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作为药师独当一面-章节
醒来时,蕾亚丝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是因为米莎还是孩子,需要更多的睡眠,还是经验的差距呢。
(妈妈真厉害啊……)
米莎按着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脑袋,望着那张恐怕早已没了余温的空床。
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出卧室,来到隔壁房间看了看。环顾四周后,她发现桌子上有个盖着白色餐巾的东西。
掀开一看,里面放着她常吃的三明治。
应该是母亲为她准备的早餐吧。
“泡杯茶吧。”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厨房,生火烧水。
将热水注入似乎也是母亲准备好的茶壶里,端到了桌上。
她很担心父亲,但母亲应该守在他身边。更重要的是,不吃早饭就没力气。
药师靠的就是体力——这是米莎为了寻找药草而在山野间奔跑时得出的个人理论。
就在她伸手去拿三明治时,终于注意到了旁边附着的纸条。
『有很多伤员和爸爸一起回来了。爸爸由妈妈来照顾,那边就拜托你了。把它当成药师的实战练习,加油吧。』
“说的也是……受伤的不可能只有爸爸一个人啊。”
不如说,本该在后方指挥、不上前线的父亲都受了这么重的伤,可见当时的伤亡人数一定相当可观。
可自己却只顾着担心父亲,完全没想到这一点。米莎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沮丧。
自己的药师知识和经验,实在是太不足了。
学到的知识如果不能实际运用,就毫无意义。
“……加油吧。”
米莎轻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大口咬下三明治。
无论如何,先填饱肚子再说。
将母亲准备好的食物吃完后,米莎背上装着药师工具和药草的包包,离开房间,朝大门方向走去。
她打算听从母亲的指示,先去伤员那里,找人带路。
因为不知道伤员在哪里,只能碰到什么人就去问问看。
想着走着总会遇到人的,结果没走几步就碰上了。
不,应该说对方似乎也是为了见米莎,正往她的房间走去。
“啊,昨天的骑士先生。”
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米莎停下了脚步。
“……我叫恺特·戴森。受蕾亚丝女士所托,前来为您带路。”
简短的话语听起来相当生硬,但经过昨天共处的那段时间,米莎已经知道他并无恶意,所以也没太在意,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您了。”
心里想着(这下不用到处找伤员了),米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然后盯着这个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人。
(怎么了?……难道他也受伤了?)
虽然从他昨天策马奔驰的样子来看,应该不太可能,但米莎还是重新以药师的目光打量起对方来。
(四肢的动作没有不自然的地方,现在也闻不到血腥味。脸色也不错……嗯。应该没问题。)
对自己的结论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歪了歪脑袋。那他为什么不走呢?
“那个……恺特先生?”
米莎心想,不明白的事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恺特这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转过身去。
“这边请。”
米莎慌忙小跑着追上了他简短的话语和远去的背影。
她被带到的是另一栋楼里的一间宽敞房间。
多余的家具全被撤走,只剩下一排排的病床。
偶尔传来的呻吟声,以及清晰可辨的血腥味、脓臭味和药味。
“这里是只收治重伤者的房间。我们已经给他们涂了药,服用了止痛药,让他们保持安静。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没有医生吗?”
“府上的医生赶赴战场,在那里战死了。他的弟子们也在那边忙得不可开交。这里没有具备专业知识的人,所以我们只能继续沿用将他们运回来时被告知的方法。”
没有医生可以指导。
平时总能指引方向的母亲也不在这里。
看来所有的判断,都必须由她自己观察、思考并做出决定了。
意识到这一点,米莎的身体一阵战栗。
自己的判断,可能会左右他人的生死。
这仿佛是在考验她立志成为药师那天的觉悟有多深。米莎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既然决定了要成为药师,这样的场合总有一天会到来。难道就因为比预想的来得早,就要逃跑吗?)
她质问着那个快要退缩的自己,答案立刻浮现出来。
那就是——“不”。
“这里的负责人是哪位?”
