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贤者(Rod Farker)-章节
防御攻击、看穿性质,并以合理的方式反制。『单纯而彻底地做到这些步骤』——越是强者却会感到可怕,不用说这正是奥利佛·霍恩的剑风。
但是这种剑风不适合处理某些情况。现在这样众多敌人涌向校舍的情形便正是如此。他没有时间仔细分析单个敌人,反而是要在敌人发挥出强项之前积极杀死对方更为重要。也就是说,和奥利佛平时的做法正相反。
“喝!”“哼——!”
在化作战场的校园中,两位导师配合默契地扑向猎物。奥利佛只瞥一眼就大致看出了他们的战斗力——都是祭司级别的高手。几何学体术的水平比杰拉特稍逊一筹,但擅长配合,能互相弥补漏洞。他们大概是想用“圆锁”步法左右夹击,展开单方面攻势。
『了解这些就足够了。』奥利佛用杖剑指着右边的对手,同时一口气接近绕到左边的对手,插入对方的步法之中——用手臂抱住他的脖子。完全出乎对方意料。没有拿魔杖的反手一侧通常是魔法师的死角,对方完全没想到奥利佛会反过来从那里逼近。
“——?!”
奥利佛立刻蹬地,以抱住的脖子为轴侧转,『利用离心力扭断颈椎。』——拉诺夫流反手杀招“沉睡围巾(night scarf)”。由不拿魔杖的左臂带去的再也不会醒来的沉眠。
“西蒙!”
“分隔阻挡(库里佩斯)!”
杂耍般的动作并不是这一招的本质。重要的是在这期间右手的杖剑是自由的。奥利佛不等落地便在空中射出咒语竖起墙壁,挡住敌人的脚步。若他使用的是攻击咒语,那么敌人可以一边挡开一边接近,但这样做的话对方就必须绕过或击碎,总要多耗费一步。
“唔……!”
墙壁右侧有人要跳出来的动静。导师做出反应挥动长杖,但出现在那里的是脖子被扭断的搭档尸骸。他虽然心生动摇,但依旧做出“那就是左边”的判断,用长杖的另一端向背后刺去,同时转身。然而又挥空了。难道是从遮挡物的上面?他焦急地抬起长杖。
“风枪贯穿(因佩杜斯)。”
『击穿墙壁的风枪』贯穿了导师的胸口。没有什么二选一或三选一,他在遮挡物前停下脚步时就已经输了。这样的隔墙偷袭奥利佛以前对安德鲁斯用过,再以前也对密里根用过。这次他还利用了敌人的尸体扰乱注意力,让对方甚至没法靠反应用长杖防御。
“啊——”
导师被击穿肺部,踉跄着后退,奥利佛立刻从墙后跳出来追击。敌人已经无法咏唱秘迹,最后拼着一口气挥出的长杖也被奥利佛无情地招架。他钻入怀中,用刀刃贯穿导师的心脏。
“……怪物……”
如深渊一般深不见底的双眼。导师将它们烙印在了临终的视野里,瘫倒在地。奥利佛拔出杖剑,挥掉上面的血迹,毫不停留地跑开。在前方,雪拉正在用咒语杀死她面对的导师。
“——下一个,雪拉!『还能继续杀』!”
“……好!”
奥利佛的脸上溅着点点鲜血。听到催促转战的话语,雪拉点头,跨上叫来的扫帚一起飞向天空。同时她感到背脊一阵发冷。——在遇敌时,敌方有三人。本来她是想由擅长防守的奥利佛拖住两人,她趁机快攻杀死一人再去汇合。结果到头来一看,反倒是奥利佛先打倒了两人。转瞬间就压制封杀祭司级的高手,『而且还确定能继续杀』。
明显不是平时的奥利佛。平常的他不会使用偏离正道的反手杀招,也不会利用敌人的尸体来偷袭。他恐怕是在目送了凯之后便完全解开了这些枷锁。为了能尽快赶到朋友的学弟学妹们身边。为了在这战况中得到能够前去的时间,现在的奥利佛在进行着最大效率的杀戮。
“——唔……”
这个事实令雪拉感到悲伤。因为奥利佛的温柔本质和现在的模样实在相差太远。同时又觉得无比怜爱,想要紧紧抱住他。因为她知道奥利佛的剑正是咽下这矛盾而成立的。于是雪拉终于完全理解了:这正是一直吸引着奈奈绪的东西。
“——前方六十码的地面上确认到敌人!与学生小队交战中!我先走一步从侧面进攻!”
“我配合你冲进去!去吧,雪拉!”
雪拉主动要求先手,朝着地面上的敌人滑翔。她握着杖剑下定决心:不会让朋友一个人成为修罗。她永远会站在同样的地方,沐浴同样的鲜血。等到一切结束、互相慰劳拥抱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产生一丝犹豫——
另一边,校舍西南的平原上。皮特驾驶机械神出击,和西奥多交换,与巨人苏尔荷开始了战斗。基于双方的尺寸,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剧烈碰撞的战斗,但现实的战况却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在推移。
“烈光奔驰(斯皮利特莱)!”
从远处射出的光炮不知多少次灼烧白瓷的装甲。巨人用手臂做盾牌防御并逼近,而皮特操纵的机械神却踏着小碎步后退保持一定距离。从第一击开始就这样不断重复。
实在太朴素了。驾驶着身为<魔工狂老>遗作的决战武器,驱动着那超出规格的巨大身躯,居然采取这样平凡而消极的战斗方式。可是这也无可奈何。因为这正是开发者本人推荐的最适合此处的战术。
“很好,对手急了!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扎他!魔力储量还很充裕!”
从操纵席的墙壁上长出来的假人恩里科的脑袋兴高采烈地催促。皮特当然也理解这样做更为妥当。对手在重量上占优势,而他在脚步上占优势。以这个条件,若是不想好策略就上去扭打,只会顺理成章地败下阵来。因此在初期进行一击脱离的战术是不言自明的合理策略。和有效性比起来,看上去是否敷衍一点也不重要。
“GOOOOOOOOOOO!”
巨人带着焦躁的咆哮震动大气!以不近也不远的距离射出的光炮造不成多少伤害。但只要不断集中攻击一个地方,还是能击破装甲。对巨人来说,在铠甲脱落时被近身是最糟糕的发展。想要避免那种情况,就必须分散光炮击中的地方,也就必然要正面面对机械神,不能无视他去往校舍。那光炮对巨人来说虽然不怎么疼,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烈光奔驰(斯皮利特莱)!”
在进入胶着状态的战况中皮特思考:目前就这样为好。他的工作不是“杀死”巨人,而是“确保压制”。同时,他也知道无法永远这样下去。他一边保持机动不被敌人抓住,一边持续射出光炮,魔力在不断消耗。以长期来看肯定会输。因此他肯定会有该拼一把的时候。
“不能着急哦,Mr.雷斯顿!在西奥多回去时,我们的最大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不需要急于分出胜负!”
假人恩里科察觉到他的紧张,用明快的声音安抚。不过皮特也理解,这是为了让他不要紧张而说出的乐观看法。西奥多确实回去了——但是若是他输给<大贤者>了怎么办?这种可能性绝对无法忽视。恩里科也说过是“五成胜算”。那种级别的战斗,谁也无法预测结果。
考虑到这一点,光是争取时间实在不够。在西奥多败北时,巨人是否健在,还有机械神是否还保有战斗力,会给情况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因此他要在这里打倒巨人。皮特下定决心不断寻找取胜的方法。同时为了终会到来的决胜之时,每时每刻都在让自己的身体熟悉机械神的操纵。
“——嗯嗯?”
在集中注意力战斗的学生旁边,与校舍索敌功能相连的假人恩里科注意到了新的异变。魔法都市加拉忒亚的方向。有人正从遥远的空中带着杀意朝着金伯利逼近。
把时间稍微拉回一点。提姆·林顿将被绝界吞没的加拉忒亚的命运托付给战友,追着大祭司尼古拉斯飞向金伯利的方向。
“哦啦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的咆哮像尾巴一样拖在后面。他们之间不再有咒语和秘迹的应酬,而是刀刃和长杖相击的声音不断作响。双方都把魔力用作维持飞行速度,谁也不让谁,最后变成了并排飞行的侧面战。尽管他们都穷尽招数想要击坠对方,但形势却与双方的意志相反一直维持不动。因为他们两人都不擅长空战,缺乏决定性的招数。
然而,在心理上是提姆这边陷入困境。如果“神锈声”到达金伯利,就免不了造成巨大的损害。对尼古拉斯来说那就是胜利,同时也等同于提姆的失败。他不得不在意剩余的时间,然而视野里却出现了无情的景色。熟悉的轮廓从地平线浮上来。
“能看到校舍了!可恶,糟糕……!”
提姆压抑住焦躁猛烈地思考:在到达金伯利前击坠对手只能视作不可能了。因此他改变思考方向。以尼古拉斯到达校舍为前提,摸索他之后还能做些什么。他在手持的卡牌中拼命寻找从即将响起的“神锈声”中保护学弟学妹们的方法。
“——”
他想到了一个。那个想法实在太过拙劣,称不上是作战方案,而且很大程度要依靠别人。——他明知这样还是下定了决心。在即将到达校舍时提姆突然下降向低空。尼古拉斯与他相反突然上升,看着他咧嘴笑了。
“啊,放弃了啊。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哈——!”
尼古拉斯发出胜利欢呼与狂躁的哄笑,乘着异界立方体超过校舍的尖塔飞向更高的空中。于是他准备好了。到达了他确信是最糟糕(最佳)的投掷高度。因此——他说出了宣告破灭的信号。
“——愿蒙赐福(■■■■) 使吾以正确之形(■■■■■■■) 成为汝之仆从(■■■■■■)——!”
收到请愿的“神”立刻回应。被毫不吝啬地注入加护的少年在欢喜中化身。他抛弃人形变成的模样简直就是一个结晶。带着正六边形框架的透明异形。唱着死亡歌谣飘落的终末雪花——<晶天使>尼古拉斯。
全身都变成声带的<晶天使>播撒着“神锈声”,向着金伯利笔直地落下。他瞄准校舍正中,将自己落到那里,便能将诅咒的声音传播到校园的各个角落。恩里科及时调动的几门对空跑瞄准他射击,然而在现在的尼古拉斯面前,连光都会生锈消失。<晶天使>确信胜利,加深了扭曲的笑容。
““““““““降低速度(马古努斯) 削弱势头(艾尔雷塔陶乌斯)!!!!!””””””””
他的笑容冻结了。校舍屋顶的射手们一齐射出减速咒语。这种咒语本来不适合用于迎击,却将即将到达的尼古拉斯托在了空中。
“——什么——”
尼古拉斯的头脑里充满了焦躁和疑问。——为什么能够对上?为什么他们能在这紧要关头选择减速咒语齐射这唯一的正确答案?
