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纯粹构造-章节

与厄禄苏的战斗结束之后,我们继续朝城堡前进。

终点——愈来愈近了。

不只是距离……我能够感受得到。

我与瑟拉丝一边交谈一边奔跑。

后方是沐宁,接着是基欧。

最后方则是『双耳』灵敏的伊芙,以备来自后方的奇袭。

就在此时,瑟拉丝向我提出疑问。

「登河大人……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嗯?这个嘛……确实。」

经过与厄禄苏的战斗之后,我脑海浮现一个疑虑。

我是否该与瑟拉丝共享这个疑虑?

我陷入犹豫。那个疑虑尚未转为确信。

纵使现在说出我脑中的疑虑,对瑟拉丝也没有好处。

尤其瑟拉丝的行动方针一直是『以登河三森的判断为准』。

所以——现阶段,我应该独自怀抱这个疑念。

『独自背负并非好事。』

在原本的世界,经常见到这句话。

那种想法当然正确无误。

然而——若问是否所有情况都适用那句话,倒是不见得。

坦承所有心声,说不定会产生无谓的杂念。

若想让瑟拉丝的战斗能力维持高纯度状态,就该排除所有杂质——不留一丝杂念。

再说,刚与瑟拉丝会合时,我已经向她提过那个疑念。

反覆提及已经提过的疑念,很可能会使她产生无谓的杂念。

所以——现阶段,由我独自思考这件事就足够了。

话虽如此……关于这个疑念,其实事先可以采取的对策不多。

伊芙与厄禄苏实际交战之后,才凑齐了他的相关情报。

遇上敌人之际,能否迅速地当场构筑思绪的积木。

爆发力、应用力、确实性。

『临机应变』这个词汇,正是上述这些能力的集合体。

瑟拉丝似乎从我的表情察觉了什么。

她没有继续追究我『在意的事』。

「…………」

她在这趟旅程之中,持续累积对我的信任。

构筑思绪积木与信赖关系时,所需的时间长短正好相反。

信赖关系反倒需要耗费时间慢慢累积。

……虽然信赖关系瓦解,只是一瞬之间的事。

「——瑟拉丝。」

「是。」

圣体于我们的行进方向现身,阻挡了去路。

然而瑟拉丝用最小的动作,游刃有余地解决了对方。

凭这支队伍的成员,一般圣体无法让我们陷入苦战。

尤其战斗能力出类拔萃的瑟拉丝也在。

然而——

与厄禄苏交战之前,我脑中早已怀抱一个疑念……

『假如敌我的战斗能力相距太远……只能避免与之正面对决,靠偷袭解决对手——具备这种可能性的状态异常技能将变得十分重要。』

我当时道出的这句话,说不定会一语中的。

不……或许早已不是战斗能力的问题。

厄禄苏在战斗中反覆『进化』。

假如其他神徒与薇希斯,都能像他一样进化的话……

光凭战斗能力应战,真的有胜算吗?

纵使他们把大多数资源分配给对神族性能。

人类真的能正面战胜神徒吗?

经历厄禄苏一战之后,我的疑虑进一步膨胀。

此刻在我心中,那个疑虑已经膨胀到难以独自承受。

厄禄苏甚至能抵御我的状态异常技能。

明明奏效了——却没有效果。

最后一发【FREEZE(冻结性赋予)】姑且让他丧失了战斗能力。

然而今后遇到其他两名神徒时,必须在没有【FREEZE】的情况下战斗。

倘若对手是与厄禄苏同等且同质的存在,下一场战斗就必须思考不同的对策。

届时,其他可以作为解决对策的状态异常技能……

不,某个人或许握有更甚于我的胜利要素——

「……浅葱。」

如此一来。

以『浅葱依然是同伴』为前提。

只能期待她与十河或高雄姊妹会合了。

「哔?」

「嗯?怎么了,哔叽丸?」

「哔啾啾……?哔哔——!」

紧接着。

「登河!」「登河大人。」

伊芙与瑟拉丝比哔叽丸晚了几秒呼唤我。

又迟了几秒,我也注意到了。沐宁及基欧似乎仍一头雾水。

「咦、咦?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了?」

不过瞧见大家都停下脚步之后,沐宁与基欧也都一并驻足。

……遭受侵蚀的建筑物里,有什么东西。

不过这微弱的气息……该不会是——

「哦哦哦哦!?我一直孤身一人而惴惴不安,想不到一口气与令人安心的成员会合了~!」

对方欣喜地如此说道,抚摸胸口并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呼~太好了……我好担心一直无法与任何人会合……」

