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季入学考战争-章节
这是和水屑那场最终决战后的故事。
当时,我们有些人身受重伤、差点丧命,有些人为黑点虫妖气造成的后遗症所扰,也有些人因中了诅咒而饱受折磨。
不过阴阳局的医疗小组十分优秀,再加上京都阴阳局的协助,才一、两个月,大家都恢复到可以正常生活的程度。
我跟馨恢复力之惊人连阴阳局的医疗小组都吓了好一大跳……
至于浅草,尽管发生了那种大灾难,人们的生活也已步上正轨。
当时水屑肆虐的浅草寺附近几近全毁,幸好青桐事先施下了光阴刻度操控术,等我们清醒过来时,现场仿佛从不曾发生过任何事一样恢复了原状。
那和修缮不同,是一种倒转物体时间的术法,这些历史遗迹幸而都没有受害,真是好险……
不过,才以为终于可以回归安稳的生活,没想到我和馨又得投身于新的战场之中。
毕竟,我们可是极为普通的高三生。
没错——就是入学考的战场。
「唔哇……馨,你已经彻底进入准考生的模式了耶。明明没多久前还身负重伤,真有你的。」
「对啊,馨说想跟我一起去京都,就把志愿从原本东京的私立大学改成京都大学。」
「就算是馨,要考京大还是有点难吧?」
「东大和京大的等级有多高,就连我这个不太了解的人都有点概念。如果是由理那个天才还有可能……不过,馨的头脑也很好就是了……」
我跟阿水的悄悄话似乎都传过去了。
「你们两个,很吵耶。」
馨露出不高兴的神情,突然抬起头。
这里是阿水在浅草国际街附近的千夜汉方药局,馨正在请由理教他念书。
「你们两个就好好帮馨加油啦,他都卯起来读书了。馨很厉害喔,他的学习热诚比之前高上太多了。」
由理展露闪亮亮的开心笑颜。
「没错,我可是通过了超级困难的上级狱卒考试。不过就是区区考大学,我一定考上给你们看。」
馨充满干劲地说。
「……馨,你变得好像书呆子。」
「是啦,馨下定决心时也是很厉害的,我相信你。」
可能是在地狱拼命K书的经验让他获得信心,馨对于入学考秉持正面态度。
打工也减到最少,早晚都勤奋念书。(不过好像偶尔有执行狱卒的工作……)
「话说回来,馨,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把我们药局当成自习室啊?」
一脸不满的阿水终于按捺不住吐槽了。
没错。在暑假期间,馨每天都来阿水的药局念书。
「我也很无奈啊,暑假期间社团办公室不开放,而且这张桌子很大,正好适合由理教我,再加上这里又有冷气,还会有茶自动端上桌。」
就在这时,在阿水药局工作的芜菁精灵向馨说「请慢用~」,端上新的一杯茶。就是这么回事。
「我说啊,你可以不要把我们药局当成能赖着不走的咖啡厅吗?客人还要上门耶。」
「平日几乎没有客人来吧,你真的有在认真赚钱吗?」
馨的挑衅成功激起了阿水的情绪,他吊起眼角反驳。
「气死我了!我可是有一大堆长年合作的顾客!这间店只是为了宣传和来到店里的客人才开的!基本都是到府服务好吗!」
啊,抱歉。
我也一直以为肯定是这间店和老板都太可疑了,才没什么客人要来……
「哼,我知道那所学校门槛很高,但我也没办法啊。真纪要去读京都的阴阳学院,我又奉阎罗王之命要监视真纪。换句话说,我有义务要一起到京都去。」
馨轻飘飘地说,啜饮一口茶。
「不过,京都的大学还有很多间不是吗?你爸爸说读私立的也没关系。」
「混账,青桐不是讲过了?京大里有阴阳局的地下社团,我是为了要用另一种方式和你同样投身那个世界~」
「嗯、嗯,我知道了。抱歉。我不会再吵你了……」
馨看起来反倒像是正因以难考的大学为目标而乐在其中。
这的确是很有他的作风,只是讨厌念书的我不太能理解这种心情。
馨原本头脑就好,相较于我,这男人总是轻轻松松就取得好成绩。
只是他以前比较喜欢打工赚钱,我从没看过他认真要好好念书。
虽然他念书远比我认真,也不过就是考前抱抱佛脚的程度而已。
当初考高中前,他也是一副悠哉的模样,甚至还有空教我。