对“神锈声”有效的属性不多。大多数咒语都会在着弹前被锈蚀并失去效用,这就是他在加拉忒亚的战斗中能够抵挡异端猎人攻击的原因。通过“化身”的强化,这种能力变得更强,现在连大威力的对空炮都伤不到尼古拉斯。
不过,如果将目光转向攻击咒语之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神锈声”对不同属性造成的影响有大小差异,其中减速咒语受到的影响最小。因此由多名术者同时发射,自然也就能够击中现在的尼古拉斯。
然而他还是想不明白。地上的猎物们不可能知道这些。尼古拉斯原本并没有参与金伯利的攻城战,由于埃利西奥战死,他才从加拉忒亚赶去,而加拉忒亚也在他离开后立刻被绝界吞噬,没有时间将他的信息传递给金伯利。更不可能把“神锈声”的对策告诉所有学生。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做。”
<晶天使>在减速咒语的作用下缓慢下落时,有个人突然跳上他的后背。即使没有出现在视野里,尼古拉斯也能用声音分辨出来。是提姆·林顿。刚才甩掉的对手再次来到了背后。提姆骑着扫帚飞到被迫停滞在空中的尼古拉斯身旁,大胆地主动跳到对手身上。
“你会瞄准危害最大的地方。到时候也不会管自己会怎样。……我知道。因为我以前也是那样。”
提姆一边说一边割开手掌,将自己的血液浇注在杖剑上。然后他说出了他之前做的所有事情:
“我用简略得不能再简略的方式将这个推测用魔力波传递给那些家伙。就只说了会有糟糕的玩意从上面过来,什么也别想用全力的减速咒语阻止他。
……真是厉害,那些家伙居然做到了。在这紧要关头,光凭我一句话——”
提姆骄傲地说着,反手举起杖剑。连他自己都对自己的选择半信半疑。他放弃击坠尼古拉斯而选择的方法——就是相信学弟学妹并托付给他们。
提姆猜到对方在突击校舍前会先上升。因为如果不多争取些高度,很有可能在“化身”前遭到咒语迎击。而提姆笔直飞往校舍,就能多少获得些时间差。他利用这段时间靠近屋顶,用魔力波将刚才那句话告诉了狙击手们。根据加拉忒亚的战斗选择出的有效属性、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和该做的事情——在那极短的时间里就只能传达这些。
尼古拉斯表情抽搐。他感到惊愕:居然能做到这种事情。客观来看,“齐射减速咒语”这个指示实在是意义不明。同样是为了迎击,还有其他许多更加牢靠的咒语可选,若没有足够的信赖,不可能抛开一切点头同意。当然,做出指示的人也必须同样相信对方。
以前的提姆无法选择这种做法。但是他作为一位学长、作为学生主席度过的日子引导他做出了这个决断。在紧要关头浮现在脑海中的那些面孔让他觉得可以托付给他们。因此提姆相信,学弟学妹们也用行动回应了他。他们执行了即使成功也只能争取时间的迎击。将之后的事情全都托付给学长。
“……住手……”
尼古拉斯声音颤抖。提姆挥下魔杖扎进他的后背。获得了“神锈声”抗体的血液成为“剧毒”注入体内,化身的身体渐渐被侵蚀。仿佛有冷水流过血管的感觉令尼古拉斯感受到死亡,他大喊:
“住手啊啊啊——!!!”
咒语的效果逐渐消失。在渐渐加快的下落中,提姆平静地拔出杖剑站起身。
“——再见了,从前的我。……可以的话,真希望能让你遇到学长。”
他说着道别的话,从<晶天使>背上跳下来,骑上前来迎接的扫帚滑向校舍。突然,提姆眯起眼睛看向后方。他要烙印在眼中。那是曾经的他说不定会走向的末路,化作尘埃消散在了风中。
然后声音消失了。导师尼古拉斯最终没能带去他期望的破灭,化作不合季节的缥缈雪花消失在了空中。
“——尼古拉斯……”
又一位同胞逝去了。在校舍北面的圣光教团主力部队中,<圣女>林妮娅没有擦拭脸上流下的泪水,低声念出他的名字。
“……再见了,我心爱的沙沙低语。……真想再一次蹭蹭你抹去了锈迹的脸颊……”
她喉咙颤抖着悼念。即使在此时此刻,战场依旧毫不留情。她还是得知了,就在现在这个瞬间,还有其他同胞也面临了死地。
“……你也——被逼入绝境了啊,库尼贡德。……‘神’啊——请赐给那孩子加护。把我那份也分给她——”
在空间上隔离出的校舍一角,“锁匠”库尼贡德在与四年级学生战斗后由于凯的参战而决意“化身”,并由此完全控制局势——然而现在,她的绝对优势却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遭到了动摇。
“唔……!”
奔跑中,火焰从背后涌来。库尼贡德尝试用操纵地形来回避,但术式被“根”扰乱没有成功,她只得从近处的地板上竖起隔离墙勉强防御。不过,即使撑过这一击,也没有时间喘息。无数藤蔓从走廊墙壁的各个缝隙中爬出来,纷纷用尖端射出咒语。
“……难道这些都是魔杖吗……!”
这噩梦般的情景令库尼贡德声音颤抖。从宿主莉塔的身体里生出异界植物的藤蔓——经过多代驯化,它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进化成了未知的魔法植物,从扎根的校舍中吸取魔力,猛烈地攻击库尼贡德。它强行覆盖了库尼贡德设下的支配,如今这条走廊已经近乎成为莉塔这棵树的树洞。
“……雷光侵蚀(托尼乌鲁斯)……”
每次咏唱,便全方位袭来咒语齐射。光靠大幅弱化的地形操纵已经无法闪躲,只能让使魔圆盘挡在中间代替墙壁。然而那样做便一次就被击碎超过十个。从对手随着时间不断增强的魔法威力中,库尼贡德明白到一个事实。
“……你已经坠入魔道了啊……!”
她颤抖着呻吟。在这一点上,她自己现在也差不多,但莉塔的情况更为严重。由于外角的立场,库尼贡德的“化身”并不完整,反而令她能够切实地感受到自己在一段时间内还能保持人格。而莉塔对于自己的变异完全不加控制,一眼就能看出她只剩很短的时间能作为一个人保持自我。
在理解的同时,库尼贡德立刻做出应对。——必须逃脱。不能正面抵挡同归于尽的攻击。她必须先移动到术式还没被侵蚀的地方,再从那里制造“通道”逃离隔离空间。
问题是一开始的移动。莉塔的“根”造成的侵蚀现在依旧在时刻扩大,目前还没被侵蚀的地方距离库尼贡德的所在地超过三十码。若是不做对策就跑过去,只会在中途就被咒语齐射打倒,因此她需要盾牌。
根据这个判断,库尼贡德从隔离墙背后移动。用杖剑指向和菲莉西亚一起昏倒的四年级学生——小个头易于搬运的泰蕾莎——准备咏唱牵引咒语。瞬间,全身遭到的电击阻止了她。
“——嘎……!”
“……你当然会那样行动了。不会让你得逞的。不许再碰我的朋友——一根汗毛。”
莉塔严厉地说。她预测到对手的动作,在通往泰蕾莎的路线上埋伏了藤蔓。那攻击和从魔杖注入魔法的要领相同,令库尼贡德的动作僵住了一瞬间。其他藤蔓配合着缠上来,库尼贡德为了躲开只得后退。同时,墙壁和地板爬出的藤蔓形成一个个穹顶护住六位伤员——用人质做盾牌的战略被完全封杀了。
“……莉塔……!”
凯隔着覆盖视野的藤蔓之网注视着学妹,发出呻吟。他依旧被柱子压着,不管怎样挣扎也无法阻止。若是手脚被压,便可以毫不犹豫地砍下——但就算是魔法师也不可能对腰腹那样做。而且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是动一下就有可能失血而死。
学弟学妹们也都差不多。菲莉西亚全身出血昏迷,两位随从重伤倒地,远处的丁恩也因为惯用手和腹部的失血早就失去了意识。谁也没有能挤出的余力。所有人都已经战斗到了极限。
“……不要,莉塔……”
即使如此,还是有人发出了声音。那是刚才昏迷,现在又醒来了的泰蕾莎·卡斯特。她用杖剑切开周围逐渐形成的圆顶,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脚,向着逐渐变成异形树木的朋友走去。然而,地板上又出现了藤蔓,缠住她的身体。泰蕾莎从中不由分说地感受到对方不愿让她死去的意志,但她依然放任情感大喊:
“……不可以去那边……!”
她在藤蔓中扭动挣扎。像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拼命请求。没什么道理,就是绝对不愿意。不希望朋友去往她够不到的地方。
寡默的泰蕾莎第一次露出这种模样,令莉塔微笑。她用咒语齐射定住库尼贡德,同时用魔力波对朋友诉说。她理解现在是她能做到这件事的最后瞬间。
“……对不起,小泰蕾莎。……不过,我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从小时候起就放弃了。”
她吐露心声。家庭教育令她看破一切,自知是只允许存在于魔法界监视下的实验体。幼年期经历地诸多限制令她早早就得出了结论:从她背负诅咒名降生的那时起,就不该对未来抱以任何希望。她的身体,不过是会动会说话的苗床而已。
她来金伯利时便早已明白。不抱任何希望。本来想象着会度过如树木般平淡的日子,然而却是她自己最先颠覆了这个未来。从遇到同年龄魔法师的那一刻起,预定就崩溃了。“想要和他们来往”的欲求无可奈何地膨胀起来。回头看看,这也是理所当然。这些她本以为放弃了的东西,其实一直压抑在心中。
“可是,完全不是那样。我交到了出色的朋友,遇到了可靠的学长,得到了心爱的人——多亏了这些人,我过得远比预想中更像个人。……那些日子很快乐,很悲伤,很耀眼。”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心中充满了宝石般的记忆。她欢笑、哭泣、爱慕、烦恼、焦急、嫉妒、争抢——那摇晃得令人傻眼的心,现在却第一次觉得非常平静。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烦恼,只要紧紧怀抱着这一切前进就可以了。
“谢谢你,小泰蕾莎。谢谢你直到最后都愿意和我做朋友。”
她要说出这满心的关爱和感谢,笨拙地全都传递出去,然后最后看向那位重伤濒死却依旧关心着她的人。
“——永别了,学长。愿意拿起腐烂苹果的,无比温柔的人。……我宝贵的,暖洋洋的太阳。”
凯的口中迸发出不成音调的大喊。在他吐着血伸出手的方向上,莉塔操纵的藤蔓终于捉住了锁匠。她用藤蔓缠住对手不断挣扎的身体——然后拉到身前,用密集的藤蔓连同自己一起层层包裹。
“……放开我……怪物……!”
库尼贡德被封住了一切抵抗,咒骂着。然而莉塔现在却神奇地没有产生任何愤怒或憎恨。她知道,之前驱动着自己的那些感情,同样存在于对手心中。她知道,她们双方都将迎来作为人类的终结。因此。
“不。你和我都是人类。——炸裂灼烧粉碎(马古努斯) 包裹葬送(弗拉葛) 毁灭代价(乌尔提玛塔) 以我性命交换(奥涅维提)。”
她说出答案,咏唱咒语。用她吸收的全部魔力使用四节咒语自爆。冲击全部收束于覆盖的藤蔓内侧,不会伤到周围任何人。只把自己的对手消灭得不留一片尘埃。
猛烈而缥缈的闪光闪烁又消失。结束后,凯和泰蕾莎的视野里——只剩下了负伤倒地的同伴,和散落着碳化木片的校舍走廊。
法夸尔对西奥多。两者的冲突大幅度扭转了这场战役的走势。在地点从讨议厅转移到校舍外墙后,战斗一直处于超出人智的领域。
“呼……!”
西奥多极其洗练的突刺化作剑山奔袭,<大贤者>则全部招架。两人都在墙面上奔驰,间距却完全没有拉开。在这『上落又下升』的情景中,重力已经毫无意义,刹那间压缩的思考和谋略本身就等同于扭曲时间。能够分享这样疯狂的世界观,他们因此是魔人。
“——看你加护的强度,在圣光的位阶应该是<三角形>。看来你还真是不管到哪里都不是第一就不开心。”
“其实我并不需要啦。不过面对你的话,要藏起来反而费事。”
在言语的间隙中挤进来的突刺将法夸尔的身体向上推走,西奥多猛地踏步追击。<大贤者>在毫厘之间招架住他的刀刃,笑着说:
“——哎呀,真了不起。能和我较量壁面踏步的不知还能有几人?”
法夸尔说出傲慢的赞赏。他感受到长期蒙尘的众多技术得以运用,许久未有过的“竞争”喜悦令他亢奋。这是他在攀登高峰的过程中无可奈何地逐渐失去的东西。若没有能够在同一维度竞争的对手,即使极尽他洋溢的才华也没有任何意义。
“血统编织出的艺术。你们麦法兰一族正是如此。追求魔法师这种生物的完美形态的不屈执念——这让我衷心佩服。同时也同样轻蔑。”
另一方面,他也颇为不满。因为他知道麦法兰这个家系为了生出足以和<大贤者>竞争的魔法师而产生的黑暗有多么深沉。西奥多听出他话中责难的方向,淡淡地回应说:
“……说起来,你一直对血统主义持批判态度。我倒是觉得你四处围揽两极往来者,有什么脸说这些。”
“不是围揽,而是保护。我只是提前收留他们,免得被你们肆意利用。他们之中有哪个看起来不幸吗?”
