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剪发的代价-章节

昼见世还没开始。

呜咿、呜咿,细微的哭泣声隔着纸门传来。

其中还混杂着细微的啜泣声。

这声音,是樱……?梅……?

“这样的发型,我实在没脸去见山吹大人……”

“樱姐姐,我也是。但无论如何都得去向山吹大人道歉。”

“我们这个样子,已经没法子出座敷了……呜呜……”

诶?

什么情况!

我慌忙拉开纸门,眼前是被人剪了头发的樱和梅。

“桔梗大人来过……”

“说什么三十一万石,铁火山吹……”

一边用手帕替吸着鼻子的两人擦脸,我一边听她们说下去。

看来,被熟客甩了的桔梗喝醉了跑到樱和梅这里,找了些借口,把她们的头发剪了。

不过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理智,两人的头发并非被一刀剪断,只是发尾被剪得参差不齐。

但是。

在这个以一根发丝不乱、梳得一丝不苟为美的时代,这还是很严重的。

如果为了配合短的地方把发尾修齐,再怎么努力恐怕也只能梳成圆髻*了,要是像往常那样梳得华丽,即使用鬓付油*固定,毛糙的发尾也可能会戳出来……。(注:一种较为清爽利落的发型。游女也会梳,但花魁不梳。相对来说更适合主妇或年龄层较高、气质沉稳的女性;江户时代的发蜡。梳头时必定使用。非常粘稠,能将头发牢牢固定成型。)

“实在是对不住……是我等疏忽了。”

为什么要道歉啊,樱?

为什么用那种抱歉的表情看着我啊,梅?

不对吧!

错的是桔梗啊!

你们俩没必要道歉!

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你们俩能够漂漂亮亮出座敷的!

“别道歉了。起因是桔梗。你们俩没有错。放心吧。咱会处理好的。”

我啪啪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对她们露出笑容。

“嘿,樱,梅,你们见过咱输吗?”

把火钳的一头插进火钵,另一头露在外面。

等它充分烧热后拔出来,拂掉灰烬,唤道:“樱,过来。”

樱的眼中露出怯意。

所以我补充了一句“这不是用来惩罚人的东西”,再次叫了樱。

我拿起樱的头发,用火钳夹住一束。

没错!火钳的用处,就是女公关御用吹风机——直发夹!

一边超烫一边冷却的细长铁制物体,不就是直发夹本夹吗?

我们以前可是用这个做蓬松发型做到手软,用起来可有信心了!

再说了,这个鬓付油嘛,虽然是江户时代梳头必备,名字叫“油”,其实跟超硬的黏糊糊发蜡没啥两样。所以,也能像我们做蓬松发型那样用啦。

“烫的话就说,别客气。”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将樱的头发做成女公关风格的蓬松发型,但也配合这个时代的流行,不是那种毛茸茸的呆毛款,而是梳理得服服帖帖再卷起来。

当然也做了个仿发髻。为了不显得与江户游廓格格不入,也为了不输给蓬松发型的体积,用仿真的花簪*和布艺的蓬松华丽梳子装饰……。(注:能用造花或花簪装饰头发的,若是町家姑娘,仅限于出嫁前;若是游女,则仅限于“秃”阶段。此后意味着“已非少女”,便改用银饰或玳瑁制品等。)

嗯!因为仔细分区卷好了,所以不会有毛糙发尾戳出来,不错吧?

话说,这种蓬松发型说不定也挺可爱的!

比半吊子的游女风蓬松发型更衬和服!

而且,反正我们游女一个月才能洗一次头*,就这样保持一个月,到下个洗头日就能修剪发尾了,这点时间里,说是山吹的奇思妙想,这个发型也能蒙混过去吧。(注:并非游女待遇不佳,而是这个时代的女性即便沐浴,也大多半个月或一个月才洗一次头。因为去除鬓付油的黏腻很费事,重新梳头也很麻烦。)

“好了。樱,照照镜子。这叫山吹髻。”

“哇。这发型,从未见过。”

“是咱琢磨出来的样式。这样就看不出头发被剪过了。虽然可能不尽如你意,但请忍耐到头发长出来吧。”

“哪里是忍耐……您能将那样的头发做成如此漂亮的发式,真是感激不尽!”