因为不用认真也能得到好成绩,所以至今就满足于此了吧。
不过,因为考大学这个契机开始认真念书后,馨成绩进步的幅度简直太超过了,模拟考的排名不断往上跃升,让学校老师和同学全都跌破眼镜。
我们家老公可是条件好到吓人的新好男人。
至于我,因为要考的不是一般大学或短大,所以准备的方向和馨不同……
「啊,我也差不多该过去了,青桐和鲁在等我。」
「茨姬大人也要准备考试吗?」
影儿接过小麻糬,我应了声「算是吧」。
「我要转进阴阳学院的四年级,听说只要灵力值过关就没问题,但我几乎没有作为一名退魔师必备的基础知识,目前正在稍稍学习。像是阴阳术,我也只知道以前那些。」
「现代的阴阳术有经过各种简化,只要了解以前那些,应该很快就能上手。」
原本在指导馨念书的由理抬起头,干脆地说。
「由理,你的话应该是可以很快上手,不过……我很怕这些琐碎的东西。」
「嗯——的确,真纪,你一路以来都是用旺盛的灵力在解决每件事……」
「对对,多半都一拳就定胜负了。」
我之前也被津场木茜说过,反正我就是有目共睹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怪力女啦。
我并不是真的脑袋空空什么都没想,但过去就算不特地学习术法,我只要挥出蓄满灵力的右直拳揍下去,或用灌注灵力的刀把对方砍成两半,再不然就是用输满灵力的钉棒挥出场外再见全垒打,事情差不多就都解决了。
嗯,简单来说,就是我只要向自己的灵力许愿「我想要这样」,然后大量释放灵力,愿望就会实现。
不过如果要学习阴阳术,就必须把自己的要求和命令灌注进术式里,遵守固定的规矩和形式来发动术法。
我因为前世是茨木童子,原本就有与生俱来的优秀灵力值。
善用这项天赋,让自己能够应付各种情况,是我今后的目标。
不过确实,如果只是继续依赖天赋,我能做的永远都是些粗勇的事。
如果有能力处理更细致的事情,那等到阴阳局要指派我任务时,我能应付的工作种类就可以更广。
青桐那家伙,根本想好未来要狠狠操我了。
○
和水屑的最终决战刚结束之后。
身受重伤陷入昏迷的我们清醒过来时,人躺在东京阴阳局医院的病床上。
我在和水屑对战前,原本侧腹就受了相当严重的伤,因此躺了快一个星期才恢复意识。
馨也差不多。他一从地狱回来就投身最终决战,想必真的累坏了,比我晚两天才醒来。
据说穿越异界会耗费大量体力及精神力,而且因为时间的流速不同,回来后时间的感知会错乱一阵子。
我们果然是脆弱的人类呀。
躺在医院病床,感受身体传来连止痛药都阻绝不了的阵阵疼痛,我深深体认到这项事实。
「呦,你也平安活过来啦,茨木。」
「津场木茜……」
我醒过来隔天,津场木茜曾来露过一次脸。
他双手缠着绷带和多到夸张的符咒,模样十分滑稽,不过至少挺有精神的。
只是,他身旁不见来栖未来的身影。
在那场最终决战伤得最重的应该是他才对。
他那种战斗的方式,不是要活下来的打法。
他认为在这里战死也无所谓,燃烧自己的生命,全力攻击水屑。
他当时是打算牺牲自己,让我和馨存活下来。
正因为清楚感受到这一点,所以我也拼命想要救他……
我认为等熬过这一战,我们在未来应该有机会建立与前世不同的关系。
「唉,来栖未来呢?」
我问及他的情况时,津场木茜先是低声嘟哝,才稍微压低音量告诉我。
「命保住了。但全身都被水屑强力的诅咒烧伤、侵蚀。这边的治疗环境不足以应付,他被送到京都,在那边的设施接受治疗。」
「……这样啊。」
来栖未来从一出生,身上就背负了许多妖怪的诅咒,毕竟他可是绝代退魔师源赖光的转世。
他在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不晓得自己背负了什么样的前世,也不明白那些恐怖的诅咒究竟是什么的情况下,在一般家庭出生、长大。然后又被什么都不懂,也无法理解他的双亲抛弃,除了在波罗的·梅洛作为狩人活下去之外,别无他法。
现在又中了水屑的诅咒,来栖未来接下来究竟会变怎么样呢……?
