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圣女(Saint)-章节

超越人智领域的死斗迎来了终结。在分出胜负的几乎同时,学生会总部也确认了西奥多的胜利。

“——打倒<大贤者>了。西奥多老师成功了。”

沃雷用明确的语言报告事实。他想用这个超级好消息令现场的气氛轻松一些,但和他的目标相反,无休无止地确认着各地情况报告的学生会成员们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嗯,看来是的。……不过,他终究也没有余力再去别处了。”

密里根说。这一战若是败北,就会直接导致整体战败,因此西奥多获胜确实是好消息。但这并不意味着战况逆转。以<四边形>古斯塔沃化身为界急剧恶化的形势依旧没变,现在依然不断向着坏的方向倾斜。

若是能把西奥多的战斗力派向下个现场,那自然另当别论。但打败了<大贤者>还有那样的期待,实在太过自私。他背着几乎是尸体的法夸尔回到校舍内时就力竭倒下,现在正由假人恩里科送往医务室。

即使处于濒死状态,也不能对<大贤者>掉以轻心。不过那位魔人现在也即将死去,有假人恩里科盯着,不需要太过担心。剩下的时间可以用来讯问,总之都交给那边,密里根要面对的是眼前的战况。即使追溯到她与戈弗雷等人共同奔跑过的灼热青春中,追溯到她身为学生会准成员的时代,也没有遇到过如今这样乱七八糟的状况。

“……刚才的地毯式轰炸太伤了。各处的战线都出现了破绽,能够撑得住的地方还更少些。”

“现在只要指挥命令能够送达就立刻指示后退。……但能够后退到的地方只剩下校舍了。”

沃雷说出这进退维谷的状况。战场已到最后关头的预感包围着他们,所有人都觉得本应处于大图书馆内的死神近在咫尺。一小时前如烈火般的忙碌景象现在也残酷地停了下来。由于指挥系统紊乱,他们与现场之间的沟通变得迟钝,结果闲了下来。在通讯恢复之前,身处司令室的他们什么也做不到。

“……防空差不多也到达极限了。告诉达斯汀老师,让他们撤回校舍。……不过那个人肯定不会退下就是了。”

密里根看着显示在立体地图上面的校舍上空的情况说。那里的情况比地面上更加不忍形容。异界立方体群像云雾般涌来,挤满了整个天空,原本在阴天下就少得可怜的日光,逐渐完全照不到金伯利了。

那是令人头晕目眩的死地。即使数量已经减少到最初的一半以下,扫帚骑手们现在依然在顽强地抵抗。如今数量劣势早已无法凭借小队配合弥补——在长时间的战斗中注意力和魔力被消磨殆尽的人依次坠落。不管经过多少锻炼,魔法师也无法回避这项终结。即使是空中的英雄也必然会到达极限。只要还身为人类,他们就无法永远战斗。

“呼、呼……!——响谷,你还活着吗!”

“如您所见!在下意气轩昂!!”

指名的叫喊声传来,奈奈绪回应着,同时斩落擦肩而过的异界立方体。那活泼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令达斯汀不禁笑了。他觉得这家伙要完蛋还早,同时又操纵扫帚接近,和学生在空中并排飞行。

“那太好了。……不过抱歉要泼点冷水,我们收到了无聊的指示。你们这些现在还活着的顽强家伙都回校舍去。”

听到他宣布撤退的话语,奈奈绪表情僵硬。她不会误会。达斯汀说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们”。这其中明显不包含他自己。

“——且慢,您是说。”

“我曾经已经燃烧殆尽一次了。和艾希伯里一起。”

达斯汀打断学生的话,继续说。在说话的途中,他也和奈奈绪配合着同时用筋斗戏耍袭来的立方体群,回手将它们全都斩落。虽然已经十分疲惫,但动作一点也没有变慢。达斯汀觉得她真是成长许多。已经可以令他勉强觉得可以放手了。

“——不过,学生们还是吵着让我教。金伯利也变得奇怪,连同事都激励我,最后还是恢复过来了。……到头来,我就是喜欢教人。虽然不如空战这么擅长。“

他苦笑着说出经过重新审视的自己。他觉得自己真是饶了许多弯路。完全比不上艾希伯里的纯粹。不过,现在已经不会搞错了,他是一名扫帚骑手,同时也是一名教师的。

“你之前说,在故乡的战斗中总是负责殿后。……但是在这里,那是我的工作。学生走前面,老师走后面。不要嚣张地多管闲事。”

他说出不言自明的顺序。被艾希伯里抢了先,所以这次不会再相让。达斯汀带着这股意志盯着学生,突然笑了。

“去吧。和你在同一片天空上战斗很快乐。可是——你最后的位置不是这里吧?”

空战英雄的骄傲,身为教师的关怀,全都传递过来,每一滴都沁入奈奈绪心中。因此她也咬住嘴唇,努力点头。难以忍受抛下他离去——但是,更加无法容忍自己折损他的生存方式。

“……祝您武运昌隆。我高尚的天空之师。”

奈奈绪尽全力报以微笑。她带着全身心的敬仰和感谢,向在异国校园中结识的恩师道别。达斯汀也全部收下——因此,他扭过脸去掩藏自己的害羞。

“哈哈,这算什么呀。——谢啦,我这辈子最一根筋的弟子。”

师徒的轨迹在空中分开。奈奈绪招呼周围的学生飞向地面。达斯汀将目光从逐渐撤退的学生们身上移回空中,微笑着面对已经没有数清的意义的立方体群。

“……最后是被杂兵的数量吞没吗?作为英雄的结局,还真是无聊透顶啊。”

他抱怨着再次开始飞行。至少要把能看到的范围内的敌人一扫而空才像样——他这样想着,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好面子。——没办法。扫帚骑手都是心怀骄傲飞往天空。那么直到最后都要坚定不移。将自己的身姿,化作从地面仰望之人的灯火。

“我可不打算乖乖结束。……看着吧,艾希伯里。虽然是无聊的星星,但我至少会多多积攒数量——!”

他宣布,迸发。孤身一人的英雄在破灭的天空中飞舞。将他的性命在篝火中燃烧。

地面上的情况也极其壮烈。随着<陨天使>古斯塔沃降落,他原本指挥的士兵开始奋不顾身地前进,其他两方面的部队也呼应着他们,在多个地方打破城墙入侵校园。面对他们的人数,迎击的学生们不得不后退。

“——集结成形(空古雷冈得) 变换形体(迪佛尔马堤欧)!!”

蛇龙骨伸长尾巴横扫,牵制汹涌而来的变异亚人。利弗莫尔的使魔与格温、夏侬共同在撤退战中负责殿后,但他们的奋战已经进入了结束的倒计时。骨兵投入后立刻就被击溃,可靠的无貌古人也不断被敌方导师打倒,只剩下两只了。

撑不住了。利弗莫尔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判断,但附近还有少数仍在支撑的学生。利弗莫尔的工作包括让他们回到校舍。不能让他们在后退时被敌人从背后攻击——他带着这样的想法,对两位职员同事说:

“……舍伍德兄妹,带着剩下的学生撤退。我会撑到你们进入校舍。”

“……!”“利弗莫尔——”

“这家伙也拜托你们了。”

两人刚想反驳,利弗莫尔伸出左手阻止了他们。他手上握着一直卷在他脖子上的半灵乌法,现在正在拼命挣扎。看着乌法固执地不愿被交给夏侬的模样,利弗莫尔微微笑了。

“不要闹别扭,乌法。你笑起来更像妈妈。”

他用父亲的表情说。于是格温也吞下反驳,夏侬则双手抱紧乌法。兄妹两人前去与学生们汇合的途中,格温瞥了一眼身后,低声说:

“……不要急着送死啊,利弗莫尔。”

“这话不该对着死灵术师说啊。……别担心,我本来就没那个打算。”

利弗莫尔换回平常的无畏笑容回答。前方的蛇龙骨在导师们的交替攻击下逐渐破碎,他举起杖剑,让自己成为耸立在这里的最后一面墙壁。

校园各处的学生们都逐渐接近极限。密史托拉队从序盘开始就不断迎击敌人,中间只进行过几次短暂休息,现在依然在四处奔走,支援同伴们撤退。然而敌人越过城墙,开始全面进攻后,他们立刻就失去了余力。

“……呼、呼……”“……哎呀,这没戏啊……”

面对怎么打倒也不见减少的敌人数量,密史脱拉气喘吁吁,旁边累得不行的同伴也自言自语。此时,队友看到了最后的分界点,脸色大变地说:

“密史脱拉,该撤退了!你的分身已经耗尽了!”

“……你们先走……挤一挤的话,还能编出来……!”

即使余力耗尽,志气也不会耗尽,密史脱拉依旧表示要继续战斗的意志。看他这幅模样,队友觉得必须将他打昏扛着走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夺走了他这样做的必要性。两位学生插到他们眼前,以猛烈的势头砍倒敌人。他们大喊:

“——密史脱拉队,退下!这里已经完成撤退了!你们在战线突出的地方停留太久了!”

那是奥利佛和雪拉。他们同样没有固定位置,正在四处支援同伴撤退。两人原本就实力高强,而且他们之前为了节省魔力,连咒语都舍不得用,因此比别人多些余力。看到他们,密史脱拉也不再固执。掩藏在兴奋中的疲劳一口气涌上来,他跪倒在地。

“……别小看我……我们这边实质上有五队呢……”

“只有一开始是吧!别人都来催了,快走吧!”

两位同伴架起密史脱拉,将他拖往后方。奥利佛和雪拉目送着他们,自己也慢慢后退,退到合适的位置后再次构建防线。

“……看来在其他学生退避完成之前,我们要在这里守到最后了。”

“在金伯利的战斗中负责殿后,真是太光荣了。”

雪拉笑着说。她当然也累了,但她一直举止高雅,令人完全感觉不出,给奥利佛的心带去了无比的支撑。不一会儿,敌人便看出他们的防御坚固,导师们上到前卫,两人也接受那杀气的挑战。

“哈哈。……简直像是奈奈绪会说的话。”

回应朋友,迎击敌人。敌人的第一招是已经看惯了的步法“圆锁”——奥利佛看穿轨道,将刀刃放在反击的位置,切断了导师的脖子。敌人的身体随着自己的攻击势头旋转跌倒。奥利佛沐浴着喷洒出的鲜血,在意识的一角觉得奇怪:这位对手应该也是位高手,然而——他已经不觉得有什么威胁了。

被逼入绝境的导师迫不得已放出的一击砸中了肩膀。明明已经预测到却没能躲开的事实,令贾斯敏·艾姆斯明白自己正接近极限。

“……唔……!”

“小敏!”“你丫!在对我们大小姐做什么啊混蛋——!”

两位队友立刻上前掩护,左右夹击打倒了导师,艾姆斯也趁此机会恢复身体姿势。遭到攻击处传来的“侵蚀”可以靠自身抵抗力抑制住,由于失误是在战斗趋势确定后才产生的,也没有造成重大伤害。她很幸运。当然,不能指望每次都这样。

“……活到现在的导师果然很强。我们的疲劳……虽然不甘心,但也到极限了。”

“哎呀,还能行啦!不过先回去休息一下吧!也得给小敏补妆才行!”

“对对!我们知道的,其实小敏才拿出了两成真本事呢!”

两位队友用乐天的声音回应。她们故意这样做,这份关心令现在的艾姆斯感到庆幸。在持续恶化的状况中,精神会比肉体受到更多伤害,若是精神屈服了,即使还有余力也无法继续战斗。

在这个意义上,现在也到了该撤退的时候。艾姆斯再次做出这样的判断,向着校舍迈出脚步,然而背后却传来剧烈的震动。

“““——?!”””

她立刻转身举起杖剑。飞舞的尘土中现出一个球体,似乎是刚刚落下的,在三人眼前打开,露出来内部。从中出现的是身材消瘦、穿着僧袍的老人和他背着的少女。艾姆斯眯起眼睛。虽然不知道后者是谁,但前者一眼就能看出是高位的导师。明显比之前战斗过的所有祭司都强。

“——林妮娅大人,坐起来恐怕暂时不是很舒服,请您宽恕。”

“我会努力的。不过万一吐出来,就只能说声抱歉了。”

两人在敌人的地盘上还有余力悠然对话,反而令艾姆斯三人紧张起来。——老人有九成可能是大祭司。艾姆斯立刻做出了觉悟。

“——看来是时候拿出剩下的八成了。”

“……真的假的啊……”“那我就拿出二十成。也不知道那样够不够。”

在最糟糕的时机遇到的强敌令两位队友表情抽搐。同时艾姆斯也切实感受到这就是战争。敌人可不会考虑他们是否疲劳——。

几乎同时,学生会总部也掌握到了这一情况。通过使魔的眼睛确认敌人的容貌,立刻与资料比对,一名成员以最高优先级报告:

“——有新的敌人入侵校园!恐怕是<五边形>艾维特!”

室内顿时紧迫起来。在这个时间点让大祭司跑到腹地,几乎是最糟糕的情形。必须在他四处破坏之前想办法压制住才行,但显示在立体地图上的位置令密里根表情扭曲。附近没有能担任大祭司对手的战斗力。

“啧,落到讨厌的位置了!哲尔玛代理教师或马赛尔代理教师能派去吗?!”

“他们是北面防守的最后两根支柱!反而在找有没有学生能派去那边呢!!”

“续报!<五边形>艾维特背着一位少女!从衣着打扮来看应该地位很高……难道是……!”

听到接下来的报告,密里根和沃雷互相看了一眼。完全相同的“难道”同时浮现在了两人的脑海中。

不知为何,敌人并没有急于行动。老僧和少女虽然看到了她们,但依旧站在原地。艾姆斯盯着敌人,低声说:

“……恕我问句题外话。老人家您背着的那位,在我看来似乎是位普通人。”

她试着询问。若是在其他地方也就算了,但在这金伯利,完全不散发魔力的人反而引人注目。听到这个问题,少女本人抬起脸来说:

“问我?是呀,我不会魔法。”

“林妮娅大人,您不需要回答。”

少女开朗地回答,而老僧劝诫她。这时三人突然异口同声开始咏唱: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三道闪电从魔杖中射出。然而原本处于直接命中的轨道上的电击却在抵达敌人之前偏向旁边。面对攻击,老僧一动不动,望着艾姆斯她们叹气:

“毫不犹豫自然是优点,但要是校风都是如此,就让我这老骨头有些头疼了啊。“

艾姆斯三人不理会他的讽刺,暗自惊讶。刚才的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出刚才他是怎么防御的了吗?”

“没有,完全不懂。不仅没有咏唱,甚至都没有动一下魔杖。”

即使考虑到对方是异端,也无法理解。所幸对方没有动作,艾姆斯又考察了几秒钟,猜出了原因。

“……是加护吧。而且是『压倒性的』。和之前的那些祭司无法相提并论……”

她在推测的同时用直觉感到。如果这是“神”的加护,那应该不是老僧身上的。即使他是和<四边形>留卡夫同级或更高位的大祭司,这也太过了。对方没有咏唱秘迹,甚至没有做出一个动作就防御了咒语。这种无条件程度与这个世界的规则毫不相容。直白地说,太过蛮干,“神”的负担太大。不值得。

若有例外,那只可能是给予即使无视蛮干带来的消耗也必须保护的人。符合这个条件的对象并不多。即使说只有一个也不为过。艾姆斯基本确信,将注意力移向少女。她没有露骨地移动实现。但老僧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发现了,他露出佩服的表情。

“真是一位敏锐的小姑娘。若不是现在,我定会努力邀请你成为同伴。”

他自言自语着,转身跑起来。三人不禁呆了一下,反应迟了,老僧背着的少女也在视线中远去。艾姆斯回过神来,一边跑起来一边大喊:

“——不能让他们跑掉!那是<圣女>——恐怕是真家伙!”

“——真家伙啊。”

密里根在学生会本部收到这份报告,抱住脑袋。光是目前劣势的情况就已经令她应接不暇,此时又收到的<圣女>情报实在太过沉重。最要命的是,这个情报刷新了他们在败北时“最糟糕”的情形。当然是向着坏的方向。

“之前一直忍着没说,但现在也到极限了。……泰德老师,请您明确地回答我。他们在这里尝试‘降临’的可能性有多大?”

密里根下定决心询问教师。经过几秒钟压缩的思考,泰德挤出了回答:

“……非常高。不,还是不要打马虎眼了。基本『肯定』。”

室内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听到这个答案,密里根忍不住扶着额头笑起来。

“哈哈,服了。——为什么是金伯利啊。纯粹从地形来看,这里是整个联盟的角落呀。和大陆之间还隔着海。把我们全灭之后千里迢迢地赶来,最多也只能吞下一个大英魔法国(耶格兰)就没力气了吧?

