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 在某座城堡内-章节

「……你有什么借口吗?」

刻意将这句话的每个字都一一加重语气,但脸上却挂着温和微笑发问的人,是一名坐在王座上的少年。

没有丝毫装饰的黑色石造王座,彷佛就像是用一块巨岩雕刻而成般看不到接缝。

以「王」的座席来说,实在太过朴素了。而且不只是王座,就连这整个巨大厅室的整体都是类似的风格。

这里没有丝毫华美的装饰,整个空间都被彻底的黑色与暗红色为基调的阴郁色调所支配。

只有王座上那名少年格外显眼的美丽白发,在这个空间像日光一样明亮。

可是,在那名少年眼中所能窥见的东西,反而是无比深沉的黑暗。

少年注视的对象是远在王座所在的台阶之下,一名以屈膝姿势浑身发抖的男子。

那名装扮有明显特征的男子身穿服贴的绅士服,在垂至地面的右手旁边摆放着手杖与大礼帽。

如果雷特看到这名男子,肯定会这么说──

那家伙就是在王都袭击我的人。

然而,那本领高超的男子,此刻却在怎么看都比自己年幼许多的少年面前屈膝颤抖。

尽管少年在等他答覆,男子的喉咙却不听使唤,只能在这间大厅内制造出不成言语的微弱呻吟。

这是相当异常的状况。

坐在王座上的少年看着男子的反应叹了口气,接着用更加柔和的微笑开口说道:

「……我并没有在生你的气。我只是在问为何你会在那种地方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话说到最后,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男子身后,并将右手轻放在男子肩上。

男子在猛然打颤之后颤抖得更加厉害,但依旧没法做出任何回应。

只见少年将左手也放到男子另一边肩膀上,并将脸凑到男子耳边。

少年对男子轻声说道:

「我到现在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没有我的指示不准踏入亚兰王国。就算你是『孙』辈,应该也知道吧?」

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得答覆这个问题的男子开口说道:

「……是、是……『父』辈的亚舒赫有这么教过……唔!」

男子话还没说完便察觉到自己的脑袋已经腾空。

男子并不觉得疼痛。

身为高阶不死魔物的存在能控制自己的感觉。

尤其在痛觉方面更是能完全遮蔽,面对不知何时会遭到何人攻击的状况,也总是会让自己处于没有痛觉的状态。

尽管如此,如果被做了什么就会感到相应的冲击,如果是会被打飞脖子的强大攻击逼近身的话,也能察觉到。

然而男子在脑袋搬家之前,完全不知道少年做了什么。

在景色持续旋转了一段时间之后,男子的头部被某人接住。

究竟是什么人接住男子的头部,应该不用多说。

正是那名先前坐在王座上的少年。

因为此刻在这个大厅里的人,就只有他跟男子两个人。

「那你为何不能老实按照人家教你的去做呢?你会这么容易给人切下脑袋也是……是亚舒赫教你关闭痛觉的吗?痛觉可是用来察知危险的重要感觉……你就是因为没法遵守被教导的事,所以才会在今天死在这里。你明白吗?」

真是可悲。少年用如此态度,彷佛闲聊般说出的话语,内容逐渐染上残酷色彩。

我今天会死在这里?

男子对于刚才听到的内容感到十分害怕。

在这个身躯变为不死魔物之后,不知又活了多久的时间。

起初虽然还会怕死,但那种意识逐渐变淡,现在男子几乎已经感受不到那种感情。

因为自己已经变得强大,因为自己变成无须畏惧死亡的存在,因为危险已经消失……

基于这些理由,让男子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

但现在他才发现一件事。

自己并没有克服那种感情,只是缺少面对那种恐惧的机会,所以减少了去意识那种结果的频率而已。

然而,现在把持着自己脑袋的少年,能够确实地赋予自己那种结果。

而且不需要花费多大力气,轻而易举就能办到。

这样的讯息比任何东西都要让男子感到畏惧。

不要。

我不想死……

只剩脑袋的男子在混乱当中对少年说道:

「……小、小的知错。我之所以会踏足亚兰,是有鉴于近年各路魔王势力增长,所以才想说必须做点什么……我以为亚兰是个几乎尚未被其他势力染指的地方,所以才想说到那里去探查状况……」

男子死命辩解似乎吸引了少年的注意,只见眼前颠倒的景色转回正常的位置,接着少年将男子的脑袋轻轻放到地上。

男子看到眼前的少年正蹲下身子注视着他。

少年脸上依旧带着柔和的微笑。

然而少年尽管面带笑容,但是……男子从少年的那个表情中感受到比先前更强的压力。

而少年接着说出的话语,也让男子明白自己感受到更多压力的理由。

「魔王啊……我是不怎么在意那些丧家犬想做什么,不过……好吧,我就肯定你是基于为我们的设想才采取行动吧。如果你是基于个人喜好而那么做,那可就不是能被肯定的事了。」

看来这名少年对魔王没有什么好感。

提起魔王这个决定似乎是错误。

少年继续说道:

「……好吧,那我就把对你的惩罚从死刑改为变成这座城堡的装饰品好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因为你以后的工作就是在城堡出入口担任只有脑袋的守卫……啊,既然这样,那身体就用不着了。你想要跟身体道别吗?想一起观赏这值得纪念的一刻吗?」

少年细心调整男子脑袋的方向,让男子能看到自己的身体。

只见少年抬起手,似乎准备朝男子的身体射出某个东西。

应该是魔术之类的东西。

正如少年所说,他打算破坏男子的身躯。

正常来说,就算那么做,男子的身躯也会立刻再生。

可是,如果是这个人……

就算他拥有能真正消灭男子身躯的技术也不奇怪。

少年明显是认真的。

「不、不要……!」

「我不会停手的。好,该说再见了……」

从少年手里射出某种光线。

男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完了。

自己从此之后的工作,就是成为一个永远盯着城堡入口外头的脑袋……

尽管男子抱着如此想法,但当光芒退去,男子的身躯却还留在原地。

而在男子的身躯前方也多了一道身影。

那个身影看来呼吸急促,并且正用异常坚韧的〈盾〉魔术保住男子的身躯。

不过〈盾〉魔术很快便碎裂瓦解,施展魔术的人也力竭地跪在地上。

那是一名样貌俊美的青年。

青年虽然额上带着汗珠,但那一点都不会减损青年的美貌。

「……这不是亚舒赫吗?你是来挺身保护自己疼爱的『子』辈吗?」

那人正是亚舒赫法哈拉。

他是相当于男子「父」辈,少年「子」辈的人。

亚舒赫说道:

「……恕我一言。关于惩处一事,还请三思。那个人……塔瓦斯是忠诚的臣子,而且……」

「这就怪了,如果真的忠诚,那应该会听从我的指示才对吧?」

「这……都是我监督不周。还请恕罪……」

「那你愿意代替他死吗?」

少年抬起手,将手对准亚舒赫。

然而亚舒赫只是低着头答覆道:

「悉听尊便。我身上的每一滴血皆是为您存在。只需您一句话……」

面对少年的恫吓,青年没有表现出丝毫反抗。

这让少年脸上露出微笑,接着转头望向男子──望向塔瓦斯的脑袋。

「这才叫忠诚,你学到了吗?」

「……是、是……」

「你真的懂吗?算了……这次就看在亚舒赫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但不会有下次……啊,对了,如果你真的想为我们做点什么,那我就给你一个任务好了。而且如你所愿,是一个在亚兰的工作。」

听到少年说出这像是临时起意的安排,亚舒赫开口问道:

「您打算让塔瓦斯做什么……?您应该很清楚,他功夫还不到家。」

「放心,不是什么难事。那个国家的矿山都市维尔费亚最近要举办两个有趣的活动。一个活动是银级升级测验。另一个则是锻冶大会。前者虽然不怎么重要,但后者对我们来说是颇为重要的活动。因为能够打造血武器的铁匠变少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去锻冶大会寻找有天分的铁匠,把他拉到我们这里。你办得到吗?」

「如果只是这样……」

虽然塔瓦斯努力挤出声音给出答覆,但身为「父」辈的亚舒赫立刻出言提醒。

「这位可不会给出简单的任务。要是你不谨慎行事,可是会没命的。」

「……遵命,我会再三留意。」

在经历过几番波折后变得老实的塔瓦斯,立刻虚心做出答覆。

似乎也对塔瓦斯如此反应感到满意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坐回王座。

「很好,看来你也算识相。那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我会期待你的表现。」

听到少年说出这些话,塔瓦斯这才让自己的身体起身拾起脑袋,在让脑袋归位之后,男子重新跪在少年面前说道:

「……亚克陛下,小的必不辜负陛下期待。」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亚舒赫与塔瓦斯的身影便彻底自大厅内消失。

◆◇◆◇◆

在返回村子说明事情经过……在告知已经不会再有骨人出现后,接下来的发展不知是否该说印证了利伯尔的预言。

村长开口说今晚要举办宴会,现在村里所有人都聚集起来为宴会进行准备。

虽说村庄的重要部分都已经做好了临时处置,但距离复兴还相当遥远,所以我不禁短暂浮现出这种时候占用人力与时间是否恰当的疑问。

可是我想这肯定也是要制造一种区隔。

遭到骨人袭击,村子与村人都蒙受严重损失,甚至还有一段时间被逼到得完全放弃村庄。

在这样的情况下坚持一缕希望,倾力争取之后,所有人又得以返回这座村子,而且还解决了之后魔物可能再次出现的疑虑。

从今天开始,将会是美好的未来等在他们前方。

而要让所有人对此抱持确信,一场宴会相当重要。

我能够理解这种情绪。

所以最后我也决定抱着感恩的心情加入。

在宴会中端出的许多菜肴,以这个大部分地方都还没复兴到能生活的村子来说,实在可口到令人意外。

看见我对此感到惊讶,利伯尔解释道:

「生活在这种偏僻地方的人早就习惯各种不便了。这些料理也没有特别费工,都是俗称的猎人料理,不过……都得归功于新鲜的食材。」

「原来如此,所以这些料理的食材都是今天猎到的吧?怪不得这么好吃。可是这样没问题吗?端出这么多东西,我总觉得是不是该多保留一点食材作为存粮比较好。」

「这样说是没错,不过……在这个日子挥霍一下也是好事。毕竟这是个村子重新回到我们手里的大日子。跟之前我们觉得再也没机会回到这里的时候相比,明天该怎样过日子的问题要容易许多。我们现在能这样想,也全都要归功于雷特先生的大力相助……真不知道该怎样答谢你才好。」

「我就说你们已经道谢得够多了。」

从村长到所有村民,都已经不知道跟我道谢过多少次了。

要是再让他们道谢,未免太过了。

况且我也只是完成对应报酬的工作而已。

就是多少有一些额外服务而已。

「对了,雷特先生是明天就要回去吗?」

听利伯尔转变话题这么一问,我点头答覆道:

「嗯,我是那么打算。虽然比我原先预计要花的时间更多,但也顺利断绝了后顾之忧。我就算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事了。」

「怎么会呢?您拥有这么多技能,肯定还能做很多事才对。光是您在木工方面的表现就相当专业呢。」

我为了成为冒险者而学习的各种技能,确实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可能的话,我留在这里帮忙也是选项,但这次我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还好啦,改天如果我经过附近,你们又还需要人手的话,我会来帮忙的。不过我接下来得忙上一阵子,所以我得早点返回马尔特。」

「原来是这样啊?是有什么其他委托吗?」

「不是委托,是我接着要准备参加银级升级测验。虽然距离测验还有一段时间,但我想花时间重新锻炼锻炼基本功……这次跟骨骑士交手的时候,我也感觉格外棘手,让我深切体会到自己的功夫还不到家呢。」

「我看起来是觉得雷特先生赢得很轻松的样子……」

「其实没有那么轻松。虽然不能说是险胜,但我确实感觉对手的实力让我应付起来颇为吃力。由于我以前没有跟骨骑士交过手,所以有些东西我也说不准,不过要是那是平均强度,那以我现在的实力可能很难通过测验……因为骨骑士被认为是拥有铜级上位到银级中位实力就能解决的魔物。如果我打得那么吃力……我会很不安的。」

当然,这次遇到的家伙感觉是上限……也就是有可能是实力相当于银级中位的骨骑士。

而且如果是变异个体,有可能还会更强。

可是我一直都是在做铜级的工作,所以对于骨骑士这种对手,我相当欠缺对战经验。

所以我很难清楚断定那种对手的实力。

而且如果那是拥有铜级上位到银级下位实力的骨骑士,那会感觉吃力的我去参加测验,应该也没法过关。

虽然我没有接受过银级升级测验,不清楚测验内容,但也知道不可能忽视单纯的战斗能力。

因为身为冒险者,那是最为优先的能力。

如果加上笔试,还有要求类似铜级升级测验时那种对坏心眼测验内容的对应能力,会在对付骨骑士时陷入苦战的人根本没法过关。

正因为这样,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在测验之前重新审视自己的各种能力。

其中之一就是基本功。

最近我虽然得到跟各种敌人战斗的经验,但我觉得也相对少了许多好好锻炼基本功的时间。

我学到的技能都是些相当特殊的能力,比起如何运用自如,感觉有更多心思被放在寻找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虽然那样不算是坏事,可是现在我已经能大概掌握自己技能的整体样貌,所以我开始觉得迟早要花时间将各个技能打磨到能运用自如。

好比说克罗普为我打造的剑。

我经过这次试剑知道了用法。

可是如果要说使用的正确时机与该用在何处,又会产生多少负担等问题,我仍需要尽可能掌握得更加精密。

在解决这些问题之后,我还需要思考该怎样把技能融入我所学的剑术当中,在尝试错误的过程中反覆摸索。

有经历这样的过程,才能够在关键时刻应用自如。

而消化这些课题正是我打算在银级测验之前去做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想尽早返回马尔特。

听我这样解释之后,利伯尔也释怀地点头。

「……虽然令人不舍,但也不能强求。我们也会尽全力复兴自己的村子,希望雷特先生也能尽全力准备银级升级测验!希望你能一切顺利。」

「我也同样希望你们一切顺利。当我成为银级的那天,我一定会再来这里,到时可要请我吃顿好的喔。」

「没问题!」

就这样,我完成了这次的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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