藏身于建筑物阴影处的是——露基艾菈。

娇小的女神凑近我们。

「你一直躲在这里吗?」

「凭现在的我,与迷宫中最弱的圣体交战也会败北……所以我只能活用这娇小的身躯,一直藏身到现在。话说回来,那位黑豹没事吗?」

露基艾菈望着基欧的手臂并如此问道。基欧哼了一声。

「我可不会碍手碍脚。」

「哦哦,真可靠。」

「露基艾菈大人。」

「嗯哼~……能与心爱的登河会合真是太好了呢,瑟拉丝。」

「露——露基艾菈大人……——不、那个…………是。」

「唔~……一段时间没见,看来瑟拉丝与登河变得比我想像中更加亲密了……」

伊芙感慨至深地说道。瑟拉丝则羞涩地用指尖卷动发梢。

「亲、亲密……我们看起来很亲密吗……?」

伊芙点点头。

「沐宁也是,幸亏你没事!」

露基艾菈向沐宁搭话之后,沐宁微微弯曲身体并回答道。

「你也是。呼……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露基艾菈小姐。」

沐宁的气息有些紊乱。

大家稍微交谈几句之后,露基艾菈回到我怀里。

「嗯——看来沐宁已经调整好呼吸了。可以继续前进了吗,沐宁?」

「是、是的……真是抱歉,各位。都是因为我体力不足……」

瑟拉丝出面安抚她。

「沐宁大人,请不要放在心上。你已经竭尽全力和我一起训练体力。既然付出了努力,就无须感到羞耻。」

「……果然是因为年纪大了吗?」

沐宁把手搭上脸颊,「呼」地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也打算为了沐宁而稍作歇息。

换言之,露基艾菈并非无谓地浪费时间。

她恐怕是注意到沐宁需要休息,才刻意与大家闲话家常。之所以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恐怕也是为了缓和沐宁紧张的心情。

……乍看之下很轻浮,但露基艾菈意外地是个懂得体贴别人的神族。

与某个混帐女神截然不同。

前进途中,我将目前为止获得的情报告诉露基艾菈。包含暗藏内心的疑虑在内。

「——原来如此。」

「你有什么看法?」

与露基艾菈会合,或许能带来很大的助益。

我本打算独自思考暗藏内心的疑虑。

不过露基艾菈拥有神族及神徒的相关知识。

身为神族的她,或许能透过情报推导出有益的意见。

「纵使沃姆冈德及咏人拥有同等的进化能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听起来,厄禄苏似乎是很久以前的勇者……刚派遣薇希斯到这个世界时,天界曾要求她提交详细报告。由于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我对自己的记忆没什么自信……但印象中,击败邪恶根源之后要求薇希斯杀死自己的勇者,应该是初代勇者……?既然如此……厄禄苏成为勇者的时间,说不定是在沃姆冈德遭到『处分』之前……」

「意思是?」

「与半神化不同,『制造』神徒需要耗费漫长岁月。相对地,神徒能获得更甚于半神化的强大力量……」

半神化无法让能力急遽提升。

相反地与神徒不同,半神化之后外表基本上不会改变。

「而且制造时耗费的岁月愈长,神徒通常愈强大。」

「换句话说,厄禄苏恐怕是制造期间最长的神徒——也可能是最强的神徒,是吗?」

「嗯。」

这——或许是个捷报。

「既然已经让厄禄苏丧失战斗能力,只希望他真的是最为棘手的神徒……」

「我只亲眼目睹过厄禄苏对付神徒的战斗。当时他压根没必要进化,也没发挥真正的实力。只不过……」

「还有其他疑点吗?」

「沃姆冈德……」

「曾是神族的家伙吗?」

「……嗯。」

「他很强吗?」

「很强。」

露基艾菈毫不迟疑地断言道。

「当年,天界的战斗能力排行由上数来是主神欧里金大人、柱神黛洁大人、狼神瓦纳哥迪亚,再来是蛇神沃姆冈德。」

「他排行第四吗?」

「不过沃姆冈德性格不好战,当时不曾与瓦纳哥迪亚战斗过……他遭到处分时,虽然是黛洁大人与瓦纳哥迪亚共同参战,不过实质上是黛洁大人与沃姆冈德两人的战斗。」

「换言之,沃姆冈德说不定比第三名的瓦纳哥迪亚更强?」

「嗯……先前瓦纳哥迪亚败给施加了对神族强化的沃姆冈德,就此消失……不过沃姆冈德本来就比瓦纳哥迪亚更强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与刚才轻快的口吻不同,露基艾菈紧皱眉头。

「我们的主神毫无疑问是最强的存在,但称不上擅长战斗。以战斗能力来说,实质上黛洁大人才是最强的神……那位大人可以『让名为「胜利」的结果发生。』或『让名为「攻击成功」的结果产生。』可以说是外挂般的存在。正因为强大无比,所以代价也很庞大。因此黛洁大人的力量有好有坏……简而言之,排名一、二的神,性质有些特殊。拉回正题,单论战斗能力来说……假如沃姆冈德当时已经比瓦纳哥迪亚更强……」

「单论战斗能力的话,实质上沃姆冈德是天界最强的存在。」

「正是这么一回事。」

露基艾蓝以复杂的口吻说道。

「……先前我也说过,沃姆的性格捉摸不定。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深爱人类,与此同时——却也憎恨着人类。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提议神族应该进一步干涉管理人类。由神族筛选人类——凭神之手排除恶人。他还说要是不积极管理并放任不管,人类这种生物的可能性只会逐渐消失。」