“是的。我叫露西安娜。”
听到米莎的问话,一名侍女走上前来,屈膝行礼。
她穿着制式的侍女服,外面套着围裙,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她略带紧张地看着米莎,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虽然听说过“森之魔女”带了另一位药师同来的传闻,但米莎实在太过年幼,让她不禁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是传闻中的那位。
而且传闻还说,这位药师和“森之魔女”一起,为濒死的领主进行了治疗,并且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但眼前这个少女怎么看都只有十几岁出头,完全不像做过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另一方面,米莎看到露西安娜的脸,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从三角巾缝隙中露出的头发也十分凌乱,看起来油腻腻的。
与其说是瘦,不如说她的脸明显是憔悴了。这比什么都更能真实地反映出露西安娜的疲劳。
“露西安娜女士,恕我冒昧,请问您有几天没洗澡了?还有,上一次好好躺在床上睡觉是什么时候?”
露西安娜本以为对方会问病人的情况,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被这出乎意料的问题问得一时头脑空白。
“……呃,洗澡的话……大概三天。睡床的话……是什么时候呢?我们都是轮流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打个盹儿。”
脱口而出的是极为老实的回答。听到这话,米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首先,请把负责护理的人员都召集过来。”
被召集来的,是四位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侍女。
所有人都面色不佳,衣服也显得有些邋遢。
“还有两位正在轮休。”
露西安娜战战兢兢地向表情严肃的米莎汇报道。
比起对眼前这个人是否就是传说中的药师的疑虑,这个少女散发出的气场更让人害怕。那种说错话就会被狠狠训斥一顿的气氛,让露西安娜甚至想起了自己老家的母亲。
其他侍女似乎也一样,都不自觉地低着头,缩着身子。
“那两位就继续休息好了……等等,难道说,她们是在沙发上睡的?”
正要点头的米莎,忽然想起露西安娜一开始说的话,停了下来。
露西安娜她们的视线尴尬地避开了。
米莎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里由我来接手。你们休息到明天早上。”
“哎!?”
面对惊讶地叫出声来的露西安娜等人,米莎耐心地解释道: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摸索中拼命坚持。但是,再这样下去,连你们也会倒下的。回房间去,洗个澡,在床上好好休息。”
米莎真诚地注视着露西安娜。希望能将自己的关心传达给她,哪怕只有一点点。
被那双美丽闪耀的翠绿色眼眸凝视着,听着那如同哄孩子般温和的声音说出的话语,动摇了露西安娜等人的心,缓缓渗入其中。
“你们拼命守护的生命,我会负起责任来接管。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得到了师父的正式许可,奉命来此指挥的。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米莎挺直脊背,昂首挺胸的姿态充满了自信,让她那纤瘦的身材看起来仿佛扩大了两三倍。
看着露西安娜等人虽然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米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那么,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精神饱满地回来吧。我等你们。”
(太好了~大家都很听话地回去了。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孩子说的话,她们居然这么乖乖地听了,看来疲劳真的到极限了啊~)
目送着被劝回去的侍女们的背影,米莎轻轻地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脸困惑的恺特站在那里。
恺特正迷茫着,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那些疲惫不堪、浑身散发着紧张气氛的侍女们,在被米莎的目光注视、听到她的话语后,仿佛放下了心中的重担,肩膀上的力气一下子松了下来,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那真是一幅不可思议的光景。
与之对峙的,分明是个连成年都不到的幼小少女。
但不可否认,站在那里的少女身上,确实散发出一种奇妙的威严。
恺特忽然想起了初见这个少女时的情景。
那天,为了拯救重伤的主人,他跟着尊敬的上级策马疾驰。说起来,他几乎是半强迫地跟去的。
长久以来,主人带回的众多药物,效果都比普通的好,这事早有传闻。恺特本人也用过好几次。