我一直以为他们进攻这里是为了迷惑老师们和异端猎人,其实打算在别的地方执行降临。大家也是这么想的吧?当然,这其中混杂了我的愿望。”

密里根替所有学生会成员说出了心声。泰德听到后表情羞愧地不说话。看到他充满纠结的模样,密里根察觉到恐怕刚才的那个回答就已经相当过线了。也就是说——预测异端会在这里“降临”,涉及到不能告诉学生的金伯利重大机密。

“看来其中有我们不知道——不,我们不能知道的理由。……这也只是随口抱怨了。既然泰德老师不说,那就说明即使知道也无助于打开现状。”

明白到这里,密里根也想开了。以泰德的个性,若是有可能稍微改善目前的情况,即使过后会被杀掉他也一定会说出来。既然他保持沉默,那询问也没有意义。反而更有可能是“不说”才能保护学生。

房屋一角有一个人看不下去站了起来。那是击破大祭司尼古拉斯后来学生会汇合的提姆。由于从加拉忒亚开始一直激烈战斗,他刚才正躺着恢复体力,但事到如今也歇不住了。他拖着无力的身体说:

“——只要把背着圣女的老头杀了就行了吧?”

“提姆,你先待命。临时跑来的毕业生别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多管闲事,真是难看。”

“你个闪亮亮的八年级在说什么蠢话!”

“慢着,我们乐观一点吧!只要杀掉<圣女>,就不会发生‘降临’,那样我们就赢了!不是吗?!”

就在两人开始吵架的时候一位学生会成员有些困惑地说。周围几人也用同意的视线看着密里根。<圣女>的存在一口气提高了实行“降临”的可能性,但同时也意味着将仪式所需的最大关键暴露了出来。因此他们心想:之后只要全力杀掉她不就好了吗?

这一点密里根当然也知道。这种想法是个希望,也因此同时是个危险。

“正是如此,我才头疼啊。……若是按照赌博的理论,在接近失败时看到的光明大抵都是假的。越是死都想咬上去的饵食,就越得咬住舌头忍耐才行。……不过这个嘛……”

由于身处总指挥的位置,密里根非常苦恼。为了探求敌人的意图,思考在混沌中不断徘徊。——已知的一点是,敌人基本肯定要在“校园内”举行降临。结合他们进攻金伯利的事实,这其中肯定有某个涉及召唤“神”的理由,但既然泰德不说,那就没必要深究详情。但是,把本尊带来尚未完成压制的敌方阵地,是不是太过轻率了?该不会是担心外出远征的教师们回来所以提前了吧?那么目前的情况就意味着防御战接近尾声?不,那不过是臆测叠加臆测而成的妄想。最重要的是,这和敌人之前的缜密做法相差太远——

“……事情也许意外地很单纯。”

一道声音打断了她沉浸于不确定臆测中的思考。密里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说话的沃雷。

“……此话怎讲?”

“敌人将圣女带入校园。反过来看,就是他们有自信,即使这样做也绝对不会被杀死。……结合报告中的超规格‘加护’的情报,若是他们能够做到这一点——”

“““““雷光奔驰(托尼乌鲁斯)!”””””

“““““瞬间爆炸(弗拉葛)!”””””

追踪戏在战火中继续。追在后面的学生们的咒语齐射像雨点一样落下,大祭司艾维特背着<圣女>林妮娅在校园中奔跑。不管是前方地面被挖开还是竖起障碍物挡路,他的脚步都毫无停滞,即使学生们绕到前面组成人墙他也能轻易穿过。一部分学生想起曾经和法夸尔玩过的捉迷藏。也就是说他们维度不同。在比那时更开阔的地形中,无论如何也无法捉住。

“——明明还需要防御,却能在我们的路径上正确配置人员。我这把年纪要吃不消了啊。”

“你嘴上这么说,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真的吃不消呢,装傻的艾维特。”

背后的林妮娅指出,艾维特不禁笑了。他们头顶上有学生们骑着不断飞来。

“——少看不起人,老头……!”

“炫耀自己跑得快?!等你会飞了再说吧!”

伴随着声音,刀刃乘着飞行的势头逼近。然而,老僧只是稍微走了几步。比起躲闪更像是调整,结果马上就出现了。在他放平的长杖左右——学生们自己撞了上去。

“我不会飞。因为不需要。”

“——嘎——”“——啊——?”

扫帚骑手们甚至没意识到他做了什么就摔到了地上。老僧并没有追击,而是转身面向上前保护倒地同伴的学生们,按着胸口恭敬地说:

“说的迟了一些。我这不才老头子,在教团中乃是几何学体术的师范——”

艾维特确信,由于西奥多·麦法兰在与<大贤者>的战斗后筋疲力尽,金伯利现在不存在能抓到他的人。即使要顾虑背后的林妮娅,最优先关照她的身体而限制行动,也没有人能比得上艾维特。<三角形>法布里奇奥曾经说过的话一直是他的自负并记在心里:“我已经比不上你的脚步了”——能让向来不服输的师父这么说,他一直悄悄自豪。

“——现在还有林妮娅大人的加护。有必要的话,让我在诸位面前逃几天几夜都没问题。”

老僧的言外之意是:接下来要展现的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他转过身,再次和<圣女>一同在敌营奔跑。

“——不妙啊,那家伙是个怪物。”

安德鲁斯从校舍三层眺望着那情景,低声说。由于敌人的战斗力还是未知数,他没有直接加入追击,而是故意拉开距离扩大视野观察。现在的模样令他确信这样做是正确的。若不采取对策,他们永远也追不上敌人。

“……他举重若轻,不容易分辨出来,但其实他的动作和其他导师明显不在一个维度上。即使往少了说也至少和<四边形>留卡夫同级。记录中应该没有实力如此高强之人才对——”

“是一直藏着的吧。恐怕一直藏了几年甚至几十年。而且在那期间也毫不松懈地不断磨练。”

旁边的欧布莱特看着同一个人补充。即便他出生于异端猎人的名门,也不禁佩服艾维特的动作。从对方背后看出的钻研程度超出常规。根本无法用时间积累来解释,即使得知了恐怕也无法理解。因为那其中包含的是与他们无缘的动机,也就是“信仰”这两个字。

“和外表相反,那是可怕的剧毒。……试想,敌人的骑士载着国王像那样在校园内随心所欲地跑来跑去,恐怕所有人都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防御上了。”

“不,威胁更加紧迫。他们的跑动路线虽然掺杂了假动作,但整体上是在前往北面。这样下去若是他们攻击两位代理教师的背后——”

“——有意思。”

听到熟悉的声音,两人惊讶地转过身。只见图利奥·罗西面色苍白地笑着站在那里。他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重伤,现在本该躺在医务室里。

“罗西——”“你在做什么?!半死人乖乖躺着去!”

“现在的情况顾不上这个了嘛,我也躺不住了嘛。……我随便看一眼的感想是:由于加护的作用咒语完全不管用。再加上老爷子一把年纪却脚步轻快,所以拿他们没办法,是不是?”

罗西迅速确认情况,然后隔着窗子指向远处的天空,同时举起左手的扫帚展示给两位同伴。他有了个点子跃跃欲试,嘴角露出坏孩子的笑容。

“在那里动手吧。……真是奇怪,明明少了一边肺,却觉得现在能抓住某种感觉了——”

并没有什么确定的胜算。硬要说的话是魔法师的直觉。但是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两人都明确地看出,罗西现在这与最佳状态相距甚远的姿态中,有着某种能让他们在这鲁莽提案上赌一把的“东西”。

安德鲁斯队从空中绕到敌人前方,然后降落到地上。艾维特已经和追着他的学生们拉开距离,他看到罗西信步走上前,暂时停下了脚步。

“——嗯?”

“你好,老爷爷。那一位是你的孙女吗?你们在别人的地盘上跑得真是开心呀。”

罗西轻松地搭话。艾维特从他的态度中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大骗子,但即使如此也觉得他与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包括后面的两个人在内,都是他能够一瞬间甩开或杀死的对手。而眼前的这位看上去还有内脏的重大损伤,恐怕是失去了一边的肺。艾维特觉得没有必要警惕,他回答说:

“若是在指责我不讲礼貌,那我无言以对。还是说,你们也想要加入?”“啊,你愿意带我一起?我好高兴啊——”

在对话的过程中,罗西突然走向敌人。他自己当然也知道,以失去了一边肺的状态,无法指望像平时一样敏捷。但即使能够做到也没有意义。在速度上他肯定比不上眼前的对手,恐怕现在的金伯利无人能及。因此首先要改变视角。解开僵硬的观念,委身于直观。等同于感觉的思考从那里开始。

于是,因为失去了一边肺,罗西反而也获得了一种视角。不是靠“施”力而是靠“脱”力来移动。他在学习冰面踏步等库兹流技术时也学到过这种方式。可是他的个人流派中原本靠的是接近野兽的动作,因此没有把这种技术当做主轴,也就没能获得深层次的洞察。但现在不同。这是他负伤后所剩不多的手牌之一。那么他就该从中发现未知的广阔宇宙。整个身体的思考导出了一个结论。

缓缓开始。不是用脚蹬地。而是通过脱力下沉开始第一步。不快,反而该算是慢——但是难以靠反射做出反应。艾维特静静地佩服,同时向他横扫。虽然早已预料到,但他并不打算嘲笑对手。以对手的年纪,能在比自己本领高强的敌人面前做到这种程度的脱力,首先就值得称赞。若敌人的武器是杖剑,那么他还能多构成些威胁,但导师的魔杖很长。间距太远,光靠反应速度慢一点也无法跨越。更何况即使是那些微的迟滞,在艾维特这里也几乎不存在。

长杖的一闪捕捉到罗西的躯干。这是完全必然的结果。

被这一闪推着,他的身体轻飘飘地滑向旁边。

“——?!”

艾维特大吃一惊。没能打碎。甚至没有手感。几乎没有感触,甚至还不如扫过飘在空中的薄绢。完全不存在任何重量。

老僧看错了。以他的年纪来说算是精彩的脱力——这个评价完全不够。罗西做到的不仅仅是脱力。那是通过不断磨练重心控制技术,只有极少数人能学会的妙招:重量消失。敌人的武器是长杖反而对他有利。就算速度再快,其攻击方式说到底也是打击,比起刀刃斩击更容易推动对象。长杖和对手之间隔着空气将触未触,“侵蚀”也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艾维特发觉后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但是已经晚了。杖尖已经划出了长长的圆弧。老僧自身描绘出的圆形轨道比任何人都完美,因此“加护”使其距离延伸,对手通过逐渐恢复自身重量获得了想要的加速。接着,在长杖静止的同时,换罗西主动移动。他顺着敌人给的推进绕到了老僧背后,这展现出他用全身得出的答案:在现在的金伯利,唯一能超过艾维特速度的——就是他自身挥出的长杖的速度。

“抓到你了。”

罗西杖剑的剑尖抵上了<圣女>的喉咙。同时他全身喷出冷汗。没有砍下去并不是因为心软,而是他知道『不等他砍入一寸就会被阻止』。艾维特的长杖在他双手中滑动——另一端几乎就要打碎罗西的下巴。

“老爷爷,你不要动哦。我知道你比我强几百几千倍。可是——在我被打碎下巴之前,还是能切断你孙女脖子上的一根血管啦。”

罗西并不确定,却说得理直气壮,看到这情况正准备上前的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同时屏住了呼吸。接下来他要展示骗子的一面。绝不允许只是轻轻划破<圣女>的脖子就白白送死,最大限度放大对另一种结果的恐惧,动摇老僧的心理。面对这位敌人,普通的威胁当然没有用,但是若摆在天平另一端的是他自己所属教团的心脏呢?对方会不可避免地产生苦恼和纠结,也足以期待它们通过失误表现出来。到那时,刀刃就能在真正意义上抵达<圣女>——

“要是无所谓的话你就动手吧。我可是知道的,普通人的身体很脆弱。你要试试看吗?看这苗条的身体能够承受失去多少血液——”

“——那个。”

在这双方甚至不敢呼吸的修罗场中,突然插入了意想不到的声音。

是林妮娅。老僧背着的教团核心兼心脏。现在正被刀刃抵着的当事人,向着拿自己性命当盾牌的人平和地说。她没有任何恐惧或焦躁,表情中全都是对眼前之人的关心。

“对不起,突然出声,吓到你了吧。

不过——我觉得你最好收手。『别惹得艾维特更生气了。』”

这有些晚了的警告令罗西疑惑。就在这个瞬间。他握着杖剑的右手,突然毫无征兆地被吸向旁边。

“——啊?”

罗西没有大意。对于利用领域魔法进行的各种扰乱,他在金伯利有过丰富的经验,特别是像“下沉墓土”那样破坏平衡的招数,他一直用自己的领域感知警惕着。然而对方冷静沉着又老练的手法躲过了他的防备,避开双方领域的重叠范围,巧妙至极地行使秘迹。在自我领域中作图不需要注视——『他使用的是无咏唱的概念招呼,无之型。』

“少年,你真是不简单。——也因此缩短了自己的寿命。”

翻转的长杖首先弹开杖剑。为了绝对不让对手在毙命时伤到<圣女>。接下来毫无停滞地转而处刑持有者。——原本艾维特不打算下杀手,只想让他和其他追踪者一样身负“侵蚀”,并使得周围人要分出人手救助他。他现在要同时设置圣所并佯攻,这样做比单纯的杀戮更合理。所以,图利奥·罗西本应该能多活一会儿。若是他没有做出用刀刃抵住<圣女>的愚蠢举动,并拥有足以成功的实力的话。

在对手多加的那一招的时间里,罗西勉强退了一步,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踏出一步。慢得绝望。所有人的任何动作都来不及。面对眼睛都看不清的长杖压力,罗西明白他“要死了”。

突然,艾维特感到有什么东西角落到了背后。

他确信,绝对不能让那东西接近<圣女>。

“——!!”

『死亡转弯了。』艾维特甚至不愿浪费一瞬间去击碎罗西的头盖骨,而是将长杖转为防守,同时用步法“圆锁”后退,以全力和“那东西”拉开距离。同时,出现在视野中的那身影令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只是一名学生。没有什么特征,看起来凡庸的青年,但他的眼睛仿佛昏暗的深渊让人无法忽视。

“——这是我第二次遇到你了。”

奥利佛·霍恩摆出中段架势平静地说。他并没有具体做什么——发现艾维特后从扫帚上跳下来,但来不及直接接入,便向着<圣女>全力发出杀气。用气息表示若艾维特继续关注罗西就会失去背后的生命。正因为对方是高手中高手,才能成功。即便出手,他当然也无法杀死<圣女>,但足以令对方警惕以防万一。

“……是吗?我在湖水国(芳兰)的森林里倒是见过一个和你很相像的青年……”

艾维特的后背上流下了许久没有过的冷汗。眼前对手的模样惨烈至极。对方的长袍上泼洒着大量溅回的鲜血,甚至已经无法从中想象出到底斩杀了多少同胞。但艾维特同时也知道:『对方将他们全都吸收了。』目不斜视地不断挥砍——同时还发现并校正剑法中的不足,以疯狂的执念不断磨砺。

“……短短一年,人怎么可能如此……”

老僧说着普遍的常识,并觉得这种认知也不正确。——恐怕『今天早上』还没到这个地步。他通过在战斗中与导师连续作战实现了骇人的适应,以那些经验『完全变貌』。把自己打磨成了斩断几何学公理的刀刃。

此时,他的脑海中突然回想起旧识的祭司杰拉特在开展初期就败北。刚接到报告时,他以为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教师。然而不是。他恐怕是输给了这位青年。不愿承认自己的技术不如眼前的小辈而继续挑战——并成为了深渊的食粮。

“这样总算是够到了你的脚边。”

奥利佛也坦率地回应。他没有任何傲慢——他现在知道,大祭司艾维特的实力远超自己。不过他勉强能够成为敌人。到了现在终于能够到指尖。不再是带着怜悯和慈悲单方面葬送的羔羊,而是要以明确的杀意击败的对手。

“……甜头都被你捡去了。真气人。”

罗西回收被击飞的杖剑,绕过艾维特和奥利佛站在一起,翘起嘴角嘀咕。他本想创造重大战果并向奥利佛炫耀,结果正相反,是奥利佛将他从危急关头解救了出来。奥利佛看出他这顽强不满,同时确认:

“——罗西,还能打吧?”