「…………」

「他也说过……社会发展成熟、技术及观念逐渐进步,整体来说不见得能让人类获得幸福。倘若没有人类以外的存在负责管理,人类这种生物只会不断重蹈覆辙。」

「我也是个恶人,真要说起来是需要遭到排除的对象……不过,我也对他的说法稍微抱持同感。心情实在很复杂。」

「登河你没有断然否定这番话呢。」

「考量到我在原本世界的经历,我确实对他这番话有所共鸣。话虽如此……我也不晓得沃姆冈德的作法是否绝对正确。」

不否定……却也无法肯定。

况且……

沃姆冈德口中的绝对管理者,有谁能担保其『正当性』?

神族——神的判断一定『正确』吗?……绝不可能。

至少我压根不认为自诩为『神』的混帐女神是正确的。

「……沃姆总是很轻浮。经过一段年月之后,他变得不再提起那些事……所以谁都没有想到,那家伙竟然会为了实现自己的理念而反叛。直到他举旗反叛之前,连我也早就忘了他对人类抱持的看法。原来沃姆长年以来一直闭嘴不提他内心的想法,直到所有人都遗忘了他曾说过那些话……他真的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又或者……沃姆是为了自行下达判断,才一直保持沉默并独自观察……人类整体的活动。」

回忆往事的露基艾菈低下头。

「……最棘手的是,某些情况下沃姆的逻辑也有一番道理。甚至连登河你……也稍微能够理解。」

「不过——」

对我而言,这番话还是太深奥了。

三森灯河无法对人类全体带来任何影响。

我终究只能影响自己四周的事物。

而占据我脑海的想法只有一个——完成复仇。

「既然他决定跟随薇希斯并阻碍我们,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也对。」

曾是神族的神徒沃姆冈德。

那家伙恐怕也是个难缠的对手。

挥去感伤的露基艾菈说道。

「神徒如同蒙受神族因子的神族之子。他们都获得了薇希斯的因子,所以绝对无法——违逆薇希斯的命令。他们当然无法危害薇希斯。命令他们去死的话,便会就此消灭。」

「薇希斯她——」露基艾菈继续说道。

「应该命令神徒要铲除所有遇见的敌人。」

「…………」

忽然间。

我回想起持有阿米亚剑盾的厄禄苏。

「这么说或许很残酷……」

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露基艾菈如此说道。

「最好做好觉悟,恐怕已经有许多同伴在这座迷宫遇见沃姆冈德——以及其他神徒,并且惨遭杀害。」

◇【十河绫香】◇

「嘻嘻嘻嘻!」

摊开双手的沃姆冈德仰望天花板并放声狂笑。

另一方面,大汗淋漓的十河绫香与那名神徒对峙着。

「呼……呼、吁……!」

身体发出「啪叽」的不祥声音。恐怕是某条筋发出的声响吧。

自那之后,绫香与沃姆冈德持续了漫长的战斗。

没有其他人现身这座战场,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嘻嘻……看来你这身状态维持不久了。」

沃姆冈德望向绫香,用指尖搔了搔太阳穴。

「你进入了无意识状态,也就是所谓的超过度集中状态……能够持续到现在,已经是相当不寻常的事。嘻嘻……你果然是个怪物。」

「呼、吁……!」

绫香甚至没有余裕擦拭汗水。

她无数次对沃姆冈德施加攻击。

无数次、无数次地造成伤口,让他出血。

然而——沃姆冈德依旧没有倒下。

「能够在战斗中让老子流这么多血的人类,你恐怕是头一个。老子的再生容量已经消耗了不少……嘻嘻嘻……没想到人类竟能撑得这么久……嘻嘻嘻嘻……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了——对吧,薇希斯!」

(唔……确实,我的专注力快要……)

绫香用汗涔涔的手再次紧握固有剑。

突击迷宫之前,绫香与瑟拉丝亚休连曾经谈论过所谓的「强大」。

当时是为了掌握彼此的战斗能力。

她们两人谈论了有关战斗的事——以及所谓的「强大」。

(持久力……)

瑟拉丝如此说道。

『乍听之下,绫香大人你与我相同,维持最强状态的时间有限。那恐怕正是我们最大的弱点所在。』

『瑟拉丝小姐你是起源灵装的负荷……我则受限于有限的MP,以及极弦的负荷……』

现在的绫香,又加上了沃姆冈德所说的『无意识状态』的时限。

『由于尸人加德兰已经死了,所以这充其量只是我的推论……我装备起源灵装的状态,以及绫香大人你施展固有技能,并使用极弦的状态,或许能逼近尸人加德兰的实力。抑或者——甚至可以战胜他。』