法夸尔大言不惭地说,同时他也趁对手收回突刺时用杖剑缠上去。途中分成两叉又汇合的设计象征着两极往来者,同时那条缝隙也兼具夹住对手刀刃的功能。面对这等同于伸出去的手臂被抓住的情况,西奥多毫不犹疑地解除壁面踏步——带着全身重量下落后退,将<大贤者>拉向下方。
“——哦!”
法夸尔遭到意料之外的应对,双脚从墙上浮起来,西奥多同时重新开始壁面踏步,掌握了主导权。就算是魔人,“有”或“没有”立足点的优劣也是显而易见。但法夸尔通过瞬间的判断维持着刀刃缠绕的状态控制姿态——没有使用虚空踏步,而是用双脚踢向西奥多的身体,将他踢向地面。
“哈哈……!”
配合反作用力解除刀刃的束缚。立刻重新开始壁面踏步,调整身体姿势与对手面对面。开战以来,双方间距这还是第一次拉开。
“——诡辩。只要被你那双眼睛魅惑,幸福和不幸也没了区别。……你比你自以为的还要傲慢,所以我讨厌你。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西奥多回答刚才话。他故意没有立刻开始咒语战,这也符合法夸尔的期望。因为一旦开始互射,就无法避免相互使用大威力咒语,不论谁胜谁负,都会给校舍造成重大损害。
当然,他们也要观察情况,互相推测对方的手牌。西奥多目前没有只用魔剑也是同样的原因,最重要的是魔剑同步法则(Grand Arts Synchronicity)带来的直觉从一开始就不断在诉说:不要轻易使用——『眼前的对手也是同类』。
“……是吗?那我也说句真心话吧。”
突然,法夸尔收起笑容。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傲慢和超然,而是浮现出不满和责难的表情。仿佛在说,他也有一直没说出口的真心话。
“——为什么不保护克萝伊?以你的立场应该可以做到才对。”
听到这个问题,西奥多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法夸尔觉得他看到了虚无。那是遭到了无法岔开也无法糊弄的责问时,他最为感性的反应。
“……你要在现在提起那个名字啊。——我之前也隐约察觉到了,你的这些作为是源于她吗?”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现在是我在问你——!”
法夸尔愤怒地蹬墙挥砍。他一转刚才的防御姿态,用烈火般的剑风攻击西奥多。对<大贤者>来说,魔法剑中早已不存在擅长或不擅长,因此他的风格就是心境的直接体现。他在用全身动作表达自己在生气。
“……答案是,我没能保护。”
西奥多用突刺射穿般击落袭来的刀刃。他一边淡淡地完成这等神技,一边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低声说。
“我没能预测到艾米的行动。不论是她藏在心里的感情的深厚程度,还是那感情爆发的方向,我都致命地看错了。”
“……”
“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我只顾得上自己的烦恼,没能体察到学妹的苦恼。你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那样最差劲最糟糕的渣滓——!”
咆哮响彻,双方的杖剑相撞互相推挤。法夸尔看向近在眼前的对手的面孔。他从中看出无止境的自责和后悔,叹了口气。
“——你没有找借口啊。……那就算了吧。原本我也没有资格责备你。”
说完,再次开始剑斗。战况回到西奥多进攻、法夸尔迎击,这时<大贤者>撇了一眼旁边。从屋顶上俯视校园一角。那里隆起了一个巨大的树木穹顶。
“——那边也进入佳境了。那么,会如何发展呢?”
在刺激下急速成长的树木互相缠绕,编织成超规格的树洞。在其宽广的内部空间中,两个魔人正在互相啃食。
“——我承认,人类之子。……你比我强。”
无数种子像箭簇一般从头上打来,剧毒的花粉充满着空间的各个角落扰乱五感。<四边形>留卡夫在这些威胁中用“圆锁”步法奔跑着,苦涩地承认。这位缺耳的精灵大祭司刚才以压倒性的实力差威胁着奥利佛等人,而现在他的僧袍却被自己的血染得斑驳。
“那就快死……。我在你一个人身上花太多时间了……”
<食人森林>大卫·霍尔兹瓦德无情地说。他斜着站立在圆顶墙壁上伸出的枝条上,周围像百头蛇一般环绕着无数食肉植物的花。那充满恐怖威严的模样令留卡夫的背脊不禁颤抖。同时他也感到怀念。上次从对峙的对手身上感到如此畏惧,还是在上个世纪。
“那可不行。我们异端的战斗总是这样。与世界抗争永远充满绝望。正因为如此——只有在超出世间尺度的地方才有突破的道路。”
面对那拒绝败北的姿态,大卫驱使的魔法花张开宛如龙颚的花瓣,射出剧毒孢子。那些孢子在射出时还是固定形状,但会在随机的时机爆炸开来。留卡夫一边躲避,一边断定以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反击。他的尝试已经被悉数抵挡。他理解了。若不献上一切,就敌不过这位对手。
“——愿蒙赐福(■■■■) 使吾以正确之形(■■■■■■■) 成为汝之仆从(■■■■■■)。”
作为人咏唱的最后秘迹响彻空洞。“神”注入加护,身体被耀眼的光芒包裹,改变形态,从指尖开始像一束绢丝似的散开。
“早就料到了……。……你该不会以为我培育的东西,就只是个木头疙瘩吧……?”
同时大卫也动了起来。他手中的藤蔓将他拉到圆顶的最上方,从那里打开的小孔逃到外面。看到他的行动,正在化身途中的留卡夫睁大了眼睛。——他在战斗过程中在地面上画出魔法阵构成结界,打算以此来阻挡化身途中的干扰。然而敌人似乎在准备这个战场时就看穿了他的企图。
“……精灵总是太过长寿……。老树也该回归大地……向内生长(普罗哥罗席欧)。”
糟糕的预感成真了。在术者脱离的同时,整个圆顶开始迅速收缩。面对全方位涌来的压倒性的质量,结界太过脆弱,尚未完成化身的留卡夫也无从应对。树木化作绿色海啸无情地吞噬了他。
“包裹压实(普罗哥罗席欧)。”
完全包住敌人后依旧继续压缩。完全压实,直到内部不留任何缝隙,彻底断绝生存的余地。直到圆顶尺寸压缩到不到最大时的十分之一,咏唱才停了下来。现在圆顶已经化作一个实心球体,大卫从上面跳下来,望着自己造成的结局。
“……逼到这个地步,才终于拿出杀手锏……”
大卫因敌人的长时间抵抗而叹了口气,站到地面上环视周围。当他在圆顶中与<四边形>战斗的时候,战况也发生了推移。校园各处都传来战斗的声音,放射出的无数魔力波动显示着战况的激烈。
“……战况一看就很糟糕……该先支援哪里——”
就在大卫的思考转向该去哪个战场的那一刻。从树块各个地方爬出来的纤细纤维在空中集合,变成一束扎穿了大卫的胸口。
“……唔……?!”
“你失误了,魔法师。”
大卫在被贯穿的一瞬间扭转身体,勉强避开了心脏的损伤,同时他的耳中传来了魔力波的声音。在被绿色海啸淹没的前一刻完成了化身的<四边形>留卡夫——他的模样早已不留人形,变成了白银纤维的集合体。每根纤维都非常细,因此不会被压坏,而是能从树块中钻出,汇合又分开,在空中形成无数圆环包围大卫。
“……没能杀死吗……。烈风切削(因佩杜斯)!”
大卫用杖剑指向被贯穿的胸部,主动切掉伤口周围来应对侵蚀。虽然是不得已的行动,但在<织天使>留卡夫面前这样做是过于致命的破绽。所有圆环都同时开始收缩,准备将他的身体切成粉末。
“——?!”
嘎吱一声停下了。由“神”赐予的新身体,本应不存在任何缺陷的身体,居然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僵住了。在模样大变的身体中依然残留的留卡夫的意识颤抖了。
他犯了个错误。要警惕侵蚀的不只有大卫。在被圆顶的压缩吞没时,覆盖整个树木的尖刺在他体内刺入了无数微小种子——它们都靠着坚固的种皮抵御住侵蚀,在阳光的刺激下一齐发芽,在宿主全身上下缠住细胞等级的细微结构,在这个时间点给宿主造成了致命的数秒停滞。
潜藏在绿色海啸这一巨大威胁中的极小死神。这种压倒性的规模落差骗过了<四边形>留卡夫。大卫将侵蚀部位切削到将近心脏,然后将杖剑再次指向僵直的敌人。他说出来第二次,也是真正的将死宣告。
“——即便如此,也棋差一着。……红莲散播(佛尔提斯) 包裹焦灼(弗朗马) 燃烧殆尽(马克西梅)。”
“……唔……!”
没有抵抗的余地。金伯利教师咏唱的三节咒语,旋转的红莲以毫不留情的大威力袭来,将<织天使>全部燃烧殆尽,甚至没有留下尝试同归于尽的余地。看到这次确定分出了胜负,大卫跪倒在地。他咽下喉咙中涌上来的鲜血,俯视自己在胸口穿出的空洞,低声说:
“……失去了肺部……。……呵,什么<食人森林>,真是让人笑话……”
他自嘲着,平静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校舍。他压下直接去往下个战场的冲动。现在需要把被天使伤害的身体,修整得能够再次战斗。
“——啊……”
就在奥利佛和雪拉不断在校舍各处转战时,他们收到朋友负伤的报告,回到校舍。在感到医务室时,他们看到了腹部几乎被剐掉一半并昏迷的凯,还有躺在其他床上的泰蕾莎等重伤的四年级学生。此时所有人都没有意识,也没有人能将学生会并未报告的莉塔的结局告诉奥利佛他们。
雪拉立刻就发现这群人中缺了莉塔——然而她故意没有确认莉塔的安危,而是强行采用了“因为伤势较轻所以留在现场了”这个乐观推测。就算猜错了,他们也没有什么能做的,而且她真的不想继续压迫奥利佛的心。
“……这里的所有人都还活着。奥利佛,现在没有时间失落。”
雪拉说出勉强不算是谎话的激励。奥利佛抓挠自己就快哭出来的脸颊,点点头。他没有意识到莉塔不在确实是因为看到凯和泰蕾莎的重伤而心生动摇,但其实还有其他原因。那就是还有其他朋友不见了。
“……我知道。不能让卡蒂看到这样的表情。不过——皮特去哪儿了?开战之后我就没有见过他。虽然问了学生会总部但一直没有回答——”
“Mr.雷斯顿在巨人那边。”
两人吓了一跳转过身。不知何时站到他们身边的假人恩里科平静地说。奥利佛将他的这句话和刚才从校舍窗户中看到的机械神联系到一起,想到了老翁暗示的意思,表情顿时凝固了。而雪拉还不知道机械神的详细原理。她疑惑地问:
“……恩里科老师?!那是什么意思——”
“——你让皮特去驾驶那个了吗?”
奥利佛瞪着曾经杀死的对手的残渣,抓住他的衣领质问。他这已不是学生对老师该有的举动。朋友的怒火令雪拉倒吸了一口冷气,而老翁则淡淡地说:
“动力源没有使用诅咒。大概只有这一点能让你们好受一点吧。……你们可以随意恨我,但毫无疑问是他本人决定要驾驶的。所以他现在依然能够在那里战斗。”
“……!……”
奥利佛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他的直觉领悟到这句话毫无虚假。驾驶机械神打倒或拖住巨人——在这种状况下听到这个提案,皮特不可能无视。唯有需要献祭众多生命的驱动原理可能阻拦他,但据老翁所说,现在已经替换成新的方式了。那么皮特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一定会毫不犹疑地去往前线。即便这样做有多少风险,他都要保护自己的全部——保护剑花团这个归宿。
“没有战斗力能派去支援。——相信并托付给他吧。他已经不受你们庇护了。”
听到这句话,奥利佛松开假人恩里科的衣领,垂下头。雪拉忍不住抱过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祈祷:希望朋友获胜,平安归来。连同在眼前沉睡的凯那份一起,诚挚地,恳切地祈祷。
他们的思念能否获得回报,如今正取决于在前线战斗的皮特自己。
“……唔……!”