出于好奇,他向医生打听出处,医生便得意洋洋地告诉他,那是“森之魔女”特制的,仿佛是自己的一样自豪。
出于好奇,他打探了魔女的真面目,结果很容易就知道了——她是主人从遥远的北方带回来的“侧室”,因为输给了“正妻”的权力斗争,被赶到了领地边缘的森林里。
既有说她是个粗野无比的乡下人的恶意谣言,也有说她是个毫不做作、温柔聪慧的姑娘的好评。
恶意主要来自地位高的贵族,好评则主要来自下层的平民。这构图实在太过简单明了,连不谙人情世故的恺特都能轻易猜到,这多半是厌恶侧室存在的正妻一方故意散布的谣言。
后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问题,为了避免水火不容的两人继续争斗,侧室被藏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那究竟是怎样的“问题”,真相不得而知。奇怪的是,唯独这部分内容,所有应该知情的人都绝口不提。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每个月总有几天,主人会带着亲信消失在某处,而每次回来都会带回效果显著的药物。至于他消失的具体地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而现在,他们要去迎接那位传说中的“森之魔女”。
这是拯救身负重伤、濒临死亡的领主的唯一希望。所有人都想抓住这根稻草。
尽管,正是他们自己,将那位女性驱逐了出去……
在战场上保护受伤的主人、并随小队撤离的恺特,也是抓住那一线希望的人之一。
他央求着面露难色的上级,恳求他让自己同行。几乎是半强迫地跟去之后,到达的地方是深山老林里一座简陋的小屋。从屋里出来的,是一个穿着朴素长袍的女人。
她确实美得像森林的精灵现身一般,但与“魔女”这种不祥的字眼完全无缘。而且她的女儿也是个瘦小羸弱的少女,在不习惯的马背上脸色发青,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
机缘巧合之下,两人在马背上紧密接触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毫无暧昧可言。他只是担心她会掉下去,把她僵硬的身体拉近自己胸口,并未产生任何邪念。
他甚至觉得,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顶着“魔女之女”这么夸张的头衔,简直让人想笑。
但是,此刻。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无比耀眼。
传闻说,少女出色地担任了母亲的助手,成功地将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领主的魂魄拉了回来。面对连大人都会畏缩的残酷治疗,她面不改色,冷静应对。
回想起她在马上的样子,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转念一想,在那之后,她明明一副快要倒下的样子,却靠自制的药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明明刚才还奄奄一息地瘫软着,喝了药静静待了一会儿之后,脸色眼看着就好了起来,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
而在这里,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却能堂堂正正地说服大人,让他们服从自己。
那手腕干净利落,仿佛在使用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被恺特目不转睛地盯着,米莎感到有些不自在,于是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掩饰性的笑容。
“……助手没有了呢。”
看着她那带着几分俏皮的举动,恺特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脱下佩剑和外衣,卷起了袖子。
总之,恺特决定暂时把自己的困惑放到一边。眼前有伤员,他知道米莎有能力处理,而且至少她不是敌人。
在崇尚实力的骑士团中锻炼成长,并在战场上见识过地狱的恺特,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就算她用什么古怪的法术,只要能救同伴,那就行了。
如果她做出不利的事,就算事后被追究责任,他也会亲手将她斩杀——恺特在心中暗暗立下了这个危险的誓言。
“力气活的话我可以帮忙。医疗知识我一窍不通,这方面就别指望我了。”
恺特完美地隐藏着自己心中那些危险的想法,主动提出帮忙。米莎笑着向他低下了头。
“帮大忙了。那么,请跟我来吧。”
米莎拜托恺特打开房间的窗户,自己也跟着动了起来。
由于季节尚有些寒意,还未到春天,紧闭的窗帘和窗户被打开,柔和的阳光和清风涌了进来。
注意到停滞的空气被一扫而空,几位陪伴在伤员身边的家属抬起了头。
米莎对着那些投向自己的疲惫面孔,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脑海中,母亲那句“虚张声势很重要”的话语和笑容在盘旋。
“初次见面,各位。我叫米莎。我是作为药师来到这里的。从现在开始,我将为大家进行治疗。我会依次查看,能够帮忙的人,请协助我。”
“……您就是药师大人?”
