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平凡大叔与年轻人去约会-章节
①大叔、高中女生与夜晚的约定
东京都内某处 冒险书房业务部
『佐藤萤太』
「佐藤前辈,『VERY GOOD』好像被冒险者圈放逐了耶。」
「是吗?」
隔天早上,佐藤刚进公司不久,正当他确认着如例行公事般在深夜时段寄来的邮件时,坐在隔壁的后辈鹈饲兴致勃勃地拿着网路新闻给他看。
「跟踪与骚扰DOOM Pro的水莲,因MPK未遂而受到严厉警告。也暂时吊销冒险者执照,直播频道被停权,收益停止……上面是这么写的。」
鹈饲讲到这里,彷佛气愤难平似地提高了音量,又道:
「这判得太轻了吧?这实质上是杀人未遂耶,应该要逮捕他们才对吧!」
「毕竟是在迷宫里发生的事,就算死了也会复活。」
冒险者的命很轻贱。只要在迷宫里,冒险者就算死了也只是回到复活点重生,除了稍微弱化与失去持有物品外并不会受到其他伤害,因此冒险者之间的纠纷并不罕见。
「以前常发生冒险者争夺地盘、为了抢猎场而互相厮杀、甚至决斗的事,所以被判吊销执照已经算还满重的处分了吧。」
冒险者执照被停止,至少对靠这行吃饭的职业人士来说是攸关生计的问题。
不只新宿,所有迷宫都将被禁止进入,直播频道当然也无法更新。再加上原本争议事件所带来的负评,他们实质上已经无法东山再起了。
只有潜入迷宫才叫冒险者,那些超人般的能力,在现代社会也没什么用处。能够打死怪物的怪力或大规模破坏魔法等,在和平的世界里毫无意义。
因此这帮人的下场,大概就是乖乖等到吊销执照惩处结束、风头过了之后,看是解冻频道复活,或是另起炉灶重新来过吧。
无论如何,至今累积的一切都付诸流水了,这的确是巨大的惩罚与代价。
「可以判断他们已经完蛋了,就把这件事忘了吧。」
「我知道了。话说昨晚真的很惊人耶~!『VERY GOOD』被骂翻天了!」
真是有够无所谓。但佐藤基于社会人察言观色的能力,隐藏了真心话,装出一副感兴趣的表情。
「我听说是『VERY GOOD』骚扰水莲的事穿帮……」
「听说那些家伙被揍得落花流水喔,虽然有点不好,但真的超爽的!啊啊~我也好想看那场直播喔~」
「我很懂你的心情,但在外面还是克制一下吧?」
佐藤一边叮嘱正兴奋地打着空拳的鹈饲,一边看着手机。
(水莲频道没有留档啊。看来就像她们说的一样,直播确实断了。)
网路新闻只报导了事件的概要,当时在场的第三者──佐藤的资讯似乎没有扩散开来,让他松了一口气。
(算了,细节怎样都无所谓。)
佐藤立刻失去兴趣,关掉了手机浏览器。
如果深入匿名讨论区或公开聊天室等直播相关社群,或许会有佐藤的情报流传,但老实说他也没热衷到去追查那些。
就算有些画面流出也无妨,就像在路边抓到罪犯的普通人很快就会被遗忘一样,即使在逮捕名人的事件中参了一脚,只要本人不想出名,大众很快就会把兴趣转移到下一个关注点上。
(反正就算画面真的流出去了,我也阻止不了。)
虽然可以抗议要求停止公开,但太麻烦了。而且若要求公开发布者资讯,反而会被迫暴露自己的身分,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无论如何,无视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难得昨晚那么舒爽,何必为了多余的善后工作而增加压力。)
他昨晚将那个帅哥轰出全垒打后,便神清气爽地回家睡了个好觉。
除了压力宣泄一空感到舒畅外,也是因为不想被警察盘问。自己终究只是偶然在场的第三者,没有义务陪他们纠缠到最后。
……虽然他是这么想的。
(但我的脸被她们看光了,如果不封口的话,会变得很麻烦。)
虽然只是底层,但佐藤姑且算是迷宫圈的职业人士。
幸好他在迷宫内外认真模式与省电模式下的体格有着天壤之别。在身分被确认出来前,应该还能争取一些时间,但假如水莲动用经纪公司的人脉寻找,还是会曝光。
一旦变成那样,就会超级麻烦。瞒着公司跑去迷宫这件事,顺便加上虽然已经进行切割、但揍了工作相关人士这件事如果曝光,会非常困扰。
(会被经理骂……都这把年纪了还要被狠狠训话一顿真的很痛苦,我说真的。)
于是,佐藤向水莲提出交易,条件是──
(不准再把我卷进去,以及不准泄漏包含长相在内的个人资料。)
对于佐藤提出的条件,她要求的代价则是──
「咦?佐藤前辈,你的手机在响喔,好像有邮件之类的。」
「大概是垃圾邮件,请别管它。」
「啊~常收到的那种对吧,像是假购物网站或钓鱼诈欺之类的。」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着,待机画面瞬间映出通知讯息。
那是在对方强逼下安装的通讯软体。是她──某个个人帐号,也就是所谓的小帐,因为昨晚的交易而不得不互加的好友。
『早安,叔叔,您看到新闻了吗?』
帐号名称『白玉红豆』──这是随便取的假名。
头像图片是某家店的白玉蜜豆冰,完全感觉不出本人的气息。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就是当红顶尖实况主·DOOM Pro水莲的小帐吧。
佐藤一脸苦涩地看着讯息,既然已读了也不能无视,只好回覆。
『早安,我有看到。』
『虽然事件解决了,但发生那种事,我也受到了打击。所以在下次直播前会暂时休息,今明两天都休假。』
(我才回一句话,她就回两句……好恐怖。)
适应电子产品的现代年轻人回讯速度真快。
佐藤一边感到跟不上时代一边回到座位,动作缓慢地操作着手机。
(DOOM Pro的水莲发布停止直播公告……看来是真的。)
除了公司发出的制式公告外,社群网站上还上传了本人双手合十、以逗趣态度低头说着『对不起!』的短影片。
(说起来,我好像在报纸还哪里读过,这年头受不了人类之间战斗的人变多了……)
据说是因为人类之间的战斗画面没亮点,所以在这年头的公开场合没人会做这种事。
怪物很耐打,但人类一下子就会死。
高等级的冒险者、实况主虽然是超人,但只要是人,就会死。
脑或心脏等重要器官稍微受损就是致命伤,别指望会有像打怪那样招式与魔法乱飞的华丽场面,只要动作比对手更快,两三下就会结束了。
人类之间的厮杀在迷宫内时有所闻,而因为死亡并非长眠,人命一文不值。冒险者会因为些微争执而厮杀,复活后又像没事一样。
在最初期时,把这种事直播出去或许还会爆红,而现在这种没有看头的人类对战,说好听点是行家才懂,说难听点就是只有部分狂热者才喜欢。
伤害、杀死非怪物的同类是很残忍的事,因此人们会心生抗拒也是理所当然。
公司给予意外经历这种事的水莲休假,让她有时间冷静下来,这该说是龙头企业才有的从容吧。这种幸福企业的安排,甚至让他感到有些羡慕。
可是,既然这样的话──
『……不好意思,我做得有点过火了。』
佐藤对于将犯人轰成天边流星、吓到少女们一事感到愧疚。
『啊哈哈,没关系喔。』
对方先是送出这则讯息,紧接着──
『不过……如果您愿意听我一个任性请求的话──』
讯息接连而至。
『可以稍微帮我一下吗?』
──糟糕。
当他看到连发讯息的瞬间,苦涩的胃酸涌上喉头。
有种不祥的预感,非常强烈的不祥预感。这种彷佛将棋残局般步步进逼、逐渐剥夺退路的女人手段,对大叔而言糟糕至极。那是明知是地雷,但不踩就会被哭闹、甚至社会性死亡的陷阱。
『……好的。虽然没办法什么都答应,但我会尽可能妥善处理。』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佐藤凭借理智压下想大吼的冲动,按下了传送。
讯息送达的提示音「咻啵」一声响起,才刚显示已读的瞬间──
『谢谢您!那么今晚人家想出去玩,请您陪我!