魔宫金伯利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战火之中,一对巨影相对耸立在它的城墙外。一个是由巨人化身而成的四腿双臂的御使——<净天使>苏尔荷;另一个是<魔工狂老>恩里科·佛杰里的遗作——超大型活体魔像机械结构女神(Dea Ex Machina)。坐在后者头部操纵席里的人,正是金伯利五年级学生皮特·雷斯顿。
在与西奥多交换后,战斗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皮特利用迅捷的脚步保持中距离,不断攻击削弱对手,而苏尔荷没有远程攻击方式,始终无法接近。在外人看来似乎是一边倒的发展,但实际上正相反。尽管命中了数不清的光炮,战果却只有“勉强打掉了一条副腿”,这个事实令皮特感到颤抖和焦躁。
“……剩余魔力已经低于两成,这里是分界点了。”
从操纵席墙壁上长出来的脑袋——助手假人恩里科严肃地低声说。皮特也明白这其中的意义。他们已经完成了“担任巨人的对手并让西奥多返回校舍”这个最低限度的目标,因此后面的行动存在一些选项。
“有两条路可走。其一是撤退——一直用光炮射击到即将魔力耗尽,然后一溜烟地逃走。挑个防护墙受损严重的地方丢弃机体。反正我们也没空回收。”
假人恩里科首先说出更容易实行的方针。这条方针极其平凡而妥当。不奢求战果,不进行赌博,认定已经完成了必要的工作转而撤退。虽然巨人会再次逼近校舍,不过他已经争取到了这么多时间,应该多少能准备出一些迎击的方法了吧。这些方法能否成功也不是皮特需要担心的事情。虽然被恩里科提拔出来操纵机械神,但他也不过是一介普通的学生。
“另一条路是冲锋。我们反过来利用之前一直保持距离战斗给对方制造的印象。……也就是冲进怀里扭打。对手现在也已经疲惫,或许能有些胜算。”
疯狂的选项摆在眼前,皮特也不禁苦笑。成功率的高低,还有由此导出的选择的妥当性——都无法和前一种相比,根本就是赌博,甚至可以说是舍身的暴举。
“我刻意不提整体战况。那不是你个人要背负的。——Mr.雷斯顿,你就单纯地选择喜欢的那条路吧。”
皮特面临二选一,他思考起来。理性的大半支持撤退,但感情却顽固地唱反调。那是他的固执和矜持。作为手持机械神之一超规格战斗力之人的自负。他明白——这个机体原本的性能,他甚至没有发挥出一成。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完成了工作。相较于派出的战斗力,成果完全不匹配。更重要的是,『无聊烦闷得要死』。
这样绝对不行。制造出他现在驾驶着的东西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魔工狂老>恩里科·佛杰里。这项发明带来的绝对不能是“无聊”这两个字。只可以是“最棒”或“最糟”的二选一。而——不管是哪个,在平凡的撤退中都不可能获得。
“……我要前进。”
皮特说出极其不合理又不言自明的结论。假人恩里科听到后咧嘴笑了。他向着下定决心的学生,抛出早已知道了回答的确认。
“哦,我姑且问一句,你的理由是?”
“因为这样做更有趣,恩里科老师!”
皮特大喊。他委身于从背脊窜上来的昂扬感,用其中的热量将理性的警钟悉数压制。同时假人恩里科也知道:皮特已经成为了一名魔法师,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他的弟子。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太棒了,不愧是我的学生!——好,走吧!是时候让那个大块头知道魔道工学的力量了!”
师徒两人齐心合力,驱动巨大的身躯向前,兴高采烈地挑起之前一直全力回避的近战。风险和前后的事情都从大脑中飞了出去。他们的思考只集中于“如何取胜”这一点。
第一秒先回顾之前再次确认情况。在刚开战时,皮特瞄准巨人本体发射光炮,想要贯穿装甲,然而他很快发现对方的恢复速度要高于他造成的损伤,便立刻修正了做法——接下来他观察到化身时新长出来的副腿的再生速度比本体要慢。之后他瞄准那里集中射击,总算是将左侧的一条从中间折断。这是他通过漫长而稳健的战斗获得的几乎是唯一的优势。
“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体格差距依旧存在。皮特判断正面扭打对他不利,便假装要一口气冲进怀里,实际上在最后一刻利用脚下的假动作闪到左侧。通过之前的战斗变得熟练的机体操纵使得这样的动作成为可能,巨人被骗过,双臂挥空,发出呼呼的风声。
皮特立刻扭腰低踢。这一击折断了第二根副腿。明确的手感化作震动传递到皮特全身。同时巨人转过身,抓住了机械神的肩膀。皮特也反手抓住对方的肩膀和手腕。
“……唔……!”
机械神在对方猛烈的臂力作用下全身嘎吱作响。即使少了两条副腿,对方的力量依然占据优势。但是,皮特在之前的战斗中也不仅仅是在逃跑。他在那期间将自己的体感与操纵的巨大身体融合在了一起。这都是为了实践这个巨大的魔像采用人型的唯一优点——能像自己的身体一样运用。
“……嘿呀啊啊啊啊!”
皮特在扭打中用脚步诱导巨人的重心,并在对方重心靠前的瞬间出手。他抱住并拉扯一根胳膊,同时压低姿势背向钻进怀里,配合着巨人移向前方的身体一口气挺腰。镌刻在他娇小身体中的技术在机械神的尺度上再现出来。这是奈奈绪曾说“很适合小个子的您”并教给他的柔术——过肩摔。
漂亮地成功了。利用杠杆原理抬起来的巨大身体完美地飞到了空中。巨人苏尔荷从来没有过与体型相近的对手扭打的经验,因此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类技术。他体会到人生第一次的悬浮感时,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做了什么。
“GOOOOOOOOOO?!”
他后背朝下砸在地上,在附近引起了一阵宛如地震的晃动。他全身装甲破裂,吐着血咆哮。他吃到的攻击是连普通人都能做到的投技——但在他这个尺度下完成,冲击和人类不可同日而语。之前一直让皮特饱受痛苦地超规格重量打击了苏尔荷自身,损伤波及了全身的骨骼和深处的内脏。虽然完全是预想中的结果,但就连皮特自己也不敢相信,看着这情景愣了一瞬。
“……摔、摔倒了……!”
“没时间高兴!立刻追击啊啊啊!”
听到恩里科的声音,皮特回过神来,驾驶机械神跨坐在仰倒的苏尔荷身上,同时从肩膀拔出近战用小刀,狠狠扎向喉咙。然而——在尖端扎进去的同时,刀刃就折断破碎,皮特吃惊地看向那再也用不了的武器。
“……刺不进去?!骗人的吧?!”
“正中线有特别保护啊。——不过请放心。”
看到那阻挡在生命前方的最后墙壁有着相应的强度,恩里科笑了。在此期间,苏尔荷渐渐修复损伤,开始在下面挣扎。皮特拼命承受住剧烈的摇晃,犹豫起来:应该转而使用寝技吗?可是和站立技比起来,他在这方面的熟练度要低很多,而且面对这个对手,勒喉咙或扭关节也不一定有用。最重要的是,长时间紧贴的话,侵蚀的风险太大了。皮特无法判断那样做和不断殴打试图造成脑损伤的做法哪种更好。这时,恩里科的下一句话扫清了他的犹豫。
“用右手抓住脖子。我为了这种时候准备了最棒的机关。”
皮特没有时间疑惑,立刻按照指示做。机械神的右手攥住巨人粗壮的脖子,同时一个操纵者也不知道的设置在掌心部位的机构开始运作。皮特此时大致预想到了未来,表情抽搐。他知道。他还是知道了。那是经狂老之手制成的作品必然会配备的东西——最棒又最遭的王牌。
“要炸开了哦,Mr.雷斯顿!耐冲击姿势!”
“爱咋咋地吧!”
皮特全力抓住操纵席,放弃思考大喊。紧接着,机械神的右臂内部发生巨大的魔力爆炸——在其推动下从手掌射出超粗的精金制桩。以机体重量也无法控制住的剧烈后坐力瞬间从下方窜上来,骑在敌人身上的巨大身体被冲向后方——皮特的意识也在此时中断了。
同一个瞬间。圣女林妮娅也察觉到同胞迎来了那个时刻。
“——苏尔荷……”
细小的呢喃让旁边的艾维特也知道了。先是埃利西奥,然后是尼古拉斯,刚才留卡夫也加入了其中。像梳齿一样逐渐缺损。圣女的眼泪都没有时间擦干。
今后这样的事情也必定会继续。在确定的连锁丧失中,林妮娅依然在微笑。因为她知道,应该向着殉于使命的他们展示什么。
“……你努力到最后了呢。……我引以为豪的,暖蓬蓬的屋顶……”
黑暗之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微弱的声音。那声音渐渐变大、靠近,最终膨胀成震耳欲聋的音量。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好吵”。
“——快起来,Mr.雷斯顿!午睡的时间结束了!”
听到的话语形成了明确的意思,他不禁睁开眼睛。在开始和结束都很模糊的意识空白后,皮特的意识再次浮出现实。
“————啊——?”
视野是一片阴天。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而是通过机械神的眼睛仰望着。明明还稳稳坐在操纵席上,皮特的身体却是仰面朝上,他立刻发觉这是因为机体也同样仰卧在大地上。
刚刚苏醒的模糊意识无法区分自己与感觉重合的机体,结果就是同时移动了两者。机体从肩口开始失去了右臂,稍微费了一番功夫才坐起上半身。之后,终于和地面平行的视野中,第一次映出了他造成的结局。
巨人仰面躺倒。脖子以上的部分被最后一击切断击飞,落在远处。覆盖着白瓷的巨大身体从边缘开始逐渐崩溃,再也没有任何复活的征兆。经过化身燃尽生命,巨人苏尔荷永远的沉默了。
“恭喜,Mr.雷斯顿,你赢了。哎呀……真是一场豪赌呢!”
听到恩里科的祝福,皮特终于有了切实的感受。他赢了。击退了一大威胁,抓住了成果,无愧于交给他的巨大力量。
“——呼……”
皮特顿时松了口气,全身都放松下来。不过,即使打倒了巨人,战争仍在继续。恩里科替他警惕着周围,并报告机体损伤情况。
“右臂从根部开始消失。剩余魔力不到5%。……说实话,和废铁只有一步之遥了。”
恩里科说出固执己见的代价,皮特因此掌握现状,转换心情看向未来。他用剩下的左手撑地,让机体站起来。为了节约剩余魔力,同时也是因为各处都有损伤,魔像的动作非常迟钝,无法指望做到和刚才同样的表现。
“……不过还能动。那么,就完全用光吧。”
皮特说着,将机械神的眼睛转向校舍,捕捉到涌过去的敌军。恩里科也和他有同样想法,咧嘴笑了。打倒巨人已经是重大的战果,但这幅巨大的身体还能有其他用途。
“嗯,走吧。……敌人可看不见我们余力有多少。『这东西咚咚走来』——压力会比实际上还大呢。”
同一时刻,被打破的城墙附近的攻防逐渐过热。<四边形>古斯塔沃率领的亚人种军队试图进入校园,而<捡尸人>利弗莫尔率领的学生集团正在阻挡他们。
结果是古斯塔沃没想到的原地踏步。飞来援护的异界立方体筑造出临时的防护墙,他们的战线确实在逐渐向校舍推进。然而虽然付出了重大的牺牲,他们的进展依旧太过缓慢,士兵们迟迟无法展开。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无论打倒多少都如烟雨般从校舍中不断涌出的骸骨士兵。
“开什么玩笑……!金伯利到底埋了多少尸体!”