“樱姐姐,很适合您呢。”

“别说得事不关己似的……接下来是梅了。快来。”

一边用火钳直发夹卷着梅的头发,我一边想着桔梗的事。

不冲着我来,却对我可爱的秃下手……这代价可不便宜哦,桔梗。

“山吹,你不觉得不甘心吗?”

“为何要觉得?”

还是昼见世,尚无客人的时段。

刚给伊兵卫大人写完感谢定制仕挂的信,正写着给返回领国的式部先生的问候信,引荐人*突然走进了我的座敷。(注:管理游女的女性。通常由契约期满的游女担任。有时是负责惩罚游女的招恨角色,大多不受游女喜欢。)

“迷上你的那位松平大人,听说今天要去桔梗那儿哦。而且是包场*。”(注:包下整个游郭。需要花费惊人的金额,因此被包下的游郭和游女都会大喜过望。)

“是么。”

“回答得真冷淡啊。当初撂倒武士的那股意气哪儿去了?我和老板娘一样,近来可是很看重你的。能赚钱,那场大骚动也处理得三方得利。若论风流、赚钱、容貌,你都在桔梗之上。”

“您这般夸赞,倒让咱坐立难安了。”

“我倒没打什么主意。事到如今,让大人换到桔梗那儿,也违反廓里的规矩*。但话说回来,剪了大人的发髻也不妥。不过,那位大人,可是迷上你了。你要说句话,不就能像上次那样解决了吗?”(注:对于有一定格调的游女屋,尤其是花魁,实行一种永久指名制:一旦指名某位花魁,就必须持续光顾她直至成为“驯染”(熟客)。违反此惯例的男子会受到诸如被剪掉发髻、被迫男扮女装当众受嘲等惩罚。)

“您说到这份上,等被包场时咱就提提看。不过,听不听可说不准。”

“你这回答可有点没劲,不过算了。拜托你了。”

那天的巳千岁,在清搔*声响起、大行灯*点亮之前,就已忙得不可开交。(注:夜见世开始的信号。由廓内的“新造”(见习游女)们轮流弹奏三味线等乐器,在街上列队游行;夜见世开始时点亮。)

毕竟,大人要搞的总扬,可不是只指名一位心仪游女来玩的普通方式,而是将廓里所属的所有游女和艺伎全部召集起来,只供大人一行尽情玩乐。

也就是说,用现代话说,就是包场。

理所当然,这得花掉天价。

你想想包下一家夜店或牛郎店一整晚试试看?

虽然取决于店的档次,但大致也能想象要动用的金额有多惊人吧。

听说桔梗为此喜不自胜,正拼命化妆。

那是当然。今晚的主角嘛。

“山吹大人……。您真的什么都不打算说吗?”

樱怯生生地问道。

梅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大人他,或许并不太懂廓里的规矩吧。”

樱想说的,大概是同一个廓里成为熟客的游女,中途更换是近乎禁忌的吧。

“没事,那位大人平时接触的,是能做道中游行的花魁。咱的话对他而言,怕是如对牛弹琴。”

“即便如此,桔梗花魁那副样子……咱实在是气不过……”

“樱,梅,咱之前也说过了,咱有输过吗?咱可是铁火山吹。放心吧。要输的话,咱还不如自刎。”

大座敷里,巳千岁的游女和艺伎们列成一排。

正中央,桔梗得意地笑着。时不时朝我这边瞥上一眼。

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吧。觉得赢了吧。

“山吹大人,我们回您的座敷吧……?”

“不回。咱也是巳千岁的在籍花魁嘛。啊,大人来了。”

感觉比上次更多的随从簇拥着,大人走进了大座敷。

那位跛脚的武士大人默默行了一礼,我轻轻点头回应。

桔梗的笑容愈发加深,充满胜利者的姿态。

然后,桔梗正要向大人说出“恭迎大驾”的惯例问候时……大人却径直从她面前走过,站到了我面前。

“山吹!想死我了!”