拜托您护花了,叔叔☆』
还附上了一个完美灿笑的水莲官方贴图。
「佐藤前辈,你怎么突然趴在桌子上……」
「……不,没什么……没什么,但是……」
佐藤一边回应着起疑的鹈饲,一边抬不起头来好半晌。
好麻烦,啊啊好麻烦好麻烦。护送年轻女孩什么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如果是年轻时候,或许还可以去附近的游乐场打发时间,但「四十岁大人做那种事很丢脸」这种彷佛诅咒般的常识,却不断刺痛着佐藤的神经。
「鹈饲小姐,请问你平常休假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咦?」
因为是趴在桌上问的,佐藤错过了对方的反应。
她按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彷佛期待着什么似地──
「……去、去吃好吃的东西……或是逛街、玩游戏之类的吧?」
「很普通呢。」
太普通了,完全没有参考价值。话说回来对方可是高中女生,鹈饲可能太接近成年人了。
「所谓好吃的东西……果然还是那些甜点之类的吧,时下正流行的。」
「那种的当然也有,不过再普通一点的也可以喔。如果是我的话,那个……就算是家庭餐厅或是拉面……不管什么都能吃得很开心喔,真的!」
佐藤直接将那似乎带有期待的话语照单全收。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不用烦恼了。」
「是的!那个……这么突然,请问是怎么了吗?」
「有个难以拒绝的麻烦对象要我今晚陪她,也就是所谓的招待应酬。」
「啊……是那样啊。好……」
佐藤终于抬起头,却没注意到鹈饲显得有些失落的模样。
「说是麻烦对象,其实就是不清楚兴趣爱好的对象,正烦恼该怎么办……我想说带去应酬常用的店解决,这样会很不妙吗?」
「我们常去的店,是说附近的卡拉OK小酒馆对吧?……这样不会太老气吗?」
佐藤心想,那倒也是。
总不能让高中女生混在大叔大婶堆里高歌一曲吧。
别说惹得对方心情不好了,搞不好还会被控告性骚扰。可怕,太可怕了。
(等等喔?干脆直接问行家……)
犹豫到最后得出的答案,通常只会让事态恶化。
佐藤没察觉到这条真理,这次传送讯息给了另一个人。
──聊天室『舅舅与我(2)』
『不好意思,光莉,能不能找你商量一件事?』
『啊,舅舅!怎么啦~?』
对方配上一个「怎么了怎么了?」的可爱角色贴图。
『其实是因为公司业务上的关系,我必须招待一位跟光莉同年纪的女性,但我没有应付那种年轻女性的经验。』
他绞尽脑汁挑选措辞,试图蒙混过去。
术业有专攻,高中女生的事就要问高中女生──但又不能说出实情,只能含糊带过。将赌注押在业务练就的话术上,佐藤就这样接二连三地继续传送讯息。
『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有什么晚上可以安全打发时间的地方?不管是零用钱还是什么,我都会答谢你的。拜托你了。』
附上一个上班族下跪磕头的贴图。
『招待高中女生的部分实在莫名其妙,舅舅的公司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很想想回一句「你说得对」,但唯独这次公司是无辜的。
『这算是商业机密……如果你能别追究太深我会很感激的。』
『好、可、疑!该不会是要我帮忙做什么爸爸活的助手吧~?』
『不是,绝对不是。我可以对天发誓,请相信我。』
『哇,狂刷讯息。舅舅你是认真的耶……』
毕竟都快被外甥女盖上爸爸活大叔的烙印了,当然会拼命否认啊。
这污名也太严重了,万一经由外甥女传到姊姊耳里,绝对会被杀掉的。
或许是这份危机感传达给对方了,接下来的回覆很接近他的期望。
『我贴几家新开的、感觉不错的店给你看喔?如果是晚上的话最好先预约,能顺利带位的话会加分的。』
『帮大忙了,下次请你吃饭,谢谢。』
该说不愧是现任高中女生吗?
传来的店每家都很时尚,跟佐藤平常去喝一杯的那种充满大叔味的店铺天差地远。虽然价格也脱离了庶民标准,但只要想成是交际应酬费也就释怀了。
『那个……不是约会吧?』
『当然啊。我就只是打发时间的聊天对象,负责炒热气氛的助兴角色罢了。』
『虽然搞不太懂,但舅舅你有办法炒热气氛吗?』
被说了超级失礼的话……不过──
『我很擅长肃穆地推进议程。』
『那不叫招待,是司仪吧。』
光莉说得太中肯,让佐藤无力反驳。
饮酒社交这种文化去见鬼吧,别以为老一辈的人都喜欢喝酒聚餐,佐藤在这种场合时,通常都像尊地藏王菩萨般动也不动,把聊天的话语权交给同席的其他员工,自己则化身负责加点酒菜、斟酒,以及安排续摊场地的机器。
『还有啊,舅舅,虽然是你问了我才回答的。
但就我个人而言,不太推荐那些店耶~』
『为什么?』
『因为感觉超像搞爸爸活的大叔嘛。
那种「我有上网查过流行店家」的刻意感超重的。』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佐、佐藤前辈你怎么了!?肚子痛吗!?」
「佐藤,你吵死了,搞什么鬼?吓到人了好吗!」
「对、对不起……没什么,对,真的没什么……!」
只是被外甥女盖上了爸爸活大叔的烙印而已……这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总之先蒙混过关后,他瞪着那些时髦店家的网址。的确,听她这么一说,想像自己带着十几岁少女去这种店的光景,除了爸爸活以外还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希望破灭了。』
『真的大受打击了!?抱歉抱歉舅舅,没事的!
