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山吹御前试合-章节
尽可能新鲜且放血充分的山鲸,肥瘦相间的块肉。
哇——看起来好好吃。樱和梅,超能干。真的超能干。
价钱是有点贵,但为了追求肉的心是无法替代的!
从厨房借来空着的梅干坛子,顺便也借用了厨房,放入花椒粉、磨碎的生姜、切碎的葱,还有仅仅一点点的梅肉泥,然后把肉块咚地放进去!
接着倒入日本酒,让肉完全浸没,满怀爱意地揉搓。
好久没吃烤牛肉了,呃,虽然是野猪肉,但总之就是想吃烤点什么,所以用这个时代也能弄到的香料和日本酒代替香草和葡萄酒,试着做了腌料。
嗯嗯,花椒和日本酒的香气很搭,不错吧?
顺便说一句,樱和梅已经连吐槽都不吐了,用看恶魔行径般的眼神看着我。
没关系的。不可怕哦。
“山吹大人……那是什么咒术吗?”
听到樱嘴里说出的话,我不由得喷笑出来。
确实,一边微笑着一边揉搓生肉,客观来看可能有点瘆人。
嗯。不否认。要是我的前辈突然开始揉生肉,我也会各种担心的。
“不是哦。是烤野猪的事前准备啦。”
“烤野猪。又是南蛮料理吗?”
“对。要补充精力的话,这个最好了。咱不吃山鲸就没力气。”
“用味噌腌或者什么的……不行吗?”
被梅怯生生地问到,我坚决地摇了摇头。
确实,在这个时代,去山鲸屋也能吃到味噌腌或酱油炖小锅的野猪和鸡肉。
但我想吃大块的肉。
说白了,就是想吃牛排啦、烤牛肉啦,偶尔也想吃点非和风的东西。
“待会儿也会用味噌啦。但咱就是……觉得这样才算是吃山鲸,咱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这样。”
“是、是吗……”
“好了,烤之前还得等半刻*左右。咱有话要和老板娘说。是好事情,你们两个别胡思乱想。那个嘛……去练练字吧。待会儿咱要检查的。”(注:江户时代一刻的长度随季节变化,但此处将一刻视为约两小时,故半刻=一小时。)
“御前试合?”
“对。”
“你?”
“正是。”
“又是那位大人的缘故吧……”
老板娘把烟管里的灰在火盆边磕了磕。
然后,唉,地叹了口气。
“不接受也不行吧……那位大人如今是咱店里的头号贵客。不光是因为出手阔绰。大大名大人对你神魂颠倒、频频光顾咱店这事,都成了江户雀的话题了*。托你的福,巳千岁的名声可是直线上升啊。”(注:意为成为江户人们的话题。此处用于表示在现代就相当于综艺节目热议的那种意思。)
“咱没有异议。能被以武勇闻名的本多大人以女子之身垂青,没有比这更荣耀的事了。”
“……说起来,你是武家出身来着。”
老板娘的目光,一瞬间看向了远方。
诶,真的吗!
山吹,零落*武家出身说来了!(注:落魄,衰败。)
“你父亲替上司切腹谢罪,家道中落流落到这种地方,果然血脉是骗不了人的啊……”
而且还有这么沉重的过去?