古斯塔沃大喊着,用长杖扫开涌来的死者。他觉得数量不可思议的这些士兵,是死灵术师利弗莫尔借用恩里科之手从迷宫二层“冥府战场”派来的。由于术式上的制约,要在其他地方运用它们原本极其困难,但利弗莫尔从学生时代起就不断分析、改写、利用,会用在这里也十分必然。
由于能在地表活动的时间有限,骨兵的增援都在迷宫一层休眠待机,前卫被打倒多少,就依次唤醒多少经由校舍补充。结果就是现在绵绵不绝的骨墙。
它们个体的战斗力不足为惧,即使用五只对付一个变异亚人,胜算也不到五成。然而这种程度的杂兵却令现在的古斯塔沃憎恨不已。每当士兵想要钻过防线时,它们就会堵在前方并不断纠缠,只要稍微被绊住脚步,就会有学生们的咒语倾泻而下。另外还有精锐的无貌古人担任前卫,让学生们能够集中注意力齐射咒语。他们的火力正以可怕的速度给古斯塔沃的军队造成损失。
“大祭司,你怎么回事!太懦弱了吧!就那样还敢自称是<四边形>吗!”
看到敌人停滞不前,利弗莫尔抓住机会煽动。古斯塔沃无言以对,不甘心地咬紧牙齿,这时背后突然有地动的声音接近。他不禁想象着大块头朋友的脚步转过身,却在亲手打破的城墙对面看到了无情的现实。从被拖住的己方军队背后逼近的,是机械神的巨大身躯。
“……你走了啊,苏尔荷……!”
古斯塔沃领悟到朋友的死,表情悲痛。但他甚至没有时间悼念。那样完美化身的苏尔荷依然无法企及的对手——现在被他从背后接近,等待着的只有必然的毁灭。停滞已经不被允许,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前进。必须立刻突破挡在眼前的敌人。
古斯塔沃吐出一口气。同时不再犹豫。被逼入绝境,情况反而变得单纯。他要做的是击溃眼前的敌军,代替没能到达的尼古拉斯和苏尔荷攻击校舍。身为<四边形>的他拥有能够做到的手段。
“……我下定决心了。同胞们,之后就拜托你们了。——现在是我献上自身的时候!”
古斯塔沃举起长杖,便有异界立方体飞来,他跳上其中之一飞上高空。地面和校舍屋顶紧跟着飞来咒语齐射。精准的<魔弹>穿过秘迹防御,贯穿异界立方体,但古斯塔沃早已想到,立刻跳上第二只,继续升上高空。——就该现在使用。只要击穿这里,就能向城墙内侧送入大量士兵。从其他两个方面进攻的友军也能配合进攻,之后就能依靠数量和气势优势攻陷校舍。后面不再需要他来指挥。
“愿蒙赐福(■■■■) 使吾以正确之形(■■■■■■■) 成为汝之仆从(■■■■■■)——!”
因此他咏唱最后的秘迹。他对自己天生的肉体毫无执着——所求唯有正确之形。为了能够突破这个苦境,代替两位同胞完成打击校舍的使命,向“神”渴望仅适用于此的姿态。本来,即使靠着秘迹也很难化身成与原型相距甚远模样。然而他久经考验的信仰和经过无数次绝望和大悟磨炼的“无私”使之成为可能。
经过展开和扩张成为巨大的正球形。尺寸有原本的几千倍,内部所含质量更是远超于此的超高密度立方体。单纯追求“重”、“大”、“硬”而成的极限设计,因此这也是任何小伎俩都无法撼动的毁灭的具现。从天而降的终结玉体——<陨天使>古斯塔沃。
被广阔影子覆盖的学生们颤抖起来。格温和夏侬同时到抽冷气,一直保持傲慢的利弗莫尔也嘴角抽搐。所有人都一眼就明白——这和开战时的情况相同。从上空用巨大质量瞄准校舍进行打击。当时靠着恩里科的快速反应用防空炮避免了直击。但是现在呢?防空炮正在全力运作,防御从空中涌来的异界立方体。『在这种状态下能做到同样的事吗?』
“——退避!”
利弗莫尔大喊着警告,同时也领悟到:除了以防失败全力退避以外,他们什么也做不到。若是有人能够颠覆这个结果,那样不是在他们所在的地面上——
“——配合我!响谷!”“喝啊啊啊啊啊!!!”
当<陨天使>开始下落时,<击坠王>达斯汀·海吉斯立刻做出反应。听到呼唤的奈奈绪配合他一起上升迎击<陨天使>。那无情的巨大身体覆盖了整个视野,反而令她想开了:没有犹豫的余地,也没有烦恼的意义。反正她能做的也只有挥砍而已。
“切断吧(古拉迪奥) 刀刃啊(菲鲁姆) 直达地平线(迪莱克特姆)!!!”
“切断吧(古拉迪奥) 刀刃啊(菲鲁姆) 直达地平线(迪莱克特姆)!!!”
师徒两人异口同声地勇猛咏唱。在与立方体擦肩而过时以各自的角度切入讨龙刀,然后沿着球体表面飞行,在切割的同时使用切断咒语。达斯汀不愧为击坠王之名,漂亮地将巨大身躯一刀两断,而现如今的奈奈绪以全力使出的三节咒语也足以获得同样的结果。最终,双方横竖闪过的两刀将玉体分成四块,使那绝望的质量分散——由此给即将毁灭的情况带来了一丝光明。
防空炮向着四个碎片迸发光条,扫帚骑手们的追击和地面上学生们的咒语齐射也提供帮助。和之前那次相比,下落开始地点更低,无法指望完全消灭——然而可以偏离轨道。『只要不砸中校舍,就还有希望。』为了抓住这个未来,所有人都拼尽全力。魔法师不被允许奢侈的绝望。
然而,<陨天使>古斯塔沃的执念也不输给他们。遭到超出预期的猛烈迎击,在完全变了个模样的身体中,他依然残留的意识做出了判断。被分割成四份的身体全都不断自我切割,在空中分散,化作无数流星雨继续下落。面对爆发式增加的碎片,学生们更换咒语的意念。同时他们明白到,无论如何都无法全部防御。
就这样,<陨天使>的碎片穿过防空网,终于落到了金伯利头上。这些即使多次分割依然蕴含着凶恶质量的碎片扎进尖塔、屋顶、外墙,切割魔宫的全身。不只是校舍。它们也逼近了在校园内战斗的学生们的头顶,给整个战场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古斯塔沃化作白昼流星雨,其中一片落到了在校舍外墙上战斗着的两位魔人身边。那碎片插到两人中间,令两人同时后退回避,紧接着四下望去便发现,<陨天使>古斯塔沃的爪痕几乎遍布整个校园。
“——!”
“古斯塔沃迈出这一步了啊。……学生们真是不简单,能将他逼到这个地步。”
西奥多表情僵硬,而法夸尔也带着一半佩服一半遗憾的表情自言自语。<大贤者>同时逐个确认各地的战况,在其中发现了一个重大变化。作为大卫与留卡夫战场的树木圆顶消失了。也看不出他们去了别处战斗,而且可见范围内都不存在双方的迹象。在古斯塔沃化身的现在,这其中的意义也自然能够推导出来。若是另一个<四边形>健在,古斯塔沃想必不会做出这样的决断。
“留卡夫大概是输了吧。虽然觉得即使面对<食人森林>,他也能有五成胜算——这就是金伯利教师的底蕴吗?……不过,看来他也让对手受了重伤,否则早就跑来这边了。”
若是同归于尽就好了,不过以大卫为对手,可没有那种好事。<大贤者>掌握了情况,表情中的玩乐消失了。他重新面向对手说:
“差不多该结束了,麦法兰。——我也有些着急了。”
对双方来说都是如此。但正因为如此,西奥多不会配合他。当然,心理层面的攻势对法夸尔基本没有意义,但情况如此焦灼,事情就不一样了。缺少的余力使对方的心逐渐显露出来,因此他看准时机抛出核心的问题:
“——你的目的是『继任』吗?”
听到这句话,法夸尔的动作顿时定住,从他的模样中西奥多确定这句话扎进去了。他从中看出了一直无法确定的真意,看出了<大贤者>的心脏。
“趁着异端入侵到达那个地方——你是想和她做同样的事情吧?
那么我要向你道歉。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如此醉心于她。”
西奥多淡淡地说出揶揄。不带感情的讽刺显著影响了在长时间技巧战中削弱的神经。法夸尔表情中的温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恩里科推入迷宫时也没有露出的感情——明确的杀意。
“给我订正刚才那句话。”
“……”
“居然说我要和她做同样的事情?模仿克洛伊·哈尔福德,循着她的轨迹为了完全相同的目标——你以为我会愿意这样做?难道你有一丝一毫这样的想法吗?你居然是如此无可救药的笨蛋?”
法夸尔接二连三地诘问,然后突然又扶着额头笑起来。西奥多看着他这情绪明显不稳定的模样,承受着从中溢出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哈哈——不,算了。虽然讨厌得要死,但我姑且承认吧。在过去的人生中确实有过唯一的一次,我觉得‘输给了’她。就是在我明白到她想要做什么的那时候,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要想否定,必须得按顺序说明事情原委才行。因此法夸尔也这样做了。为了订正对方的认知,他主动说出每次回忆都会带来巨大痛苦的过去。就像将手指插进伤口里搅动一样。
“这太奇怪了吧。该是我去做,让她感受才对。——为什么立场反过来了?为什么我放任她死去了?为什么没能比她先想到并自己去实行?我是<大贤者>啊。是罗德·法夸尔啊。该是这世界上比任何人都聪明又大胆的魔法师啊。”
每自问一次,他握着杖剑的手就更加颤抖。对<大贤者>来说,自身的伟大不是自负,而是事实。动摇这一点就等同于动摇世界。西奥多也理解,单单一位魔女带来的动摇,法夸尔却直到现在都无法平息。
“——这是个矛盾。我无法忍受。必须要消除才行。……所以我接下来要做出她想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在大喊的同时,法夸尔蹬开墙壁,在不断高涨的感情驱使下斩向西奥多。他的剑法也变为一气呵成的进攻,但并没有紊乱。被激情驱使并不意味着破绽,只不过是改变了表达的方式。
“——说说我的推论吧!金伯利为何聚集了这么多优秀的魔法师教员?!”
<大贤者>一边使出刀刃的怒涛一边大吼,用野兽般低沉的姿势追击被压制住的西奥多,同时不停地说着:
“因为这里是魔法界的最高学府!因为这里是为了培育更加优秀才能的摇篮!这些都不足以取信于人!因为聚集在金伯利的不只有头脑,更多的是战斗力!单单一所学校中就聚集了足以和所有异端猎人抗衡的大魔法师!这不讲道理!不合理!到底有什么必要如此扭曲地集中在一点?!”
法夸尔像狂风暴雨一样质问。他已经与整个世界为敌,不需要再有任何顾虑。贤者是比凡俗有更多见识之人,那么<大贤者>就是全知的代名词。存在于世便是要将一切未知贬为已知,不允许存在例外。因此法夸尔要揭露出来。
“答案只有一个!——因为这里有必须要保护的东西!因为这里藏着绝对不能让外人靠近的‘某样东西’!”
在一次特别剧烈的刀刃冲突后,双方拉开间距。西奥多的手脚多个地方受伤流血,法夸尔盯着他,抛出射向心脏的问题:
“说了这么多,我再问你——金伯利的迷宫深处有‘什么东西’?”