『号称「人类最强」的……』

『至少凭现在的我们,应该不会被一击杀死。』

瑟拉丝表示『我们或许能与之抗衡』。与此同时——

『只不过……我也察觉到「人类最强」真正的强大之处不在于战斗能力。』

『真正的强大之处?』

『是的。你或许听说过,从前巴库欧斯帝国的弟弟公爵,曾举旗反叛哥哥皇帝。当时大部分的巴库欧斯贵族,都决定跟随德高望重的弟弟。』

兄弟之间争夺帝位。

人数方面,哥哥陷入压倒性劣势。

然而那场争斗,最后却是哥哥赢得压倒性胜利。

『因为现任皇帝……哥哥的阵营有尸人加德兰。尸人不只拥有压倒性的强大实力。听说他神出鬼没,不分昼夜持续发动袭击,甚至不晓得他何时睡觉。他连续数日不断袭击弟弟的反叛军,而且每次都会斩下指挥官的首级。』

瑟拉丝接着说道『我认为这正是尸人真正的强大之处』。

到此为止,绫香总算明白瑟拉丝这番话的含意。

『和我们相比之下,尸人拥有近乎无限的体力。与我们不同,尸人不需要有时间限制的强化手段,他随时都处于最强状态。而且他几乎不需要睡眠时间,也不会累积疲劳,能够持续战斗……与登河大人对峙时,尸人没有机会发挥他真正的实力。然而那持续性的战斗能力,或许才是他令人恐惧的才能。然而另一方面——』

『我与瑟拉丝小姐的「最强状态』有限……』

瑟拉丝优雅地点头说『是的』。

『我们目前的「最强状态」有时限……在这场决战当中,想必会遇见让我们意识到这件事的场面。』

纵使想保留战力……

面对沃姆冈德,根本不可能有所保留。

然后——看来时间终于来临了。

时限已到。

抬起下腭的沃姆冈德睥睨着绫香。

一如往常,他的神情像是在嗤笑着对手。

「嘻嘻……也可以算是各让一步吧。你们阵营的某个人施加了让神族弱化的魔法。而且与你交战时,对神族强化也不管用……话虽如此,人类竟能让沃姆冈德大人感到如此棘手——真是超乎想像。老子至今战斗过的对象之中,你毫无疑问是最强的人类。嘻嘻……薇希斯命令老子解决在迷宫内乱窜的入侵者,结果因为得全力对付你,导致老子沦落这副德性……老子连一个敌人都还没杀死呢。」

沃姆冈德夸张地拍打掌心三次。

那个动作——是在鼓掌吗?

「不过,让我们就此————谢幕吧。」

绫香调整呼吸。

——他真的很强。

至今为止战斗过的对象之中,他的实力格外超群。

其他神徒也如此强大吗?

「从刚才开始你就处于无我状态,然而你无法凭自己的意志进入这种状态。必须凑齐条件,你才会无意识地进入这种状态。而此时此刻,那种状态即将消失。真亏你能撑到现在——不过到此为止了。」

绫香「呼————」地吐了一口气。

……铃铃铃铃铃铃……

沃姆冈德呆然地双眼圆睁。

「啊啊?」

绫香再次——沉入那阵音色之中。

用指尖搔着额头的沃姆冈德,无力地垂下右臂。

看起来他是无意识地垂下右臂。

「……真的假的。竟然可以凭自己的意志『进入』那种状态……?喂喂……这人类——」

嚓嚓——!

绫香自斜下方施展的斩击,撕裂了沃姆冈德的腰际到肩口。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挑起肉搏战。