一位年轻女性发出了充满困惑的声音。
从她盘起的头发和衣着来看,应该已婚,大概还是新婚吧。能看出她的年轻和青涩。
她身旁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半边脸都缠满了绷带,只能勉强看到他那紧抿的嘴唇。
缠绕的绷带上渗着血,但那颜色已经变了,看得出已经维持这个状态很久了。
看到这里,米莎勉强忍住了快要扭曲的嘴角。
是物资不足,还是没有能给出适当指示的人呢……要做的事情,显然堆积如山。
(或许应该留一个熟悉现场情况的人下来才对……)
一丝后悔掠过脑海,但为时已晚。
总不能现在又把人家叫回来吧。米莎切换好心态,迎上那些注视着自己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换绷带的时候,顺便让我看看伤口的情况。有干净的布巾和水吗?”
“……有的。我这就去准备。”
那位年轻的妻子,虽然半信半疑,但似乎还是决定抓住米莎伸出的援手。在此之前,她只能握着痛苦呻吟的丈夫的手,束手无策。
她拿着从行李中取出的白布巾,跑向了某处。
大概是去打水了吧。
米莎目送她离开,然后悄悄走近枕边,低声对患者说道:
“现在要取下绷带了。有些地方可能因为血液凝固而粘住了,也许会有点疼。如果忍不住,请告诉我。”
这柔和的声音,似乎也传达到了因伤口发热而意识模糊的伤者耳中。
他的头轻微地动了动,表示同意。
“恺特先生,能帮我烧点热水吗?尽可能用大锅。另外,我还需要干净的布和绷带。”
米莎一边快速地在床头柜上摆放几种工具,一边对站在旁边的恺特下达指示。
“明白了。”
恺特立刻转身,消失在附近的一扇门后。
那里大概有水源吧。
米莎从回来的女子手中接过装了水的提桶和布巾,然后将几种药粉投入其中,搅拌混合。
水从浅绿色变成了紫色。
“这是杀菌用的。触碰伤口时,如果手不干净就没有意义了。”
米莎对站在一旁、神色不安的女性说完这句话后,就用沾湿的手开始解开绷带。
她用桶里的水浸润并软化那些因血液和其他分泌物而粘连的部分,同时冷静地观察着去掉绷带后的伤口。
伤口从头顶延伸到右耳上方。
虽然很深,但幸运的是骨骼似乎没有异常。
只是有一部分皮肤像是被削掉了,恢复起来恐怕需要时间。
“头发会碍事,我剪掉它。”
米莎先对那位看到狰狞伤口而脸色发白的女性打了声招呼,然后将头发剪掉,以便露出伤口。
接着用消毒液仔细地洗掉粘连的血液和污垢。
缝合伤口较深的部位,涂上药,再缠上绷带,就结束了。
她的手毫不犹豫,一刻不停,转眼间就完成了所有工作。
最后,她请回来的恺特帮忙,让患者坐起身来,喂他服下了消炎药、退烧药和止痛药。
“就这样观察情况。他在出汗,用热水拧过的毛巾帮他擦拭一下会比较好。要记得经常给他补充水分。药在晚饭时溶解在热水里喂他喝下。”
米莎下达了几项指示,正准备走向下一个患者时,那位女性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幼娇小的少女,在她眼中显得无比可靠。
那位一直只能守在丈夫身边、战战兢兢生怕他被死神带走的新婚妻子,感觉丈夫的状况比刚才有所改善了。也许是服用了药物的缘故,丈夫痛苦紧咬的嘴角放松了些,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自丈夫回来后,她第一次感到心中因为安心而松弛下来。
她凝视着丈夫的睡脸,紧紧抿了抿嘴唇,然后追着那个正走向下一个患者的小小背影而去。
虽然自己不懂药学知识,但一定有自己能帮上忙的事。
因为这个房间里,还有许多正在受苦的人。
“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米莎对着跑过来的女性,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帮大忙了。能麻烦您从水房那边拿些热水过来吗?”