我已经不再在意来栖未来是谁的转世了,此刻,我只一心祈求他能平安恢复。
○
我走到阴阳局东京晴空塔分部。
最近放学后我常来这里,早没了过去那种紧张感,我心情放松地进出这个组织的办公室。
青桐只要看到小麻糬就会很开心,所以我今天也带着小麻糬一起过来。
他明明是大人了,却喜欢毛茸茸的可爱妖怪呢。
「茨木,辛苦了。小麻糬也来了啊~」
「噗咿喔噗咿喔。」
青桐开心到眼里仿佛都只看见小麻糬,根本没看见我吧?
小麻糬也抱住会给自己点心和果汁的体贴大哥哥,主动撒娇。我被晾在一旁,青桐和小麻糬温馨的交流时光开始了。
「鲁,青桐每天也是那样摸你的毛吗?」
「笨、笨蛋!真纪!」
充满异国风情的黑发美女鲁,流露出少女般的羞涩神情,双颊泛起红晕。
和青桐一起执行任务的鲁,原本是从异国被抓过来的狼人。
现在则是与青桐协力完成各项任务的好搭档。她过去吃了不少苦,现在看起来很幸福,真是太好了。
我马上被带到一间会议室。
我一副熟悉自在的样子,一屁股坐到会议室的椅子上,椅子还顺着那股劲道转了一圈。
「唉,青桐,津场木茜呢?」
「啊啊,茜去京都了,放暑假了,而且他有点担心未来。」
「那个……来栖未来,也好吗?」
「嗯,当然,很好喔。」
青桐眼睛眨了眨。
我听说来栖未来保住一命了。
京都回传来的消息是,他后来也恢复得很顺利,原本令人担心的诅咒看来也有办法处理。
不过,那场最终决战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来栖未来了。
即使听说他在京都过得很好,偶尔想起仍是不免担心。
毕竟他的伤不光是身体上而已……
青桐似乎看透我复杂的心情,轻轻笑了笑。
「茨木,你不用担心,未来现在远比以前更有活下去的动力。专门协助他的一整套体制也很完善,只是目前看起来他应该会一直待在京都治疗,你还要很久之后才能见到他。」
「……这样呀。」
「我倒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你居然会担心未来。」
「……」
「你不恨他吗?对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而言,他是前世的仇人吧?」
对于一个了解我们之间渊源的人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我垂下目光,轻笑。
「……我自己也很惊讶。对来栖未来,我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憎恨或纠结了。」
令人惊奇地,心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负面情感。
明明过去砍下酒大人首级的源赖光的灵魂就寄宿在他身上。
前世我在憎恨的驱使下最终化成了大魔缘,当时可是一心一意想着,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他呢。
然而……
「现在,我希望大家都能过上幸福的人生。不只是我和馨,眷属们,还有他也是。」
这一世一定要获得幸福。
这个心愿,已不再只限定于我和馨了。
「对叶冬夜,你也是这样想吗?」
「咦……?」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我看向青桐,频频眨眼。
稍微思考了片刻。
「……是呢。对叶老师,现在心里反倒只有感谢。他保护了我珍爱的浅草,提醒了我许多重要的事。」
叶冬夜。
他是另一个前世仇人安倍晴明的转世。
但在不断转世的过程中,他不光曾经是安倍晴明,也经历过许多不同的人生。
直到现在,了解了他的出身背景之后,我才终于明白他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背后的意义。
他忽然出现在我们眼前那天,那种紧绷的气氛,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怀念极了。此刻,对于拯救了浅草的那个人,我心里只有感谢和尊敬。
我很清楚叶老师为什么要揭穿我们三人的「谎言」。
如果不了解,就没办法像这样改变彼此之间的关系。
如果不了解,就没办法撼动已僵固的情感,带来新的转变。
如果不好好了解,真正的彼此……
「没问题的,未来有茜陪着。对茜而言,源赖光不只是个遥远的祖先,也是他自幼崇拜的英雄。他一定没办法置之不理的。」
「也是,津场木茜虽然老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但其实很爱照顾人呢。」
「没错没错。茜虽然是老么,却爱照顾人,也很贴心喔。」
我们有志一同地哈哈大笑。
小麻糬也跟着「噗咿喔咿喔」地笑了。
津场木茜这瞬间肯定正在打喷嚏吧。
「真是的,大家跟初遇时的印象,都变了很多呢……」
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忍不住有感而发。
津场木茜也好,青桐也好,一开始都是讨厌的阴阳局人类。
然而,现在我却打算要加入他们的行列,人生真的是无法预料啊。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茨木,你的脾气也比第一次碰面时好多了。」
「你说什么傻话啊?我从一开始就很温柔喔。」
「啊哈哈。」
「啊哈哈是什么意思啦,这里不应该大笑吧。」
「因为,茨木你第一次来这里时,整个人戒心超重的不是吗?而且还一拳把我们的式盘打坏了。你的灵力值已经够吓人了,还一来就破坏东西,实在是令人招架不住啊。那个式盘可是要一千万日圆。」
「……咦?有、有、有这件事吗……?」
对耶,还发生过这种事。
我只好假装失忆,但脸上冷汗直流。
青桐不怀好意地笑,眼镜镜片反射出锐利的光芒。
我突然搞懂了一切。
这位老谋深算的大哥,打算先让我成为退魔师,再让我像工蚁一样勤奋工作,弥补当时的那一千万日圆啊!