我有准备好秘密绝招,就告诉你吧。』
『真的吗!?』
『嗯,我是不懂什么招待啦,虽说挑流行的店也不错,但如果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生,我想比起那种店,能更加瞭解彼此的地方会比较安心吧~』
『瞭解彼此,是吗?』
『嗯,跟不认识的大叔见面讲话很可怕耶?所以与其带去那种莫名讲究的地方,不如去不用正襟危坐、比较亲民的地方比较好吧。
像是好吃的咖啡厅,或是可以玩游戏杀时间的地方。
像是飞镖、保龄球啦,或是有撞球台的咖啡厅之类的。
就是那种可以稍微玩一下的地方,你知道吗?』
『全都没经验呢,我只在RPG的小游戏里看过。』
『舅舅,你的人生经验真凄凉呢。』
…………
「经理,佐藤前辈看着手机,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耶……」
「别管他,那家伙怪怪的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但他看起来超沮丧的,没问题吗……」
佐藤无视那些窃窃私语,即便备受打击,仍继续传着讯息。
虽然话很伤人,但光莉说得一针见血。的确,一个陌生大叔带人去那种莫名时髦的店,很可能让人觉得不怀好意,实在太危险了。那么……
『我知道了。虽然我很怀疑那样真的好吗……但我就相信光莉你吧。就赌在这个可能性上了。』
『总觉得被赋予厚望了……算了,没差,是今晚对吧?
那就晚点见啰,舅舅☆』
光莉再次贴上可爱贴图,对话结束。
虽然隐约对结尾那句话感到有些在意,但是──
(晚点见……是指回家后要向她报告的意思吗?)
既然听说了这件事,肯定会好奇吧。虽然用工作蒙混过去了,但看来得想个像样的故事打掩护才行。这不仅让人头痛,心情更是沉重。
「经理……今晚需不需要加班呢?」
「今天准时下班也没关系喔,佐藤……最近让你太操劳了呢,抱歉。」
「为什么要变得这么温柔啊?请像平常一样冷酷地提出荒谬的要求啊。」
「平常吵着绝对要准时下班的人突然想加班,这怎么想都有鬼吧!虽然不知道是怎样,总之快点回去。明天给我振作一点啊,我们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面对经理的碎碎念,佐藤无法再多说什么。
为了逃避现实的借口遭到封杀,佐藤宛如等待处刑的囚犯般,继续工作。
②大叔与家人的亲情
东京都新宿站东口地下街 啤酒&咖啡『B』
『佐藤萤太』
新宿站内,距离东验票闸步行数十秒的绝佳地段。
在人潮熙攘的回廊上,矗立着一块格外显眼的立式招牌,那里是佐藤经常光顾的店家。
「……我不觉得这是适合跟女孩子约会的店喔?」
「我也这么觉得,但有人推荐这里不错。」
佐藤准时下班,一边用应用程式进行联络一边前往。
彼此都有地缘关系、交通方便、不是密闭空间,而且东西美味──
以此为标准选出的店家都人潮众多,从下班后的上班族、享受咖啡与茶的粉领族、等待恩客伴游的陪酒小姐,到来路不明的大叔,各式各样的客层将店内挤得水泄不通。
「我常常经过这里,但还是第一次进来……为什么店门口在卖蔬菜啊?」
「天晓得,大概是老板的坚持,想卖新鲜蔬菜之类的吧。」
佐藤从未对此感到怀疑,他脱下西装外套,从就座的桌子望向她的手边。
大概是使用了自助点餐,塑胶托盘上放着一杯热牛奶与核桃大福。面对自己平常绝对不会点的组合,佐藤难掩些微的惊讶。
「叔叔,比起我的制服或素颜,你一直在看核桃大福吧。」
「因为柜台有在卖,所以之前稍微有点在意。虽然还没吃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希望你对我更有兴趣一点好吗!?」
佐藤遭她语气不满地指责,只好不情不愿地抬头看她。
现代的高中女生与佐藤所知的时代、上一个年号的女高中生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跟外甥女光莉的出门时间错开,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高中女生。
「在我那个年代,高中生大多会背着挂满游乐场夹娃娃赠品的侧背包。」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现在大家都背后背包喔,比较轻松嘛。」
对方身穿不算太短的及膝裙,袜子大概在脚踝稍微上面一点,并非以皮鞋而是看起来很好走的运动鞋搭配制服。这种打扮对佐藤而言,是通勤路上每天都会看见的景象。
或许是为了乔装,发色也与佐藤认识的她不同,变成了黑色,看起来就是个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女高中生,而这正是现役顶尖实况主『水莲』的庐山真面目。
「你愿意乔装过来真是帮大忙了,虽然某种意义上反而更危险了。」
「啊啊,您是说制服?我放学就直接过来了,还是换个衣服比较好?」
「……因此,不好意思请你稍微离远一点,如果可以的话请去隔壁桌。」
「您也太胆小了吧!鬼鬼祟祟的反而更可疑吧,堂堂正正的就不会有事了。」
她像是瞪视般低头望着佐藤,将托盘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跟在迷宫里的气质完全不一样耶──您是叔叔没错吧?」
水莲坐在对面,打量似地盯着佐藤。
店内角落的座位,勉强能容纳两人的狭小空间里,佐藤缩着肩膀塞在此处,给人的印象极度瘦弱且不可靠。这也理所当然,毕竟他是刻意这么做的。
「因为我平常会压抑魄力,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毕竟在现代社会战斗力没什么用处,或者说基本上只会招来麻烦,不太需要。」
「所以才会这样?比起在迷宫见面的时候,叔叔您……那个,缩水了?」
「这是一点小调整。习惯的话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控制体格和体型,很方便喔。」
他将肌肉、骨骼,以及所有『强者』的气息都封印在这套廉价西装里。
佐藤手拿咖啡缩成一团坐着,宛如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问道:
「所以呢?我可以将这理解为私人的商量事宜吗?」
「啊~……嗯,对,跟事务所或频道没关系。」
大概是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她倾斜杯子啜饮了一口热牛奶后说道:
「白玉水莲,都立高中二年级,成绩还算可以──这是学生证。」
「我借看一眼。」
佐藤迅速比对了递过来的学生证证件照与眼前的脸孔。
照片无疑与她本人并无二致。不过,若是如此……
「你也太不设防了吧,艺名几乎就是本名了不是吗?」