深深的切割伤要进行缝合。
化脓的伤口,要刮出脓液,消毒后再涂上药。
对于已经固定好的骨折部位,要先解开绷带确认状态,然后再重新固定。
退烧药、止痛药、轻度安眠药等,她会根据症状和体型调配后开出。
她的动作冷静而迅速,即使外行人来看也觉得十分精准。
因为凡是米莎经手之后,患者们痛苦的表情都明显缓和了。
起初只是困惑地看着的家属们,纷纷主动提出要帮忙。
对此,米莎总是开心地道谢,然后拜托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烧热水。
更换脏污的床单。
指示准备营养丰富的食物。
这些都是谁都能做、但又绝对必要的杂务。
之前,家属们因为害怕自己乱动会让伤势恶化,只能握着痛苦挣扎的亲人的手,鼓励他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现在,他们都高兴地听从米莎的指示,忙碌起来。
那个弥漫着血和脓的臭味、回响着呻吟声的沉闷空间,转眼间就变成了飘散着消毒液和药草气味的清洁环境。
不知是不是错觉,忙碌着的家属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生动明亮起来。
恺特一边跟随着在病床间忙碌穿梭的米莎,一边带着惊讶关注着这种变化。
这个只收治重伤者的房间里,也有许多恺特认识的骑士。
那些他曾以为只是在等死、甚至觉得既然这么痛苦还不如让他们解脱的同伴们,如今疼痛得到了缓解,正安心地沉睡着。
那景象甚至让人感到感动。
(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米莎将一种颜色奇特的粉末撒在那些总是不断渗出血液的伤口上,血液便会慢慢凝固。
等上一会儿,将其擦拭干净后,原本乌黑的肌肉就变成了浅粉色。
然后再涂上药膏,用纱布按压后缠上绷带。
“那种药,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不知不觉间,话语脱口而出。
米莎没有停下缠绷带的手,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是具有止血和促进细胞再生作用的药。战争开始后,我遵照母亲的指示准备了很多。只是没想到会是由我自己亲手用上就是了。”
她将几颗药丸递给旁边的一位女性,拜托她喂病人服下后,便走向下一张病床。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他靠着枕头半抬着上身。
衬衫的前扣全部敞开,露出里面被绷带层层缠绕的上半身。
他留着短短的头发,是漂亮的红色,瞳孔则是偏红的棕色。他直直地看向米莎,眼神中带着愉悦的笑意。年纪大概三十出头吧。
虽然被和头发同色的胡茬覆盖着,但五官看起来还算端正。嘴边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无所事事地晃悠着。
“哟,小姑娘。你个头不大,本事倒不小啊。”
男人用轻松的语调,对站到床边的米莎打招呼。
“沙伊丁队长,您又在吸那种东西了。”
然而,还没等米莎回应,本应在半步之后的恺特,不知何时已经抢上前来,从男人唇间夺走了那根烟。
“干嘛啊,恺特。你还是那么死板。我又没点上火,不是吗?”
名叫沙伊丁的男人像个恶作剧被揭穿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耸了耸肩。
“这不是那种问题吧。真是的。”
看着恺特一脸无奈,却没有捏碎夺来的烟,而是将它放在床头柜上,米莎觉得他的样子似乎放松了一些,心里不禁有些纳闷。
从这番互动来看,两人关系应该很亲密吧。
感受到米莎的视线,恺特重新站直了身体。
“这位是沙伊丁·罗斯贝尔,担任中队长一职。在此前的战局中负伤,回来疗养。也是我的上司。”
他口齿清晰,语气恭敬,这让恺特看起来像个体面的骑士。但由于他之前基本都用随意的口吻说话,米莎感觉有些奇怪,微微皱起了眉头。总觉得身体某个地方痒痒的。
床上的沙伊丁似乎也有同感,他毫不掩饰地皱起了脸。
“别别别,怪恶心的。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就是个失手丢了条胳膊、没死成的家伙罢了。”
他带着几分自嘲的戏谑语气,让恺特咬住了嘴唇。
“那是因为!您是为了掩护我们这些新兵才……”
“就算那样,不争气的是,一半人还是死了。我自己也算是废了,当不了兵了。……别摆出那副表情嘛。命好歹保住了,接下来不过是去找别的出路罢了。”
看着一脸不甘的恺特,沙伊丁有些为难地安抚道。米莎见状,轻轻伸出手。
“能让我看一下伤口吗?”