“看就知道了吧。我现在处于史上最佳状态。”

罗西无畏地笑。带着站上一次死线也不会衰减的斗志和好奇心。他的表情在说:他还没试够,还能更进一步。奥利佛听到后点头。事到如今他也不问依据。因为比起他,罗西先一步成为了艾维特的敌人。

“那就好,随意舞动吧。——雪拉,你先退下。若我们两人之一被打倒,之后就拜托你了。”

奥利佛对着敌人另一边的同伴说。那是和他一起降落在这里的雪拉。她听到待命的指示略微犹豫,但看到奥利佛和罗西并肩而立,便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想要最大程度利用罗西自由自在的剑来抵抗。那么她就不出手。能配合图利奥·罗西那极其诡异剑术的,整个学校也只有奥利佛·霍恩一人。

“哈哈,大言不惭。……我相信你哦?好好被我耍一通吧——!”

罗西一边嘴硬,一边冲向刚才差点杀死自己的对手。奥利佛也从不同角度跟随。面对正处于贪婪成长途中的两位青年,大祭司艾维特也将他们作为“敌人”迎击——

在固定位置持续战斗,使得曾经被艾维特甩开的学生们纷纷赶到现场。那其中自然包含许多奥利佛熟悉的人。

“——嗯嗯~~?”

“——啊?我说你们怎么干看着啊?!那是大祭司吧?快援护啊!”

只有两位学生和导师战斗,其他许多人都在看着。这奇妙的情景令纯粹库兹流的使用者尤苏尔·瓦卢瓦眯起眼睛,而和她小队汇合的阿妮·麦可蕾大声说。听到她这句话,几位学生发出苦涩的声音。

“……能的话我们早动手了。”

“同上。……你能看清那是什么样的战斗吗?”

先一步来到现场的剑豪贾思敏·艾姆斯和站在一起的欧布莱特说。麦可蕾困惑起来,而一直观察着战斗的瓦卢瓦很快就理解了。

“……啊~无法插手呢~。那两个人的配合疯狂过头了~,若是不小心打乱就会崩溃~。即使增加人数~也只会被敌人当做盾牌利用~。”

她的分析正中靶心,安德鲁斯点头同意。首先,对手艾维特是教师级别的强敌。其次,应敌的奥利佛和罗西的维度也太高了。后者的剑法即使是高年级中的高手也有一半以上无法理解,而能与他配合的前者就更无法理解了。他们不知道为何这两人能够拦住艾维特,因此只能默默看着。

“由于<圣女>的加护,咒语全都会被防御。就算插手也只会碍事。……我们能做的就只能是排排站施加压力,让大祭司难以逃走而已。……虽然丢人,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直到能够获胜的战斗力到达为止。”

安德鲁斯咀嚼着自己的无力,挤出这句话。艾姆斯很想同意他的方针,但她也看到一个无法忽视的漏洞,反问道:

“那么——你是指谁?我听说西奥多老师在与<大贤者>的战斗中负伤,大卫老师也被<四边形>重伤正在治疗。……现在的金伯利,真的还有人拥有能够打败他的实力吗?”

所有人都沉默,只有刀剑的声音响彻。现在已然无法依靠教师。安德鲁斯心知肚明,表情严肃地说:

“若是没有,就只能由我们代替。……所有人都做好准备。若那两人败下阵来的时候还没有增援……到那时,由我打头阵。”

他握紧杖剑刀柄说。其他学生也不由自主地点头,盯着眼前超出理解的战斗。即使自己相差甚远,也不会错过该冲入其中的那个瞬间。

战斗比双方预想得都要长。这其中最先出现异常的,是双方意料之外的人。

“——唔——”

听到背后传来的呻吟声,艾维特表情僵硬。老僧一边防御奥利佛和罗西连绵不绝的攻势,一边呼唤背上背着的少女:

“——林妮娅大人!?”

“……对不起,没忍住。……不是因为眩晕,而是对面那人传来的疼痛太过深沉……”

林妮娅摇着头说。她并不是因为这超越常规的战斗而到达极限——这让艾维特放下心来,但也难以想象她到底感受到了怎样的痛苦。林妮娅作为<圣女>,至今为止面对过无数有悲惨境遇的人,艾维特无法想象怎样的内心才是连她都会说成是“太过深沉的疼痛”。无从得知那黯淡无光的眼睛中映照着的是怎样的地狱。

“……你的背景,我甚至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让弱冠之龄的年轻人攀登到如此高峰。……不,应该说是跌落到如此深渊。”

艾维特一边与奥利佛交锋,一边低声说着,而罗西从旁边砍过来。两人的剑风完全是两个极端,这种罕见的配合令老僧痛苦不已。若只有其中一人,那么不管是哪一个都能迅速解决。即使是同样的人有两位也不会费什么工夫。但若要同时对方他们两人,难度就大幅度上升。应对他们两人所需技术的方向截然不同。同一个圆形轨道上无法包含共通的反击。罗西看出他的难处,嘴上也不饶人。

“不要偏心呀!也评价一下我嘛,老爷爷!”

“……你很好理解。在野地里自由成长的孩子学会了定式,然后又抛开定式开花结果。那些无秩序的动作是‘当场’的灵感吧?你确实也令我感叹。不过……”

艾维特这次对他做出了恰当的评价,然后又将视线转回奥利佛身上。——他的架势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让搭档进攻,自己稳固防御,只在动作出现破绽的瞬间插入必须的补救。破绽得到填补,因此两人都不会崩溃。

然而,艾维特也很难放弃战斗逃走。对老僧来说,穿过学生组成的人墙这件事本身很简单,但是他要做出那个动作就会分散意识,而两位对手一直在等着那个瞬间。到那时,即使艾维特自身能撑住,背后的林妮娅也会有危险。各种条件的吻合才诞生了现在的均衡,这其中的核心就是眼前的青年,也是艾维特最无法看穿的。

“……居然能将这种破天荒的自由自在都完全收入怀中并弥补破绽。这已经不是灵巧与否的问题,根本就是晚年的高手才会承担的工作。……不是稀有,而是不可能。除非你的存在方式中,注入了某种荒唐的异物。”

艾维特说出勉强能够得出的臆测,同时使出至今从未用过的踢技弹开罗西的袭击。在其中一名对手大幅度拉开距离的瞬间,艾维特向着另一位对手使出一气呵成的连击。五、六、七、八——连击的数量超出了法夸尔的传授,无与伦比的压力挤压着奥利佛的防御。

“——唔……!”

“林妮娅大人所说的‘疼痛’恐怕也是来源于此。……因此我可以断言

——死在这里对你来说是救赎。”

在第十一招时终于迎来了极限。罗西还没赶回,而他已来不及应对逼向面部的长杖。勉强将刀刃插进去——但是无法招架开。因此他没有抵抗,而是倒下去。长杖推开刀刃转进来,削开侧头部。奥利佛忍受着直达大脑的冲击,同时使用重心控制以最快速度恢复姿势。即便如此依旧无法弥补破绽,但罗西的刀刃赶回来替他弥补了。在靠他抵挡的这一瞬间,奥利佛将杖剑贴上自己的头部。

“——我拒绝(Non)……”

切下一只耳朵。连同周围被打击擦过的肉一同切下丢弃。他以此抑制“侵蚀”,重新摆出中段架势。一连串的动作毫无停顿。这坦然做出的异常举动令艾维特到抽一口冷气——那位青年心里藏着的地狱从他自己的口中溢出来:

“……不可以,得救。……我还,没有受完苦……!”

面对这吐血般的自罚,老僧痛彻地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位导师力有不逮。至今为止不断钻研积累,依旧如此无力而渺小。

无法指引他。即使换个地方,换个情况,双方换个立场,再花上千言万语,也必定无法传达到他心底。无可救药。早就无计可施。面对这令人痛心的生命,他能够给予的就只有死亡——

“——茂密繁盛(普罗哥罗席欧)……”

低沉的声音降落到战场。同时声音的主人洒下的种子发芽,以艾维特为中心,将他和围在周围的学生用树木栅栏隔开。奥利佛看向紧接着跳进到栅栏中的男子,他嘴角露出苦笑低声说:

“今天总是要你们帮忙啊……”

“大卫老师……!”

这情景简直就像是<四边形>留卡夫战的再现。魔法植物学教师大卫·霍尔兹瓦德——少数几个足以改变战斗胜负的人物之一。在无法期待西奥多回归的现在,他可以说是校内唯一面对大祭司艾维特还算有胜算的人。大卫也理解自己的立场,举起杖剑。

“换我来……。不要解除包围……我也没法追上他……”

他用魔力波告诉奥利佛、罗西和周围的学生们。当然,他与最佳状态相距甚远。被<四边形>留卡夫伤到的胸部虽然在医务室得到了尽可能的处置,但依旧是和罗西一样缺了一边肺。虽然植入了魔法植物代替脏器,多少能够弥补一下功能,但战斗力依然不足平时的五成。实在无法说是足以对付比留卡夫还厉害的高手。

“——我们配合您。”

“没错,就在这里干掉他。”

经过刹那的思索,奥利佛和罗西留下了。若大卫处于最佳状态,那他们只会碍手碍脚,但以现在的情况,他们判断自己有正面价值,决定继续战斗。大卫本人也没有否定,默认了他们的做法。他现在没有余力挑选手段,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人在大卫到达前确实拖住了艾维特,说明足以信赖。只要是能够略微提升刀刃触及<圣女>可能性的选项,那便只能选择。

面对加入了一名教师增至三人的敌人,艾维特更加紧绷。然而——几乎同时,有个东西从上空落到了他背后。

“““““——?!”””””

情况又发生了改变。在学生们的屏息注视下,那球体分开,现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个身体消瘦,穿着僧袍的秃头男子。他没有拿着魔杖之类的东西,脸上诡异地没有一丝表情。

“对不起,我来晚了。防空稀疏的时机,太少。”

男子淡淡诉说的模样令学生们警惕起来。并不是因为感到他是高手,反而是什么也感觉不出。不管是举止还是步法,他们根据之前经验的观察都得不出任何信息。这种无法理解令欧布莱特皱起眉头。

“……他不是导师啊。”

“嗯,我知道。气氛完全不一样。不如说——『看起来不是人类。』”

安德鲁斯直截了当地说出他的感受。在此期间,艾维特背对着神秘男说:

“不知还要等多久,让我好一阵担惊受怕。……不过,托你的福,手牌凑齐了。”

“““““瞬间爆炸(弗拉葛)!”””””

学生们从栅栏的缝隙中插入咒语。他们见那男子准备走向艾维特,便集中攻击他,想要试着在他进入<圣女>的加护范围前击碎他的身体。那些咒语全都命中了。男子直到着弹的瞬间都没有做出任何回避动作。然而——他却满不在乎地穿过了爆炸的火焰。被击碎的只有他的僧袍,里面的身体毫发无损。

“——就在这里,没有,问题吧?”

“虽然称不上是最佳,但总比对着这些人露出后背逃跑要明智得多。”

男子若无其事地继续与艾维特对话。那情景令学生们表情紧张。

“……完全没有效果?!”

“肉身比立方体还硬?又不是凡妮莎老师,他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这结果,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不确定该如何行动,其他的学生们也犹豫起来。是改变属性再次攻击,还是干脆他们也冲进栅栏里面?这两种做法都有可能给大卫他们拖后腿,使得情况恶化,无法立刻做出判断。

“不能让他们汇合。”“老师,用三节咒语!我会在最后一刻向旁边躲开!”

而奥利佛和罗西动了起来。现在不清楚对方是如何防御的,最有可能有效的便是大卫的最高火力咒语。两人主动承担起在咏唱期间压制艾维特和那男子的职责。风险无法估量——不仅那男子的战斗力是未知数,而且他们很可能被大卫的咒语波及。但他们还是做出了行动。因为他们两人的直觉都感到必须这样做。

“林妮娅大人,请您去那边。”“好的。”

<圣女>从老僧背后跳下来。完全同一时刻,奥利佛和罗西像被冻住一样停下了脚步。他们根本没有打算这样做——然而他们还是明白了。手脚被头脑先一步确信:再往前一步就意味着死亡。

“好判断。——再走一步就结束了。”

艾维特低声说,他放下一个人,身体变得轻盈。——仔细想想,至今为止他肩负的不利条件一点也不小。除了单纯的增加重量以外,他在走位时还必须有所收敛,顾及<圣女>普通人的身体。而现在没有了。他使用所学招式时再没有任何限制。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才是大祭司艾维特原本的实力。

“请来这边,圣女大人。”“好的。路凯,拜托你了。”

老僧化为不动的墙壁当在前面。在他的背后,林妮娅走向那男子。学生们再也看不下去,钻过栅栏冲入战场。看到他们的举动,奥利佛和罗西也做出了觉悟。不管死多少人,都必须在这里杀死<圣女>。他们带着这份决意踏向死线。

“——退下!那不是人!是<使徒>!”

大卫抢在了他们前面。这警告等同于直接流入脊髓,令学生们后退。同时,那男子将<圣女>拥抱在怀里,轮廓溶解变形,围着林妮娅变成卵形,然后爆炸性地扩大。海啸般的白色墙壁占据了学生们的视野,汹涌而来。

“啧——!”

伴随着墙壁逼近,大卫跳跃。他用脚底接住平面,然后用和罗西一样的重量消失来撑过压力。然而他没有时间集中精神做这一件事。他感到有敌人沿着墙壁跑来,便立刻咏唱电击咒语,牵制住了艾维特,将企图把他压死在墙壁上的一击防范于未然。在此期间,墙壁依旧在不断扩张,前方是大卫自己种植的树木栅栏。在就要一同被压扁时,两人像照镜子一样分别调整姿势,同时像杂耍一样头前脚后地钻过了栅栏的空隙。

“呼——!”“哈……!”

在膨胀到直径三十码左右的时候,墙壁停止了扩张。艾维特和大卫同时落到地面上,立刻开始用魔杖对攻。多亏了事前警告,学生们勉强来得及后退,他们转过身,抬头仰望那再次变了个模样的状况。那是一个巨大的“蛋”。由异界<使徒>变形而成,将<圣女>坚固地藏在白色的壳中。

“——这样就将军了。你明白的吧?”

艾维特一边与教师激战,一边低声说。大卫理解他的意思,咬紧牙齿。他是艾丝梅拉达信任的教师,因此知道隐藏在金伯利深处的秘密。所以他明白。圣光教团进攻这里的目的,还有刚才出现的“蛋”的意义。

“……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在地面上开始吗……”

“理想情况是进入迷宫之后。因为你的学生的奋战,才不得不妥协。在这一点上,你尽可以夸耀。”

这不是讽刺,而是老僧的夸赞。他们同样是在紧迫的状况中不得不做出严苛的判断。但他注视着大卫的双眼仿佛在说,他们现在真的即将获得胜利。

“——又来一个大棋子啊。”

几乎同一时间,学生会总部的密里根也理解到:现在他们距离败北只有一步之差。

“沃雷,你的预测基本正确。他们有自信,圣女绝对不会在‘降临’前被杀——这是对的。但是他们的依据不是圣女的‘加护’和老爷爷的脚下功夫。”

密里根忍受着令人作呕的迫切感说,学生会成员们也面色苍白地听着。所有人都明白这些解释就等同于在剖析绝望。

“是那个‘蛋’。那恐怕是神灵级的使徒将力量全都用作隔离。圣女肯定会在那里面举行仪式。若是不能在她完成之前打破‘蛋’阻止她,我们就输定了。”

她简单明了地总结出现状。虽然看不到时钟,但倒计时已经开始。密里根不知道异端的“降临”仪式具体需要多少时间。她甚至不去推测,只是单纯地下令。命令校内所有魔法师挣扎到最后一刻。

“除了强攻以外的所有方法都要尝试一遍。从任何地方抽调都行,把擅长解析构造的学生全都派去!在那颗蛋孵化出毁灭之前——!”

现如今他已排除万难将<圣女>送入圣所,大祭司艾维特承担的使命变得更加单纯。那就是给那本就坚固无比的“蛋”外面再加一层保护。不让任何人靠近举行呼唤“神”的仪式的地方。

彻底招架。决不翻过。他不容忍任何会损伤“蛋”的可能性。

“……唔……!”

而与他的长杖展开激战的大卫咬紧牙齿。——无法击溃。即使回想异端猎人的现场,他也是其中屈指可数的高手。对付他,少了一边肺的身体实在太过沉重。

“……若是在校园外,便能轻松一些。可是‘神’太伟大了,一旦请来,我们也不敢轻易要求移动。”

艾维特低声说,他在与大卫过招的同时,用长杖将追来的魔法悉数拨开。离开了<圣女>的加护,他失去了无条件的咒语防御——然而提升的移动速度弥补了这一点。他顷刻间就换了两三个位置,学生们的瞄准跟不上他,奥利佛和罗西也只能勉强不被甩开。雪拉和安德鲁斯等擅长咒语的学生拼命弥补他们的不足,也最多只能得到“还能算是在战斗”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若是金伯利这个世界首屈一指的魔法要塞还健在,那么在‘降临’后也还有继续坚持的可能性。……必须先攻击并削弱它。至少也要让结界失效才行。”

“……通过<四边形>古斯塔沃的化身,达到了这个条件吗……”

听到对手的回应,艾维特摇头。这话没有错,但并不足够。这句话完全不足以形容他们耗费的东西。

“是通过所有同胞的献身。……魔法师,我们很厉害吧?”