「没那么夸张喔?我有正常去上学,从没被发现过。」
「你们这种不怕身分曝光的现代孩子,真令人感到佩服呢。」
「应该说是叔叔您那个世代太过躲躲藏藏了吧,总觉得你们格外不想在网路上透露个人资讯。像是比起自己的照片,在社群网站上更喜欢用动漫头像之类的。」
「很遗憾,我不玩社群网站那种东西。那很可怕吧。」
对佐藤而言,这年头的人能若无其事地使用那种东西反而更可怕。
那就像在百万人来往的街道上大声喧哗一样,以为混在人群中就不会有人注意自己,但只不过是单纯的不注意罢了,那可是一旦引起骚动就会立刻被捕的反乌托邦。
所以他感到害怕,也不敢靠近。对这样的男人而言,表明身分需要勇气,但是──
「──忘了自我介绍。」
既然对方先表明了身分,他也只能诚恳相待。
「我是『冒险书房』业务部职员,佐藤萤太──还请多多指教。」
「咦,叔叔您突然是怎么了……好恶心。」
「……」
佐藤的心被狠狠刺伤。
水莲捏着佐藤诚心诚意递出的名片,一脸不满地说道:
「别突然变得那么商业化嘛,吓到我了耶。」
「这是身为社会人士理所当然的礼仪。我是很重视社交距离的人。」
「不是有句话叫貌似恭维,实则无礼吗?能不能就是,再放松一点啊?」
这拉近距离的方式很吓人。
这就是时下的年轻人吗?她甚至整个人探出身子逼近桌子。
「『冒险书房』……是那个对吧,便利商店有在卖的那种杂志。」
「你是说《拓险通鉴》吧。算是冒险者专门资讯志之类的刊物。」
虽然我是业务所以几乎不知道内容就是了,佐藤在内心补充。
「抱歉,我不太看那个耶……下次我会读读看的。」
「没那个必要。若从现役人士的角度来看,里面没刊登什么了不起的文章。」
「……身为卖书的人讲这种话好吗?」
「我的工作是销售,编辑版面并非我的专业。如果内容正经的话销售量应该会成长,广告也会满档吧。既然没变成那样,就表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这么想的。」
「……叔叔你若无其事地对自己公司的人很失礼耶……?」
「是吗?」
回过神来,才发现高中女生一脸傻眼的样子,但对佐藤来说怎样都无所谓。
老实说,只要在不让对方太不高兴的情况下进入正题,尽量赶快回家最好。光是跟陌生高中女生私下见面这点,被熟人撞见就是个大问题了。
要是她能受不了而自行回去,那就帮大忙了。话虽如此,若由自己主动离席,或是无情地拒绝对方的要求都不行。毕竟有被揭穿身分的风险,所以他便全面开诚布公,诱导对方主动想要回家。
(仔细想想,我们也不是什么企业合作伙伴。)
只要对方不在业界散播负评或扩散个人资讯,那就好了。
没必要特地让人留下好印象,也没必要讨好对方。只要听听她说话,不至于被讨厌,之后她大概很快就会忘掉这个无趣大叔的事了吧。
说到底,佐藤没在这家店点啤酒,就已经算是相当拘谨了。
明明超好喝的。无论是肝酱还是香肠,都跟啤酒搭得要命,啊,真是受不──
「叔叔,您刚才在想别的事情对吧。」
「只想着啤酒的事呢。」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在现实见面时,对我这么没兴趣的人耶!?」
水莲的惊讶似乎超越不快,不知为何一脸愉快地如此说道。
「与其说符合想像,不如说……比想像中还要莫名其妙,真是个怪人。」
「我觉得我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上班族。」
「……平凡上班族才不会每天晚上跑去迷宫揍怪物呢。」
「那是因为那里会自动有好球飞过来,很方便。」
「……就这样?」
「就这样,不然呢?」
「不,一般来说会有吧。像是为了金钱、名声或观看次数之类的。」
「那些都无所谓,我又不是靠那个吃饭的。」
如果说水莲是专业人士,那佐藤就是业余爱好者。
就算被说不够认真,他也的确不以此维生。
光靠上班族的薪水就足够糊口了,而且佐藤对自己身为冒险者这件事几乎没有自觉。他只是当作在下班回家途中,顺道去打击练习场的特别球道玩一下……而已。
「……话虽如此,你还是有在直播啊。」
「?我没在做那种事。」
「咦?可是,『新宿球──」
「哇~~~~~~~~~~~~~~~~~~~~~~~~~~~~!?」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怪叫,彷佛要打断水莲的话语一般。
「好巧喔,舅舅☆什么什么,你们在聊什么呀!?」
「光莉!?……你情绪有点奇怪,为什么会在这里?」
像是硬插进来似地放在桌上的托盘里,有块咬了一口的柳橙蛋糕与每日特选花草茶。甘原光莉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热度甚至比散发洋甘菊香气的蒸气还要烫。
(……很久没看到她穿制服了,真不愧是我外甥女。)
她是个美女,即便在已经枯槁的佐藤眼中看来也相当漂亮。那种青春洋溢的活力或者说开朗感,宛如阳光般发散出来,与气质较为沉稳的水莲形成对比。
无论是稍短的裙长抑或带点肉感的大腿,光是存在感不输给现役顶尖实况主这点,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虽然他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这个状况,非常不妙吧……)
太过困惑,导致佐藤忍不住仰头问天时,光莉趁这个空档猛地探出身子。
「是巧遇喔?绝对不是因为在意舅舅跟高中女生幽会才来的喔?啊~只是刚好想喝个茶~而已!就这样,真的是个巧~合!」
「……我觉得这理由太牵强了……」
既然向她寻求了选店的建议,光莉知道今天这件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选定这家店的是佐藤自己,这点他没有告诉光莉。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要在这家店、这个地点见面的?在他将疑问说出口前,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
「叔叔?……那女生是谁?」
「是我外甥女,因为某些原因,目前同住在一起。」
被刻意压低声音的水莲影响,佐藤也小声回答。
「因为我有找她商量选店的事,看起来是担心所以跟过来了吧,真是抱歉。」
「那倒是无所谓……你有跟她提到我的事吗?」
「不,没特别提,我记得是用客户的女儿之类随意的理由蒙混过去了。」
「那就算了。那请把我的身分保密……」
水莲在中年男子的耳边如此低语。然而,在佐藤听完全部请求前──
「你是DOOM Pro的水莲……对吧?」
「……你认错人了。」
这装傻的谎言实在太过牵强,光莉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没用的没用的,虽然你现在没化妆,但仔细看脸根本一样,而且制服也跟传闻中的都立高中一样。在圈内大家都知道你读那里喔?」