“啊,请便?”
沙伊丁毫不费力地让衬衫从肩上滑落。
他的右臂,在手肘下方一点的地方消失了。
紧紧缠绕的绷带上,血液和渗出液凝固后变了色。
因为他用戏谑的口吻说话,差点被糊弄过去,但他的脸色其实相当差,想必失血相当严重。
“砍掉我胳膊的家伙顺势又劈了我一刀,砍在身上。幸好穿着锁子甲,没伤到内脏,捡回了一条命。”
解开缠在躯体上、与手臂分开的绷带,一道从右肋斜向左胸的伤口显露出来。
米莎看到那道伤口的缝合处,微微皱起了眉头。
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缝合的针脚很粗糙,外行得很。
是因为人手不足,没法在每个人身上花时间,还是负责的医生技术不熟练呢。
消毒似乎做得还算到位,看不出有化脓的迹象。
她重新消毒了一遍,确认了伤口的状态,然后涂上药,重新缠好绷带。
对方锻炼过的身体很厚实,就算米莎整个人贴上去,手也很难绕到他背后。
她在心里咒骂着自己身材矮小,正手忙脚乱时,看不下去的恺特帮了她一把。
接着再看手臂部分,断面已经被烧焦了。
“血怎么也止不住,就把伤口烧了一下。”
听到对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过于原始的止血方法,米莎终于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又不是野蛮人!简直难以置信!!)
幸好烧伤只限于断面本身,各种风险较低,但这种无知也太离谱了。
她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愤怒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继续进行适当的处理。
“你就是传闻中那个森之魔女的女儿吧?魔女的女儿就算再小也还是魔女啊。手法相当熟练嘛。”
“……如果真是魔女的话,我倒想用神奇的力量帮你把这条胳膊长出来呢,可惜啊。”
米莎一边临时调配出对烧伤有效的药膏(而非普通伤药),一边干脆地回答道。
然后,她将做好的紫色药膏厚厚地涂在伤口上,再次用纱布和绷带覆盖好。
“遗憾的是我只是个普通人,只能做到涂涂药而已。”
“不,足够了。”
沙伊丁感受着略带清凉的药膏触感,柔和地眯起了眼睛。
“托你的福,这里的家伙们才能把命延续到明天。多谢了。”
“……不客气。”
听到沙伊丁的道谢,米莎先是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然后温柔地微笑起来。
能像这样得到感谢,就不枉她千里迢迢从森林深处赶来了。
“止痛药和退烧药我放在这里,请一定要按时服用。想靠抽烟糊弄过去,是不行的哦?”
她说着,轻轻瞪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烟。沙伊丁耸了耸肩。
“那玩意儿意外的还挺管用的哦?因为做得比较冲嘛。”
““不行。””
米莎和恺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两人惊讶地对视,沙伊丁笑了起来。
“关系真好呢?配合得真默契。”
看着开心的沙伊丁,米莎叹了口气,然后故意板起脸来。
“换谁都会是同样的反应吧?总之,请克制烟酒。会影响伤口愈合。”
“遵命,魔女阁下。”
沙伊丁用戏谑的动作敬了个礼。恺特毫不留情地把他上衣口袋里的烟盒没收了。
“喂,喂!”
“在得到许可之前,由我代为保管。我们走吧,米莎小姐。”
恺特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完,轻轻推了推米莎的后背,离开了现场。
看着恺特完全无视身后那道幽怨的视线,米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关系真好啊?”