他少有的得意地笑了。之前,艾维特也非常佩服学生们的奋战,因此他想要自夸一下。埃利西奥、苏尔荷、尼古拉斯、库尼贡德、留卡夫、古斯塔沃——还有众多的导师和信徒。艾维特想要夸耀,是他们所有人奋不顾身的殉教,才带来了现在这个结果。艾维特觉得他们一点也不输给别人。当一切结束,他获准前往“神”的身边时,他可以挺胸抬头地说:“我们战胜了金伯利。”

“我的工作也不久就会结束。因此——没有理由再有所保留。”

老僧表情轻松地自言自语,瞥了一眼“蛋”。他想象着林妮娅在那里致力于最后任务的模样。不是作为<圣女>的侍从——唯有这次,以一位普通祖父的心境。

“林妮娅大人,容我化身。……我真是直到最后都还不成熟。

无法再次替您梳洗头发,竟然感到如此遗憾——”

艾维特说出最后的留恋。他感受到自己的幸运。能够拥有美好的相遇,美好的朋友,美好的家人。他背负起先一步逝去的所有人的思念,以自身为容器,向“神”乞求。

“——愿蒙赐福(■■■■) 使吾以正确之形(■■■■■■■) 成为汝之仆从(■■■■■■)。”

艾维特的视野中充满了光。他和<四边形>留卡夫不同,一边维持着机动一边行使秘迹。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最糟糕的一招,将即将败北的状况继续逼近更深的地底。

回顾过去,金伯利一方有一项认知错误。艾维特确实长年处于<五边形>的位阶,但『今天此时并不是』。在决战之前,他被授予了和实力相符的位阶。不是法夸尔通过魅惑获得的那种临时之位,而是信仰的果实。是圣光教团中正统的最高位。

换句话说,这是『这场战斗开战以来第一个真正的<三角形>的化身』。

祝福授予完毕,光芒散去。从中出现的东西,若用一句话形容,那便是——无数白色的正球形的集合体。那些球面互相连接在一起,模仿出四肢的模样,仿佛在昭示人形的理想形态一般傲然而立。它的存在本身就展示出“神”的鲜明信息:『好好看看,和自己比比。这是正确答案,而你们是充满缺陷的失败品。』

那是昭显的神意。那是纯粹的无谬,展现在这从第一步就错了的积木、这越是搭建就越丑陋扭曲的世界面前。他将向一切不规整之物宣告终焉,保证之后将有新的开始。他是异界公理引领的“完美”异形——<终天使>艾维特。

许久没有过的战栗沿着大卫的背脊窜上来。他带着怀念想起来年轻时去往的前线。异端猎人的现场正是如此。

“——擅长解析构造的人去‘蛋’那边……。有任何想法全都尝试一遍……。其他人现在立刻逃往校舍里……”

听到指示,学生们做出了不同的行动。姑且有些能够尝试的材料的人去往“蛋”那边,明白自己只会碍手碍脚的人去往校舍。还有三十多人留在了原地。奥利佛、雪拉、罗西、安德鲁斯、欧布莱特、艾姆斯、瓦卢瓦。他们所有人都带着毋庸置疑的魔法师的面容。

“……留下来一些两种都做不到的笨蛋啊……。……好吧,我们一起……”

大卫苦笑着同意带他们一起上路。就在仿佛向着终焉滚落的战斗即将开始之际,上空传下来一道声音。

“疾风流转(佛尔提斯) 承载运送(因佩杜斯)!”

强酸之雾乘着烈风吹向艾维特。同时跳入战场的是年轻的教师,教授炼金术的泰德·威廉斯。他从西奥多那里接过代理校长的职责,因此一直只能干看着学生们受伤死去——而此时他主动来到了前线。泰德和同事大卫并排站在最前卫,举起杖剑。

“我也要加入这群笨蛋。……我没法宣布撤退。任何一个学生都还没有放弃。”

“……威廉斯……”

看到他的模样,大卫也理解了他纠结得出的结论。若将背后的这些人视作学生,那么撤退是正确的——应当命令他们退入迷宫,以期多活一会儿。但是,若是将他们视作魔法师,那就不一样了。他们没有退路。“降临”是整个世界的危机,不只是异端猎人,所有魔法师都肩负阻止的使命。大卫也明白,他们所有人都是理解了这一点才留在这里的。

“……是啊……”

大卫重重点头,瞪着敌人。对手经过化身变成了最糟糕的威胁,而他挡在前方,和生活在同一栋校舍里的同伴一起,成为保护这个时间的最后一堵墙。

“——喝啊啊啊啊啊!!!”

地点换到校舍东边。将天空托付给达斯汀、自己降落到地面上后,奈奈绪也在全力迎击敌人,如砍瓜切菜一般打倒汹涌而来的变异亚人。她的身上一点也看不到疲惫,那模样就像是在前线燃烧的战场篝火。

“抱歉,响谷……!我已经撑不住了……!”

“不必多言,退下即可!完全不需要担心在下!”

到达极限的六、七年级学生不甘心地接连退下。奈奈绪一直坚持在最后,这位置令她感到怀念。从来到金伯利之前起,战斗对奈奈绪来说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现在她作为魔宫的守护者手持利刃,心中的荣誉也没有一丝改变。

“……肌肤能够感受到,战况终于到了最后关头。”

奈奈绪自言自语地说出直觉,手上也没有停下。她领悟到,无论形式如何,战斗都已经接近尾声。这时,她受到了学生会总部发来的魔力波报告。敌人的头目周围出现了“蛋”。在那里持续着与大祭司的死斗。要求擅长解析结构的学生尽可能多的前去“蛋”的位置。

“——明白。那么在下就留在这里,随着不断后退,战场必定会变成一处。——奥利佛、雪拉大人,努力撑住了。过不了多久,在下也将去那里与你们并肩战斗。”

奈奈绪接受了自己的职责,露出无畏的微笑,亚人们在她的压力面前犹豫不前。同时,多位导师从它们之间钻出,一齐冲了过来。拿着长杖的一共三人,全都是祭司级的高手。奈奈绪打从心底欢迎那砸在皮肤上的杀气。

“这还真是一场畅快的战争。到了此时还不乏强者,真是欣喜。——斩断吧(古拉迪奥)!”

迎击的切断咒语将其中一位导师连同防御的长杖一起一刀两断。这里有着不会被遮挡的光芒。奈奈绪·响谷的刀刃扫除黑暗,在窘迫的战况中更加熠熠生辉。

英雄在天空飞舞,在地面照耀,在两者之间的是校舍屋顶。这里也是生死之地。即使是<击坠王>达斯汀,也无法一个人压制所有敌人。卡米拉率领的狙击部队自开战以来就活跃于迎击的各个局面,而他们面对仿佛遮蔽了整个天空的立方体群,现在也必须做出决断。

“——到极限了!放弃屋顶,所有人下到校舍里去!”

托马斯·查特文宣布撤退,学生们立刻行动起来。恩里科在屋顶上打开通往校内的入口,同伴们依次跳了进去,而托马斯则是和搭档卡米拉·阿斯穆斯并肩举起魔杖。

“我们是最后的了。卡米拉,听我发出讯号,就立刻行动。”

“嗯。”

卡米拉在咏唱的空当中简短的回答,和他一起在队尾掩护同伴撤退。托马斯仰头射击着敌人,突然看到了上空的战斗。达斯汀让学生们撤退,自己现在依然一个人用鬼气逼人的空中激动翻弄着立方体群。他引着众多敌人消失在云中,那英勇的模样令托马斯很是敬佩。他们能够坚持到现在,都是多亏了达斯汀。

“我们撑得没有达斯汀老师久啊。……不过也很不错——”

背后感到的征兆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一个立方体紧贴着校舍墙壁升上来——一名导师乘在上面,虽然已经受伤,但依然用无比壮烈的目光瞪着狙击手们。

““炸裂破碎(弗拉葛)!!””

两人立刻转身,同时向那里射出咒语。即使是仓促间的速射,他们也维持了射击精度,准确地击碎了立方体。但是,存活到了现在这个局面的敌人也自然不弱。导师在咒语炸裂前跳跃,同时用秘迹召唤并射出立方体,朝着两位狙击手反击。托马斯根据经验看出那是爆炸类型的立方体,并理解他们已经来不及防御或回避。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挡在卡米拉前面,把自己的身体当做盾牌承受碎片。

“——嘎——”“托马斯!”

在代替搭档被割开全身的同时,托马斯依旧顽强地用双臂护住『眼睛』。卡米拉看到搭档受伤呼喊他的名字,成功反击的导师在屋顶上距离他们稍远的地方着陆。托马斯承受着剧痛和侵蚀的不快感,但依旧紧紧地『注视』敌人。他的本分是观测手。他的使命不是射击而是观察。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改变。

“……卡米拉,『原地不动』。”

托马斯在观察的同时悄悄送出魔力波。——以他为中心,敌人选取了卡米拉正相反的位置,正利用负伤的对手做遮挡,笔直地奔来。这是正确的判断。不管卡米拉如何行动,都必须多花一步才能避开他瞄准,而敌人可以在看到后再进行回避。再加上能够用长杖拨开咒语,单射难以命中。而他因为刚才的一击已经濒死,没法配合搭档迎击。因此。

“……距离六,角度正面上二。笔直接近。

『用直射贯穿』。——可以做到吧?我的<魔弹>。”

他带着坚定的信赖说。卡米拉也理解他指示的方法——并咬紧嘴唇迅速执行。她将长柄魔杖换成杖剑,『笔直地扎进托马斯背后,贯穿到腹部』。然后咏唱。她看不到敌人,纯粹相信搭档说出的位置。

“——爆炸吧(弗拉葛)。”

射击。用不容招架的威力和意念,以一节中火力最大的炸裂咒语迎击。导师正在接近的同时咏唱秘迹,他的表情惊愕地扭曲。实在是超出预想。谁能预想到,他们会在这只要没中就全完了的局面下,在这个紧要关头使用这种射击方法?到底是以怎样的神经,才会做出如此暴举?

一切理所当然。因为他们相信。相信彼此的技术和钻研,相信他们在一同度过的岁月中合二为一的心。

因此这是必然。<魔弹>绝对不会偏离目标。

正中目标。对手无法做出任何应对。导师的四肢被炸得粉碎,散落在屋顶上——卡米拉看也不看一眼,拖着搭档的身体后退。她从屋顶上的洞跳下去,不等着地就给搭档实施治愈。先一步进入校内的学生们关上洞口阻止敌人侵入,并立刻跑到两人身边——然后同时到抽了一口冷气。

“……结果如何……?”

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卡米拉用颤抖的声音问。抛出她早就知道答案的确认。因为她没有看到。所以必须由他来报告。他们那一射的结果。在说出之前,他的工作都还没有结束。

“命中?偏离?……快点告诉我。你是观测手吧?”

没有回答。被敌人最后射出的秘迹击碎了半边头颅,已经没了呼吸和心跳的身体,怎么可能回答她。但卡米拉还是不断提问。明知没有任何意义依旧不断施加治愈。周围的所有人都无法开口阻止她。

“……告诉我啊,托马斯……”

眼泪沿着她洁白的脸颊流下。她也明白,其实不需要语言。托马斯现在依然睁着注视前方的那只眼睛告诉了她:他在临死前的最后时刻,看到了<魔弹>命中。

除了校舍以外的整个校园几乎都被敌人入侵。在这绝望的状况下,学生们依旧根据各自的立场继续抵抗着。皮特·雷斯顿也是其中之一。他操纵着运转时间所剩不多的机械神翻过防御墙,看哪里敌人多就往哪里冲。这种做法虽然草率,但可以说是最适合活用这巨大身躯的行动了。

“——嘿呀啊啊啊啊啊!”

依靠自身质量不断踩踏。他将敌人赶得作鸟兽散,同时也不忘抓起<四边形>古斯塔沃的碎片扔到防御墙外面。这样应该多少能够帮助被侵蚀损毁的结界恢复。就在皮特不断着土木工程似的行动的时候,他所在的驾驶席响起了假人恩里科的笑声。

“嘎哈哈哈哈,干的不错呢!我不是要阻止你,但是大幅度移动只能再进行一次了哦!否则就会在敌人正中间动弹不得了!”

听到忠告,皮特环视四周,发现了带着异样存在感镇坐在校园一角的“蛋”。他刚才也收到了报告,知道<圣女>正在其中执行仪式。他已经想好最后的行动要用在那上面。

“那么——那个‘蛋’怎么样?”

“好主意!把剩余的魔力都用光也无妨,是想敲碎还是想踢飞都随你便!”

在恩里科的鼓励下,皮特找准目标,操纵机体展开行动。在移动的过程中,他盯着远处的“蛋”思考起来:就算是机械神,现在由于魔力不足,连奔跑都成问题,不觉得能够破坏它。但是,即使不能直接破坏,应该也能造成某些影响。这么巨大的身体轰隆隆地走过来——就像恩里科刚才说的,压力会比实际上还要大。

另一边,在与一切战斗都隔绝开来的那个“蛋”里面。在那个安静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地方,<圣女>也在做着自己最后的工作。

“……大家都在努力呢。我这边也——就差一点了。”

同胞们现在正在前赴后继、舍生忘死。在这个地方,不只是声音,连些微的震动都没有传进来,但林妮娅可以明确地感受到。她的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然而林妮娅没有沉浸于哀叹。她双手握着<使徒>授予的长杖,用尽她娇小的身体在地面描绘图形。仔细地,准确地,一笔一划带着慈爱。通过无数次练习记在身体里的动作不断编织出几何学的象征。已在脚边画出的超过二十线条,正是将“神”邀请到此地的最后助力。

“怎么了?路凯。真是少见,你似乎有话要说。”

在工作的途中,林妮娅突然说。她同时感到对方的惊讶。<使徒>路凯用自己的身体化作保护终焉圣所的绝对围墙——林妮娅从仪式开始时就一直感觉他从内壁上浮现出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冒犯了。不能,打扰你,集中在仪式上的,注意力。”

“那么就更该聊一聊了。那样我更高兴。”

林妮娅催促着,同时也没有停下描绘图形的精密动作。倾听并开解别人的烦恼——她仿佛在说这也是<圣女>无可替代的工作。沉默着犹豫了一会儿,路凯同意了她的提议。

“——带着这使命获得形体的时候。说实话——我感到,非常困惑。”

“困惑?”

“对于为了混入人类之中,模仿人类形态的,自己。我觉非常恶心、丑陋。为了给这个世界带来完美,我的工作却是要模仿不完美的东西——我大概是觉得这样做,很痛苦。”

异界的“使徒”告白。他说出无人知晓的苦恼,和一直以来的困惑。这不是不满或抱怨。若只是痛苦,他并不会说出口。然而他现在将这些说出来——是因为他发觉自己心中产生了一些来访时没有预想到的东西。

“现在变成这个形态,我很轻松。可是——在这之前,我对于自己模仿人类的形态所产生的困惑,就已经逐渐消散。……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看着你们,一直望着你们,就成了这样。”

“呵呵。是忍了一段以后,发现意外地还挺喜欢的吧?”

林妮娅笑着指出。她语气轻松,比起面对信徒的<圣女>,更像是面对亲近的朋友。听到她的这句话,路凯认真地思索起来。

“……我也,不确定。我现在,依然觉得你们,都丑陋。设计缺乏连贯性和完整度。从成立之初就是悲哀的存在,令我叹息。”

他毫不掩饰地说出真心话。他是在规律天下的“神”脚下,根据其意志基于完美秩序编织而成。这对他来说是不言自明的感想。从他穿过“门”到访的瞬间起,他就明白到:『这个世界从第一笔开始就错了。』因此之后的未来也充满矛盾、破绽,不断生出无数疾苦。他觉得必须纠正。必须要回到创造之时,将所有错误全都打破,均等地磨碎压平,再从中重新创造出应有的形态。若不那样做,这里就永远充满痛苦。

这个认知现在依然没有改变。然而——回过神来,他同时还一直在想着没有意义的事情。真奇怪。不合理。这种多余的东西不符合“神”期望的秩序。他害怕那是他本质中产生的错误,因此一直闭口不提。

但是,若是现在。既然此身已经化成了保护<圣女>的坚固墙壁。现在他没法做其他任何事情。即使思想再怎么疯狂,也没有任何犯错的余地。所以——肯定可以。只有现在这个间隙,能够允许不会说话的墙壁嘀咕些疯话。

“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忍不住,去看。不管怎么看,不管参照多少样本,下一个又会不一样。没有一个相同的个体。根本没有能够将所有人概括起来的共通规格。那么——‘人’到底是什么?你们为何如此模糊?”