「真的假的?……有那种传闻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虽然DOOM Pro这家公司管得很严,但旗下的实况主很多都守不住秘密呢~……在社群网站的私讯里传得到处都是,相关人士早就都知道了吧?」
「我都不知道……!话说回来,你怎么那么清楚?」
「哼哼~那是因为~!?」
光莉自信满满、态度嚣张地嘿嘿一笑,堂堂正正地秀出自己的手机。
「贺·订阅人数突破一五〇〇人!『忍道光 ch』请多指教,忍忍」
「是同行啊……咦?难道说……」
佐藤感觉自己被晾在了一边。
而且一旦介入女生的谈话,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运气好顶多被冷眼看待,运气差的话还会落得「这大叔干嘛硬要插嘴」的下场,被抱怨到天荒地老。
在无数次麻烦的酒聚、被同事拉去的联谊中,为了不被卷入没兴趣的话题并全身而退,佐藤练就了一招绝技。
他无视那两名互相瞪视的年轻人,消除气息离开座位──
「叔叔,您要去哪里呢?」
「舅舅,别想一脸事不关己地回去喔!」
「……对不起。」
──社畜奥义『若无其事地直接开溜』被破解了。
佐藤的眼神瞬间黯然无光,耳里已听不进两人的对话。连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被叫来的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化身为一台只负责忍耐并将话语当耳边风的机器。
「难不成你是『新宿球棒』的……※中之人?」(编注:泛指人物、角色、产品服务等之幕后演绎者或经营者等。)
「唉!?不、不素喔……?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咻~咻~」
「你的口哨也吹得太烂了,根本没混过去……啊~既然这样我就懂为什么叔叔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样不好喔,偷偷把人公开到网路上,根本是背叛嘛,傻眼耶~……」
「什、什么意思啊~……?比起这个,身为业界龙头的DOOM Pro,偏偏用这种下流手段挖角一个素人是怎样!?诉诸舆论的话,我们绝对会赢喔!?」
「才……才不下流咧!?我只是因为叔叔太强了想听他说说话而已!那种强度,根本比任何现役实况主都还要强吧!那是世界级的才能耶!?」
「我也觉得,舅舅超猛的。但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让给你,舅舅是我的!!」
(来这家店却不点啤酒根本是犯罪啊。)
咬一口香肠配啤酒,再加上酸得恰到好处的德国酸菜。啊啊,好想喝。话说回来我在非工作时间到底在干嘛?虽说是因为被找才来的。
正当佐藤的思绪飘向远方,想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两名高中女生的小声攻防战仍在持续中。
「占有欲好强……话说回来,意思是你想利用叔叔啰?」
话语中逐渐开始夹枪带棒,微微刺痛了原本只想着啤酒的佐藤的意识。
「那样不是很卑鄙吗?依赖叔叔,想利用叔叔来获利。虽然你可能会说没有恶意,但那样很狡猾吧。」
「……唔~~~~……!才没有那回事!不是,绝对不是那样!」
「具体来说哪里不一样?你不要情绪化地否认,好好地说明看看,我又不懂。」
光莉被逼入绝境,咕嘟一声吞了口口水。看着那张脸,佐藤不经意地想到。
(──真不愧是姊姊的女儿。)
困扰时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那种词不达意、常被误解、虽然无法好好说明但有话想说时的表情,是他从小看到大、最近又重新看到的表情。
「光莉。」
「唉!?舅、舅舅……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虽然几乎都当耳边风了。」
女人说话的时候不要多嘴插话,要听到最后──这是姊姊耳提面命灌输给他的观念。
佐藤总是想立刻得出结论结束话题,姊姊则就算没有答案也希望对方听自己说话。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对姊弟却截然不同。即便如此,他们重视彼此这点无庸置疑。
「除了我以外,你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吧?」
「……咦?嗯,没有……添麻烦!都都……应该不觉得困扰吧,毕竟她是我朋友。」
「那就没关系。你就利用我吧。」
此时,「咦?」了一声的人是水莲。
「可以吗!?叔叔……你好像被狠狠利用了耶?」
「没关系。先说结论,因为我喜欢我的家人。」
「……有够直接,您是欧美人吗?」
「因为这是事实。而且现在,我的家人只剩下姊姊和光莉两个人了。虽然常被她们耍得团团转,也常感到困扰,但那样也──」
对水莲说完后,佐藤的视线转向了光莉。
「舅舅……?」
只见她身体瞬间颤抖了一下。那是害怕被骂的恐惧。
就像以前从弟弟盘子里抢走炸鸡后的姊姊,或是前阵子带着光莉出现在老家、在玄关怯生生地观察弟弟脸色的姊姊一样,那种无依无靠者的恐惧。
(真是大错特错。)
母女俩都是一个样。她们不懂,什么都不懂。
的确,对于受到他人利用、压榨的人生,佐藤一直累积着郁闷的情绪。
在笑容的面具下,不断咒骂着「开什么玩笑」。
但是,家人是例外。
那或许是他唯一的幸福寄托。
世上可能有人认为就算是家人也会无止尽地进行压榨,感到疲惫不堪吧。
但幸运的是,对他而言并未感受到那种压力。
对佐藤来说,即便被无限地依赖下去,被家人仰赖,以他的价值观而言,也不算是受到压榨。
「无论受到什么对待,我都喜欢我的家人,我爱她们。」
因为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其他可以去爱、可以喜欢的人了。
「就算被背叛、被啃老我也无所谓。想要房子的话就给,要钱的话只要我不至于饿死,我也会出,虽然我不懂所谓的利用是指什么。」
佐藤心想,随她们高兴就好。
「毕竟我能爱的,只剩下姊姊和光莉了。」
除此之外剩下的,就只有这副无谓结实的身体,以及──
十八年前谁也没能拯救、这毫无意义的『暴力(球棒)』而已。
「如果那样就能让你们幸福,我无所谓。」
最终,就算自己变得不幸,只要姊姊与外甥女能幸福,他也能欣然接受。
想要钱就拿去,需要房子就过户,有什么能利用的尽管利用。如果感到良心不安,什么都不用说也没关系。不管多少次他都会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装聋作哑。