桔梗哑然失色的脸。

抱歉啦,桔梗。你对我可爱的樱和梅使那种卑鄙手段的代价,这就开始支付吧。

“山吹,比之前更美了。”

不顾呆若木鸡的桔梗,大人一屁股在我面前坐下。

“哎呀,大人,这才是第二次见面呢。”

“正所谓‘女子,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咱可不是吕蒙。”

“嗯。你是貂蝉。持剑而舞的倾国……能以一己之力倾覆一国,你很强。”

“嘴巴变甜了呢。”

“因为迷上你了。”

“但咱可不会灭了大人您哦。若咱是貂蝉,大人您就是王允了。”

“哎呀呀。这是被甩了,还是被夸了呢?”

“那您自己琢磨。只是……貂蝉是信任王允的。”

“原来如此。……喂,是不是个绝世好女子?”

大人把话抛给身后待命的随从。

啊,是上次被我敲了腿的那位……。

那个,上次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是。”

不过,那人笑眯眯地点头,让我安心了些。

刚才也向我行礼了,看来他明白我是为松平家着想。

嗯。老实说很高兴。太好了。

“话说,我让你刮目相看了吗?”

“是。能谈诗书,能论心志,咱没想到大人是如此深邃之人。若您从初手*就如此落子,咱也不必那般大动干戈了……真是可恨的人。”(注:将棋术语。“初手”指开局第一步棋,此处双关指初次见面的客人的态度。)

“别打别打。我以前是瞧不起女子的。以为给点衣服和小判,她们就会欢天喜地。但是……并非如此啊。”

“女子心中都藏有宝库。开与不开,全看对方。大人您瞧不上的女子,或许只是不愿对您敞开宝库罢了。”

“这局是我输了。……话说,那个就是桔梗?”

大人看向桔梗,她似乎不明所以,颤抖着说不出话。

“是。”

“为何她坐上位,你却……”

“今日是桔梗大人总扬,所以……”

“话虽如此,我来见的是你啊。是为了顾全你受同事桔梗被客人甩了、请求安慰的面子,也为了不破坏游廓的规矩……”

“啊,大人,后面的话可不能说。”

“有何不好。我爱的就是你这份心肠。为了照顾同伴,甚至不惜破坏自己所属游廓的规矩,这可不是半吊子的心性能做到的。所以我今天决定,要总扬。桔梗,抱歉,和山吹换下位置。”

“请别这样。桔梗花魁太可怜了……”

“让我与下座的花魁同席,不合我的作风。若是我爱的女子,则更是如此。”

“真是拿您没办法……”

看吧,樱,梅,好好看看?

我说过下次桔梗再耍花样就割她喉咙,对吧?

你们可能以为凭我的性格真会割,但其实也有这种割法哦。

在巳千岁全体员工面前丢脸。对花魁来说,是最讨厌的事。

哎,我啊,算不算稍微弥补了你们失去的头发?

“老板娘,如何?”

被大人催促,老板娘慌忙点头。

桔梗睁大眼睛,茫然地站起身,我则从容不迫地在空出的座位上铺开和服下摆。

当然,樱和梅也在我左右。

“嗯。这样就好。那么,要对山吹表示前几日的谢意。”

诶?

只有不祥的预感啊。

能重来吗?

“配得上铁火山吹的图样,非此莫属吧。”

大人得意洋洋刷地展开的,是一件红绉绸底、背部织有金色交叉*火钩棒图案的金襕*和服。(注:将相同图案斜向交叉排列。请想象海盗旗骷髅标志下面的交叉骨部分;最高级的织物。超级昂贵。)

呜哇……。

“如何!”

还“如何!”呢,只有呜哇……。诶诶,这个,要我穿?真的假的?

“好、好勇武……真是件好和服呢……”

“对吧?虽然价钱不菲,但配得上山吹……啊,说这种话,又要被嫌弃了吧。还有,这个!”