绫香一瞬之间闯人敌人跟前——抵达施展斩击的最佳位置。

沃姆冈德转动眼球。

他俯视朝斜上方举着固有剑的绫香。

……叽叽、啪叽……

流窜于沃姆冈德纯白脸颊的黑色裂痕变得愈发粗大。

「收回前言……还不是谢幕的时候呢。嘻嘻嘻嘻……真不错,人类…………这样才对。」

沃姆冈德说完之前——绫香已经准备采取下一个行动。

她绕到敌人侧方,打算将对方一刀两断。

沃姆冈德让手臂硬化,用拳背殴打绫香。

绫香则用极度硬化的固有武器抵御攻击。

杀气。

缓香的肌肤——以及感官。

被纯白的杀气所灼烧。

彷佛要将对手燃烧殆尽——令人寒毛直竖的杀气。

绫香已经无法用肉眼清晰看见沃姆冈德的踪影。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迅速。

绫香仰赖着被杀气灼烧的感官,掌握敌人的动向。

她无须回头,便用固有剑抵挡了来自身后的攻击。

如此高等级的攻防战之中,光是回头都会成为破绽。

绫香甚至没有眨眼。

以现在的沃姆冈德为对手,就连眨眼也会带来致命打击。

绝不能让致命打击成真。

沃姆冈德也不再开口说话。

双方将感官提升至最高极限,展开激烈攻防。

将无谓的动作尽数舍弃,几经考量才展开攻击、防御——以及回避。

在有眼光的人眼里看来,这场战斗甚至称得上艺术。

这个盘面——只要走错一步,便会当场丧命。

这场战斗如同将丝线穿过针孔。

绫香不断延续着不知何时会断掉的丝线——

进一步潜入深处。

直到丝线断裂为止——她猛然奔驰。

激烈迸散的纯白杀气逐渐灼烧喉咙。

喉咙、双眼、肌肤、脑袋——全都炽热麻痹。

纯白的灼热感。

灼热的杀气燃烧着感官及身体。白银勇者继续挥舞刀刃。

十河绫香深信。

即便无法获胜。

只要尽可能拖延时间——

尽可能在这里拖住沃姆冈德的脚步。

她努力争取的时间,必定能拯救同伴。

延长——延长吧。

即便只有一秒也好。

在双重意义上,用来『束缚』对手的这场战斗——终于迎来了尾声。

「呼——啊——呼、吁……!」

绫香面部大幅扭曲,气息紊乱不已。

沃姆冈德的鲜血溅洒地面,迷宫的纯白墙壁也沾染着他的血。

然而——

伫立于数公尺前方的沃姆冈德,伤口正在逐渐痊愈。

「沐浴。」

沉默不语的纯白神徒突然开口了。

「老子心满意足地……沐浴于人类的可能性之中……」

沃姆冈德举起手臂并指向绫香。

「感谢你——异界勇者。」

绫香依旧气喘吁吁。

(快要无法……维持集中力了……)

她已经听不见那阵铃声。

即便如此,十河绫香依旧——维持着战斗姿势。

(但是……我还能战斗……)

「那股斗志令人敬佩,不过你应该到达极限了……住手吧。嘻嘻嘻嘻……话虽如此,老子也消耗了大量再生容量。」

就在此时,察觉某件事的沃姆冈德低声笑着。

「嘻嘻……话说回来,老子突然发现了一件重大事实……」

沃姆冈德用指尖敲了敲额头。

「薇希斯命令老子,让你——也就是绫香十河『丧失战斗能力』。但仔细想想,她可没叫老子『杀了你』。」

「?」

「薇希斯希望你丧失战斗能力……换言之,老子没必要杀死你……简而言之,光是拖延你的脚步就算『遵守命令』……——嘻……呜、呕呕呕呕呕!」

「……唔!?」

沃姆冈德呕吐了。

一瞬之间,判断这是个好机会的绫香打算伺机攻击。

然而已经听不见铃声的她——办不到。

直觉清晰地如此告诉她。

因此绫香——

只能茫然地望着沃姆冈德吐在地面的『那东西』。

(那是什么……看起来就像圆形的肉块……)

沃姆冈德用手臂擦拭嘴边。

「这家伙是经过压缩之后,收纳于老子腹部的合成圣体……薇希斯说与你战斗时,假如需要的话就使用他。只不过——这东西是个兴趣恶劣的伴手礼。老子大致上能够想像『他』的由来,所以一直不太想使用他……不过薇希斯的因子愈来愈烦人……不断命令老子杀死敌人。但是……老子实在不想杀死你。」

沃姆冈德的声音——逐渐远去。

「所以老子决定与你在此分别,去杀其他敌人。」

「…………」

他转过身去。

「再见了。」

接着离开了房间。

绫香反射性地打算追上去。身体——自然而然地采取了行动。

但是……『那东西』却挡在眼前,阻挡了她的去路。

肉块慢慢绽开。

接着站了起来。

那东西……有着人类的外形。

然而轮廓相当畸形。

彷佛将好几具人体四分五裂。

接着再将他们接合起来,使其变异为异形。

对方有三只手臂。

身上只穿着少得可怜的装饰品及衣服。

脸庞半部缺少脸皮,近乎腐烂的肉块裸露在外。

蛆蠕动涌出。

但是……剩下的那半部脸庞。

绫香有印象。

她确实——有印象。

可是——

「可是……怎么会……为什么……不会吧……怎么可能……」

在魔防白城战身受重伤的他,接受女神治疗之后返回了故乡。

绫香是这么听说的。

她明明是这么听说的。

「亚——」

剩下的那半张脸——果然是绫香认识的人。

沦为异形的那个人是……

「亚季多先生!」

四恭圣的亚季多安衮。

「……意、意识。」

几乎彻底陷入混乱的绫香,大声呼唤对方。

「你、你还保有意识吗,亚季多先生!?我是绫香!我是……绫香十河啊!……亚季多先生!」

「呜……啊……呜……」

他的嘴角流淌出类似唾液的液体。

大张着眼睛,眼神没有聚焦。

实在不认为——他听得见绫香的声音。

「亚、亚季多……先生……」

不……不只是亚季多。

有印象。绫香有印象。

自右肩长出来的那东西……恐怕是亚比丝安衮的手臂。

黏在左肩的上半部脸庞,则是次男布朗。

自背部延伸而出的触手前端,挂着一颗没有眼窝的头部——

「怀——怀特小姐……!」

除此之外,还有眼熟的四恭圣衣服及装饰品。

那些东西丑陋地缝合于他们的身体上。

不含一丝对死者的敬意。

丝毫没有。

这种行为——简直就是亵渎。

完全是在亵渎死者。

经历魔防白城一战之后,回收而来的四恭圣尸骸——

「竟然变成这样……!」

绫香满溢泪水。

多么————残忍。

太残忍了。

他们明明是为了大家而战。

为了锻炼我们勇者……才回应女神的呼唤而来到这里。

为了守护大家,才回应了女神的呼唤——

「!」

亚季多——曾是亚季多的物体发动了攻击。

他的右肘下方化为利刃。

对方挥舞利刃,绫香则用固有剑抵御攻击。

「…………唔!」

好强。

臂力及速度都不容小觑。

但是——可以挡住。可以抵挡住。

与沃姆冈德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明明不值一提——

(但是我……)