“……”
“我知道你无法回答。所以我来猜。
——是‘神’之‘座’。”
沉默降临。西奥多眉毛都没动一下,但显然他的面具也没有任何意义。对方心中确信,而且已经获得了足以佐证的证据。因此才付诸行动。
“创造这个世界之人曾经的所在之地。如果将世界的创造当做是绝界咏唱的延伸,那么其实行和维持原则上需要术士。既然在术士死后世界依然残存,那么就存在代替术士拥有最低限度功能的中心点。那就是‘座’。是一切改变并开始的地方。”
法夸尔说。这些内容并不算新颖,反而是自古以来就被不断讨论的假说。基于魔法理论推测世界起源时,自然而然就会得到这个结论。然而,即便到了当代,这依然只是一个假说。关键的“座”尚未被发现。包括深海和月球在内,推测其可能存在的未踏足之处还有很多。另外根据近年的学说,也有很多声音质疑“座”的存在。
另一方面,还有一个阴谋论被传得煞有介事:“座”并不是还没有找到,而是已经被发现,又被仔细藏了起来。
“可是,即使现在神已经死去超过十万年,依旧没有任何人坐到上面。有某种东西造成了阻挠。某种更胜于迷宫深层的极限环境的障碍,某种任何魔法师都无法克服的东西。”
法夸尔以这一观点为前提说。“座”已经被发现,人类却始终无法触及。原因也很容易想象。只要站在那地方原本的主人的角度上设身处地想一想就行了。即使被讨伐杀死,“神”依旧顽固地不允许有人篡夺王座。
“——是‘神’的尸体。与神代终结同时诞生于这个世界的诅咒,寄宿在创世主亡骸中的怨恨便是其根源。它们附着在‘座’上不肯离去。即使过了十万年也没有人能够将其消除——”
<大贤者>的口中道出真相。他看出那诅咒从十万年前开始诅咒世界,至今仍在继续。听了他这一通发言,西奥多依旧不说话。他不需要负责对答案,法夸尔也不期望。
“——这是正确答案对吧?……在此之上我要说:你们头脑太僵硬了。”
法夸尔再次进攻。他这次脚步轻盈,和刚才大不相同,就像在邀请固执的对手来跳舞一样。就像在耳边吹起枕边风。
“即使是‘神’留下的,诅咒也不过是诅咒。归根究底,问题不过是没有‘容器’足以承受。就连瓦蒂亚也无法胜任,而克萝伊决定由自己担当。她确信自己能够成为‘容器’。——我不否认。我也认为她的灵魂可能做到。”
“……”
“可是——那是自我牺牲吧?我们魔法师确实偶尔会使用,然而那应当是在最后的最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投入的柴薪,对吧?我无法接受。一定还有其他能够投入的东西。”
法夸尔的笑容像龟裂一样变得更深。西奥多从中看出无与伦比的不详,他眯起眼睛,而不久之后便得到了证明。
“——是异界之‘神’。只要把‘神’留下的诅咒推给其他‘神’就行了。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不会有任何损失。外敌吃了亏,我们反而赚到了。这个方法比克萝伊的更聪明。作为魔法师是比她更高级的想法。——在完成之时,我就毫无疑问地立于克萝伊之上!”
法夸尔高声说出“其他答案”。他如痴如醉地歌颂,说这正是个绝妙的好主意,是唯一能够拯救世界的聪明办法。天真而通透。仿佛是一个小孩子在炫耀从河边捡来的漂亮小石子。
面对这副模样,西奥多在心中感叹:“啊。”他终于明白过来了。理解了<大贤者>误入的地狱。带着深深的共情,或者说是绝望的放弃。
“……为此你帮助异端,主动唤来异界之‘神’,将其引导向‘座’。这就是你的企图啊。”
西奥多痛心地确认。法夸尔用戏剧演员般夸张的动作转过身,咧嘴笑了。
“你认为这很鲁莽吗?我不觉得。想想看,为什么没有一丝信仰的我能够获得<三角形>的地位?”
西奥多皱起眉头。确实,这一点他一直感到疑问。在金伯利根本无法做到遵守誓约生活,然而法夸尔却得到了<三角形>的位阶,这明显是异常情况。不过,西奥多想到了。思考方式反了。
“……我服了。你居然连‘神’都魅惑了。”
他说出超乎常理的答案。既然违反规则却得到了结果,那就只能视作是规则本身出现了扭曲。法夸尔得意地笑了。他现在的模样同样像个炫耀着自己的孩子。
“回答正确。——你们,特别是那些异端猎人,都把我们和异界之‘神’之间的墙壁想得太厚了。其实那东西并不是那么无法理解的存在。根源的部分和我们有很多共通之处。甚至有的孩子能用直觉理解到这一点吧?”
听到他暗示的话语,西奥多也不禁想到了一位学生。毫无疑问,卡蒂·奥托就是这类人。她渴望理解异端,在这个过程中对异质产生共情,以此着实地逐渐缩短和“神”之间的距离。法夸尔将同样的东西用作魅惑,这并不奇怪。虽然这样做越过了难以估量的风险和禁忌。
“不过我是通过<圣女>间接实行的,而且魅惑终究也不完全就是了。即便如此,我也笼络了一定程度,足以让我获得教团的最高位阶。之后只要背叛就行了。在‘座’跟前让它吸干诅咒再丢到世界外面。我随随便便就能做到——你们为什么非要阻挠我!”
<大贤者>面露不满,重回刀剑的间距。他从下方推着西奥多不断向上,双方一边互斩一边沿着外墙攀升,逐渐逼近尽头。但是他们没有停下。越过尖塔顶端这个“尽头”依然继续向上,用“虚空踏步”在空中刀剑交锋不断上升——然后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尽头。他们相互被剑压弹开,在空中惜别,分别落到两个尖塔顶端。西奥多站在那根本称不上是立足点的一点上盯着对方,平静地开口说:
“……你也是同类啊。”
“嗯?”
“被她的记忆囚禁着。被她的死亡诅咒着。你自己一定也有所察觉——可是,即使察觉到也毫无办法。一个无可取代的重大东西消失,只能被吸进它留下的巨大空白之中。……就像我这样。”
映照着对方的瞳孔中带着明确的悲哀。他并不责怪对方——他没有这个资格。他能做到的,只有说出事实。因此他说:
“看在我们处于同样立场的份上,我来告诉你:你疯了。你刚才的那些言行就和坠入魔道之人完全相同。风险和回报根本不匹配。会变成这样的原因非常简单。因为不管多么愚蠢多么鲁莽——你都非得这么做,否则就无法原谅自己。”
法夸尔的时间凝固了。这些话甚至超出了挑衅的范畴,是禁语中的禁语。表示他仅仅因为失去了一位魔女就遭到扭曲。他不可能当做没听到。不可能接受。因为<大贤者>不会发疯。即使看上去疯了,也肯定是除了他以外的一切都疯了。
“……给我订正……”
“我不。你可以用实力让我闭嘴。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大贤者>。”
西奥多再次拽动已经刺激到的逆鳞。他让对手不要多嘴尽管下杀手,这就是他的仁慈。因为他自知,抛开金伯利教师这个立场,他也有义务给这位同类画上句号。
“我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应该可以拿掉了吧。”
西奥多模样大变。流畅的纵卷发散开,像狮子鬃毛一般竖起,平时飘然的气氛消失了。他的双眼闪耀着骇人的杀气。
不要绝望。『只需留下一撮恐惧。』这是在魔法师之间自古流传的训诫。
若是换成“要慎重”,就会变得不恰当。那种说法是在强调衡量成果与生存之间的平衡的重要性。但就像众多坠入魔道之人那样,魔法师越是踏入深处,就越经常失去这种平衡。在此基础上,更贴切的说法是“不要白白送死”,或者说是“死的要有价值”更为准确。总之就是不要失去分寸。
以这个基准来看眼前这名男子。他是位优秀的魔法师,但有一个麻烦的缺陷。那就是完全丢失了对于“危害自己”的恐惧的感情。
自身受伤、生病、死亡。他对此既不避讳也不害怕。换句话说,这意味着他缺少了生存本能。不用说,这种缺陷十分致命,若不加处理会轻易死掉。而对于像他这样处于不能随便死去的立场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加棘手的了。
于是,他本人想出了一个计策。既然内部没有,就从外部附加上吧——于是他在自己的头部设置了一个机关。在象征自己血统的纵卷发中,安装了注射“带来恐惧的魔法药”的装置。那装置用细微的小管贯穿头盖骨,直接与大脑相连,持续注入药液。首先测量出日常生活中需要的剂量,在以此为基准判断各种情况下的合适剂量。调整可以用领域魔法完成,不需要用到双手,非常方便。至少他本人是如此宣称,并立刻做出实物开始使用,并证明确实“有用”。
问题出在之后。习惯以后,他开始得意忘形。他判断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恐惧的用处,反过来开始检验“完全没有恐惧的状态”的有用性。他还想出了具体的运用方法。“这一招只要不害怕就肯定能行”的点子积攒得写满了一整本笔记。而且都实行过了。完全就是本末倒置。
此时周围人也发觉了。其实这名男子就是打心眼里想死。
他们猜对了。问题在于他死不掉。男子不断进行了无数等同于自杀的实验,然而那些走钢丝的行动全都成功了,这简直是异常。他实在太善于存活下来了。而且他完全不想以直接伤害自己的方式自杀。那样做违反了他心中的某种规则。有这样充满矛盾的内心,男子多半是疯了。
在魔法战斗的领域,他当然也摸索过如何利用“不恐惧状态”。那些尝试在他口中都是“非常顺利”,而在旁人看来根本就是自杀行为的博览会。他几乎完全放弃思考风险和确保安全边际,滥用高难度技术使得贴近死亡变成了常态。这种做法原本不会成功。谁都知道肯定会在某处出错。但是他天生就拥有非凡的素养,镌刻在四肢百骸上的术理无比洗练。这两点将这种暴行升华成了异形的战法。
许多人都看到过他的这种实践。风声渐渐传开,所有人都开始用一个相称的名字称呼他:金伯利的<狂狮>。笑着浸泡于死亡深渊却不会沉下的西奥多·麦法兰。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消失,闪烁,迸发。除此以外的感知就连<大贤者>也来不及获得。
“——?!”
几乎是全凭直觉防住的。在没能完全化解冲击被弹开后,第二击立刻抢先一步从侧面袭来。夸张的压力令握着杖剑的手臂骨头嘎吱作响。法夸尔差点连同格挡的杖剑一起被砍下来,在最后关头利用引力回旋完成紧急回避,从侧面逃脱。勉强保住了一线生机。
“……呼……!”
还活着。真是侥幸。自己居然产生了这种想法,这个事实令法夸尔打心眼里颤抖。——不可能。即便是有着当代屈指可数的虚空踏步熟练度,也不可能实现这样的动作。这已经不是身法云云的维度了。这根本不是生物能有的动作。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咏唱从周围一切角度传来。每次都有雷电轨道灼烧天空,在空中交织成多重交错的巨大笼子。看到这异常的景象,法夸尔表情抽搐。他并不是无法理解。正是因为他正确理解了,才无法抑制地害怕起来。
利森特流奥义·闪光奔刺——以极短距离连续使用。在这种铺设排斥属性轨道并跑在上面的招数中,在空中运用自然是最大的难关。从正后方追着射出的电击加速简直是宛如雷神的神技,而随着追击连续转换方向则只能说是毫无道理。要在万分之一秒的尺度下控制并化解剧烈加速产生的紊乱而庞大的惯性,可以说是异次元的走钢丝。对手的身体此时没有爆炸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然而,这也还能理解。对<大贤者>来说,理解原理基本等同于成功击败。作为速度的代价,对方只能直线前进,无法随机应变。他根据这样的理解掌握雷道的方向尝试反击。在第五个回合确信抓住了破绽,然而刀刃却挥空,反而是大腿被切开。<大贤者>的回答被打上的是屈辱的红叉。
“……哈,哈哈……!”