他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他也没想到说出来会变成如此根源性的命题。林妮娅听到后寂寞地微笑。因为这份混沌正是她一直眺望的世界本身。

“……是啊。所以,大家都想要变得不再模糊。有人决定出‘这种样子比较好’,有人找准‘必须要是这个样子才行’——围绕其中的不同发生争执。很悲伤吧。大家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每个人都不一样。”

<圣女>说。她诉说自古以来都没有改变的人性,也是即使到了遥远未来也无法抹去的悲哀宿业。因此“神”也断定,要将一切归于无再重新创造——告诉她除此以外不存在其他救赎。她没有产生否定的念头。因为她也了解世界的残酷,使她切身感受到那不是谬论。

但是。即便如此,林妮娅与“神”之间有一点大不相同。众多生命以不同模样诞生于同一个世界并彼此争斗——互相掠夺、互相残杀、不断积累出憎恶的连锁。这些令“神”看到便皱起眉头的丑陋行径,想要尽快纠正的错误模样——林妮娅自己却从来没有讨厌过。

“——我不是眼睛看不见吗?不过那似乎并不是我最大的缺陷。”

突然转变的话题方向令路凯困惑。林妮娅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微笑起来。不需要困惑。没有什么深沉的意义或打算。她只不过是对着说出了秘密的朋友,也说出自己的秘密。

“我天生就没有‘讨厌’的感情。遇见的所有东西,各自不同的模样,我全都‘喜欢’——”

第一分钟死了八个人。那些七年级学生确信这是自己的工作并主动上前。

剩下的人注视着。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时间用作观察。结果他们得知的是“<终天使>没有任何破绽”这个残酷的现实。

“啊——”“可、恶——”

转眼间又有两人死去。一人被从下方跳起的球体击中腹部,一人被打断腿部倒下后立刻被补刀。他们以两败俱伤为前提挥出的斩击都只是轻轻滑过敌人的体表。不只是单纯的硬。构成身体的球体群——他们之间精密调整出自转动作,产生了“招架”攻击的结果。刀刃全部被划开,咒语大多也失去贯穿力而消散。

“紫电迸发(马古努斯) 包裹灼烧(托尼乌鲁斯) 啃食殆尽(阿朵斯塔斯)!”

“狂风来此(佛尔提斯) 向下呼啸(因佩杜斯) 压溃吧(特配斯塔斯)!”

雪拉和安德鲁斯用三节咒语配合反击。先手的电击是诱饵,真正的目的是用后面的风来压迫,从而衰减机动力。在它们到达前,<终天使>主动将自己的身体解体、分割。各个球体以异常的速度在地面上滚动,悠然地离开咒语的效果范围——然后再次汇合变回人型。看到这荒唐的情景,学生们领悟到:已经不是几何学“体术”的维度了。现在艾维特的的存在本身就是几何学的具现,他的一切动作都带着毫不吝惜的加护。

“——唔——!”

奥利佛大睁的眼睛中溢出血泪。这与他过去和仇敌的战斗太过相似。敌我之间压倒性的实力差,甚至想象不出弥补的方法。正因为如此,过去曾经跨越的记忆支撑着他的膝盖。绝对不能倒下。因为他知道同样的地狱。

“——你有什么击溃他的方法吗?”

老师们也陷入窘境。他们本就有“降临”这个时间限制,现在简直就像是朝着全灭倒计时。泰德盯着<终天使>完全看不出攻略的方法,前方的大卫反手扔给他一个小瓶。泰德反射性地接住,同时听到了魔力波的声音。

“……禁种架的六号……”

“!”

“别让他察觉。预测他的动作悄悄种下。超过校舍屋顶就立刻烧掉。……不过,在那之前需要有一招能转移注意力。”

一阵地动山摇打断密谈,摇晃全身。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失去了一只手臂但依旧能够移动的机械结构之神(Dea EX Machina)正以那巨大的身躯逼近“蛋”。求之不得的援军令大卫微微露出笑容。

“……看来方法主动找上门来了。……Mr.雷斯顿,完全变成那家伙的弟子了呢……”

<终天使>也和他们同时看到了同样的情景。面对那笔直前往“蛋”的巨大身躯,他改变了优先顺序。在威胁<圣女>完成仪式的因素中,机械神跃居第一位,<终天使>立刻放弃眼前的战斗赶往那边。机械神的详细情况他不得而知,自然只能这样做。看到那意料之中的行动,泰德咽下唾液。

“——动了!”

“终究无法忽视啊。……好机会。威廉斯,过来……”

对手的意识从他们身上移开了。两名教师同样趁此机会去往“蛋”的方向,还活着的学生们也纷纷配合。奥利佛的脸上充满之前没有过的焦急。<终天使>以悬殊的速度先行,其威胁立刻就逼近了奥利佛的朋友驾驶的机械神。

“唔……!”

紧接着,猛烈的震动袭击了操纵席。<终天使>到达他的脚下,用全力打击机械神。同样的冲击不断晃动皮特。他反射性地想要应对,但恩里科顽强地大喊:

“无视他!虽然很重但多少能承受几下!在脚被打碎之前赶紧向着‘蛋’GO!”

皮特回过神来继续前进。以现在的机械神即使直接迎战也没有胜算,还是当初的目的更有意义。他下定决心只以“蛋”为目标,在多次晃动后终于到达。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用现在机械神尚存的全力狠狠地踢上去。机体虽有损伤,但依然是超规格的重量。乘着体重的一击——却连打击声都没有发出,只有一片寂静。面对超出预想的结果,皮特哑然地俯视“蛋”。一动不动。连一英寸都没有移动。即便整个由精金制成,也不可能是这样的结果。

“——一动不动?!”

“坐标固定在空间上了!用脚踢不动,用手抱不动,挖开地面当然也没用!束手无策——Mr.雷斯顿,脱离吧!!”

皮特听从警告,将手伸向座椅旁边的逃脱装置,但在指尖碰到的前一刻遭到了最大的冲击和浮空感。机械神的一条腿到达耐久极限折断,身体被自重吸入地面。<终天使>不等结束便沿着巨大身体爬上来,冲进皮特的视野。他在头部操纵席前方改变连接,将身体变成圆锥形的钻头。

“——啊——”“紧急脱离!!!”

在他带来终结之前,恩里科启动了逃脱装置。操纵者从机体后头部的发射口以一定角度射出,皮特脱掉巨大身体,连同座椅一起在天空中画出弧线。<终天使>没空去追他,但他也不能就这么发呆。不需要听原理皮特就知道,那位恩里科不可能连逃脱后都照顾到。他现在就是单纯的飞出去下落的状态。

“——唔——减速吧(艾尔雷塔陶乌斯)!!”

皮特毫不犹豫地拔出杖剑咏唱,用减速咒语抵消下落的势头并选择着陆地点。所幸他原本就是朝着校舍被弹出的,皮特找到一个合适的窗户,在被敌人袭击之前跳了进去。还不知道自己的行动带来了什么结果,他的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

“<三角形>,你走神了啊……”

<终天使>排除了一个威胁,立刻转身。他的眼睛寻找着接下来该杀死的对手,发现大卫正在不远处用杖剑指着“蛋”。泰德在他后方稍远处,而周围的学生们被涌来的敌人压制。掌握情况后,<终天使>立刻再次展开杀戮。看到那毫不犹豫逼近自己的身影,大卫也理所当然一般准备迎击。

“唔……!”

“威廉斯别过来!——发芽吧(普罗哥罗席欧)!”

咏唱后冲入剑的间距。面对最后一位强敌<终天使>大吼。无数球体全都化作关节,它们的运动累积出全身的跃动,远超人类的预测极限。大卫动员所有经验和直觉发起挑战。刀刃与嗡嗡旋转的球体相互碾压,在不足一秒的时间内双方之间迸发出无数火花。

“——!——”

最后,迎来了必然的结果。在主动分割的十多个球体上,<终天使>的手臂贯穿了大卫的胸口。剩下的那边肺因此死去。对现在的他来说那是等同于心脏的器官。

“……啊,没关系……拿去吧……”

在极限的注意力下杀死强敌后的空白。在敌人的意识转向“下一个”之前的短暂空隙中,大卫低声说。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是致命伤。这具身体马上就会死去。不只无法咏唱,连魔力都已经无法运转,他现在无法做到任何事情。

但是天使,你知道吗。……松土、浇水、剪枝。这些步骤是园艺的一部分,但不是精髓。

“……不过代价是对等的……!”

穷尽各种手段后静待的开花。那段焦急而美妙的时间才是其中的精髓。

“——?!”

撑开地面隆起的“某个东西”将大卫和<终天使>的身体一起吞没。那以泥龙一般的势头伸向天空的东西是诡异的树干,从以两人为中心直径三十码的范围内同时生长出来。将成长途径上的东西全都包裹起来。

““““““凝固停滞(普罗贝雷)!!!””””””

泰德和学生们的僵直咒语也同时加入。<终天使>尝试将构成身体的球体群爆炸性分散来紧急逃脱,但咒语效果以圆顶形状展开,将它们全都覆盖其中。躲不开。速度不可避免地降低,树木贪欲的成长追上了他。“树干”将球体一个不漏地全都缠住,还继续变大向天空伸展——

“……唔……!!!”

无法理解的状况令本已不需要的动摇在<终天使>心中复苏。——不可能。敌人只在接近前咏唱了一节咒语。不管是瞄准的哪里,都不可能引发如此大规模的现象。即便是三节也不足够。普通的魔法植物光凭刚才紧急脱离时的冲击就能击碎。即便有咒语或魔法药辅助,这树木也实属异常。成长速度和相应的结构强度、对周围环境的侵蚀力,全都是不可容忍的东西——

“——『这类东西』……在历史上并不算少见……”

在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中,大卫开始低声诉说。虽然看不太出来,但他少见地不知该怎么说。考虑到他的目的,这和普通的授课有些不同。

“……即使没有异界到访,也偶尔会从内部产生……。不去融入既存的生态系统,顽固地不愿被接纳,不断啃食周围的一切,这样超脱的生命……。也许你会觉得意外,比起动物,这在植物中更多一些……。他们渴求自我增值和繁茂的纯粹贪欲……有时会产生可能吞没整个世界的地狱……”

说到这里,大卫看向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架子,上面摆着些编了号的瓶子,互相间隔一段距离。瓶子里是种子。在不同领域的多重封印后,处于大卫的慎重管理之下。

“这些摆在禁种架上的种子,全都是那样的先例……这些种子显示出繁殖后可能成为世界吞噬者(World Eater)的可能性,因此被过去的魔法师灭绝并封印……。它们全都有着会让你怀疑自己耳朵的生态……”

大卫走到架子前,举起魔杖解开一部分封印,拿起其中一个瓶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安静而热切。就像沉迷于昆虫标本的孩子一样。

“……比方说,这个六号……它长大之后……会主动爆炸,将周围的一切全都烧毁……。然后利用产生的灰做肥料再次成长,获得更大的版图并繁殖……。……这种压倒性的利己主义,比我们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嘀咕道一半,突然回过神来,赶紧将瓶子放回架子上咳嗽了一声。一旦提到植物生态,他经常会把重点转移到那上面去,这是他的坏习惯。大卫再次告诫自己,顺着原本的目的总结说:

“……有些跑题了……总之,我想说的是……比起你身体里的那个,过去还有许多更加狠辣的植物……。……因此,你蔑视自己也没有什么的意义……”

他苦恼着,总算是把话说清了。比起讲课,他对这方面的水平实在没有自信。刚刚结束例行检查的莉塔吃惊地看着他——然后最近突然露出微笑。

“——好的,我明白了。……大卫老师很不擅长鼓励别人呢。”

“……别说了……我自己也知道……”

也许能说得更像样一些。在前去医务室治疗并在那里听到莉塔·阿普尔顿战死的消息时,大卫就这样想。

禁种六号·焰帝树(Shaytan)。超出常规的生长力和侵蚀力不过是前菜,这种魔树的拔群的凶恶性在于其生长区域内“完全不允许除自己以外的物种生存”。它从发芽的瞬间开始就疯狂地吸收土地的肥力,将附近的其他吴冲排除九成。但即使这样它依旧不满足,非得把那些不依赖魔力卑微生长的动植物全部驱逐才满意,甚至连弱小的苔藓也不放过。因此它会在树干上部生产并积蓄大量集挥发、引燃、延烧三种功能于一身的树汁——然后引来火妖灵引发大爆炸。只有事先躲进地下深处的主根能够存活,并以烧出的灰为养分再次成长后,才终于像普通植物一样开始繁殖。然而,一旦察觉到生长区域内有其他物种入侵,它就会立刻中断繁殖,再次回头开始生产爆炸树汁——

真正可怕的是,这不是魔法师制造的合成生物。虽然在管理时进行了一定的调整,但在原始种身上,这种生态就基本已经完成。因此大卫对莉塔说了那些。他想说,比起埋藏在你身体里的灾祸种子——这个世界早就诞生出了更加可怕的噩梦。外来和内发两方面都有可能诞生最糟糕的东西。而应当面对这一切的正是魔法师,因此她的存在拥有重大意义。只能以祸制祸的局面必将到来。对——就像是现在。

“AAAAAAAAAAAAA!!!”

被魔树吞噬的<终天使>艾维特无法再次结合,所有球体都震动着发出尖叫。这正是他们想要抹除的世界的扭曲、想要纠正的历史错误之一,现在却重新复活向他露出獠牙。这不是焰帝树这一单一物种带来的结果。而是这个世界将无数过失和错误都吞入其中化为血肉所产生的强大。规律天下中没有这些。从一开始就完美的世界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东西。

与旁边不断挣扎的天使正相反,大卫已经没有任何该做的事情。树皮包裹挤压他全身,他也没有感到不适,反而觉得可爱。他被植物这种存在的神奇所吸引,开始走向这条魔道——以这种形式到达尽头,他没有任何不满。调查、揭露、利用,最后被吞噬。这是无比妥当的魔法师的末路。

若是还有什么留恋,那就是作为一名教师。将学生引导得多么优秀——时至今日,大卫依然对自己给出的教育心存疑问。

比如——迪诺·伦巴第,是不是能在为时已晚前将他拉回来?

比如——凯·格林伍德,现在这样模糊的形式真的好吗?那样真的是为他好吗?

比如——莉塔·阿普尔顿,真的没有一条能让她活下来的路吗?

若是能将她培养得更强一些。让她的树干更加粗壮灵活,让她的枝叶更加繁茂。若她能更加肯定自己,是不是就能避免这样的结果了呢——

“——嗯……”

突然,大卫感到上升停止,中断了思考。他首先注意到,下方的校舍已经距离颇远,又对自己还能看着感到意外。<终天使>被关在树干深处,但他的身体有一大半被挤出了树干。看来是他等同于尸体的身体甚至不被当做养分了吗?不,现在比起这个。

“……长成了,漂亮的树干呢……”

他带着纯粹的惊讶自言自语。考虑到和校舍的距离,它长的比大卫预想得还要高一些。看来不仅是得到了金伯利的土地这个最棒的苗床,还表现出了发芽前注入的生长促进剂的效果。那不是大卫自己准备的。而是由曾经是他学生的同事亲手调和的。他记得那学生在金伯利中属于少有的那类。比起穷尽自己的道路,他更喜欢帮助别人,因此渴望各个领域的知识,在就学期间多次受到大卫的指导。

大卫在遥远的地面上看到了他。泰德·威廉斯用颤抖的右手紧紧握着杖剑站在那里。他的脸上爬满泪痕,正准备遵从老师的教诲。

——『超过校舍屋顶就立刻烧掉。』

大卫苦笑。对方不成熟时的模样和现在的哭丧脸重合在一起,大卫在心中为把讨厌的工作推给他而道歉。并不是必须是他。但是想要托付给他。大卫意识到,这也就是认可了他。认可了作为一位魔法师的泰德·威廉斯。认可了他已经离开大卫的手,走上了他自己的路。

大卫看着他微笑。若是这样——那作为教师的自己,也不算是无可救药。

“——向上燃烧(弗朗马)!”

泰德从喉咙中挤出这区区一节,却是自己半生中最为痛苦的咏唱。魔杖中射出的火焰包裹住焰帝树的根部,包含着可燃性树汁的树干成为导火索,引着火焰不断上升。向着绝妙的结束时机。在火焰的尽头,大卫平静地闭上眼睛。

“……‘优秀’。威廉斯……”

最后,他不禁吐出像是师父的自言自语。紧接着,闪光包裹了他的所有认知。

冲击和热波自然也烧到了地面上。学生们在后退的同时使用咒语防御抵挡,之后只留下魔树的残骸化作巨大的木柴持续燃烧。

“……大卫老师……”

奥利佛呆呆地念出老师的名字。见证了大卫豁出性命与<终天使>艾维特同归于尽的结局,他们都说不出话来。不过,在一小会儿忘我之后,奥利佛回过神来。现在只是击退了一大威胁,战斗还没有结束。有太多事情要担心或需要确认。

“……皮特呢……!”