无法与他战斗。

当时……把亚季多交给薇希斯治疗,是错误的决定吗?

是我——判断失误吗?

那时候选择相信薇希斯,是错误的吗?

——是错误的。

落下泪水的绫香,因懊悔而面庞扭曲。她挥开亚季多的攻击。

单方面的攻防战持续了一段时间。

亚季多一股劲地发动攻势。

绫香始终只是抵御攻击。

攻防战期间,绫香持续呼喊着。

然而——对方没有流露她期望的反应。

她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于是绫香再一次大声呼喊。

「亚季多先生!亚季多先生,是我!拜托你……亚季多先生!请住手!住手……」

能够——杀了他。

办得到。

虽然办得到……

但我还没向对方道谢。

魔防白城一战时。

他为了守护同班同学,挺身与人面种战斗。

我……真的能够——斩杀他吗?

「————唔!」

不对……!

在此亲手了结一切。

才是对亚季多先生的——

亲手葬送他。

才是正确的!

「唔……唔唔……」

……手动弹不得,不听使唤。

还有一丝希望。

等这场战斗结束之后,说不定——

同为神族的露基艾菈。

说不定知道——让亚季多恢复原状的方法。

希望……绫香忍不住怀抱希望。

要是在此杀了他……

连那个可能性都会一并消失——

——咻!——

「……啊。」

亚季多的利刃掠过绫香的脸颊。

几厘米的薄皮裂开,鲜血描绘出细线并渲染肌肤。

普通情况下,她能够回避那记斩击。

但是——这并非普通情况。

这根本……一点也不普通。

「……呜呜。」

丧失战斗能力。用这种手段来让她丧失战斗能力——确实极具效果。

(丧失战斗能力……)

亚季多的攻势席卷而来的期间,绫香想到了『解决对策』。

没错,只要让对方丧失战斗能力即可。

「直到这场决战结束之前,只、只要设法让他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

亚季多的攻势——赫然停止了。

「咦?」

「……香。」

他刚才,说了什么——

「绫、香。」

「!」

亚季多的眼神恢复了焦点——

「亚、亚季多先生!?」

「唔……意识的……领、领域……我只剩下……少许意识……虽然时间很短……但能够说话……」

绫香打算奔向亚季多,却被他制止了。

「不行……此刻我靠自身意志,设法停止了行动……但身体或许会违反我的意志发动攻击……所以,你停下来……别动……」

「亚季多先生……我……」

亚季多保有原形的半张脸漾起微笑。

「你……变强了呢……我感觉得出来……」

「多亏亚季多先生你们……引——引导我……!」

泪流不止的绫香没有擦拭泪水,只是不停谢罪。

「对——对不起!那场战斗过后……要是我没有把亚季多先生你交给薇希斯……有好好确认你的状况……就、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呵……你还是老样子……这么认真……真的是个……认真的孩子……」

「请、请等一下!我、我可以让亚季多先生你暂时无法行动……等这场决战结束之后,肯定可以——」

「同时……绫香你……还是一如往常地温柔……布朗当时……很担心你……说你温柔到令人担忧……」

挂着微笑的亚季多——摇了摇头。

「薇希斯死去之时,我恐怕也会……一并消灭……」

「不、不一定会发生那种事……肯定有什么方法——」

「再说,绫香。」

亚季多以温柔的口吻打断绫香的话。

他再次漾起略显寂寞的微笑。

「我的弟妹们——都已经不在世上了。」

「啊——」

「所以……」亚季多继续说道。

「能请你……送我到大家身边……去见亚比丝、布朗和怀特……吗?与他们的遗物一起……」

遗物。

亚季多大概是指与他合为一体的『残骸』吧。

「虽然还想再多聊一会……但没有时间了。意识……愈来愈淡薄……不……久之后……就……无法维持意识……」

他对绫香绽露歉疚的笑容。

「对不起……强迫你……做这种事……你肯定不喜欢……杀人吧……」

「呜……呜呜呜……」

绫香垂下眼帘,紧握固有剑的剑柄,强忍涌上心头的情感。

泪水——无法止歇。

「最后,还有一件事……」

她非得告诉亚季多不可。

绫香哭着说道。

「多……多亏亚季多先生你……保护室田同学他们……几乎所有同班同学,都顺利会合了……真的、很谢谢……你……呜……呜……呜呜呜呜……!」

亚季多说道「太好了」。

「他们都平安无事啊……然后……你之所以在这里……代表我方获得了胜利……太好了……其实我一直没有恢复意识……朦胧恢复意识时……我已经被『制造』成这副模样……所以不晓得……那场战争之后的事……」