所以桔梗才总说羡慕又憎恨总是笑着的我啊……。
确实这里有很多因各种境遇被卖来的孩子,但背景的沉重程度,我算是重量级了……。
话说山吹,你,背负着和我相似的过去啊……。
“不过那件事嘛,就交给你了。武家的事,我这种人反正是一窍不通。而且那位大人大概也只肯听你的话吧。”
老板娘苦笑道。
然后,她正了正坐姿,看向我。
“没什么。吉原的事嘛,我这老板娘总会想办法的。你就尽管以铁火山吹的身份大闹一场吧。”
和老板娘谈完话,检查了樱和梅写的字……。
期盼已久的时钟敲响了*。(注:江户有几处报时钟。报时费不仅向町人征收,也向武士、大名征收。当时的钟表非常昂贵,只有幕府、大大名、大寺院才拥有。)
“肉肉——肉肉——”
不由得哼起歌来。
啊,已经确认过樱和梅不在附近了。
因为我超爱吃肉嘛。
基本上,江户的饮食不差。
在游廓也能吃到灶煮的白米饭,甚至因此得脚气病死的人都增多了。
不过这也不全是脚气的错,据说也因为吃了陈米,里面含的霉菌毒素破坏了很多人的肾脏和肝脏致死。(注:现代妥善保存的大米无需有此担忧。不当保存的大米发霉时,霉菌产生的毒素是致癌原因。)
荞麦面现在也有稀罕的、撒满小干贝的“霰”,还有“在现代吃的话得花多少万日元?”的手工浅草海苔奢侈地满满撒在荞麦面上的“花卷*”等等,金枪鱼腩当时被当作下等鱼处理,所以能以甩卖价吃到饱。用浓酱油高汤快速煮的大腩配葱的“葱鲔锅*”简直是会遭天谴的美味。(注:关于“花卷”海苔名称的由来,有说法是因海苔散落的样子如同花瓣飘散,故称“花卷”;也有说法是因其撒了大量浅草海苔的华丽感,故称“花卷”。与东北地区的地名无关;“葱(ねぎ)”与“鲔鱼(まぐろ)”组合成“葱鲔锅(ねぎま)”。当时,金枪鱼腩(トロ)是廉价出售的江户平民食物。“葱鲔锅”也是冬季的季语。)
虽然有些一知半解的人会说当时金枪鱼是下等鱼大家都不吃,但才不是那样!确实它没被归入上等鱼的分类。但它是美味又便宜、重要的平民味道。不然怎么会有古典落语《葱鲔锅的阁下大人》,讲的就是吃了葱鲔锅感动不已的阁下大人为主人公的故事呢。
刚炸好的天妇罗和现捏的寿司也能在摊子上快速吃到。江户初期只有那种气味超冲、像奶酪一样的熟寿司*,能来到有早寿司的时代真是太好了……!(注:寿司的原型。将鱼腌制发酵。此法可延长保质期并产生鲜味。但气味强烈,是喜好分明的食品。江户时代中后期,普及了在醋饭上放生鱼握制的“早寿司”。)
甜食方面,有吉原名产竹村伊势的“最中月*”,还有像饼干一样酥脆香甜的煎饼、金平糖、牡丹饼、练切点心、羊羹……全是工匠手工制作,没有机械化,所以真的很好吃。(注:虽写作“最中”,但在现代难以断定是否指带馅的最中点心。不过确实曾受游女欢迎。)
想吃蛋糕的话,吃景气就行了。
但是硬核系的……!
没有那种“吃了披萨喝了可乐体重危险了”的组合!
天然的出汁和调味虽然高雅又美味,但偶尔也会想念满是化学调味料和人工调味料的垃圾食品味道。
所以此刻的我满怀期待。
就算是野猪肉也没关系。只要能吃到烤牛肉就行。
再让樱和梅混乱就太可怜了,所以我一个人去了厨房。
嗯。密封在梅干坛子里的肉腌得恰到好处。
好——,那就把这个扔进烤箱,一百八十度烤半刻……烤箱?
……烤箱,没有。
至少看看有没有铁制的灶,但理所当然只有纯日式的土灶。
真的?真的啊……真的搞砸了……。
正因为之前情绪高涨过头了,现在打击才大。
话说回来为啥自己没注意到。
江户时代怎么可能有烤箱。
不,有的地方是有,但吉原游廓的厨房里怎么可能有嘛。
这块野猪肉怎么办。
倒不如说你的脑子是野猪吗。
在茫然失神的我脑海里,久违地“叮!”地出现了一个手机表情贴图。
没有烤箱的话,做成盐釜烧不就行了嘛。
哇靠,我莫非是天才?
对吧?
那就赶快……只用盐和蛋清的话,厨房应该也能凑齐吧。
我在附近转悠,逮住了负责做饭的人。
一开始对方好像有点被吓到了,但我成功要到了大量的盐和蛋清,以及使用灶的许可。
那个……我不会见人就拿火钩棒袭击的……也不会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就狂暴起来的……请不要误会。
我平时是个很温和的人……。
首先为了制作盐釜,在盐里一点点加入打散的蛋清,混合搅拌至粘稠。
然后再次仔细揉搓过日本酒腌料的肉块,用盐糊厚厚地完全包裹起来……底味的盐因为盐釜会渗出盐分,所以就省略了。
好!用盐糊把肉厚厚地完全密封起来就完成了!
接下来只要把它轻轻放进烧得旺旺的、正煮着什么的灶灰里就行了!
木材的燃烧温度大概是两百度上下五十度左右,放进温度稍低的灰里,预计半刻后就能烤得恰到好处!
我高兴地哼着歌,用火钩棒把白色的块状物推进了灰里——。
“山吹大人,阁下大人送来的礼物已经用草袋*送到了!”(注:当时没有纸箱等物,大量货物多装入草袋(俵)运送。)
阁下大人,动作真快啊。
……喂,用草袋啊!