“我看到他进入校舍了!奥利佛,我们也去‘蛋’那边!”

雪拉更快一步恢复判断力,说出下一个行动,奥利佛也立刻同意。他们把牵制敌人的工作交给其他学生,跑向“蛋”的脚下,只见先行一步的泰德正带着可怕的表情开始解析。泰德从背后感到两人接近,用紧张的声音说:

“——不用担心焰帝树。它在种子种就植入了自毁因子,不需要收拾残局。”

“有办法破坏‘蛋’了吗……!”

“说实话,没有。……只能说,尽力。”

泰德说出苦涩的回答。雪拉明白再继续确认只会分散他的注意力,只好咬紧牙齿。泰德做不到的事情,她们自然也做不到。雪拉和奥利佛一起仰望着“蛋”,在无力感的折磨中自言自语:

“果然是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啊。……反过来想,谁有可能破坏它呢?若是炼金术中也没有突破口,那也许可以用咒术……”

听到这里,奥利佛突然想到自己的魔剑。按照术理的本质特性,用第四魔剑破坏“蛋”并非不可能。但他大概做不到。即使不考虑要在学生们眼皮子底下使用这一点,这种应用太过复杂。在剑的间距砍倒对手和打破坚固的墙壁是完全不同的课题。母亲也行可以做到,但超出了现在的奥利佛能够做到的范畴。

“……即使用绝界包围起来,不破坏也没有意义呢。若这些方法都不行,那到底该如何——”

雪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旁边的奥利佛突然定住了。他想到了。面对坚韧的墙壁,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意念——这是疯狂的想法吗?不,不对。这是确信。是魔法师的直觉,在产生的瞬间就应该毫不犹疑地听从。

“——慢着。有一个办法。”

确信化作要求迅速传达给学生会总部。那是在危急的情况下的迫切联络,然而内容却超出了理解的范围。但是接收的学生并没有搞错它的重要性。

“——五年级的霍恩发来联络!向主席提出紧急邀请!将Ms.响谷派往‘蛋’处!”

响彻整个房间的声音令所有人睁大了眼睛。对大部分人来说,这都是意义不明的内容——然而只有密里根注意到了其中的意图。因为和其他人不同,只有她曾经经历过那个。

“——是『那个』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还被那一招砍过一根胳膊呢!”

她敲了敲脑袋,立刻开始行动。现在不只是传令,连魔力波联络都嫌慢。密里根在奈奈绪所在地附近的校舍外墙上开出一大片“嘴巴”,大喊:

“奈奈绪,你能看到‘蛋’吗?!现在立刻去那里,把它砍了!只有你能做到——只要成功,我们就赢了!”

“——明白。”

奈奈绪在校园一角听到了这个声音。这些对她来说就足够了。她不去思索其中的意义,而是直接叫来扫帚,骑着飞上天空。

连一秒钟也不能浪费。她带着这个认知规划路径,钻过异界立方体的空隙沿最短路线飞行。绕过校舍,目标的“蛋”立刻就出现在了眼前。奥利佛和雪拉站在蛋前发射咒语烟火做信号。奈奈绪向他们点头,一口气下降。没有人告诉她要“怎么做”,这实在是畅快。归根究底,她能做的只有“挥砍”,她也知道现在的状况就需要她这样做。

“上面没有一丝伤痕。看来没法像早餐时打鸡蛋那么简单啊。那么,要怎么砍呢?”

“蛋”在教师和学生们各种试错后依旧无伤,奈奈绪在它跟前的低空跳下扫帚。落地后继续就着飞行的势头奔跑,手握着刀柄在到达前的几秒钟内猛烈地思考:整个战斗的胜负恐怕都托付在了这一刀上。肯定不是寻常的挥砍能够做到的。

那么“什么”是不寻常的呢?是所谓的奥义,由剑理指向的至高究极,高手在晚年能踏入的出神入化之技吗?不。她距离那样的境界还很遥远。这里也没有那种高人。既然这里只有一只剑鬼。

那么她能做到的,对——就是『魔之一刀』。换句话说是鬼的傲慢。根本不懂任何道理,但『谁说不懂的东西就不能斩断』——这是令人眩晕的愚蠢想法。正确。巧的是,这里就有一只鬼。因此这就是答案。只有靠着这个念头,才能够斩断那个“蛋”。

“——啊——”

疯狂到极点,终于察觉。她知道。她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受。

“——终于想起来了。”

嘴角描绘出可怕的弧线。奈奈绪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在笑,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之前是妖眼,现在则是异邦的“蛋”——把这两个一比,反而不知道有什么可烦恼的。根本没有区别吧?就算有,『砍起来又有什么不同』?

拔剑出鞘,魔现于世。将森罗万象,一字切开。

“——谢谢你,艾维特。运送我的摇荡荡的后背。……在我只能摸索着前进的这个世界上,你是一直给我安宁的地方……”

<圣女>林妮娅向最亲近的人送出感谢,原地转了个圈。手中的长杖以她自身为轴,在地面上画出正圆。这是她漫长作图的最后一步。

“……嗯,好。完成了。”

林妮娅在自己画出的密密麻麻的图形环绕下笑了。她的在接连的丧失中哭得双眼红肿,但现在却得意地挺起胸膛。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最后留在身边的同胞在动摇。他发自内心地颤抖,似乎是在叹息。

“路凯,出什么事了?”

“……非常抱歉,圣女大人。『我缺损了。』”

浮在墙壁上的路凯的“眼睛”震颤,和林妮娅一样落下的泪珠。他之前从不知道流下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但他现在知道了。自身的基础缺损是多么的痛苦,将其一直隐藏起来是多么难受。他打心眼里惊愕。至今为止,林妮娅一直在忍受这些吗?

“不能裂开的东西裂开了。我现在一点也不完美了。……太不像样了。这是何等的失态。我为何如此丑陋凄惨。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

“没关系,路凯。”

林妮娅打断他无休无止的自责。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理解路凯变得讨厌自己。所以她说。发自她不会讨厌任何东西的内心。

“我看不见,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但是,有一点我可以断言。不管是变得零零碎碎、黏黏糊糊、皱皱巴巴、还是乱七八糟——不管是什么模样,我都喜欢你。林妮娅爱你。”

她坚定不移地展示。这是她身为圣女的根基,是她不变的爱。路凯觉得逐渐崩溃的自己完全被她温柔地包裹起来。疼痛顿时缓和了。叹息平复了。他发现连“神”都不曾给予的温暖和治愈正柔软地怀抱着他。

“……啊。所以是你被选中了呢。”

路凯低声说,他总算理解了。眼泪不知不觉间停止,墙上的“眼睛”温和地眯起。即使看不见,林妮娅也知道。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的,真正的微笑。

“永别了,圣女林妮娅。……我知道这很矛盾,但我还是想多看你们一会儿。”

曾经根本不会想象到的留恋冲口而出。林妮娅听到后微笑着点头。离别总是寂寞的。但这也是证明。证明他们之前彼此相连。

“——好的。你辛苦了,路凯。……我默默的、认真的、可爱的朋友。”

林妮娅饱含爱意地慰劳。这句话令他感觉得到了回报。在温柔的终结中,<使徒>路凯认可了自己的生涯。——他衷心觉得,来到这里太好了。

一闪过后是寂静。看得出是一挥到底。因此周围的所有人甚至不敢发出呼吸的声音,只盯着同一处等待结果。

那结果不久后便出现。在奈奈绪保持残心的注视下,整个“蛋”一口气崩塌。号称完美的东西出现破绽,存在理念产生矛盾,因此瓦解。无数白片带着淡淡的光芒飘落。

在这场花瓣雨对面,她第一次看到。这场战斗的大将首级。率领千军万马的异端头目,与其立场实在不相称的娇小而脆弱的身姿。看到了<圣女>林妮娅柔和的微笑。

“——孩童?”

困惑缠住了奈奈绪的手脚。同时,泰德和奥利佛等学生行动了起来。——他们知道奈奈绪砍不下去。她不会杀害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而且是没有一丝敌意的微笑着的孩子。不过没关系。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之后由他们来代劳。他们早已知道在“加护”的保护下咒语无法击中,因此他们上前直接斩杀。没有任何犹豫最短最快地刺入心脏割开喉咙。定要在这里杀死<圣女>——

魔法师们手持利刃从各个角度杀到。然而在这些杀意的中心,林妮娅却始终平静。她将双手伸向天空——宣告:

“——来吧。”

“门”漆黑地旋转。在校舍正上方。比开战时的那个还要要大得多。

通往那一边的通道中降下巨大的“加护”。像下降气流一般的纯粹压力将向着<圣女>杀来的所有人吹跑。被拒绝、被厌恶、被一脚踹开。没有人能抵挡。对手太过强大。

倒下的身体自然而然地仰望到完全变了一副模样的天空。所有人都因此领悟到,一切都迟了。

“——唔——”“……啊、啊……”“——”

奥利佛咬紧牙齿,雪拉害怕地全身颤抖,奈奈绪默默地站起来瞪着天空。那东西从“门”终缓缓降下来,向它俯视的一切平等地宣告命运。

“——慢了一步。”

密里根在学生会总部凝视着同样展示了这一情况的立体地图,用从内脏挤出的声音说。不需要其他任何话语。没有其他解读的余地,同一间屋子里的所有成员都理解。这就是他们的败北。

密里根驱动僵硬的身体,将魔杖举到嘴边。同时,假人恩里科在整个校园里安排了扩音。她需要宣告。在此之前,为了不说出这些话,她拼尽全力,然而她依旧必须说出来——力有未逮的懊悔令她渗出眼泪,她大喊:

“——所有人放弃阵地!前往校舍内!里面的人尽量向更深处,有可能的话进入迷宫!全速退避——!”

学生主席的声音宣告最糟糕的情况到来,由此金伯利的防御转为最终阶段。包括支援撤退在内的一切战斗在各处中止,外面的所有人都向着校舍移动。

“有扫帚的人飞着走!没有的人用跑的!除了挡在前面的敌人以外全都不要理会!争分夺秒地去往迷宫——!”

在泰德的喊叫声中,学生们逐渐后退。他不再叫任何人担任殿后,只是挤出全部魔力让自己化为墙壁。雪拉等几人最后一次发射三节咒语援护,安德鲁斯和欧布莱特架起累倒的罗西骑上扫帚。没有几个小队是所有人都还能战斗的。

负伤的学生中有的动作迟缓。奥利佛和一些学生守在队伍最后,想着至少要护住这些伤员。然而他们也不知道这样做还有多少意义。只要那东西还在天上,抵抗就全都是一场空。

“……你看见了吗,奈奈绪。那就是‘神’。”

在甩掉追兵跑向校舍的途中奥利佛小声说。奈奈绪侧眼眺望着“神”的威容,重重点头。她本以为来到金伯利后已经看惯了各种怪异。但这幅景象还是令她不禁屏住呼吸。

由几何公理编织成的异界·规律天下——身为该界创世主兼支配者的主神。其模样是由二十个正三角形编制而成的完美立方体,也就是浮在天空中的正二十面体。那形状和遥远过去的记录中记载得一模一样,神圣无比。即使没有任何预备知识,只要仰望,就一定会把那称作是“神”。

从中心到顶点的半径目测超过一千码。然而,『原本恐怕还要更大』。奥利佛知道,那不过是根据“门”的大小送过来的一部分。在原本的世界,也许从地面上的任何地方仰望,都能看到它。光是想象就令人发寒。这令他意识到他们是在和什么东西战斗着——

“……嗯,很美。简直就像是此世的终结——”

奈奈绪直白地说出她的印象。奥利佛和雪拉都知道这不是比喻。接下来将开始的正是“终结”。即使在规模上无法波及全世界,对于正下方的他们来说也没有其他解读的余地。

三人径直冲入校舍,在走廊上奔跑,被焦躁灼烧后背。在此期间,密里根的声音不断传来,引导大家前往迷宫的入口。但是——很不凑巧,她指示的所有入口都很远。迷宫的入口平时就是流动的,并不是与校舍任何地方都相连。当然,现在恩里科已经竭尽所能安排,但依旧是这样的结果,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

“……看来进不去迷宫了。我们已是队尾,到这里就是极限了。雪拉,我们合作铺设结界。”

“……好……!!”

三人放弃移动,冲进教室。雪拉含着眼泪开始制作魔法阵,和奥利佛合作迅速完成后,三人立刻站到阵内各自的位置上。奈奈绪有些不知所措,奥利佛向她做出指示:

“奈奈绪,把魔杖插在那里。……我一发出信号,你就什么也不用想,只管一直注入魔力。真的就只做这一件事就行了。”

奥利佛单膝跪下,将杖剑插在地上做示范。说明如此简洁,并不是照顾奈奈绪,而是真的除此以外什么也做不到。没法移动,也没时间准备更加坚固的结界。“神”放出的气息显示不会给他们那样做的时间。

“剑花团没有全员到齐,真是遗憾。……不,那三个人在更深处,反而该说是幸运吧……”

雪拉嘀咕着,也把自己的杖剑插在地上。在此期间,她的眼泪一直流个不停。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自己不中用。没能保护朋友就迎来了最后时刻,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出息了。既然这样,那她比别人更加优越的出身和成长环境,又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

但是她将这份懊悔深深藏在心底。她知道现在该表现出的不是这些。雪拉用爬满泪水的脸强行挤出笑容,转向另外两人。虽然有藏起的感情,但不需要伪装。只要表现出来就行了。不加修饰地表现出她心中一直怀有的心意。

“……奥利佛,奈奈绪。……能和你们并肩作战——我真的很骄傲……!”

这些心意全都传达到了。雪拉的亲密和友情,还有至今为止有多么爱着他们。于是奥利佛微笑,奈奈绪咧嘴笑了。没有怀疑的余地。他们有幸拥有良友。

“……我也是,雪拉。”“——自不用说。”

心意想通。虽是简短的交流,但包含了一切必要的话语。——然后时候到了。可怕的压力作为最后的前兆包围挤压三人。不需思考,就全身都明白。“神”的肃清开始,对无法掌控之物无差别地侵蚀。“整地”以无法与他们曾经目睹过的相提并论的规模开始施行了。

“——注入魔力!”“好的!”“是!”

三人一齐注入魔力,结成坚固的结界。紧接着,暴风般的“侵蚀”压力袭击了他们。

“————!!!”“……咕……!!!”“……唔唔……!!!”

四肢百骸嘎吱作响。视线扭曲。感觉稍有松懈,整个身体都会被抹除。在这威猛的压力之中,他们只能全力维持结界来承受。自然撑不了多久。不等魔力耗尽,魔法威力低的人就先到达了极限。

“……!真不中用……我的能力差得最多……!”

奥利佛不由分说地自知,发出呻吟。以他的输出能力无法和另外两人维持同样的负担。注入魔力这件事非常单纯,因此无法用技术弥补。雪拉相应地提高了输出,进入了即使是精灵维持起来也有危险的领域。没关系。即使身体爆炸也无妨,她不知道比这更令人开心的逞强方法了。

“我来弥补!!奈奈绪,你呢?!”

“还早得很啊啊啊啊!!!”

奈奈绪也效仿朋友挤出所有魔力输出。他们没有余力考虑后面,只能全心全意在眼前的这一秒内活下来。他们的抵抗宛如在暴风雨的大海上被翻弄的木筏,经过仿佛永恒的十几秒——袭击全身的压力突然消失了。

“——嗯,停了……?”

“只不过是结束了第一波!不要松懈,下一波马上就来……!”

奥利佛拼命调整呼吸,说出绝望的预想。不只是下一波,还会有再下一波,再再下一波。只要“神”还在上空,就不会结束。刻在历史上的破坏记录昭示着。他们终究还是明白,过去的魔法师一定也和他们一样忍耐,然后力竭而亡。

没有光明只是一味忍耐。现实是即使这样做也不过是将终点延后一些。就在他们的身和心都即将崩溃的最后关头,有个意想不到的人闯到了他们身边。一个人影在魔法阵重新启动前跑了进来,三人一起看过去。

“——您——”

“让我补几画。”

那是理查·安德鲁斯。他若无其事地弯腰改画魔法阵,看得奈奈绪瞪大了眼睛,雪拉和奥利佛都惊呆了。这不可能。不管原委如何,现在他都不该在这里。

“里克?!”“理查——你为什么来这里?!其他同伴呢?!”