桐木盒中收纳着的,是金色的火钩棒(原尺寸)。

呜哇……。呜哇……。

这人绝对用钱的方式不对。

不,是作为人从根本上就错了。

“我若再有过失,就用这个打我吧。啊,轻点。拜托千万轻点。”

“是。咱知道了……”

“可爱*,真可爱。”(注:ういのう,多用于对晚辈、下级。)

大人看着樱和梅,高兴地眯起眼睛。

“这种发髻,还是头一次见。山吹连秃都是一流的。”

“是山吹大人设计的山吹髻。亲手为我们梳的。”

“梳这个发髻出座敷,也是头一回。”

“哦,是吗。我最喜欢新奇玩意儿了!山吹,为你的盛情款待致谢。”

“拙技能让您欢喜,再好不过。虽然没买株*,但只是为咱的秃梳头,还请高抬贵手。”(注:江户时代,梳头匠需要向幕府缴纳上贡金,购买名为“株”的经营权方可营业。无证经营是不被允许的。)

“哈哈哈。要我给你买株吗?”

“咱若成了梳头匠,不再是花魁,大人您也无所谓吗?”

“……那可不行。”

“对吧?”

“嗯。你得一直陪我说话才行。”

“哎呀,真顽皮*。像个孩子似的。”(注:顽是ない。指不听话的孩子等。此处山吹用来调侃大人像个孩子。)

边说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他的手背,大人眨了眨眼。

……有点可爱。

“小、小孩就小孩!在山吹面前我就是小孩!不行吗!”

“一点也没不行。咱很高兴呢。顶着松平之名的大大名,在咱面前只是个孩子……爱怜*得不得了。”(注:能表达各种好感的词语。此处用于表示“萌生了爱意”之类的意思。)

“是吗?”

“是。”

“那、那个,我以后再来,也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哎呀呀,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从上面包住大人的手背,手指交缠。

“咱一直在这里等着。”

就那样对视着微笑,大人则望向别处,噘着嘴重复“是吗,是吗”。

……嗯。可爱。这人意外地纯情呢。

虽然纯情的方向太天然,有点那啥。

“嘛、嘛,那种事怎样都好!我这样的客人常来,对巳千岁、对山吹都是荣耀吧!”

你看吧。

这人骨子里有着天然的小孩部分。

真是的!太可爱了吧!

“是是,您说得对。”

所以我也不自觉地用老妈子的口气回答了。

“这个景气也好吃。用松叶装饰的。”

“是为了迎接松平大人。”

“真机灵。心情真好。味道也好。真是你想出来的?”

“真的哦。”

“学问与美貌,是花魁的话谁都有,但武艺和烹饪都会的,怕只有你了吧……所谓珠玉,就是指你这样的吧……”

“……请稍微张下嘴。”

“嗯?”大人一脸疑惑,但还是老实地张开了嘴,我“啊——”地喂了他一口蛋糕。

“被您这么夸,咱浑身都发痒了。”

然后,将食指比成“嘘”的形状,按在正咀嚼着的大人唇上。

大人的咀嚼突然加快了。

“噗哈”一声张开嘴,大人慌忙含了口咖啡。

“好险好险。忘了对方是貂蝉了。”

满座哄然。

樱和梅也笑了。

啊——,太好了……终于肯笑了呢。

“得貂蝉亲手喂食,我真是快活。这貂蝉对董卓、对吕布都不曾如此。老板娘,再办得盛大些。别让我的貂蝉和秃丢脸。”

“遵命!”

老板娘对艺伎姐姐耳语了什么,小跑着出了房间。大概是去安排追加的菜肴了。

艺伎姐姐们也即兴跳起了带点中国风的舞蹈。

啊……!明白了!是在即兴模仿那有名的貂蝉舞!

不愧是专业人士……!

随之即兴弹奏出异域风情三味线的人们也是专业人士……!

吉原果然厉害!

“说起来,这两个梳可爱发髻的秃,叫什么名字?”

“是樱和梅。”

“是吗。樱和梅,零花钱。……这点够吧?”

“是。这两个孩子非常忠心。也请大人夸夸她们。”

“山吹都认可了!来,拿着。买点糖果什么的。我非常中意这个山吹髻!也喜欢忠心的人!樱、梅,我也会连同山吹一起,提携你们的!”