“……就算他那个样子,在战场上他也是值得尊敬的上司。”
在转移到下一个患者之前,米莎为了补充药草而回到水房,随口说了一句。恺特沉默了许久才回答,表情有些微妙,米莎看了又忍不住笑了一阵。
恺特默默地注视着这样的米莎,然后,突然在她面前单膝跪地。
“我之前只因外表便轻视您,认为您年幼无知,屡次无礼,恳请您原谅。多亏了您,许多生命得以获救。”
看着低头致歉的恺特,米莎惊讶得眨了眨眼。
被比自己年长的男性跪地道歉,这在米莎的人生中还是头一遭,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那、那个,请您抬起头来。我并不觉得恺特先生的言行有何无礼之处,我年幼也是事实……那个……那个……您这样我很为难……”
米莎语无伦次地组织着语言,好不容易才让对方抬起头来。
直视着自己的恺特的眼睛,米莎在这一刻忽然发现,她原本以为那头黑发和眼睛是一样的黑色,但实际上却是深沉的绀青色。
光线照射进去,能看到深浅不一的蓝色。
(好漂亮。)
不由自主地凝视对方的眼睛,是出于米莎幼小的好奇心。而被凝视的恺特,则不明所以地保持着单膝跪地仰望的姿势,一动不动。
结果,两人就这么无言地对视着,直到被某人故意发出的“咳咳”咳嗽声惊醒。
不知为何,他们正受到水房里自愿帮忙的患者家属们的注目。而且,那些视线似乎还带着某种深意,笑眯眯的。
“呃……那我、继续、去诊疗了?”
米莎感到有些尴尬,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推着装满工具的推车,匆匆回到了患者所在的房间。
“……累死了。”
终于回到自己房间的米莎,摇摇晃晃地瘫倒在沙发上。
等她看完那间收治了所有重伤者的宽敞房间里的全部患者时,已经过了中午很久了。其间她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在患者面前时未曾感受到的疲惫感,一回到房间就猛地压在了米莎小小的身躯上,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好害怕啊。”
米莎紧紧地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这些知识,她都知道。
虽然不那么频繁,但她也曾和母亲一起,悄悄地去山脚下的村子,为伤者和病人治疗过。
但是,那一切都只是作为母亲的助手。像这样独自面对患者,还是第一次。
更何况,像昨天父亲那样的重伤者,她也是头一次近距离看到。用针缝合人的肉体,这也是第一次。
虽然在小动物和野猪身上做过无数次,但对象是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人类。
要让年幼的米莎不紧张,那才是不可能的。
但是,米莎绝不能在对方面前表现出这种不安。
如果施治者表现出不安,那么被施治者会更加不安。
更何况米莎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本来就谈不上靠外表唬人,反而是减分项。
弄不好的话,甚至可能遭到患者的拒绝治疗。不,如果除了米莎之外还有其他医生或药师的话,肯定轮不到她出场吧。
正因为米莎清楚自己处于这样的立场,她才绝不能表现出不安和迷茫。
“没关系。我做得很好。没有出任何差错,也没有遇到不知道怎么处理的病人。我都好好做到了。没关系……没关系。”
她用手臂环抱着仍在颤抖不止的身体,不断地小声念叨着。
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
听到敲门声,米莎连忙整理好姿态。
幸好,虽然脸色还有点差,但身体的颤抖已经停止了。
“打扰了。我给您送晚餐来了。”
推着手推车进来的,是从昨天起就一直关照她的那位年长侍女。
她面无表情,手脚麻利地将饭菜摆放在桌上。
“如果有不爱吃的东西,请告诉我。”
刚才还觉得连动一根手指都麻烦的米莎,面对冒着热气的菜肴,感到一阵急剧的饥饿袭来,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
松软的面包,冒着热气的浓汤。一块分量十足的大肉块,和香草一起烤得焦黄。此外还有三种水果,被漂亮地切好盛放着。
“看起来都很好吃。我开动了。”
米莎虽然觉得这样可能不太礼貌,但还是没等对方回应就伸手拿起了食物。
饥饿的身体欢欣雀跃地接纳着食物。
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狼吞虎咽,但还是不停地往嘴里送。
专注于吃饭的米莎,没有注意到那位精准服侍她用膳的侍女,脸上那微微绽开的笑容。