“我们队的两人卡点进入迷宫了。我向密里根主席问了你们的所在地赶回来。——解释到此为止。要来了!”

他们都没什么时间交谈。短暂的间隔结束,第二波猛烈地“整地”开始袭击加入了理查后的四人。所有人都注入魔力,维持再次启动的结界。第一次的疲劳还未消散,他们更加陷入绝境。

当然理查也知道。即使多一个人,情况也没有太大改变。甚至可能只是把尸体从三具变成四具。现实无情,这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但是即便如此。

“——不要放弃!不要丧气!直到最后都要向着前方!——不要说你们忘了!这是你们教会我的!”

他是为了传达这些而来。为了回报从那天起种在心里的骄傲,回答曾经收下的信息。

没有余力多说。所以相应地强力地心想:奥利佛,你知道的吧。不同次元的怪物、超越人智的神秘、或是无法动摇的法则,你增加说过的东西在今天一天之内全都出现了。我也向它们发起了挑战。以能够发起挑战的自己迎来了那个时刻。面对更强的对手也毫不畏惧地对峙了。Ms.响谷,就像那时的你那样。

所以你们有责任。你们教会了我。所以不要比我先放弃。米雪拉,你也是。我们每次见面,你都摆出一副姐姐的架势。你温柔、耀眼、可恶。你该一直那样。擦干眼泪,保护朋友。更何况你已经得到了最棒的朋友。

“——里克……”

雪拉颤声呼唤儿时玩伴。——他们的结界很小。保护范围的大小和要耗费的魔力成正比。因此他们只画了最小限度的面积。这产生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作用。那就是——『所有人的自我领域都重叠在了一起。』

一切都能传达。灯火亮起。在奈奈绪、雪拉还有奥利佛的心里。转回来了。那一天分出去的东西,现在已经成长成了几十倍的强大。

“……唔……!!!”

震撼着。从丹田中涌起力量。越过了本以为是极限的那条线又挤出魔力。懦弱已然消失。那种东西和绝望一起被踢到了远方。即使敌人不断涌来,也不管多少次都要推开。为了不让改变了朋友的那些话变成谎言。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吼了出来。由于机能的冗余被削除,五感全都逐渐变得稀薄。这样就好。没必要看也没必要听。即使世界上的一切全都消失,朋友也明确地存在这里。

“——切断吧(古拉迪奥) 刀刃啊(菲鲁姆) 悉数(迪莱克特姆)——不论何人(欧姆内斯温特)。”

咏唱在破灭的天空中响起。由此制服了本应无人能够阻止的终结。

无声的尖叫迸发出来,晃动整个天空。那不是别人正是“神”发出的。自身的一角被削落了,面对这不可能的事实发起巨大的脾气。无法忍受。无法容许。完美的东西缺损了,这不合理,不可以存在。在它设下的几何秩序中,这是任何人都不被允许的不逊。

“神”在天生忘我地扭动,在它的狂态面前,一位魔女走了出来。空中整齐排列的几百把扫帚代替了道路,她在阴天大风的高空淡然地阔步前进。刀刃般锐利的翡翠色眼睛,身上宛如湖底颜色的长裙,插在腰后的两把杖剑——全都和她在城中时一模一样。

“——是谁,在什么时候,允许你进入金伯利的?”

那是魔宫的主人。自己居城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模样令她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凶手。那是国王蔑视篡位者,或是蔑视贼人的视线。其中没有一丝畏惧或宽容。

不知道“神”能否听懂,但它无疑暴怒了。仿佛是在表现激愤,它的体表生出无数圆锥,同时伸长想要贯穿魔女。同一时间,扫帚们整齐的队列散开,站在其中一把上的魔女拔出腰间的双剑。

“退下,愚神。切断吧(古拉迪奥) 刀刃啊(菲鲁姆) 悉数(迪莱克特姆)——不论何人(欧姆内斯温特)。”

紧接着的四节咒语像是在宣告刑罚。斩击切开圆锥群,到达后面的“神”,在它身上刻下第二道难以忍受的伤痕。此时,第三次咏唱已经开始了。方法在宣示这个世界上谁才是绝对之人。

不懂事的年轻人有时会问:『为什么金伯利的魔女能站上魔法界的顶点。』

听说她不仅是个后生晚辈,还是从诅咒名家系跌出来的忌子。就算有点本事又如何?能力根本无法与那些在各个历史时代中都声名显赫的大魔法师们相提并论。那小姑娘不过是<双杖>的跟班,你们为何将她捧得那么高?甚至她拿来狐假虎威的<双杖>都已经死了。

知道的人低声回答:因为她杀死了。

然后又补充:你以为你是靠着谁才活到现在的?

上一次“降临”距今并没有多远。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它发生在<双杖>克萝伊·哈尔福德刚刚死后不久。那时“神”也同样到访了。想要用自己的规则终结并刷新这个世界,然后遭到了讨伐。有人做到了。除了<双杖>以外的某人。

那之后,<弑神者>艾丝梅拉达·卡特娜·德拉科鲁格的名字便在世上传开了。

“——啊啊……真是的,让我们等太久了吧——”

密里根情不自禁地吐出这句话,同时身体脱力坐倒在地。旁边的沃雷和提姆也不再向结界灌注魔力,跪在地上气喘吁吁。两人现在都和她是同样的想法。

现在留在学生会总部的只剩他们三人。其他的人不管说什么,密里根都将他们踢出去,叫他们去迷宫避难。沃雷得一直发布避难指示到最后,必须带着一起上路,而提姆会留下来单纯是因为“踢也踢不动”。这里好歹是司令室,结界比其他地方要厚实一些,但终究会成为他们的墓地。无法阻止“降临”就会是这样的结果。

刚才的“整地”使得九成观测术式失去了功能,一直仰赖的立体地图也已经派不上用场。他们只能用投影水晶连接仅存的少数校舍“眼睛”来看到外界的情况。至少最后拜见一下“神”的尊颜吧——带着这样的心情,却看到显示出来的那个身影的时候,就连密里根也不禁怀疑那是由自己的愿望创造出来的幻觉。但是沃雷和提姆也看到了同样的情景。因此她认知到那确实是现实。

防御成功了。因为此时,金伯利的魔女回来了。

回来的当然不可能只有校长一人。她反而是第一个信号。以一个人的回归为界,外出的魔人们开始聚集到他们原本应当处于的魔境。

“——趁我们不在悄悄耍小聪明。堂堂的‘神’居然使出这种手段?”

吉克里斯特的咒语贯穿“神”。工整的几何学美上残忍地遍布孔洞。仿佛是在嘲笑它引以为豪的完整性。

“——啊啊,真是过分。我的母校都破破烂烂的了。大家都很努力了。肯定死了很多人吧。

——放心吧。这些代价——现在都要让这位神一个不漏地全都还回来。”

瓦蒂亚的诅咒侵蚀“神”。几处溶解的地方生出无数水泡又破裂。将它包裹、玷污。要将高坐于天空的那位,拖进自己所在的泥沼之底。

“——不会让你再损害任何一座尖塔了。”

嘉兰德的咒语聚合将“神”射出的圆锥枪全部裁断。将它们同等地斩落,以示在他的剑前,一切都平等。

“——嗯。”

嘉兰德突然察觉到迹象,抬头看向天空。有一个身影从遥远的高空冲破云层直线降落下来。果然啊,加兰德微笑。回来时没在空中看到他,确实可能是已经战死。然而更多地还是无法想象他会不来这里。

讨龙刀的刀刃乘着速度直接劈入“神”的身躯。配合的切断咒语从那里奔驰而过,将立方体的一角切下来一大块。穿到下方后旋转再上升,在鬼气逼人的空中机动后又进入下一击。骑着扫帚在空中翱翔的那个身影,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活着回来了。以自身为诱饵引到云层之上的超过一百个立方体群——『天空的英雄独自一人将它们全部斩落并回来了。』

“——消失吧。这里不是你的天空。”

<击坠王>达斯汀·海吉斯愤怒地说。他瞎了一只眼睛,碎了一条腿,但还是用依旧残留的獠牙狠狠地咬上去。不会交出去。死也不退让。绝对不会将金伯利的天空,交给不懂这片圣域意义的外来“神”。

在法夸尔通过后紧急重新修理的“友谊厅”。一部分没能进入迷宫的学生在这里避难,靠着比其他地方更为坚固的结界承受住了“整地”。但是——他们现在却在屏息注视着投影水晶映照出的超乎寻常的景象。“神”竟然在遭受蹂躏。

“……我说,你在看吗?”“……在看,但是完全理解不了。”

“……我也是。你敢相信?他们居然在围殴神……”

他们纷纷呆呆地嘀咕。“降临”即是毁灭,如果只是毁灭一个国家那就能算好的——他们的这种认知完全正确。但是不能忘记。过去的那些大灾厄,最终也却都得到了镇压,因此才能有他们的现在。『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做到这件事。』

回顾一下,此次“降临”的手段颇为巧妙。事先找到“座”的位置,伪造预知分散战斗力,然后再袭击金伯利。和过去的事例相比,可以说是相当深入的那一类。然而“神”的计划还是太天真了。在魔人们返回前完成“降临”还是太迟,最低条件得是在他们回来就早已进入迷宫许久才行。正是因为看错了这一点,它才会在地面上被围住,现在正要迎来应有的结局。轻视,误判,于是失败。无法回报信徒们数不胜数的牺牲,没能带来他们期盼的世界,就被无神世界的魔人们踩在脚下——

“……那就是金伯利的老师们。……可靠?引以为豪?……不,真是太可怕了——”

一位学生表情抽搐地自言自语。面对伟大的前人,他当然心怀敬意。也无比感谢他们的到来。然而——颤抖还是盖过了所有者一切,无可奈何地占据学生们的身体。对他们来说,教师原本就是恐惧的象征,而现在又被修正。他们体会到:老师们比那些个小“神”还要可怕。

他们哑然地注视着那一边倒的战斗,或是叫做处刑。“神”的身形不断损毁,逐渐崩溃——这时,学生们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喂,‘神’的外侧剥落了——”

“……看到里面有东西。那是什么……?”

“————AAAAAAAAAAAAAAAAA!!!!!!!!”

溢出的恸哭钻入魔人们的耳朵。现在那并不是无声之声,而是能听出是用和人相同的肉体喉咙发出的尖叫。在剥落的外壳深处蠕动的东西在尖声诉说。它在哭喊着:不要看,不要揭露,『不要了解我』。

暗红色溃烂扭曲的身体。胡乱生出的肉瘤分不清是手还是脚,和均整无缘的各种器官四处散落。即使是异种族也能一眼看出:『它是畸形的个体。』并不是由和这个世界不同的公理引导而成的“必然”异形,而是由于在诞生时的失误而没能得到正确形体之人。比任何人都拘泥于几何学秩序、布下严格规律的神,藏在其最深处的模样。或是——根源。使其成为“神”的原初的扭曲。

艾丝梅拉达哼了一声。她从那模样中看出了许多。然而——她不会酌情考量。不值得考虑。给与愚蠢的神的结局,在她心中早已决定。

“——外壳剥开了。……轮到你出场了。奥迪斯,『吃了它』。”

“明白。”

魔女看准时机做出指示,凡妮莎听到后在地面上嗤笑。她的身体迅速变异扩张。超过校舍屋顶挤压天空,甚至高过已死的巨人,变成了称作巨兽都嫌小的“某种东西”。

到最后,『目光对上了』。头的位置和浮在空中的“神”重合,她的双眼笔直地向那剥开的外壳里面看去。“神”的恸哭不自然地停止了。仿佛是喉咙抽搐。就像小孩子睡在床上突然看到怪物探头时情不自禁地做出的举动。

“真是意外。——没想到里面看起来软软的很好吃呢。”

怪物的嘴巴高兴地翘起。她用双手抓住那扭动着想要逃走的扭曲身体,拖出来,兴高采烈地一口咬住。她捕食咀嚼着“神”,仿佛那不过是一枚剥了壳的鸡蛋。尖叫再次响起,但性质已经变了。现在是在表现它从未经历过的“被吃”的恐惧——

在空中,超越人类认知的惨剧在继续。而在正下方的地上,有个孤零零的娇小身影。

<圣女>林妮娅。她背负众多信徒的愿望,赌上性命召唤“神”。在成功之后,她原地躺倒,手脚完全动弹不得。

“降临”带来的加护太过巨大。即使没有直接灌注进身体,只是余波就也超过了普通人的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当然,“神”只是想保护她。只是比平时的加护稍微多给了一点点。然而——她实在太过渺小脆弱,连这“一点点”都无法承受。

“……住手……”

还能微微活动的嘴巴微弱地恳求。她的身体行将就木,但这无所谓。这是和众人同样的结局,她没有理由逃避。但是,她无法抛弃现在依然存在的痛苦。明明是想要治愈他才说出的“来吧”。明明还没有实现和他的第一个约定。

“……不要再欺负那孩子了……”

恳求太过缥缈。没有任何人听到,怪物的进食还在继续。

这就是结局。曾经供奉了“神”的地方。结束和开始的天空。在那里,她们的愿望遭到践踏,被吃干抹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们一定是太过温柔了。

忘记了时间。一直在看着。看着崩塌的城镇。看着曾经存在于此的美丽秩序与繁华化作的残骸。即便现在一切都已终结,依旧无法接受那份毁灭。

——为什么要容许。你们为何没有拒绝那些模样错误的东西,没有拒绝那些不正确的失败者?为何要连它们都平等地爱护、包容?

悔悟和敬仰互相矛盾,令人痛苦。我知道。他们就是那样的无可救药,而我一直被那份爱守护着。想要报答他们。希望他们得到报偿。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任何愿望。

——所以就成了这样。那些家伙恩将仇报。憧憬、尊敬、仰慕——这样我就满足了。但是那些家伙却不知餍足。居然愚蠢地想要取代你们。怎么可能做到。就是因为没能做到,才成了这样。

结果显而易见。必须阻止。比起他们,这份责任更应该由我来承担。在说服失败时,我就该毫不犹豫地下手。若是那样做,温柔的他们就能得以一直保持温柔。不,说实话,我想到了。但是没能下定决心。不只是害怕伤害同类,更害怕的是令他们露出悲伤的眼神。

——我保证。下次不会再犯错。让世界全都充满美丽的东西。不容许错误的形态,将一切都规整矫正。在世间设下“完美”,令破绽没有任何萌芽的余地。……可是……。

垂下视线。便看到早已熟悉,却依旧每次看见都心生厌恶的身体。本就是在设计上缺乏均衡性的种族,又在胚胎时期就出现差错,产生了这种扭曲。和他们美丽工整的模样相距甚远。我曾经无数次恳求他们将我切削整形,但他们每次都为难地笑着摇头。他们温柔地说:“你就维持自己的模样就好了。”实际上,在悉心帮助下,我的生活也没有任何不便之处。但即便如此,我依旧无法原谅自己的模样。

——……就只对这一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一切的起始是如斯丑陋——请宽恕这个矛盾吧。我发誓不会显露出来。我保证会牢牢藏起绝不出现。“我本人”绝对不会置身于那美丽的世界之中。不会享用一滴恩惠。只会藏在墙壁另一边静静地眺望。

因此确定下来。画下不容侵犯的绝对界线。为了让正确的世界保持正确,将自己牢牢隔开。想象一下,便接受了。这种境遇太适合我了。

——这是理所应当的惩罚。我没能守住你们,现在却取代了你们。即使过去几百、几千、几万个岁月,这份罪孽也无法洗净。施加在我身上的刑罚绝对不会结束。

这样就好。正因为刑罚不会结束,我才能一直编织美丽的世界。将自己变成永远的律法,一直保护下去。比悠久更长久,一直一直向你们赎罪——

——似乎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发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悲剧。

“——……?”

卡蒂的意识从漫长的睡眠中浮起,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出现在她视野里的学生们顿时脸色大变。

“喂,奥托醒了!”

“她有没有奇怪的言行?!先确认好!”

“可千万别是刚醒来就走上送终路线啊……!”

卡蒂对他们的模样感到困惑,坐起身来。她被安置在只简单铺了一层布的地面上,周围的地形一眼就能看出是迷宫一层。周围有许多学生,各个学年都混在一起。有的人因太过劳累而坐倒或躺倒,有的人在四处奔走救治伤员,还有的人在不停搬运物资。卡蒂呆呆地眺望了一会儿,意识逐渐清晰起来。她想起来,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呃……应该,没事。……呃,我……应该没有哪里奇怪吧?”

最先被怀疑的是这一点,她也不禁向其他人确认。被她问到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明显露出放心的神情。他们转向心中不安的卡蒂,纷纷说道:

“不,你原本就很奇怪。”“同上。”“到了现在还问这个?”“你的问法错了,应该问:‘虽然我一直很奇怪,但现在应该是和原来一样的奇怪,奇怪的性质没有变吧?’”