「好了,茨木,不能再闲聊了。你把这些资料填完。不写这个可没办法申请奖学金喔。」
「咦?等、等一下,那可不行……」
我在填资料时,青桐再次向我说明。
「你从京都的阴阳学院毕业后,前五年会隶属于京都阴阳局,只要认真工作,好好完成任务,这些奖学金就不用归还。五年后不管你是要辞职,还是继续留在京都阴阳局都可以,当然要回东京阴阳局也很好!老实说,我是希望你回来,东京这边实在缺乏人才……」
「为、为了从我身上榨出那一千万日圆吗……?」
「说的也是,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
被人家握住把柄了。我忽然觉得,今后对我来说最可怕的人,说不定就是眼前的青桐了……
不过阴阳局培育新世代的机制很完善。
我实质上等于可以免学费入学,又获得了工作保障。
位于京都的「阴阳学院」,在社会上的定位虽是一间职校,但在这个业界里可是规模最大的退魔师及阴阳师培育机构,许多与妖怪、怪异现象或灵异问题相关的资格,都可以在这里取得。
同时,只要能在阴阳学院建立起宽广的人脉,往后在业界也就保证会有立足之地。
在这个世界走跳就要靠人脉,因此听说很多人在进入京都阴阳局后,就一直留在京都。
也就是说……在地理条件上,东京阴阳局有点先天不良。
「你不用担心,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浅草的,毕竟我打算在浅草终老一生。我是为此才要去京都的!」
「嗯——你这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耶。」
先别管我绞尽脑汁想出的黑色笑话了。
我把进学校需要填写的各种资料写完。
「好,写完后,我们再来测一次灵力值。要交给学院的数据,必须现在再重新测一次。那边的人似乎有点提防你。」
「提防?现在还是吗?对我这个拯救了浅草的无敌女英雄?看来京都那些家伙胆小鬼还不少耶。」
「好啦好啦,你别这么说。还是其实,你怕式盘?」
「咦……?」
他说中了。
对于又必须用式盘测一次灵力值这件事,我紧张到极点。
「说起来,京都阴阳局在水屑那次完全没出手帮忙。但明明是他们没守好酒吞童子的首级才会被水屑抢走。他们是根本不在乎浅草的死活吗……?」
我嘴上继续抱怨,青桐则毫不客气地在我手臂刺下针头吸取血液。
「京都那边也有他们自己的难处。要是派出大量的优秀人才过来,又会惹出麻烦。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青桐意味深长地微笑,把从我身上吸出的血液注入式盘的凹陷处,测定灵力值。
对了,我记得这个人是出身京都的土御门家。
青桐为什么会在东京阴阳局任职呢?