“谢谢您。”

“很高兴。”

端坐着的樱和梅微微一笑,座中气氛也莫名缓和下来。

除了被晾在一边的桔梗。

桔梗只是僵硬着脸,凝视着空中。

“后朝的离别,真是寂寥啊。”

站在大门口前,大人罕见地露出忧郁表情。

“哎呀,大人您应该早就尝过这种滋味了吧。”

“啊。但是,感到寂寞,这还是头一回,因为山吹。为何会这样呢……”

“那您自己想想看。”

我将手指贴在大人脸颊上微笑。

其实理由我明白,但就是不告诉你。

因为,不自已发现就没意义了。

“唔……你对我总是很严厉。我还会再来的。……可以来吧?山吹。”

“是。咱等着您。”

我牵起大人的手,做恋人牵手状,轻轻吻了彼此的小指指尖。

“拉钩上吊。放心吧。咱一直在这里哦。”

“真不可思议。听了你这话,就觉得安心。”

“那咱就说多少遍都行。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嗯,哪儿也不去……”

说着,我轻轻拥抱了大人。重复地说“咱在这里哦,哪儿也不去哦”。

因为,明明身材高大,那时的大人看起来却像迷了路的小孩子。

大人一行穿过大门,坐上轿子离去。

我一直目送到看不见为止。

送走大人,想着“好啦,在昼见世前小睡一会儿吧!”,没来由地打起精神回到巳千岁,眼前却展开了一幅难以理解的景象。

这,该从哪里吐槽好?

在入口处被迫土下座的桔梗,握着竹刀、表情凶神恶煞的引荐人,一脸苦涩的老板娘。

诶诶诶诶?

我稍微离开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桔梗招了哦。剪你秃的头发,还有弄脏你仕挂,都是她干的。怎么,你跟平常不同,意外地没动气嘛。但我偷看了座敷,本该是桔梗总扬,大人果然还是迷着你。这就奇怪了,我想。”

“我在座敷也听到对话了。山吹,那算是你独特的报复吧?不让游廓吃亏,也不让桔梗吃亏,只是在满座人前让她丢脸。真像是你的作风,干得漂亮。来,桔梗,道谢。山吹可是好好考虑了让你也能赚到钱的台阶下哦。”

依旧趴着的桔梗,肩膀微微颤抖。

“换作普通游女,早就当场揪住头发揍人了。正因为是这山吹,才忍住了。听好,你只是丢了脸,没吃亏。所以赶紧向山吹道谢!”

“这、这次……多、多谢您体谅……”

“就这些吗,桔梗!”

引荐人啪地挥响竹刀。

“以、以后绝不再犯此等过错……山吹大人及您的秃……实在对不住……”

“真是的,太不像话了!”

对仍土下座、声音细小的桔梗甩出这番话后,老板娘看向引荐人。

“交给你处置了。看在你还有客源的份上,不把你从见世昼三*降到昼三*,但这歪性子得掰正才行。”(注:时代剧中常见,坐在格子窗内、无需招揽客人的花魁。但不能进行“花魁道中”。在这个年代,只有“呼出昼三”等级的花魁才能进行道中游行;必须坐在格子窗内招揽客人的花魁。等级低于“见世昼三”。这种降级常被用作对游女的惩罚。)

“听见没。过来。”

引荐人粗暴地一把拉起桔梗的身体。桔梗仍低垂着头。

要对她做什么,我也明白。

会被带到处刑室,用竹刀痛打一顿*。(注:对于企图“足抜け”(从吉原逃跑)或行为不符合“雇主”心意的游女,会施以名为“ぶりぶり”的体罚。即使是花魁这样的高级游女,若行为过分,同样适用。)

搞不好还会被绑起来吊在天花板上。

挨打的痛楚,折断骨头的痛楚,我都很清楚。

但是,桔梗肯定不一样。

“那个……还请手下留情。”

“我家这位*,就是心太软这点不好。”(注:指该店内的头牌。)

正要离开的老板娘说了这句,朝引荐人扬了扬下巴。

“大人也给山吹送了金饼*,嘛,就按山吹说的,手下留情吧。”(注:小判。)

啊——……。

我莫名地心情不畅,坐在座敷里。

确实,我是想让桔梗吃点苦头。

但是,没想过要让她真的受皮肉之苦。

我,在这个世界里还是太天真了啊……。

自以为干得漂亮,棋子却完全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手指抚过大人送的金色火钩棒。

好冷。

现在的桔梗,是不是也在品尝着这样的冰冷呢。

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能不伤任何人的……。

不知道啊。

我只是希望桔梗能觉得对不起我。但并没想要更多。

我,太天真了。

还自称历史宅女,对真正的江户时代,根本一无所知。

“山吹大人,方便进来吗……?”