“多谢款待。”
米莎连一片面包屑都没剩下,吃得干干净净。她心满意足地喝着餐后茶。
茉莉花的香气轻柔地升腾而起,让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好饱……好幸福……)
放松下来的身体被一阵困意侵袭。
疲惫的神经,饱腹的身体,再加上作为收尾的、具有放松效果的花茶,想要抵抗睡意实在太难了。
“如果要休息的话,请移到床上去。”
米莎手里拿着杯子,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的了。侍女有些困扰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但是,已经半只脚踏入梦乡的米莎,要听从指示移动到床上,实在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稍微……一下下……就休息……一下……其他的人……也要……看……所以……叫……醒……我……”
她勉强挤出这几个字后,便彻底放弃了剩余的意志,坠入了幸福的梦乡。
“……您辛苦了。”
侍女轻轻拿起那杯奇迹般没有泼洒的红茶,将小小的身体平放在沙发上,然后走向卧室去取盖的东西。
因为无论她再怎么娇小,这位年长的侍女也抱不动她。
等她拿着薄薄的盖被回来时,发现一位骑士站在沙发旁,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恺特,擅自进入女性的房间,可是违反礼仪的。”
“……姑母。”
被压低声音责备的恺特,回过头来。
“我敲过门了。因为没有回应,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辩解道。侍女眉间的皱纹稍稍舒展开了一些。
“算了,也罢。你来得正好,把她抱到床上去吧。”
被这位大概是叹了口气、咽下了更多责备话语的姑母催促着,恺特犹豫了一下,还是抱起了少女的身体。
那软绵绵、毫无力气的身体,轻得惊人,纤弱得过分。这种娇小让恺特感到一种奇妙的心情。
因为那个昂首挺胸、以堂堂正正的态度接连治疗伤员的米莎,看起来是那么高大坚强,所以这种反差让他感到困惑。
这样一来,配上她那纤弱的身体,实在无法让人相信,她就是刚才那个以逼人气势面对伤员的同一个人。
“治疗了那么多人,一定是累了吧。”
跟在抱着米莎的恺特身后,这位同时也是恺特姑母的侍女,喃喃自语道。
这位姑母也是在一旁守护着少女治疗的人之一,想必她感受到了某种与自己不同的东西吧。
她站在被放到床上的米莎身边,伸出平时一贯严厉的手指,此刻却带着怜爱的表情,轻轻梳理着她凌乱的头发,为她盖好被子。恺特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幕。
“暂时让她好好休息吧。你到这边来。”
姑母用严厉的语气催促着伫立不动的恺特,然后转身离去。
恺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听从了她的声音,也跟着离开了卧室。
“说起来,你是来这儿做什么的?”
被这么一问,恺特顿时语塞了。
他估摸着米莎应该吃完晚饭了,是来叫她一起去治疗室的。
送她回房间的时候她还精神得很,完全没想到她会睡得这么沉。
(稍微想想就该明白的。她不可能跟身为骑士的自己保持一样的节奏。)
但如果老实回答,显然会被姑母责备考虑不周。
父亲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姑母——虽然结了婚,但丈夫很早就去世了,也没有孩子。她无意去别人家做填房,干脆利落地当上了公爵家的侍女,可谓一位女中豪杰。
她是个严守礼仪、一丝不苟的人。恺特从小没少受她照顾,至今在她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当然,从他支支吾吾的那一刻起,估计就已经暴露了。
“一个小时后我会去叫她。到时候你再过来吧。”
随着一声叹息,他被干脆利落地赶出了房间。
在无情关上的房门前伫立了片刻之后,恺特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算了,反正目前也没有什么争分夺秒的重伤者了。)
恺特向着大概正翘首以盼的治疗室走去,打算告诉他们再等一会儿。结果,连治疗室里的家属们都一脸无奈地看着他说“你也太性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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