法夸尔不禁涌起笑声。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是在感慨出题人的险恶,又过了三回合后他觉得这次肯定是看穿了。敌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神技范畴,只能说是暴行,而他居然还不知足地『又加上了一招』。那一招使得轨迹有时会在用闪光奔刺无法解释的时机产生偏移。这一招的真面目呼之欲出。在<大贤者>所知的世界中,能够与这些特征吻合的暴行并不多见。
第二魔剑“奔向自己之影”,运用其进行非常规机动。原本闪光奔刺的运动矢量在发动后就无法修正,然而西奥多居然通过与放置在另一个坐标上的另一个自己汇合来中途改变路径。有时在雷道上后撤,有时跃向前方,还有时换到别的雷道上。因此无法预测。轨道和时机都不确定。前一刻的观测都无法成为推测后一刻运动轨迹的材料。
因为魔剑的发动处于原本需要的刀剑间距以外,因此无法发挥出原有的必杀性。但法夸尔在空中被不对击飞翻弄,也没有余力用魔剑应对。在这种敌我位置都很模糊的状态下,甚至无法确保术理正确行使。
封锁魔剑的发动。法夸尔也理解这就是这种战法的要诀。如何将同样能使用魔剑的对手一击必杀,这是所有魔剑使用者在学会的瞬间就肩负的课题。而这就是西奥多·麦法兰提出的解答。
魔剑封阵·雷天盖(dme de tonnerre)。这已经不能叫做招式了。除了他以外谁也做不到。硬要说的话该叫做笼子——世间少有的反向牢笼。是野兽关起人类,供疯狂狮子玩耍的笼子。
“……唔……!”
死亡逼近到前所未有的近处。也许是防御失败被贯穿,也许是不断防御被一点点消磨。不管是那种,再这样继续下去就完了。没有办法抗衡,只能被压倒。认识到这一点的刹那——在<大贤者>有生以来第一次被逼入绝境时,突然有人从虚空中呼唤他的意识。
——怎么,这就结束了?没有别的了吗?
听到叹气声。被直白地询问底蕴。偏偏是以她那令人怀念的声音。
邀请别人进入工房的行为对魔法师来说有重大意义。罗德·法夸尔的工房就更是如此,毫不夸张地早已预约满了一百年。就像是领着孩童走进糖果屋一样。区区被丢进锅里煮的风险,任谁都会乐于承担。
她也没有拒绝。从她答应的那时起,法夸尔就没有怀疑过结果。他相信,<双杖>肯定也会和之前邀请的其他人一样——惊愕、感动、敬爱、沉迷。
“……啊……Ms.哈尔福德?”
因此,他完全没有预想到,在他介绍到一半的时候,对方居然打起了瞌睡。
“……嗯啊。抱歉,我睡着了。你说的又长又无聊。”
带着大檐帽的克萝伊说着伸了个懒腰。法夸尔简直想要一刀砍断她毫无防备的脖子,但最终还是勉强苦笑着忍住了。——虽然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工房里遇到,但异端猎人中总是有这样的人。越是长时间生活在前线的人,就越是容易缺失社交和礼节之类的“人类生活”。既然这样,身为<大贤者>他也应当理解并悠然接纳。
“……这项成果是我打算用来震撼明年展览的,你是对妖灵的运用没有什么兴趣吗?还是说你觉得给普通人普及的东西很无聊?是想看些对你来说更实用的东西吗?”
“不啊?我觉得你这研究挺好的呀。大概能帮助到好几万人吧。既然做了,就要拿出去用啊。
不过,『你都已经完成了嘛』。那我就不会觉得兴奋了。”
她说出的这句话震动了法夸尔的内心。——他并没有说。在克萝伊开始打瞌睡之前,法夸尔只叙述了研究的现状和遇到的问题,根本没说已经得出了具体的成果。被克萝伊发现了他的隐瞒。
“你多半是打算故意留个明显的漏洞让我说出想法,然后夸奖我说:‘真是意想不到的好主意’吧?做这种事你得挑挑对象啊。大人即使收到糖果也不会高兴的啦。”
不仅如此,连他的目的都被拆穿了。法夸尔也只得改变对于对方的认知。修正他对于这位和自己年龄差距比祖孙还大的人的轻视。她聪慧、敏锐,心理建设毫无破绽。若是将她与之前笼络的那些人相提并论,一定会被烧伤。因此,他收起看待羔羊的目光。
“……冒犯了。我承认有些——不,太过小看你了。忘记我刚才的介绍吧。还是说,我把整个研究都送给你做赔礼比较好呢?再加上一整箱糖果。”
“哦,总算悔改了。好啊,讽刺也多来一点。我也不会客气的。”
克萝伊咧嘴笑了。她高兴起来,觉得这样才更像是魔法师。大胆,天真,不自量力——不管是因为什么,法夸尔也觉得她确实有魅力。被迫跟着对方的步调走也神奇地没有觉得不快。
话虽如此,法夸尔也不能就这样让对方赢下一局。他转过身,领着克萝伊走下楼梯前往地下的房间。他发觉介绍专门“展示给受邀者看”的工房也只是浪费时间。她想看的是迈向未知的脚步。
“你是异端猎人,我本想避开这个主题,但既然说了不必客气,那我就谈一谈:说实话,现代的魔法研究的兴趣太过偏向于战斗了。”
“抱怨世道?看来你渐渐进入状态了嘛。”
“承蒙你在意我的状态,真是倍感光荣。……当然,我不否认这样做也推动了技术的发展。战争当然会有这样的侧面。我想说的其实是视野狭窄的问题。”
“哼嗯。比如呢?”
克萝伊一边走进地下室一边问。法夸尔心想,“哼嗯”和“比如呢”都是有几十年没听到的话了。他继续说:
“……魔剑。虽然每种有所区别,但我特别关注的是第二和第四。这两个现象停留在一步一杖的狭窄世界里太可惜了。它们可以应用到更广的范围,蕴含着成为技术突破契机的可能性。特别是第二非常显而易见,对吧?那是刺激世界来抽取庞大能量的手法。要我说,反而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用作砍人。”
“我觉得你的着眼点不错。那你来做不就好了吗?”
“你也不要明明知道还要挖苦。……若是能够再现,我早就那么做了。存在我无法使用的招式,这件事本身就非我所愿。然而魔剑没有那么简单,能否使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与生俱来的素养。在这一点上和绝界共通。”
“所以第二和第四你都用不了。也是啦,这很寻常嘛。”
走在前面的法夸尔停下了脚步。是他先轻视的对方,因此大多数无礼举动他都不会计较,但这个词实在不能放过。他几十年来第一次生气了。
“……你说寻常?刚才,说我?”
“就你刚才说的那些确实是。——怎么,这就结束了?没有别的了吗?”
魔女面露不满地说。法夸尔接受挑战,再次迈开步伐。
“——你知道观测压这个概念吗?”
“啊,知道个大概。就是那个吧?世界在看我们的时候会微微地推一下。”
“你这理解也太随意了。不过也不能说是错的。”
法夸尔说着拔出白杖,默默干涉自我领域边缘擦过的架子,拉动摆在上面的小瓶之一,令它掉下来。克萝伊看也不看就单手接住了落向她头顶的那个瓶子。
“掉下来了。”
“接的漂亮。——就像这样,我们可以直接感知到自我领域中发生的事情。可是,超出这个范围就无法做到了。需要投射光或声音,总之需要某种观测手段。那么,世界是怎么看我们的呢?这就是我最初的疑问。”
法夸尔兼做略微报复,一边说一边向前走。不过他依旧习惯性地关照对方的理解程度,若是他的解释对方没听懂,那就相当于他吐出的都是淤泥。
“按照从前定论,这个世界全部都是‘神’留下的自我领域,但现在已经基本不受支持。毕竟实在是太大了,而且死掉之后怎么也不该还能保留。也就是说,另外存在其他观察机制。
若是用光那就进入暗室,若是用声音那就进入隔音室。不管是什么都有能够有办法使之无法观测。可是,这两种方法都无法躲过世界的眼睛。所以观测使用的是其他手段。在此基础上请看这里。”
法夸尔在一张桌子边停下脚步,从旁边的架子上拿来一个包裹。打开包装,里面是一人环抱大小的蜜糖色方块——其实根本就是蜜糖。回想着对方说过的“收到糖果也不会高兴”这句话,法夸尔将白杖放在上面。那蜜糖立刻融化变形,分出无数闪亮的细丝,弯折重叠起来,逐渐组成精细的造型。
“哦,看起来很好吃。”
“咦,居然不是觉得好看?这还挺需要注意力的呢。……总之你看着。”
法夸尔对她的反应感到傻眼,继续加工。经过三十秒左右的整形,他制成的是糖塑花瓣。细节造型精致得令人瞠目结舌,但只观察了很短的一瞬间,就立刻崩溃了。克萝伊俯视那化作无数碎片堆积起来的残骸。
“塌了。”
“对。当然这既不是重力的影响也不是我在干涉。『因为很漂亮所以世界会仔细观看,由于观测的压力而垮塌。』这个实验直观地暗示了这种力量的存在。
这就是观察压。这种力很少能强到肉眼可见,但其实一直作用于这个世界上的万物。它的真面目是一种非常微小的魔力波,出处大概和第二一样。要说的话大概是世界的内里。”
法夸尔说着,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克萝伊一把抓起蜜糖的碎片丢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笑起来。
“不错的表演。超级难以复现的东西随手一次成功,若是能让我说出好厉害那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也可以将无法看出其中厉害的我打成二流。——不过,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糖塑做得不好自己垮了?”
“你是在找打吗?……不过要证明这一点也很困难。所以我说是暗示。毕竟即使再次做出同样的东西也不会再度损坏。因为『第一次见到的美丽东西』——这个条件下的观测压最高。”
法夸尔说出研究这东西的最大阻碍。克萝伊听了哈哈大笑。她看起来比刚才要高兴多了。
“居然是要美丽。既抽象又模糊。这玩意才是最难再现的吧?”
“我只是说得令你容易理解,实际上的定义可以更加具体一点。……总之就是世界的‘喜好’。或者是已故的‘神’的喜好。所以我们也自然会感到美丽,你刚才的感想果然有问题。”
“不管是谁,看到糖果都会嘎吱嘎吱嚼啊。想打架吗?啊?是想打架吗?”
“不打。顺带一提,糖果也不是嚼着吃的。……总之,我看上的就是这个东西。乍一看不如第二华丽,但同样都是从世界抽取能量的手段。那种方法太过极端难以控制,反而是这一种更适合应用吧?”
“我倒是觉得你这种太小了难以使用呢。……不过这一点应该不成问题,毕竟实际上发展出了第六嘛。”
听到克萝伊随口说出的反应,法夸尔微微笑了。——对,以她的立场,不可能放过这一点。
“我可没说这就是原理。不要贸然断定,<双杖>。”
“太牵强了吧?明明是通过魔剑的应用引出的话题,到头来却说和魔剑没关系吗?而且也你也精准掌握了能引起我兴趣的方向吧?”
克萝伊回以无畏的笑容,把手搭上杖剑的剑柄。紧张感迅速膨胀起来,法夸尔默默地眯起眼睛,仿佛在询问对方知不知道在<大贤者>的工房内这样做的意义。
“我不喜欢绕弯子。——现在确认一下也无妨哦。”
“——!——”
说到这个份上,法夸尔也理解了。他承认,对方是在自己跨越世纪的半生中第一次见到的真正的傻瓜。
她从来没有一点逞强,只不过是以自然的姿态说话行动,并理所当然地欢迎因此产生的冲突。不管是眼前的<大贤者>还是在普通酒馆中偶然坐在旁边的醉汉都用同样的方式应对。不管对手是谁都没有区别。因为对她来说,交流就是这样的。
法夸尔原本拥有的无数选项顿时被削减了。他不禁心想:必须让她有点自知之明才行。必须用力量压到,挫败她的心灵,在她身上刻下自己正确的位置才行。
这是下策中的下策。等同于野兽的做法。但如果对手的做法根本就是野兽的话,由人类去配合她反而能称得上是宽容吧。问题是能不能留下她的性命。在这个距离下与技艺高超的异端猎人开战还要手下留情,实在称不上容易。……那么干脆杀了她怎么样?忘记其他一切,在这里干掉这个狂妄的丫头——
突然,有指尖点上他的额头。那触感令他回过神来。
眼前是一副得意的表情。克萝伊不带一丝杀意站在法夸尔面前。
“你认真了呢。——好,你输了。魅惑失败。”
“——!——”
法夸尔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到架子才停下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这样的丑态。面对呆滞的对方,克萝伊双手叉腰大笑。
“重新磨练之后再来吧。想魅惑我还早了一百年呢,<大贤者>。”
她无比耀眼地说。法夸尔觉得奇怪,他居然无法从这份耀眼上移开视线,然后他明白过来。这就是所谓的看呆了。同时他表情抽搐垂下眼睛。
“你就承认吧。这是魅惑的大原则吧?『只有自己心胸能够收纳的对手才能成功魅惑。』我不管怎样都不会成为你的棋子。不过你努力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说着,克萝伊坐到了桌子上。就在法夸尔想不出该说什么的时候,攻防已经交换了。
“虽然是你叫我来的,但其实我也有事找你。——毕竟刚才输了,你会听我说教吧?”