代替这个毫无价值的佐藤(自己)。
请你们幸福地活下去──
佐藤萤太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他只是在扮演那样的角色而已。戴着无害的「温柔好人」面具,内心累积着不满与愤怒……
数着阴险的三次倒数,然后潜入迷宫迁怒发泄。
这样的男人所剩下的、能无偿去爱的,就只剩下姊姊与外甥女这两名家人而已。
「……叔叔,这爱也太沉重了吧!?」
「会吗?大家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爱不需要答案,不需要报酬,也不需要回报。
「所以,请不要替我生气。谢谢你。」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什、什么!?呜哇哇、哇哇哇哇……!!」
他只是表达感谢而已,效果却十分显著。
被佐藤道谢的水莲呼吸急促,双手捧着涨红的脸颊低下了头。
「那种说法太狡猾了吧……!叔叔,太帅了啦……!」
「呜哇、呜哇哇哇哇、呜哇哇哇哇哇……!」
「你又在那边抖什么啦!?他超级爱你的耶,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不行……好喜翻……!喜翻到胸口快爆炸了……!」
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的光莉害羞到极点,已经语无伦次。
「舅舅,你太喜欢我了吧!?我根本没想到你有这么爱我啊!」
「嗯,的确,毕竟我也没说过。」
「你要说啊!说个一百亿万次!边亲边说也可以喔!还有也要去跟妈妈说!」
「我不会亲的,而且跟姊姊说的话会被摔角技伺候。」
然后就会变成她心情好到爆表、姊弟间一如往常的互动。
「每天被KO的话,我会很困扰的,而且一直重复说的话,语言的分量会变轻。」
佐藤认为,偶尔在必要的时候说一下就好。
喜欢的心情、爱,只要存在于自己心中便足矣。
就像以前姊姊结婚远嫁时,他也没想过要联络一样。只要她幸福就好。他是如此彻底地划清界线,即便必须舍弃,认为「那里没有自己存在的必要」。
「话说回来,我想询问白玉同学找我来的原因。」
「……啊,嗯。大概已经结束……了吧?」
佐藤如此推进话题,白玉水莲则露出了纤弱的微笑。
「我原本是想更瞭解叔叔一点的,但是……光是看到您的外甥女,就知道您是个超级好人了,甚至觉得就这样解散也可以。」
「大晚上的带着未成年到处跑我也觉得不太好,如果能就此解散我也轻松多了。」
如果能就这样回去那是再好不过,不过,有件事让他很在意。
「白玉同学。」
「叔叔,您不叫我的名字吗?」
「……那边正在窥探这里的男客,是你的朋友吗?」
「咦!?」
佐藤用眼神制止了差点做出反应的水莲,并未回头,查探着状况。
两名手里拿着啤酒与小菜、穿着运动服的男子。这家店人气很旺,能不能坐到位置全凭运气,因此站着喝的客人也不少见。然而,对方有一点与周遭截然不同。
「舅舅,那个……!?」
「嘘。」
他将食指竖在差点叫出声的光莉嘴边,假装喝着空杯子来争取时间。
(虽然看起来像小混混──但也不算是外行吗?)
他停止转动眼珠,仅用眼角余光窥伺并观察。男子们看起来很适合在夜晚街头游荡,散发着粗暴的气息。花俏的运动服配上威吓感十足的胡子,还有遮住眼睛的墨镜──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微弱的魔力。
「虽然级别很低,但那是施加了防御魔法的装备。舅舅,他们是冒险者喔。」
「如果是认出白玉同学的粉丝……那倒也罢了,但气质看起来不太像。」
男子们瞪着水莲的眼神中带有恶意。
虽然没拿着显眼的武器,但冒险者的装备只要有心,一个口袋就能带着走。拜长年探索迷宫所赐,那种能压缩物质以便携带的道具几年前就研发出来了。别说是粗犷的巨剑或巨大的铁锤,那种东西不用说便利商店的塑胶袋,连塞进运动服口袋都没问题。
「白玉同学,你有头绪吗?」
「没有耶……该不会是那些人吧?」
制造出佐藤这次赴约理由的『VERY GOOD』──虽然闯了大祸但处分很轻,也没被警方逮捕。除此之外她好像也没有被跟踪的印象,但她心里似乎是「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的想法占了上风。
「照常理思考,那帮人根本没理由袭击你,毕竟一点好处也没有。」
「就是说啊……」
就算袭击水莲加害于她,除了泄愤以外也没有别的好处。
既赚不到钱,惩处内容也不会改变,争议风波更不会平息,身为实况主的致命负评只会更加高涨,甚至沦为真正的罪犯。
综合考量下的确毫无意义,然而──
「但是,世上就是有那种明知毫无意义却还是要做的蠢蛋。」
从苦涩的记忆中,佐藤学到了这一点。
让他深深体会到自己无能为力的十八年前的『灾厄』。在惨遭怪物蹂躏的『迷宫灾害』风暴中心里,他被迫目睹令人作呕的人性丑恶,至今仍在心中留有无法愈合的伤痕。
「报警也是白费力气吧。对于冒险者之间的纠纷,警察总是动作很慢。」
尤其这次对方还什么都没做。如果只因为对方一边偷瞄一边喝酒就报警,只会被判定有被害妄想症而已。如果不等到事件发生、有人受伤,警察什么事都做不了。
那样就太迟了,受伤的心是无法复原的──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采取行动比较好。」
「叔叔……?」
论冒险者的实力,对方与身为顶尖实况主的水莲等级完全不同。
就算他们想加害于她,她也能游刃有余地反击回去,但那是仅限于迷宫内的前提。在异世界物理法则稀薄的迷宫外战斗与怪物战不同,有其诀窍。
(既然可能发生什么万一,就不能置之不理呢。)
若置之不理导致最坏的事态发生,自己也会睡得不安稳。
那种会在晚上跟踪女生的家伙,很难说会不顾利害得失做出什么事来。与其看到那种凄惨的结局,就算麻烦一点,也还是出手相助比较好。
「要怎么做?唉,舅舅,你要怎么做!?」
为了不知为何兴奋地看着自己的光莉,也不能见死不救。
「那么──」
佐藤在男子们的视线下,对两人低语道出了某个想法。
③水莲VS绑架犯VS平凡大叔
东京都内某处 白玉家附近
『白玉水莲』
──他跟我原本想像的截然不同呢。
走在从最近车站通往自家的夜路上,白玉水莲不禁思索。
被她用牵强理由约出来的人──佐藤萤太,亦即『新宿球棒』。这名本人毫无自觉便跃升为顶尖实况主的人物,与她认识的任何冒险者都迥然相异。
冒险者善恶混杂,堪称形形色色。有人是沉溺于迷宫利益的投机客,有人是规避风险、一心营利的理性商务人士,也有人是只想爆红、哗众取宠,又或是正义魔人。
「怎么了吗?」
走在前方带路的佐藤萤太与一般冒险者完全不同。
在碰面地点啤酒咖啡馆见到的佐藤真面目,与迷宫内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