如果连他都要逃出京都阴阳局,那我今后的人生真值得担心。
顺带一提,我的灵力值和以前测的那次数值完全相同,青桐露出「真没意思」的表情。
「茨木,我还以为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增加一倍呢。」
他嘴上嘟哝。
虽然我早就隐约察觉到了,但这个人真的是狠角色。
我在没有损坏式盘的情况下顺利测完灵力值,收好入学所需资料,便离开东京晴空塔分部。
小麻糬也玩累了,不断从鼻子吐出泡泡,在我怀中睡着了。
「啊,一群手鞠河童。」
刚过完言问桥的那群手鞠河童,一个接一个排成一列向前走。
他们看起来是在河童乐园下班后,刚回到隅田川来。
「今天也做了好多工作~」
「果然还是隅田川最让人放松呢~」
「这种污浊的臭气真令人上瘾呢~」
「啊啊,最爱隅田川了~」
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
浅草的手鞠河童分为两群,一群就直接住在河童乐园里面,一群则舍不得搬离隅田川,每天走一大段路去上班。这个资讯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我身轻如燕地跳过那一列手鞠河童。
「噗咿喔。」
小麻糬鼻子上的泡泡破了,爆裂声把他自己吵醒。
他在我怀中挣扎着表示想下去。
「噗咿喔,噗咿喔~」
「啊,好好。你想跟河童一起玩对吧?」
小麻糬好像在和水屑那场决战时,跟河童乐园那些手鞠河童变得相当要好。
我听说,为了处罚敌方那些中级妖怪,他们用上河童乐园里的某项设施,换了各种把戏来折磨他们。
听说小麻糬可是大显身手。
是叫什么来着?云霄飞车极刑吗……?
「啊——是小企鹅耶~」
「你今天也辛苦啦~」
小麻糬和那些手鞠河童互相鞠躬打招呼。
我看着弱小妖怪们的嬉戏苦笑,一阵夏季微风吹拂而过,不由自主回过头。
「……」
耸立在黄昏天空中的晴空塔。
理所当然般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这座塔,还有那些手鞠河童居住的隅田川,到了明年,我就都看不到了。
何止晴空塔,就连出生长大的浅草,我都快要离开了。
好像,忽然有一股非常难过的心情涌上来。
「我连想都没想过,我,居然要离开浅草……」
尽管刚才跟青桐说以后会回来,但未来究竟会怎么样谁也不晓得。
一点、一滴,我的生活正逐渐变化。
道别的时刻,总会到来。
寂寞的心情一天天愈来愈强烈。
「喂,真纪。」
太阳渐渐西沉时,从旁边传来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我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果然,站在那里的是馨。
「馨……?」
他是看到我刚才的表情了吗?
原本板着脸站在那里的馨,若有所思地将包包放到地上,张开双臂。
「来吧。」
用极为认真的神情说。
我双眼慢慢睁大,顺着那股涨满胸口的情感。
「我来了!」
我全力冲过去,奔进馨的怀里。
头抵着馨的胸口转呀转地,向他撒娇。
在先前一连串的忙乱中都忘了,这是我们一贯表达情感的方式。
「你的力气还是这么大。冲劲太猛了,伤口都要裂开了啦。」
馨嘴上频频抱怨,但心里其实很高兴。
「怎么了?你不是在阿水的药局里让由理教你念书吗?」
「啊——嗯,是那样没错啦,但我想说你差不多要回家了,就过来接你。」
「难道你是担心我?阴阳局的人类已经不会对我造成威胁啰。」
「我知道,但你的伤又还没有完全好。」
「这一点,你也一样吧。」
「我无所谓!但你不是在我没看到时一下消失踪影,又一下跑去地狱吗?」
「……在心里留下创伤啦。」
那是三社祭时的事。
我被凛音抓走,后来又被来栖未来所伤,灵魂坠入了地狱。
一连串的大事件让馨极度恐惧会失去我,这次经验恐怕成了他一生难以忘怀的巨大创伤。
但经过这一次,馨想必也懂了。
当初酒吞童子先死,让茨木童子这个鬼有多害怕、多孤单。
因此馨来地狱接我时,向我承诺了一件事。
——我一定,不会比你早死。
超乎常识的誓约,超乎常识的,束缚。
假使我们活到变成老爷爷老奶奶,也不知道到底谁会先死,可是馨却向我许下了这个誓言。
好似在说,那是他对我的补偿。
「唉,馨,真的可以吗?」
我窝在馨的怀抱中,突然抬头,一边伸手摸馨的刘海一边问。
「我再问一次。你不用因为我要去京都,就改变自己的梦想和目标跟着我去喔?」
「……你说什么傻话。我的梦想只有一个,这一世一定要和你一起获得幸福。」
馨的脸色似乎带了几分得意,说话时眼神中没有一丝阴霾。
「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梦想和目标。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不管要我做什么,去哪里,都可以。」
毫不迟疑就清楚表明立场的老公,实在是帅气到令人心里小鹿乱撞……
「可是我去京都要住宿舍喔。你得一个人租房子,学校也不一样,平常都不能在一起喔。太寂寞了。」
「这点小事,我撑得住。」
你不是刚刚才说不用跟来也没关系吗?