是樱拘谨的声音。

“方便。”

回答的同时,我重新坐好,挺直背脊。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这两个孩子的姐女郎。

不能露出软弱的样子。

“这次,多谢您为我们如此费心。”

梳着山吹髻的樱和梅,行三指礼。

连这都让我胸口作痛,无言以对。

樱和梅很可爱。这是真的。

但是,要问是否憎恨桔梗……虽然讨厌,但也没到乐见她被私刑的地步。

因为我知道疼痛。

不良少女时代留下的教训。

折断的骨头,撕裂的肌腱。那种痛楚。

还有,无人救援的绝望。

“……抬起头来。桔梗大人被引荐人处罚的时候,罪过就已经清偿了。等她回来,就照旧以桔梗花魁的身份相处吧。这是咱的命令。”

“是。”

樱抬起头,梅也跟着直起身。

“为何山吹大人如此宽厚?”

被樱这么一问,我一边将式部先生送的簪子弄得叮当作响,一边回答。

“不宽厚待人,也不会被人宽厚以待。樱,梅,要好好记住。对人做过的事,总有一天会回到自己身上。”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笑着,迎客,做回往常的山吹。

心中依然积压着许多迷惘。

但此刻我的容身之处就在这里。

所以必须面对。和桔梗的事也是。

桔梗似乎还在座敷里趴着。

在那扇紧闭的座敷门前,我犹豫了。

哎,就算进去了,打算说什么?

至少,如果是打过架的对手,反而容易些。

用“对不起”或“不原谅”这种话就能解决的话。

“哎呀,山吹花魁。找桔梗大人有事吗?”

“啊……”

“您不记得我了吗?是桔梗大人身边的秃,椿。我去为桔梗大人通传,请稍等。”

气质与樱和梅略有不同、略显成熟的秃·椿说了声“打扰了”,便灵巧地滑入桔梗的座敷。

过了一会儿,纸门开了。

“山吹花魁,请进。”

是椿的声音。

事到如今,已无法后退。

不仅是为了面对桔梗,也是为了面对我自己。

“山吹大人……”

埋在厚被褥和箱枕中的桔梗,脸看起来比平时小。

“这就让椿备茶。”

“啊,不必费心。”

一阵尴尬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桔梗。

“您……庇护我了。”

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为何要如此……我是坏心眼。对山吹大人,对樱和梅,都做了过分的事。就因这性子,连椿也不喜欢咱……”

“咱不喜欢那样。”

“不喜欢什么?”

“桔梗大人挨打。若是咱被打,倒也合乎道理。但咱对桔梗大人的报复,已经做过了。更多的事……并无益处。”

“你说……无益?真是无欲无求啊。……我也许是……羡慕了吧……”

“羡慕……?”

“同样是被卖之身……但山吹大人总是笑着。无论是当秃时,还是成为新造、成为花魁,都未曾说过一句怨言。捡回了樱和梅,被引荐人打也……。但是,我却一直、一直恨着卖掉我的父母……”

啊啊,是啊。至今为止,我的世界一直涂满了黑色。

“从今天起,你就是桔梗了。知道吗?”

即便如此,在那昏暗的世界里,是的,老板娘告知我那天的情景,至今仍鲜明地记得。

我是贫穷农民的女儿。说是农民,其实是耕种地主田地、以蔬菜和米代替工钱的佃农。没有自己的田地和旱田,我们过着连当天食物都发愁的日子。

在那样的境况下,父母不可能养活七个孩子。先是姐姐们被卖掉,接着轮到我——

“能穿漂亮衣服,吃白米饭。你会幸福的。”

为何,我记不清最后说了这句话的母亲的脸呢?