他宣称是压抑了魄力,但那超重量级的健美先生体格,竟然缩水成彷佛区公所公务员大叔般的清瘦身形,表情给人的印象也截然不同,那副平稳温和的面孔,实在让人难以联想是同一个人物。
「我本来还以为叔叔您是个怪人呢。」
「是这样吗?」
佐藤的回答毫无迟疑,尽管态度柔和,却透露着一股坚定。
「奇怪的肯定是这个世道吧,我很普通的。」
「叔叔您的心理素质是不是很强呀?」
「毕竟我是一路扼杀着自我活过来的。」
这并非比喻,她感觉这对他而言就是真实。
究竟要过着怎样的生活,才能造就出这样的人格呢?对于年仅十六、七岁的她来说完全无法理解,那是被有形无形的各种压力碾碎后重新凝固,身为社会人士的末路。
外表看起来只是个随处可见的一板一眼大叔。
但在那具躯壳之中,却填满了某种宛如半熟蛋般浓稠、既滚烫又沉重的事物──
「她是叫光莉对吧?您的外甥女。」
「是没错,怎么了吗?」
「我觉得很羡慕呢,有家人真好。」
「冒昧请教……你的父母呢?」
「我只有妈妈,不知道爸爸的长相……十八年前,稍微发生了点事。」
十八年前,正是发生『迷宫灾害』的那一年。
对于上一世代的他而言,这绝对是个会触动心弦的暗示,佐藤也确实眉头微动了一下。
「……这样啊。」
看着他那张彷佛感到抱歉的脸庞,水莲心想,果然没错。
这个人很温柔,拥有一种即便伪装冷漠也无法掩饰的温暖。正因如此,即使只是陌生的小丫头稍微暗示了一点悲惨的过去,他也会天真又温柔地寄予同情吧。
「叔叔,您有点……可爱喔」
「不可以戏弄大人。我只是一介平凡的上班族。」
佐藤一脸困扰地斟酌着词汇,叹了一口气。
「这次是特例,往后即便在迷宫内或工作场合碰面,我们也是陌生人──毫无瓜葛。请你这么表现,我不希望把兴趣跟工作或私生活混为一谈。」
「什么嘛?讲得好像那种怕被搭讪所以先设下防线的女生一样。」
「因为我很不擅长这种事,无论是把工作和私生活混在一起,还是被人知道我会做些什么。」
佐藤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出一个正方形。
「重要的是界线,如果不划分清楚我就会觉得不舒服,一旦越界就很麻烦。像是被叫去搬三角尺、被叫去倒垃圾,多余的工作会愈来愈多。」
「我知道您有心灵创伤了……但这些感觉是不是都是小事啊?」
「微小的伤口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大,回过神来已经彻底溃烂,这种事很常有。」
是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学到,如果不像这样保护自己就不行吗?
在学会这些之前,究竟背负了多么沉重的负担──水莲无从得知。
「您不喜欢跟人太紧密啊。」
「是啊,完全不喜欢。」
「那只要保持冷漠的关系就好了?您不用秒回讯息,我也不会吵着要讲电话,就算不在身边也没关系。所以……拜托您,希望您听听我的请求。」
「……啧。」
见到那如预期般极其嫌恶的表情,她感到一阵兴奋颤栗。
这个人真的很温柔。因为温柔,所以拒人于千里之外。因为他知道一旦靠近、紧紧拥抱,就再也无法放手。因为他明白一旦敞开心扉,自己就会毫无底线地纵容对方。
她明白了,他只是用冷漠的言语与态度筑起了一道墙。
「拜托您,叔叔!跟我一起──……!」
就在这句饱含决意的告白──
……叽────!!
被尖锐的煞车声打断时,佐藤护住了她。
「咦?怎么了!?」
「抱歉,有话待会再说。」
在两人眼前,一辆大小刚好塞满巷道宽度的厢型车紧急煞停,车门顿时滑开。
车上载着四个人,其中两人是曾在刚才约见面的啤酒咖啡馆里见过的运动服男子,他们像在威吓般把手指折得喀喀作响,一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一边瞪着水莲。
「前辈,这男的可以揍一顿对吧?」
「啊──他应该是经纪人还什么的吧,随便你们啦……我现在一看到穿西装的家伙就火大。」
剩下的人影则对那些运动服男发号施令。
在车内灯微弱光线的映照下,那张脸虽然五官端正,却因恶意而扭曲,手中还把玩着形状危险的刀子。彷佛正在妄想用那把刀伤害某人,显得兴奋不已。
「『VERY GOOD』的……POTATO!?真假,你还没学乖吗!?」
「学乖?啥啊啊啊啊啊啊!?我又没错,你这丑女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POTATO可用口沫横飞来形容地怒吼,并下了车。
负责开车的男子也降下车窗,手肘靠在窗框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包含其他两人在内,全员似乎都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全都握紧拳头,散发出一股凶暴的气息。
「业配吹了、频道被删、执照也被吊销……少开玩笑了,我这下可亏大了。我说啊,这全都是你的错吧,水莲啊。可以赔偿我吗?」
「……再怎么说,我都不想认为有人居然会蠢到这种地步。」
回答POTATO的并非水莲,而是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佐藤。
「主动找碴做出骚扰行为的是你们,错完全在你们身上吧。本来应该会闹上警局,你们只是因为冒险者的身分才侥幸逃过一劫,这算是恼羞成怒吧?」
「你这家伙还真让人火大啊,虽然不知道你是哪根葱,但你让我想起那个该死的肌肉眼镜仔……老子的蛋蛋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啊,要是以后硬不起来该怎么办啊,啊啊!?」
「听不懂吗……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
佐藤一脸嫌麻烦地说道,在一旁的水莲见状心想:
(叔叔他完全没在怕。)
在迷宫外无法战斗的冒险者并不少见。
这其中的原因,是他们实在太强了。冒险者能够击败足以媲美兵器的怪物,倘若殴打一般人,无论如何手下留情都会闹出人命。而且,在迷宫外消逝的生命是无法复活的。
这也适用于冒险者之间。除非有重大理由,否则迷宫外禁止私斗是不成文的规定。一旦打破,别说暂时停权,从吊销冒险者执照到被捕、入狱服刑都有可能。
「……!」
水莲微微颤抖。
这是连资深冒险者也会感到恐惧的场面,她从未经历过迷宫外的暴力事件,感到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佐藤的样子却静如止水。
「年轻人可能不知道,这种事在以前很常见喔……急速升级并不好,轻易获得力量会带来一种无所不能感,让自我意识过度膨胀,对人格造成不良的影响。」
「啊……这个我听过。在冒险者执照的初期讲习里。」