「呜呜……对不、起……我——」

「绫香。」

亚季多以满溢包容力的声调如此说道。

「倘若你真的这么想——最后请容我……说声『谢谢』。」

「!」

杀了我。

亚季多如此恳求道。

「…………——是!」

绫香——举起固有剑。

「只要不断将我斩成碎片……应该就会死……连再生能力也……跟不上……」

「……亚季多先生。」

「嗯。」

亚季多先生————四恭圣的各位。

再见了。

————咻!————

划风而去的刀刃发出尖锐的声响。

紧接着,无数破风声交错飞舞。

绫香将亚季多斩成了碎片。

无数次——无数次。

泪水于空中飞舞。

斩杀他、斩杀他、斩成碎片。

遵照亚季多的请求。

无数次……无数次。

「————————」

持续沐浴于猛烈攻势之中的亚季多开口说道。

他的嗓音极为温柔。

『 谢谢你。 』

他是这么说的。

「……………………」

从某个时刻开始——绫香注意到肉片不再进行再生。

它逐渐溶解……然后消灭。

等一切全部结束之后。

拥有最强之名的勇者恸哭声——响彻整座房间。



「这世界上,存在着令人难以置信的邪恶。」

某一天——祖母在往常那间道场如此说道。

「我在无可救药的世界幸存了下来……来到这个家之后,一想到同一个国家内竟然存在如此悠哉乐天的天堂,甚至令我感到憎恶。坦白说,起初我内心只觉得『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祖母搔搔下腭,将右手伸进道服的袖口中,接着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住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总算明白你们居住的世界也存在邪恶。你们世界的邪恶,属于霍尔顿少年所说的虚伪而腐败的邪恶——虽然和我那个世界的邪恶相比,还算比较好。」

「呃……我没有读过,不过霍尔顿先生是指『麦田捕手』小说的主角吧?」

祖母嗤笑一声。

「我竟然会读小说,很令人意外吗?」

「啊、不……」

她勾起嘴角。

「你说得没错。我人生中读过的小说,顶多只有沙林杰、海明威、费兹杰罗以及庄司薰的作品。和你以及你祖父不同,我不擅长阅读文字。漫画倒还读得下去。例如剑客、黑道或格斗漫画——啊,话题扯远了。刚才在谈论邪恶吧。」

没错……当时,祖母谈及了邪恶。

——…………她当时是如何谈论邪恶的?

那段历历在目的记忆于脑中重播,绫香彷佛重新体验了那段往事。

「接下来的问题在于——虽然那种邪恶存在于世上,当然也是一大问题——像你这样的人啊,绫香。」

印象中……当时祖母露出了略显忧心的神情。

「咦?我吗?意思是,我也——」

「你当然不可能是邪恶。」

祖母作势拿出怀里的菸盒。

但赫然想起什么的她又把它放了回去,并继续说道。

「……世界上存在『善人』。而归类于『善人』的人,有时却格外棘手。他们拥有伟大的理想及意志……然而那些『伟大』的人,对我曾经居住的世界一无所知——不……是不愿面对。」

「…………」

「那些人的言行举止,彷佛这世上压根不存在邪恶一般。若不是他们格外厌恶关于邪恶的话题,要不就是那些话题对他们不利。意外地对那些人而言,邪恶算是他们的『痛处』。与他们胸怀的伟大理想及崇高意志截然相反,相当于宿敌的存在。亦可说是不利于他们的真实。」

「…………」

「运气不好,遇见平时『当作不存在』的邪恶时……那些人会先闭上双眼、堵塞耳朵,说些毫无逻辑的言论。一旦演变成那样,根本无法与他们正常沟通。」

对那时的绫香而言。

祖母说的这番话——她连一半都难以理解。

「不过这也无可奈何。那些人有精神上的洁癖……而且头脑顽固不灵。遇上矛盾时,会比一般人更容易陷入混乱——甚至变得异常。换言之,把不利于他们的事实当作『不存在』,是自我防卫本能启动的结果。不想面对邪恶,因此假装邪恶不存在于自己的世界。当作对自己的世界不利的矛盾,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全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过啊,绫香。」

祖母俯视地面。

「我认为那种『伟大的理想』及『崇高的意志』其实也不坏。不……从某时开始,我不禁这么想。自从与你的祖父相遇之后……我逐渐觉得那样也不坏。哼……历史悠久的名门男子,竟然选择我这种不良少女作为妻子。当时的十河家掀起了一阵大骚动呢。」

她怀念地阐述着。

「……你果然与他十分相似。所以——也有些令人担忧。与此同时,我倒也认为自己只是杞人忧天。只要你作为十河家的千金,在这个家族的庇护下活下去,维持现状也无妨。你个性率真又体贴,是个聪明而温柔的好孩子……与我年轻时很像,也是个美女。不过,你具有我刚才提及的倾向。这亦是不争的事实。」