……因为,根本没能幸福。

被人贩子*带去的地方,是吉原。的确,周围充斥着漂亮的衣服,白米饭盛在茶碗里。(注: 女炫。以将女性卖入游郭或其他非法卖春场所为业的男性。)

但是,仅此而已。

我当上了秃。但是,田间劳作晒黑的皮肤迟迟未能变白,我被姐姐花魁起了“牛蒡”的外号。而且,因为口音重、不识字,挨了打。夜晚睡觉的被褥,与乡下大伙儿一起睡的不同,冰冷彻骨,这也让我悲伤哭泣,连本该是同伴的秃们,也因我吵闹而打我。

讨厌。讨厌这种地方。想回家。想见妈妈。

哭泣,哭泣,想着要足逃*的时候,我遇见了同样是秃的山吹。(注:指契约期未满的游女通过各种方法从吉原逃跑。大多会立刻被抓回,等待她们的是严厉的责打、被贬至下级店铺等惩罚。)

与我不同,即使在这种地方也坦率开朗的山吹,备受老板娘和姐姐们疼爱。妈妈说的“漂亮衣服”,也比“牛蒡”的我更合身。

不甘心。山吹拥有我所没有的一切。明明是同样被卖掉的丫头……!

我想把山吹,也拉低到和我一样的地方。

为此,我藏起了山吹的发簪。剪断了三味线的琴弦。砸碎了砚台。

山吹被姐姐狠狠责骂,受了引荐人的处罚。她应该知道是我干的。因为山吹是个聪明的姑娘。

……那,你为什么在笑?为什么不向老板娘告发我?

为什么我一点也感觉不到赢了?

是啊。我们的境遇本该相似。同样在黑暗的世界里,只是哭泣的无助孩子。被父母抛弃的可怜孩子。而且,在这里还是挨打的孩子。

可是,无论被怎样对待都能保持笑容的山吹,让我无端地不甘心,我便做了更多、更多的坏事。

即便如此,山吹仍笑着说:“追查是谁干的,多没意思。有那功夫,咱更想多练习些技艺。”

那时,我已不再想念母亲,反而明白了被卖的意义而心生憎恨,这份心便更加顽固。而且,每当看到山吹的笑容时——。

山吹发怒,是那次,连樱和梅也下手的时候,第一次。为了自己以外的人,她才会挺身而出——在屈辱的宴席中,我茫然地想着……。

而现在,山吹来探望,与我交谈。

我终于明白了。我赢不了山吹的理由。

能为他人而战的人,与只为自己而战的人,谁更强,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眼眶发热。

怎么办。要是没察觉到就好了?

不。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在这个吉原的小小牢笼里洋洋得意,也毫无意义。

在这里,将自己能做的事坚持到底——以堂堂正正的竞争,成为这巳千岁的顶梁柱,保护椿,养育她——才是吹散我周围微暗的唯一道路。

虽然察觉之前,绕了很长的弯路,或许得不到山吹她们的原谅。

即便如此,我鼓起勇气开口。已经,不想再后悔了。

“喂,山吹大人”

“……什么事?”

“还……不算太迟吧。改过这如死般活着的身子。”

桔梗细长眼眸的边缘,泪水滑落。

“迟什么……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任何事是迟的。”

“是吗……啊啊,果然赢不了呢。无论我做了多么肮脏的事,都能笑着面对的人……”

桔梗纤细的手臂从被褥中伸出。

“山吹大人,从今往后,让我们堂堂正正,以技艺一决高下吧。”

带着哭腔的宣战布告。

我欣然接受。

“是。桔梗大人,咱可不会手下留情,做好觉悟吧。”

我握住桔梗的手,用力回握。

“山吹大人!桔梗花魁她!”

樱跑进座敷,啪嗒啪嗒地冲过来。

这么慌张的样子,还是上次和大人手下对打以来。真稀奇。

“她说不会再做那种事了,还向我等低头道歉了!”

啊,是这么回事啊。

干得不错嘛。如她堂堂正正的宣言那样。

“虽然无法作为头发的赔偿,但这个,请看这个。”

樱给我看的,是用漂亮和纸折的纸鹤,和一朱金币的颗粒。

“还说也想梳山吹髻!想让椿也梳,所以拜托山吹大人教教!”

哇,挺有骨气的嘛。

山吹髻是前所未有的样式,客人评价很好,也开始成为吉原女人们的话题了。

但能梳的只有我。

所以是想乘上这股人气吧。

不错不错。这种战斗方式,我不讨厌。

而且也给樱和梅道了歉。

“樱姐姐,比起这个,信……”

“啊,对不起。”

“没事啦。桔梗大人低头道歉,高兴得不得了,咱也明白。那么,梅,信是?”