说得好过分。不过卡蒂立刻就听出这些都是玩笑话,苦笑起来。她打起精神环视四周,看到凯就睡在她身边,立刻再次变得忘我。卡蒂甚至不去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就跳起来,跑了过去。

“凯……!”

“奥托,冷静!你不用担心!”

“他还活着。不过在躺医务室的人里也算是相当差点死掉的那类就是了。”

学生们的说明紧跟而来。同时眼前的凯也发出鼾声,总算令卡蒂放下心来。不过这当然不是结束。眼前的不安平息之后,其他要确认的事情又接连浮现在脑海里。

“……我睡了多久?剑花团的其他人呢……?”

听到这个问题,学生们为难地面面相觑。回答前半句话很简单,但问题是后半。为难的是,在场的没有人知道。

“……嗯……”

同一时间,皮特也醒来了。他的清醒算不上平和。在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就看到恩里科的面孔占据了大半个视野。

“…………?!?!?!”

“Mr.雷斯顿,你醒了啊。没事就好。你很走运。”

假人恩里科开口说,嘎嘎地笑了。皮特混乱着环视四周,看到的情景更吓了他一跳。许多只魔像和恩里科组合起来,重重叠叠——而他就身处于由此构成的狭小空间中。那些魔像大半都发白硬化,不再动弹。它们代替皮特承受了他本应遭受的“侵蚀”压力。

“我动员了剩下的所有假人和魔像保护学生。虽然只是堆起来组成墙壁,但多少也能延缓侵蚀。不过若是校长他们再晚回来两分钟,也都全白费,嘎哈哈哈哈!”

老翁熟悉的笑声响起。皮特听到他的说明,明白防卫战已经结束,浑身脱力长出了一口气。这时,恩里科的笑声突然停下了。他用人工的双眼笔直地盯住学生。

“……那么,这真的就是我最后的工作了。”

“……咦?”

“我刚才说了是动员所有吧?就是字面意思的一个不剩。这是最后一只还保持功能的假人,而且也马上就要结束了。嘎哈哈哈哈——若是你过后再醒来,也就不用受到惊吓了呢。”

他随口说出的事实令皮特浑身僵直。他花了几秒钟才理解,然后剧烈地摇头。他用全身表示无法接受。他从未想像过,这位狂老会死去两次。

“——不要。等等,恩里科老师。我还没。”

“我已经拖了太久了。若是击退死神活下来的也就算了,但在那之前就失败死去的魔法师不该以这样的形式一直留在世上。这样无法为你们做榜样。我虽然明知如此,却考虑到时势一直维持特例——但现在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死者说出真理。因为是正确的魔法师,所以懂得该收手的时机。恩里科再次笔直地注视依旧无法接受的学生。

“Mr.雷斯顿,我不知道你将来会如何。我认为你有成为优秀魔法师的素养,今后的成长也令人期待。……但是,你和我之间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

他说话的声音沙哑,混有杂音。原本就以到达脖子的“侵蚀”开始波及头部。侵蚀导致机能停止前的这短暂时间,他能够说话的最后时刻,恩里科用来忠告。作为一位教师,对学生留下教诲。

“你还没有失去。……万万不要忘记。如果你不希望你曾经一度拒绝驾驶机械神的这个决定……白费……的……话……”

声音中断了。侵蚀到达机能中枢,使得假人恩里科必然地沉默了。皮特颤抖地伸出手去,用指尖触摸它坚硬的脸颊。

“……骗人,打吧?这全都是您擅长的玩笑,又会从不知道哪里蹦出来吧?一如既往地根本不看气氛,发出那吵闹的笑声——”

皮特盼望着自言自语。没有声音回应他。一直没有声音。于是皮特无可奈何地明白了。那个笑声,已经再也听不到了。

“——求你说说话啊……师父……”

这就是离别。恩里科·佛杰里留下一位弟子,真正地死去了。

同一时刻,校舍角落的隐藏房间。以通常的方法没有道路连接,因此没有任何人看到的地方。

“——啊……啊啊……——”

女子一个人,在那里哭泣,她是“锁匠”库尼贡德。在莉塔抓住她自爆的最后关头,她用化身的左臂编成茧形的防御墙——极限压缩尺寸,在内侧撑过冲击,然后立刻掉进空间结构的缝隙勉强逃脱。作为代价,她付出了除了惯用手之外的所有四肢,不得已变成了连路都走不了的模样。若不是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这些,她终究无法防御那场自爆。

在那之后她也费劲辛苦。库尼贡德用剩下的惯用手握着魔杖完成临时治愈,拼命爬过学生们监视的缝隙,来到这里的时候终于到达了极限。她只能一动不动地保存并恢复体力,然而却得知她连忍受这些痛苦地理由都全部失去了。

“……加护,中断了。……输了?大家——大家都死了?埃利西奥、尼古拉斯、苏尔荷……古斯塔沃大人、留卡夫大人、艾维特大人……还有林妮娅大人……。……我心爱的,各位……”

她自言自语地说出无情地现实。她身为大祭司,便能不由分说地感受到。施加了包含加护的治愈的伤口重新开始渗出血液,再次施展治愈又令她更加疼痛。但是这些疼痛都被从肚子里涌上来的愤怒覆盖了。对夺走她一切的那些人,她涌起无止境的憎恶。那愤怒驱使着她,令她用缺损的身体在地狱之底再次开始爬行。

“……不可原谅……!绝对……绝对要让你们付出代价……!即使用爬的,不管怎样挣扎,就算只剩一根手臂,我也要活下去……我要把这个世界变成地狱……!我要让你们后悔!要让你们这些拒绝救济的畜生们,让所有魔法师见识到,你们的末路会有多么悲、”

声音中断了。吐出怨恨的喉咙突然被人从下方攥住了。那是一根手臂。从校内不知何处连到秘密房间的地板,笔直地伸向库尼贡德。

“——『抓住你了』。”

“——!!!???”

接着对方的全身出现,库尼贡德来不及抵抗,就被推着仰倒在地。膝盖落在她最后剩下的惯用手上,将其踩断。在濒死的身体再次遭受的疼痛中,库尼贡德看到了那个身影。那是一位眼中闪着不输给她的愤怒的魔女。是一直和她围绕校内防御机构战斗的对手,图书室管理员伊斯科·利卡宁。

“花了好多时间跟踪痕迹。……你比我更高明。明明有好几次机会能抓住,却每次都被摆一道。”

伊斯科制住对手后说。她的眼睛和鼻子里滴下鲜血。她也并不是完全健康。与<大贤者>隔着结界的对抗产生的符合使她一度几乎死去。现在当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要运转魔力就会有剧烈地头痛和出血。在任何人看来都是需要静养的身体,她却强行拖着来到了这里。在校内的痕迹显示出“锁匠”生存的可能性时,她便毫不犹豫。

“……击退你的Ms.阿普尔顿,是图书室的优良使用者。她从来都按时还书,一次也没有过超时。只有一次差点晚了,但她赶在日期变更前在深夜还回来了。……真是个笨孩子。就算是我,偶尔晚一天也不会生气的啦。”

与金伯利不相称的善良。每次想起都令人不禁莞尔。因此才更令伊斯科觉得自己不中用。——“锁匠”是她该负责的对手。在这个意义上,莉塔是被她的无能害死的。<大贤者>的存在成不了借口。她是肩负金伯利防御机构之人,在这个领域就该连那位魔人都压过。若她能够完成使命,莉塔就可以获救。然而她的不成熟招致了现在的结果。

对方涌来的感情令库尼贡德表情扭曲。她打心底蔑视,觉得这都是什么蠢话。总是擅长夺取别人东西的魔法师,在被人夺取时也会正常地气愤吗?

“……你想为学生报仇……?……笑死人了,魔法师……!在吐出这种不相配的话之前,先想想你们自己杀过多少人吧……!”

“是啊。我也没有那么厚颜无耻。……我只不过是在咀嚼自己的不中用。接下来要做的也不过是——借着扫荡残敌的机会,泄愤而已。”

伊斯科承认,举起杖剑。现如今库尼贡德没有任何手段抵挡那刀刃。她明白自己将死在这里。但愤怒依旧在心中燃烧。她现在还可以——将这涌上来灼烧喉咙的火焰吐出来。

“——诅咒你们……”

“……”

“……这世界必将成为地狱!魔法师的世界必将毁灭,持魔杖之辈必将遭受更胜于我们的痛苦和绝望!你们所有人都将饱受痛苦,在吐血中挣扎死去!你们那堆积尸体妄图登天的愚昧行径,不会得到任何救赎,也不会实现任何结果——!”

她穷尽怨恨去诅咒。那诅咒无穷无尽,因此伊斯科也不等她说完就挥下刀刃。贯穿心脏、注入致命的魔法,但库尼贡德直到断气的瞬间都在不断地憎恨。用她的全部生命在表达:永远不会原谅魔法师。

伊斯科从尸体上拔出杖剑,完成用使魔联络等后续工作,然后终于站起身来。她的身体像铅一样重。无比昏暗浑浊的结局,没有任何喜悦的终结。不过她并不会厌恶。这对魔法师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这种事,现在还用得着说吗……”

她最后自言自语了一句,离开了。到此结束,然后再继续。魔女行走于自己的魔道,行李中又多了一份诅咒。

是抵抗了多久,何时失去的意识?这些都已模糊不清,而他现在醒来了。

“……呜……?”

睁开眼睛,奥利佛从趴着的姿势起身。他立刻发现奈奈绪躺在眼前。确认她还有气,于是放下心来,开口呼唤她。

“……奈奈绪,还活着吗……”

“……唔——”

奈奈绪听到后立刻睁开眼睛。奥利佛向旁边移动视线,只见雪拉也已经清醒,坐了起来。

“……雪拉,你呢?”

“……听到你们的声音醒来了。那之后发生了什么……降临的‘神’呢……?”

奥利佛无法回答雪拉的问题,他再次转动视线。——不清楚情况,得先决定要怎样行动去确认情况才行。为此先要听听所有人的意见——

“——啊——”

思考停止了。全都飞走了。迟了一拍,奈奈绪和雪拉也有了一模一样的反应。

他,站在那里。没有倒下。维持着将剑插在地上、笔直向前的姿势。『理查·安德鲁斯全身都变成了白色的雕像。』

“——理、查……?”

“……安德鲁斯、大人……”

奥利佛和奈奈绪用颤抖的声音呼唤。以为会有回应。他完全维持着他的模样,令两人觉得会有回应也不奇怪。身形没有一丝损坏。即使“侵蚀”波及全身变成了石头,他的姿态依然没有退让。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雕像。无比准确地表现出了理查·安德鲁斯这个人。他完美地存在于那里。

雪拉将臼齿咬得嘎吱作响。她轻浅地呼吸着走向自己的儿时玩伴。然而她越是靠近就越害怕。就在她不敢近距离直视不禁垂下头时——她讽刺地发现了留在安德鲁斯脚边的痕迹。

“……他悄悄……修改了魔法阵……”

雪拉声音颤抖地说。奥利佛和奈奈绪同时想到。他们居然能够跨越那个“整地”活着醒来。答案就在她刚才的话语中。

“……使得魔力耗尽后……‘侵蚀’的负荷最先集中到他身上……”

泪水落在他补充的魔法阵上。到极限了。雪拉弯下膝盖。她蹲在地上,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她从来没有显露过这副模样,但现在的奥利佛什么也说不出。大脑无法转动。现实无法从眼睛输入脑海。因此他跑过去抓住安德鲁斯肩膀的行动,也不讲任何道理。

“……为什么,要这样做……?也可以做到反过来吧?可以将负荷转移到我们身上,让你自己活下来吧……?”

奥利佛嘴唇颤抖地问着,同时也觉得这是何等愚蠢的问题。没有比这更没有意义的问题了。正因为如此,他才想要答案。希望对方能够生气。希望安德鲁斯能够责怪他不解风情:这种事情还要我亲口说出来吗?

“……回答我啊,理查。……我的,好朋友……”

没有回答。回应他的只有寂静。这实在太过残酷,无法承受,也无法接受,奥利佛终于忍不住用双臂抱住朋友哭了出来。他和雪拉的哭声合在一起——同时奈奈绪也狠狠咬住牙齿。她忍住自己的泪水。

不能哭。只有他们两人才有资格这样做。奈奈绪还记得自己曾经对安德鲁斯说过的话。他照做了。那么奈奈绪就不能哀叹。她必须称赞。以自己能够展示的最高礼仪,称赞一位战友迎来的至高无上的结局。

她用双手捧起剑。手臂颤抖,刀刃不住晃动。但奈奈绪尽力控制住,以刀刃为镜映照出安德鲁斯。你能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吗?那么,你应当能够明白我心中有多么感动。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模样。我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眼中。你活得无比高尚,早已远远超越了我。此生幸得理查·安德鲁斯为友,我深感自豪。

“……如同一把——笔、笔直的……剑……!”

没能说到最后。在那之前,眼泪便决堤了。于是再也止不住,干脆嘶吼般哭了出来。三人的哭声,一直徘徊在战后的校舍中。

战斗结束了。“神”到访,却被讨伐,世界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你是圣光的<圣女>吧。”

冰冷的声音在破败的校园中响起。被呼唤的人也注意到对方接近。可是少女连脖子都无法转动,只能开口回应。

“……是的。我叫林妮娅。……您来的真快。从我感到法布里奇奥老爷爷去世时算起,还以为会再晚一些。”

“他也是拖了够久的,害我用坏了五把好使的扫帚。”

艾丝梅拉达一边回答,一边走到<圣女>身边,俯视对方。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不过你命不久矣了。”

她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状态。即将咽气的娇小身体,已经宛如风中残烛。这样反而难办。若是魔法师,还能强行续命,但对方是普通人无法这样做。

“……是啊。只有耳朵还勉强能听到。……是因为用得最多吗……”

“谁知道。那么你就用剩下的生命回答我的问题吧。法夸尔是从哪里知道迷宫‘里面’的?”

胜者总是这样单方面提问。但林妮娅既不知道答案,也不关心。不论<大贤者>渴望什么,她都无法拯救,无法疗愈。这就是全部。另外,现在站在眼前的这个人,她也是同样看待。没有理由不这么做。因为在她心中没有“讨厌”的感情。

“……明明已经碎成粉末……却用胶水站在一起,冻成硬邦邦的心……”

“……这是在回答什么?”

“……是在说你。……看着你,我感觉非常难受。如果手臂还能动弹,甚至想要立刻紧紧抱住你……”

林妮娅小声说着,将意识转回天空。她用看不见的眼睛仰望着。那是“神”只存在了一小会儿的地方。

“……那孩子也是这样。你们欺负的孩子。他无可救药地讨厌自己,所以拼命藏到深处——在和自己分割开来的地方创造出了‘工整’、‘漂亮’的世界。……实在太可怜了。不管持续多久,那孩子都绝对无法得救。”

林妮娅的脸上流下一道泪水。她想起没能实现的约定。不过,那约定不是要改变世界。

“……本想在他身边,安慰他……”

仅此而已。这就是她将“神”邀请到这个世界时,心中的愿望。

这只是她一个人的愿望。身处于希望“神”带来拯救的同伴们之中,只有林妮娅这位少女想要拯救“神”。她发觉“神”心中也有应当疗愈的疼痛。对她来说,“神”和其他信徒没有任何区别。

艾丝梅拉达也理解到她的异常。她掌握到这位少女成为<圣女>的原因,因此也明白问答没有意义。魔女立刻结束了这个步骤,面对败军之将转向下个步骤。

“……看来你不准备回答,那就让我们结束吧。比起‘死掉’,我更希望是‘杀死’。虽然终究不过是无聊的形式。”

“请随意。……因为比起这种事情,你的今后更为重要。”

林妮娅平静地接受。她将视线转回对方的心底深处,向着那里诉说:

“你和那孩子一样。明明一直非常努力,却一点也没有接近幸福,反而自愿远离。……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诅咒自己。但这肯定——”

“斩断吧(古拉迪奥)。”

咒语盖过了话语。少女的脑袋和身体分开了。然而她依旧只靠嘴巴的动作明确地说出:

——不是爱你的人希望的,你现在模样。

林妮娅死去了。她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依旧是无可救药地爱着一切的<圣女>。

也许只有这句话。在这场战斗中,刺伤了魔女。

“……你懂什么……”

艾丝梅拉达嘴角略微扭曲,自言自语地说着,转过身。她不再回头,继续走下去。去往林妮娅看出地方向。在她自己充满痛苦与诅咒的道路上前进。

在离去的魔女身后,娇小的亡骸融在风中,安静地消失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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