔技,眼看即将对阿尔瓦特突袭成功的士兵,一瞬间就被切成一片片。
做到这件事的人是他。
是现在身在远方,努力突破敌军包围的路其乌斯。
「背后门户大开啊,你是自杀志愿者吗?」
像是看着不成材小孩似的眼神,以及讽刺的笑容。
他的声音与表情激发了阿尔瓦特的斗志。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的怒吼回荡在人间炼狱。
他的眼神中已经没有畏惧,他的心中已经没有恐惧。因此……
「『来吧』!『甜美的死』!」
两小节的咏唱发出的瞬间,阿尔瓦特全身被漆黑的火焰覆盖。
之前那是他下意识的产物。然而现在他已能够自由自在地驾驭。
于是──阿尔瓦特成了死神,开始蹂躏战场。
「『我发出』!『狱渊之刃』!」
身上披挂的黑色火焰彷佛有了意志而蠢动,分岔为数千、数万道猛然袭向敌军。碰触到黑焰的人,都会失去意识,翻着白眼倒地。
「喝!」
他发出呼喊,蹬地飞奔。
没有任何人阻挡得住他的飞驰。
无论接近的敌人,还是逃窜的敌人,都无一例外被黑暗火焰拥抱而消失。
就像张开了黑色翅膀的堕天使。
从阿尔瓦特身上发出的黑焰,很快地弥漫在整个战场上。
「背后门户大开啊。」
路其乌斯背后眼看就要受到出其不意的一击。而阿尔瓦特就像要保护他,让黑焰缠上敌兵刺出的长枪,消除其存在。
「这……!」
路其乌斯震惊的同时,暗色的火焰已经将士兵也吞没,将其性命吞食殆尽。
阿尔瓦特目睹这个景象,说了一句话。
「你是自杀志愿者吗?路其乌斯。」
丢出这句还以颜色的话。
「嘻嘻,你好大的胆子啊,小子。」
路其乌斯露齿一笑,阿尔瓦特哼了一声。
这个时间点上,战局大势已定。本来预估会难以攻破的第二、第三道城墙,被争功的两人轻而易举地突破──
「主帅的首级,我要了!」
「啊,等等!这样太贼啦,喂!」
阿尔瓦特抢在路其乌斯之前,漂亮地引导这一战走向终结。
──之后,率领分遣队的琉米娜丝与加普,也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们夺回了被叛军占领的都市,归还给原本的领主,并与路其乌斯军会合。
接着,就在回向众人故乡格拉兹海姆的归途中。
「本次的胜利,你居功厥伟。真的是非常出色的初阵啊,阿尔瓦特。」
阿尔瓦特获得和琉米娜丝同乘一匹龙马的殊荣。
被她从身后抱住,得到她赞美话语的同时,还被摸头……
「呼嘿,呼嘿,呼嘿嘿嘿嘿……」
所谓如登极乐,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看到阿尔瓦特表情肌松弛到垮的模样,走在两旁的路其乌斯与加普都一边苦笑,一边说着:
「我本想多少肯定一下他……但果然还是个毛头小子啊。」
「可……可是,令人莞尔。」
他根本没听到两人说的话。
「呼嘿嘿嘿,琉米娜丝大人,我很努力喔。」
「嗯,真没想到你会拿下主帅的首级。连吾也吓了一跳。」
「呼嘿嘿嘿。我们把难攻不落的堡垒攻了下来。」
「嗯嗯,你是超越吾想像的战士,非常出色。」
小孩向母亲炫耀成果。现在的阿尔瓦特完全就是这么回事。
有好一会儿,琉米娜丝只是给予他想要的一切,然而……
她忽然不再摸阿尔瓦特的头,抛出了一个问题。
「第一次上战场,感觉怎么样呢?」
他本想逞强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还是决定作罢。
阿尔瓦特不想对这个人说谎,所以他说出了坦白的感想。
「我觉得很可怕,由衷觉得。」
他这么一回答,琉米娜丝又开始摸他的头。
看来这是正确答案,她心情大好地给出反应。
「唔,这样就对了。你这样就对了,这样就好。」
她的说话声中充满了母亲疼爱自己小孩的母性……然而在此同时。
「投身于血腥的争斗当中,并在最后前往战士的乐土(英灵殿)。这样的傻子有我们就够了。」
少年期的阿尔瓦特,终究没能察觉。
没能察觉琉米娜丝的慈爱当中蕴含着哀切。
──到了这时,周围的空间再度褪色,变回纯白。
伊莉娜置身于这画布般的空间中,喃喃说出自己所感。
「该怎么说……和我所知道的阿尔瓦特大人完全不一样呢。」
除了即将演变成这种事态之际的情况外,伊莉娜也曾一度与他打过照面。是透过那个自称是神的神秘小孩的力量,时空跳跃到古代世界时的事情。就在与亚德与吉妮一同前去晋见「魔王」瓦尔瓦德斯时,他们就遇见了当时的阿尔瓦特。
「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不管是说话口气还是面孔……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记忆中的他,像是个螺丝松掉的战斗狂。和刚才看见的情形简直判若两人……对于她的这个疑问,卡尔米亚有了反应。
「实际上他是在扮演另一个人。因为不这么做,就会被悲哀压垮,心灵会崩溃。他已经没办法真正作为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而活。如果不是当成别人的人生来活,就会承受不了。」
伊莉娜对阿尔瓦特的了解实在太少,不足以了解卡尔米亚的话。所以她已经无话可说,也不打算问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因为无论她想不想,接下来多半都会目睹到这一切。
而伊莉娜有种预感,觉得这些过往绝对不会令人感到愉快。
因此她保持沉默,等待下一段过往开始的瞬间。
相反的,卡尔米亚则仰望虚空,淡淡地述说。
看着过往,说出悲哀的话语。
「回想起来……刚才那一战就是开端。
那是叛军当中尤其有存在感的派系。
琉米娜丝军打败了这个派系后,更是威名大盛,汇集了同族的敬意与人类的畏惧……
这就是结束的开始。
当初不应该制造出击碎人类希望的结果。
如果那一战他们落败……
不,即使如此,结果想必还是不会改变。
无论如何挣扎,总有一天,一定会来。
那个男人。
那个可恨的男人。
──『魔王』瓦尔瓦德斯,总有一天,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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