「…………」

「万一你内心萌生矛盾,而且无法逃避那个矛盾之际……我很担心——你会就此崩溃。」

祖母补充说道「因为那个人也有同样的倾向」。

「或许正因如此,那个人才需要像我这种不良少女。我的精神早已腐败。而且如你所知,我是个神经大条的不良老太婆。多亏如此,我的头脑比较灵活,没什么大不了的烦恼。我反倒会反抗,绝不愿意为了其他人的三言两语而烦恼。不过嘛……对某些人而言,身边有个性格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可以成为救赎。」

「…………」

「纵使不是我这种不良少女,迟早也会有同伴现身于你身旁——在遇到无趣的邪恶之前。」

「…………」

祖母流露自虐的笑靥。

「不过嘛……许我也算是邪恶的一方。竟然在重要的孙女面前吸菸……」

「我很喜欢。」

「…………」

「我最喜欢——祖母了。」

祖母垂下眼帘,「呵」地微笑一声。

「谢了。」

祖母望向道场的天窗。

「……我实在不想对你这孩子长篇大论。」

她的口吻听起来有些复杂。

「关于刚才那段关于邪恶的言论,也许你不久之后便会当作『没这回事』……或者连同今天的记忆一并舍弃。不过……那样也好。无须遇上真正的邪恶……当然再好不过。我希望你无须知晓这世界的污秽……度过与真正邪恶无缘的人生,正直地活下去。希望你永远维持现在这样……我内心某处,确实是这样想的。所以……坦白说,我的心情相当复杂。」

春日自窗户洒入道场。

阳光落在木制地板。

带着清香的春风温和地吹入道场。

就在此时,祖母似乎想起了什么。

她望向眩目的阳光并如此说道。

「绫香,下次…………和祖母两人一起去赏花吧。」



「…………」

我彻底遗忘了。

将这段重要的记忆忘得一干二净。

我一直将各式各样的事物——对我的世界而言『不利』的事物……

当作『不存在』并活到现在。

最后因为内心产生矛盾——而精神崩溃。明明……

明明祖母是那么担心我。

返回原本的世界之后。

再郑重道谢一次吧。向最喜欢的祖母致谢——

「——————————」

我察觉了。

我。

(我——)

参加了祖母的葬礼。

我因为自己的愚蠢而满溢泪水。

——…………啊啊,对啊。

没错。

最喜欢的祖母竟然死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件事。

于是我……连如此重要的事都当作『不存在』……

我竟然做出了这种事。

别开目光、堵住双耳。

来到异世界之后也一样。

为了避免被矛盾压垮,我将许多事视为『不存在』。

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最后彻底崩溃。

还为许多人带来困扰。

「…………」

沦为异形的亚季多浮现脑海。

……为何能对那么温柔的人,做出那种事?

为何能做出——那般残忍的行为?

……祖母当时是怎么说的?

关于邪恶。

内心堵住双耳的我,当时……从祖母口中听见了什么?

回想起来。

我非得面对不可。

邪恶——就是邪恶。

绝不会改邪归正。

真正的邪恶,不会改过向善。

祖母她————说了什么?

『你似乎相信恶人会改邪归正……然而这世上,确实存在无药可救的邪恶。那些邪恶曾在世界各处制造惨剧——不,此刻也一样。这个国家也不例外。昭和、平成……即便来到现在的年号,惨剧也正在上演。惨不忍睹的事件数不胜数。竟然有人能做出那种事……人类竟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即便曾经闪过类似的想法,但只要还有一丝人性,应该不会实际做出那么残酷的事才对——然而有些人却做出了那些令人不忍直视的『坏事』……那些人不可能有改过向善的余地。除了葬送他们以外别无他法的邪恶……毫无疑问存在于世上。』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啊啊,对了。

我想起来了。

『我……不认为那些无药可救的邪恶是人类。那些家伙才不是人类。他们只不过是披着人类外皮的——』

记忆中祖母的声音,与自己的声音重叠了。

「————『畜生』————」

祖母是这么说的。

『这种情感与你毫不相衬。你或许会视之为不好的情感……然而有时候,负面的愤怒及憎恶能成为武器——它们会成为武器啊,绫香。成为强大的武器。』

解除固有技能的绫香茫然呆站原地。

——如此地。

她是如此地憎恨着那个人。

打从心底——无法饶恕。

这恐怕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

涌现如此强烈的憎恶。

想不到自己内心,竟会涌现如此漆黑的情感。

「…………」

亚季多已经完全溶解并彻底消灭。

唯独绫香——

仍伫立于房间。

她握起双手。

使劲全力……紧握着手。

连指甲深陷肉里并渗出鲜血,她也不在乎。

绫香——直奔而去。

令人毛骨悚然的嗓音传入耳际。

难以置信。

直到道出那句话之后——

「 薇 希 斯(畜生) 」

她才知道————那是自己的声音。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