听的一方猛地抬起眼睛。不管因为多大的冲击而动摇,他都忍不住要订正这句话。
“……我承认暂时失败。但我并没有输给你。”
“那也是嘴硬的台词啦。算了,只要你没有捂住耳朵就行。
总之——你不要再四处制造手下,偷偷摸摸伸展根须了。因为反正也没有意义啊,不管是谁我只要照脸上打一拳就能让他清醒过来。要做的话就大大方方地做,那样我也不会阻拦你。”
就是字面意思的说教。责备对方现在的做法“不好”。自己居然处于要听这些的立场,法夸尔打心眼里困惑。他知道对方正对他做着不该有的事情。但是他却没有觉得不快,这让他无比焦躁。
“中央国好像有一句谚语叫做‘射人先射马’。啊不对好像是日之国?忘记到底是哪里的了,总之,对你来说就是这种程度的略微找茬吧?我也觉得你没什么恶意。实际上我家的小可爱还说‘交到了一个厉害的朋友’,很天真地觉得高兴呢。
但是——艾德加是我的男人。下次再对他出手是时候记得赌上性命。艾米也一样。她是我的女人。”
【译注:杜甫的《前出塞》中“射人先射马”这句诗在日本用作谚语时,通常解释为:想要实现重大目标,要先从周围入手。】
克萝伊视线突然变得锐利。法夸尔明白过来,她说的事情就是这个。法夸尔回想起在异端猎人总部偶然看到并搭话的那个人。那是一个认真而诚实的男人,令人不禁担心他是否真的能够担任以破天荒而闻名的<双杖>的搭档。法夸尔一眼就觉得能够轻易笼络他,便将他用作连接真正目标的桥梁。没做什么心理建设就随意出手。现在想来,他从那时起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你很伟大。但是你得明白,你并没有自己期望得那么伟大。在这一点上你和普通凡人都一样。”
克萝伊用痛彻的一句话扎穿对手的胸膛,转身离去。仿佛再说事情已经办完,再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已经警告过你,我就回去了。下次再叫我的时候记得准备好酒,有酒我就会陪你到天亮啦。”
“……等等,Ms.哈尔福德……!”
法夸尔想要留下她。绝对不能让她离开。然而他却再也想不出一句话,令他对自己的大脑感到绝望。已经爬上楼梯的对方转过身。她温柔得讽刺的眼神,烙印在了<大贤者>的脑海中。
“我会等着你的,一直等着。——你下次能魅惑到我吧?罗德·法夸尔。”
“——当然会魅惑你……”
不言自明的结论冲口而出。绝不可以在这里失败,再次令她失望——他断然无法允许自己露出这样的丑态。因为——
“……你以为我是谁?——我是<大贤者>罗德·法夸尔!!!”
矜持在咆哮,于是秘奥拉开了帷帐。调整自我领域内的魔力并赋予颜色,在与肩膀相邻的地方画出手掌大小的纹饰。那是世界第一次看到的美丽形状。
没有任何具体的原型。然而,复杂的颜色和形状配置在正圆形框架内,组成中心对称的图形,从结果上类似东方的曼荼罗。美丽、吸引目光、令人不禁屏住呼吸,然而又缥缈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碎掉。因此它注定会在一瞬间垮塌。几乎在展开的同时就由于世界的观测而崩溃。
精髓还在后面。『垮塌后又形成了纹饰』。色彩和形状在正圆形的框架内垮塌,按照一定规律重新排列,描绘成新的纹饰。于是再次有了另一个美,然后又立刻垮塌,每次垮塌都转变为不同的美。因此『观测不会结束』。在一秒内远超一亿次变化,世界就像着迷了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
观测压不过是非常细微的力量。首先,引出这力量的“美”就非常难以定义,即使突破了这个难关,达到了能够观测的水平,获取的力也微乎其微。但是——若是这种观测持续几乎无限次呢?那也就意味着可以引出无限的力。
力会随着观察的方向产生。之后只要和第二一样乘上这股力就行了。就像帆船一样在力的推动下前进。细微累积成巨大的力。若是控制稍有失误就会粉身碎骨,简直是疯狂之举。但这也无可奈尔,因为对手就是狂狮。
称其为——第六魔剑·无尽万华之镜(卡雷德奥库斯)
本应捕捉到法夸尔的刀刃却划过了虚空。这一瞬间,西奥多意识到对手也“用了”。
他在闪光奔刺的高速机动中转动视线。法夸尔的位置和一瞬之前相比大幅度向旁边偏移,正在用虚空踏步恢复姿势。西奥多立刻追了过去。对方开始和他一样运用魔剑移动——即使知道,他要做的事情也没有改变。只要在对方调整好反击姿势之前不断冲击就行了。
这一点法夸尔当然也明白。因此他根本不打算一次就结束。虽然眼睛跟不上敌人,但能够模糊地感觉到对方接近的时机,并再次发动魔剑。在中间插入虚空踏步并不断重复。让对方不断挥空的同时逐渐恢复自己的姿势,让身体逐渐适应这今天才第一次实践的移动方法。
法夸尔和西奥多不同。他不愿在战斗中使用这样高风险的方法。因此他事先完全没有训练过,所有调整都是靠临场发挥。他深信自己能够做到,绝不接受自己无法做到。这宛如诅咒的矜持强行压制住了现实。
调整身体姿势。姿势完全恢复后,正确认知敌我位置关系。完成了迎击敌人的全部准备,但西奥多也没有放缓攻击。他超越极限再次加速,甩开敌人的视线逼近<大贤者>——同时发动第二魔剑,这次的目标是没有逃脱余地的必杀。
“猜到这招了。”
剑尖划过虚空。<大贤者>笑着,同时发动第六魔剑绕到了西奥多的左侧。他并不是被甩开了视线,而是推测出敌人行动后故意装作被甩开。在雷天盖形成厚给他太多观察的时间了。即使包含了使用第二魔剑的假动作,他也足以成功推测。
双方魔剑的“必杀”都不成立。但由于法夸尔一方早有预想,他能够抓住之后的破绽。法夸尔毫不犹豫地踏步上前,用虚空踏步接近,瞄准心脏使出突刺。由于刚刚发动过,现在双方都无法使用魔剑,但在姿势上完全是法夸尔一方更有利。<大贤者>挥剑时就确信,无论对方如何防御,都能做三招之内致胜。
“——?!”
刀刃被挡开了。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想到的情景。法夸尔的刀刃向着心脏刺来——西奥多主动让它贯穿左手掌,以此推开。
古流利森特封技·蛮勇一刺。让对方的剑贯穿手掌来推开,在避开致命伤的同时反击。这个古老招式在魔法剑的历史中本来早已死去。因为应对方法非常简单,只要用贯穿对方手掌的杖剑注入魔法就行了。法夸尔当然也这么做了。但是还没有结束。本应沿着手臂到达心脏的魔法在中断消失了。理所当然。因为那根手臂已经不再连接着身体。在推开刀刃的同时被主动切下了。
“——啊啊!”
法夸尔大吼。他用最低限度的动作将碍事的手臂丢到旁边,用刀刃挡住西奥多像野兽突进一般的攻击。刀刃相抵之后的攻防在脑海中出现无数分歧。没关系。法夸尔确信在任何路线上他都能超越并压制敌人。
“——咦?”
因此他没有发觉。面对狂狮,推测已经没有意义了。
上下颚越过刀刃逼近。它们张开得撕裂了自己的脸颊,咬住呆立着的<大贤者>的脖子。不是咬下皮肉,也不是咬断血管,而是一口气咬碎了深处的颈椎。招式和计谋都被远远抛开,只靠牙齿这一原始的武器。
杖剑从松开的手中滑落。法夸尔带着依然无法理解的表情,身体失去了力量。双方开始一起下落。这也是必然的。经过闪光突刺与第二魔剑的多次滥用,西奥多也早就超出了极限。
“——你的血真苦。……简直就像是——”
在与同类一起从天空掉落的途中,那味道唤起了记忆。得知丧失的那一天。明白自己什么也没守住的那一天。他最后一次作为人类哭泣的那个时候。
“——那天的雨一样……”
位于校舍北面的圣光教团主力部队中,圣女林妮娅也察觉到胜负已分。
“——”
光看她的表情,旁边的艾维特就知道有某个大祭司被打败了。但是剩下的人已经不多。化身后的古斯塔沃倾注在校园各个角落,能看出现在依旧在工作。那么用排除法得到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难道是<大贤者>?”
“……是的。虽然还能感觉到……但如此缥缈,恐怕时间不多了。”
听到圣女的回答,艾维特表情复杂地眯起眼睛。若是其他大祭司,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悼念、惋惜、慰劳。然而那位<三角形>的位置不同。他从来没有相信过罗德·法夸尔是同胞。
“……到头来,还是没能理解那个人。他像是无法估量的大贤,也像是无可救药的大愚。有时看上去比山峰还高大,有时又像个踮着脚尖的孩子……”
艾维特说出直到最后也不确定的印象。林妮娅在旁边平静地点头。
“这些全都是对的。……他早就察觉到刻在自己最深处的悲伤,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直视。……以我能力,无法给他的伤痕带去任何抚慰……”
林妮娅咀嚼着自己的无力,低下头。艾维特摇头否定。
“你不需要感到懊悔。……作为奇货,他无疑发挥出了十二分的功用。包括他死在这里在内。”
他故意说出显露恶意的话。他确信他们会在某处分道扬镳。虽然最终未遂,因此称不上是叛徒,但法夸尔绝对不是同胞,圣女不需要悲伤。
“也许吧。可是——我并不希望。虽然知道无法避免,但我实在不希望。”
林妮娅明白老僧的关心,但她依然摇头。艾维特也知道,<圣女>没有那么精明,做不到区分对待。她的温柔从本质上就不分对象。即使<大贤者>背叛之后,也不会有所改变。
艾维特默默地陪她悲伤了一会儿。同时,他明白情况到达了节点,平静地提议。
“……古斯塔沃已经化身,大祭司实质上只剩我一个。是时候选定终结之处了。”
“是的——我们走吧。借用一下你的后背。”
听到回答,艾维特背对<圣女>蹲下,他的背后装着专用的椅子。林妮娅和他背靠背坐上去,那熟悉的位置令她微微笑了。和艾维特一起出远门的时候一直是这样。即使是最后的旅途也一样。
“我们选定位置后会发送信号。拜托你了,路凯。”
听到他的呼唤,在稍远处眺望着战况的秃头导师微微点头。他仿佛机械一般的无机物,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明白,了。如你,所说。”
听到承诺,便做好了一切准备。艾维特背着<圣女>走向用来射出球体的跑道起点,站上在那里展开的异界立方体。在正球形逐渐形成包裹起两人时,林妮娅小声道别。
“晚安,罗德·法夸尔。……我没能抱住的,裂开又刺刺的玻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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