馨表情傻眼像是想这么说,我也跟着苦笑。
馨稍微松开我,和刚才的我一样抬头仰望晴空塔。
「我们不能分开。可是,一直腻在一起也不行。为了让人生更精彩、更丰富,我们必须拥有各自的生活,和许多人交流,拓展自己的世界。」
「馨,所以你才努力准备考试吗?」
馨瞄了我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是在,举例。当你以后再也不想战斗时……能生存下去的选项多一点总是比较好吧。」
「选项?」
「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的选项啰。到时候,我会找一份足以养活你的工作。」
「呵呵呵,真是个可靠的老公呢。」
说的也是,未来究竟会怎么样,这种事没人可以预料。
最近我一次又一次体认到这件事。
「既然这样,我会全力支援你备考,放心吧。这也是为了我未来的安稳生活。那么,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嗯——苦瓜炒豆腐。」
「没问题。豆腐……家里好像有。回家前要去买鸡蛋和苦瓜。你每天都想吃苦瓜,一下就没了呢。」
「只要吃苦瓜,好像就不会在夏天感冒。」
「嗯,健康就好。毕竟你现在这个时期很重要。」
小麻糬正和那些手鞠河童互相追逐玩耍,我从后面一把将他抱起来。
「好了,要回家啰。小麻糬。」
「噗、噗咿——噗咿——」
小麻糬不断挣扎抗议。但最近,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应付他的反抗了。
「回家后,就给你看面○超人。」
这种时候,要说出这句有魔法的话。
小麻糬应了声「噗咿喔?」收起反抗举动,变得十分乖巧。
这年纪的小朋友,大家都喜欢吧。就连企鹅宝宝都变成忠实粉丝的圆脸面包战士真厉害,就算没有头也能活下去。
「跟河童说掰掰。」
小麻糬听话地说「掰掰」,朝手鞠河童挥动翅膀。
「……他刚才,说了掰掰耶。」
「他最近偶尔会说一些噗咿喔以外的话。像是面包。」
「完全是受面○超人的影响吧。」
「不过,他上次也说过爸爸喔。」
「咦?真的吗?我错过了啊……?」
没听到第一声爸爸的馨有点受到打击。
「妈妈是在前阵子就会讲了,但爸爸可能是因为发音和面包相近才会说的。」
注:日文中爸爸(パパ)和面包(パン)的发音相近。
「这样呀,麻糬糬也长大啦。」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
我忽然闻到一股苦涩的烟草味,我猛然一惊,回过头。
下意识地左顾右盼,寻找某个人的身影。
「真纪,怎么了?」
「唉,馨。」
我轻声说。
「叶老师,真的死了吗?」
晴空塔亮起灯,发出水蓝色的光芒。
黄昏时分,妖怪的气息也愈来愈浓烈。
可是总穿一身白袍又是老烟枪的那个金发男人,已经不在浅草了。
馨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他这么说。果然,没有用「死」这个字。
「叶的决心是无庸置疑的。这是我个人的想法,但我认为,那家伙也该好好休息了。」
好好休息……吗?
「也是……呢,叶老师人生落幕的方式或许也挺理想的。」
总是陪在他身旁的金色狐狸,式神「葛叶」,听说原本就是他的妻子。
尽管历经一次又一次转世,两人直到最后都在一起。
而且为了实现同一个目标,一同迎接死亡,这种结局并不坏。
反倒令人感到羡慕,我也有点想象那样……和馨一起迎向死亡。
「只是啊,我完全不觉得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咦?」
「那家伙可是地狱的高官,可以轻易威胁阎罗王,还可以违反规矩执行泰山府君祭,老实说,感觉好像什么都有可能……嗯……」
馨心里好像有什么猜想。
双手交叉在胸前,嘴里喃喃有词。
我是不太清楚,但馨在地狱曾学过世界的组成架构及灵魂的循环系统。在他看来,「叶老师死了」这件事似乎不是那么确定。
不过,倒是真的。
那个男人可是一次又一次,简直缠人似地不断转世,持续出现在我们眼前。
直到现在我仍没有他已经死了的真实感,也总是感觉好像还会在哪里突然碰到他。
那个男人就是这么莫名其妙,超乎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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