“是松平大人送来的。”

来自金色火钩棒(原尺寸)男的信。

……只有不祥的预感。

说起来,那人会是给喜欢的姑娘写信的优雅角色吗?

难道不是那种“想见了就全力冲刺扑过来”、有点像不太行的大型犬的形象吗?

“给咱。”

从梅手中接过信,看内容。

不愧是大人。漂亮的草书。

不,那不重要。内容才是问题。

嗯……果然那人还是那个火钩棒男。

“御前试合*……”(注:在将军或大名面前进行比试。在山吹所处的时代,实际使用真刀的情况已很罕见,但考虑到山吹并非武士而是命如草芥的花魁,故设定为使用真刀比试。)

简而言之,信里说:觉得你的打架才能埋没在吉原太可惜,我到处炫耀,结果有个大名说想让我麾下的武士和你御前比试。怎样,高兴吧。我很厉害吧。毕竟我是大大名冈山松平!重新爱上我了吗?啊,本来就爱着吧,我也真是罪过啊。后半段净是些无关紧要的自说自话,拧巴得要命。

……明明想偷偷了事的,你到处炫耀个什么劲啊笨蛋大人……。

“山吹大人,您脸色不好。要叫药师吗?”

“别担心。只是……”

“只是?”

“有点想给大人脑袋来上一发……”

“诶?”樱和梅露出这样的表情。

然后,大概是想像成是写寝室之事了吧,脸红了。

不,那还算好的……花魁御前试合是什么鬼啦,光想像那画面就够超现实的滑稽剧了。

本想拒绝,但就在这时,我在信里看到了那个憧憬的名字。

本多。

说想看御前试合的,是三河的本多。有这么一句。

本多本多本多本多!来了来了来了!而且是宗家!

家康*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是本多忠胜*!因“只胜不败”而得名“忠胜”!(注:意为“忠胜大人太厉害了,对家康来说都有些屈才了”;天下的猛将。战国最强。总之非常帅气。言行和战斗姿态都帅极了。有意见的人放马过来。)

不对,忠胜大人应该已经去世了,但那最强实力是武斗派历史宅女永远的憧憬!

他还在长筱之战中和土屋大人交战过!推和推的战斗,也太奢侈了吧……!

而且那身铠甲*也很戳啊!挂着佛珠、有角的!(注:本多忠胜的铠甲上常斜挂着巨大的数珠。实物极具震撼力。不愧是“只胜不败”大人。)

而且从铠甲尺寸推测,体格也超壮的!尊!好想挨他一巴掌……!不,不如干脆被蜻蛉切*刺一下!(注:本多忠胜的爱枪。日本三大名枪之一。虽然很难有机会见到真品(多见复制品),但听闻忠胜大人的武勇传说后,再对比其优雅的姿态,会令人惊叹于这种反差。)

为什么知道?

去看推的铠甲、武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偶像周边啊?

谢谢你,笨蛋大人。

给了我能见到一位推的机会。

啊,笨蛋去掉。

谢谢你,大人。

什么什么,还要给我定制专用武器?

好,你从“大人”升级为“阁下大人”了。

能参加御前试合的武士,必定是那家臣中顶尖的高手。

用火钩棒总觉得赢不了啊。

唔嗯……虽然可以让人复刻特殊警棒,但想要能护手、对付木刀的武器。

有什么好武器,好武器……。

……双节棍!

那个的话,这个时代也应该有!

不,应该很容易弄到手!

啊——开始兴奋了——!能在本多大人的面前打架!

绝对要赢。一定要赢。我也要“只胜不败”。

那首先得增强体力。

牛肉……这个时代不太容易弄到……拜托大人去联络彦根藩也麻烦*。(注:江户时代牛肉流通量少,也几乎没有食用习惯。例外是彦根藩,那里出产美味的牛肉,供应给将军家和大名家。)

要说容易弄到手的,就是野猪。嗯。喜欢。而且感觉很强。

“樱,梅,安排山鲸*!拜托了!”(注:这不是野猪。是“山鲸”。所以吃了也没关系。是一种带有辩解意味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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