「就是那个,通称『快速升级症候群』……很接近施打肌肉增强剂等药物后的急剧兴奋状况。症状包括性欲高涨、攻击冲动变强等,遇到突发压力也可能导致恶化。」
「两个混帐!!」
此时,POTATO开始喊叫,彷佛要打断两人的对话。
「少在那边碎碎念!!想死吗!!」
以这声怒吼为信号,穿着运动服的男子们逼近两人。
他们手中没有武器,是赤手空拳。但既然是达到一定阶级的冒险者,光是挥拳就能轻易砸烂汽车引擎盖、击穿水泥砖墙。
「看招!!」
面对逼近的凶器──两人的铁拳,佐藤──
「啊!?」
「呃!?」
「咦?」
──没能看清。
尽管是在迷宫外,但在连顶尖冒险者水莲的动态视力都无法捕捉的一瞬间。
两人都已滚倒在路面上,一动也不动了。
「叔、叔叔……您做了什么!?」
「我没让他们受伤。毕竟现在没累积什么压力,我也没心情揍人。」
说穿了,这其实并不难,即使不是冒险者的凡人也能做到。
「我虽然是外行但毕竟也是冒险者,身体已经习惯面对团体攻击了。怪物目标大又耐打,所以有多名前卫时,通常会同时攻击以累积伤害。」
他们几乎是一起挥拳过来。彼此紧密贴近,为了不打到队友,没用脚踢而是用拳头。
但理所当然地,彼此距离非常近,这种精密的合作下,只要稍微受到干扰,便会自食恶果。
「毕竟会使用战技的怪物并不多见嘛,下盘空虚又不警戒。如果有受过正规格斗训练也就罢了,他们只是群靠蛮力的混混。」
「也就是说……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让他们跌倒而已。架开挥过来的拳头再踢出扫堂腿,他们就会自取灭亡了。」
因为距离太近,反而把同伴卷进去,又因为力气大,造成的伤害也就更大。
就类似交通事故。猛烈相撞的男子们虽然没有受伤,却眼冒金星昏了过去。
「这、这家伙……不是经纪人吗!?」
「要逃的话请便,反正过程全都拍下来了。」
面对瞪大双眼的POTATO,佐藤一边慵懒地抚摸着后颈,一边这么说道。
「只要有车牌号码和这里躺着的两位同伙,证据就已经够了吧。我想警察很快就会过来,如果你们能乖乖等候我会很感激的,毕竟这比私人逮捕轻松多了。」
佐藤指向的夜空中,悬浮着一道小小的影子。
那是一架模仿狐狸外型的布偶无人机──并未使用隐匿技能,悬浮在空中的模样就像只妖怪一般,但它融入了夜色之中,不起眼地将镜头对准下方。
「无人机!?难道……你早就料到我们会来了吗!?」
「是你们跟踪的技术太差了……我还以为我送她回家你们就会收手,没想到居然还真的过来袭击,请再稍微谨慎一点。你们是不是缺乏身为罪犯的自觉?」
佐藤接着说道:「我认为有给过你们机会了。」
他察觉到跟踪者的气息后,主动提议送水莲回家。而光莉假装解散,实则分头行动,在稍远处拍摄两人的归途,以留下证据。
「因为我知道那女孩会用无人机嘛。做得很完美吧?」
「比起让她亲身跟踪确实安全多了,帮了大忙,但你为什么会知道……」
「这个嘛……算是秘密吧。她有对我自我介绍过了,大概吧。」
「是喔。」
总之,若对方见到有佐藤这名成年男性陪同后,打消了袭击的念头,那就无事发生。之后只要告知DOOM Pro有跟踪者,请他们处理,就能不生波澜地结束。
但POTATO依然发动袭击,事情就无法善了。
「要是你们再冷静一点应该就会发现了吧。既然变成这样,让你们逃走再去伤害别人我也会睡不好,所以我会确实把你们交给警察或送医……这样可以吗?」
「可、可、可以个头啦!!老子就先宰了你再逃!!」
「喂、喂,POTATO!?快上车,我们逃……!」
「吵死了!!少在那边怕东怕西的!!」
驾驶厢型车的男子从驾驶座回过头,试图阻止激动的POTATO。
然而劝说无效,反而挨了一记迁怒般的拳头。被痛揍的男子倒在驾驶座上,压到了方向盘,发出刺耳的喇叭声。
「我要宰了你……!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啊啊啊!!」
「……真讨厌啊,真是的。」
下了车的POTATO手中握着一把混混最爱的凶器──弹簧刀。大概是在迷宫里也用过,上面施加了些许魔力强化,杀伤力比外观看起来更高。
「拿出那种东西,我就很难拿捏力道了。」
「少在那边嚣张!!我宰了你!!」
「叔叔……我也来!」
面对怒吼的POTATO,水莲下定决心,试图上前。
追根究柢是自己牵连到人家,如果一直这样被保护着……
「没关系,马上就结束了。」
「可是!」
「小孩子乖乖等着就好──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唔哇!?」
回过头的佐藤看起来帅呆了。
并不是说他是个帅哥,事实上不管怎么看他都长相平凡。
但透过水莲的少女心滤镜,那种嫌麻烦的态度变成了带有阴郁气质的熟男魅力,那种想避开麻烦的大人明哲保身术,也成了值得依靠的成年人风范。
「喝啊啊!!」
POTATO发出野蛮的吼叫,挥舞着匕首突刺而来。
那是网购就能买到的廉价货色,但若真想杀人或许也做得到──
「你知道吗?」
佐藤接下了从下方刺来的手。
「啊~~~~~~~!?」
「对付人类的技术,早就已经发展完毕了喔。这叫作格斗技,或者说武术。」
他向后半步,以左手拨开下段攻击,不打刀刃,而是击打手腕支撑点。
在刀刃偏离目标的瞬间,他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抓住衣领,扫向对方脚下。POTATO重心前倾,轻易地往后滚倒在地,背部结结实实地撞击地面。
「呜呃!?咳、咕……!不、不能呼……!?要、要死掉……!?」
「你是背部着地,不会死的,只是暂时窒息而已。」
佐藤在摔出对方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稍微抵消掉了撞击本身的力道。
即便冒险者是超人,身体构造本身依然不变。当背部或胸部受到撞击,横隔膜会因冲击而痉挛,负责肺部伸缩的肌肉也会因震荡而理所当然地暂时停止运作。
「啊呃……」
佐藤望着翻起白眼、滚倒在地昏死过去的POTATO。
「总之先叫警察吧。证据确凿,这次应该会被依现行犯逮捕吧。」
强壮的冒险者、曾被传言能跻身顶尖行列的男子们──在迷宫外对付他们,却能毫发无伤地使其无法战斗。能使出这种绝技的冒险者,世上究竟有几人呢?
「叔叔……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您真的好强。强过头了……」
如果是这个人,如果是跟这位叔叔在一起,就一定──
能去追寻白玉水莲成为实况主(水莲)的理由,并顺利找到答案吧。
「我好像找到……最棒的搭档(伴侣)了耶……?」
「……总觉得背脊发凉,是我的错觉吗?」
少女心荡神迷地喃喃自语,佐藤则因莫名的恶寒而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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