草袋里塞满了双节棍,用不完的部分怎么办……。
我确实说了想要各种类型的双节棍,但送来能装在大八车*上的草袋级别的量,还是太出乎意料了。(注:巨型货车。因一人无法拉动,需二至三人牵引。可装载多个大草袋,江户时代常用作运输工具。)
阁下大人是大客户*是值得感激啦,但凡事都有个限度,我在当陪酒女公关的时代,差点被送了头等舱欧洲环游两周游,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注:太客。现代风俗行业用语。从夜店到牛郎店广泛使用。指指名自己、挥金如土、频繁光顾的客人。是“太いお客さま”的略称。)
冷静想想,店里,怎么可能休那么长的假嘛……。
而且现在眼前的盐釜烧才是大事。
“去禀告老板娘,让男人们搬到不碍事的地方去。咱待会儿再去确认。”
“是!”
樱快步向内室走去。
梅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盘子里那个白色、有些地方微微焦黄成浅茶色的块状物。
“山吹大人,这个像雪屋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是盐釜哦。用盐包住山鲸肉*烤的。打开的时候才是最有趣的*。等樱回来吧。”(注:江户方言,指所有兽肉)
“那这个金槌是……”
“那也是等樱回来再揭晓的乐趣哦。”
“是……啊,樱姐姐。”
“老板娘也为草袋的事头疼,但总算想办法收进仓库了。……哇,像雪山一样呢!”
“对吧?这里面可是有山鲸肉哦。来,樱也回来了,咱们就开箱吧。”
我拿起了金槌。
左右两边是眨巴着眼睛的樱和梅。
“开啦!”
咚地用力一敲,盐釜应声漂亮地裂开,里面热腾腾的肉块弹了出来。
“哎呀,是戏法吗?”
“真的耶。”
“成功啦!把这个这样切开……啊……好香……”
在口中扩散的肉汁、虽是和风但带着香料的香气、仿佛在自我主张“俺是肉!”的野味……一切都让人怀念啊!好好吃啊!
盐釜烤野猪……!太尊了……!
“樱和梅也来,请。”
樱和梅微妙地移开了视线。
是想拒绝又不好意思拒绝的后辈表情。
“咱不强求。不过嘛,至少尝一口味道如何?咱切薄一点,你们俩就这样蘸点这个柚子醋,再放点蛋味噌。”
“啊,好……”
先是樱战战兢兢地把筷子伸向切得薄薄的肉,按照我说的,在另外准备的碟子里蘸了柚子醋,又轻轻沾了点蛋味噌,下定决心送入口中。
然后过了一会儿。
“……好好吃!来,梅也来,梅也来!”
被樱以惊人的气势推销着,梅也用和樱一样的方式把肉放进了嘴里。
“啊,真的。”
对吧——!
这个调味可是参考了京都超有名的野猪火锅店的调味哦!
那家店是用白味噌基底的酱汁煮野猪肉,然后蘸柚子醋吃的。那个超好吃。所以我觉得,烤过的肉蘸柚子醋再配味噌应该也行!
而且,把白味噌换成蛋味噌更浓郁,应该更能掩盖肉的腥味,还能有效利用只用蛋清做盐釜剩下的蛋黄!
“那、那个,可以再吃一片吗?”
“别说一片,吃多少片都行。啊,也给老板娘和桔梗大人送点去吧。”
“那我去送。……啊,在那之前我也再来一片……”
“你们两个,尽管吃。山鲸肉还有很多呢。咱这就继续切。”
““非常感谢!””
这一天,巳千岁诞生了第三道名菜——“山吹烧”。
好了,肚子也饱了,肉也满足了,我终于有余裕开始考虑用阁下大人送来的哪对双节棍了。
以后只要说“来份山吹烧”,随时都能吃到烤野猪啦!
果然人啊,饮食得不到满足是不行的呢。
“话虽如此,这数量也太多了吧……”
堆满仓库地面的双节棍。
感觉像是要去袭击哪个巨型联合组织似的*。要是还在现役时代可能会高兴,但现在收到这么多也没用啊。(注:在不良的世界里,有时几个帮派、不良少年团体或暴走族会依附于某个更强、更具魅力的组织旗下,平时各自行动,关键时刻则以首领为中心组成联盟。)
总之先握握看,把感觉不对的挑出来……只能从剩下的里面选了。
“山吹大人,恋秘(coffee)拿来了。”
“啊,樱,谢谢。”
得救了。双节棍在视野里都快格式塔崩坏了,开始看成鳗鱼了。
“好多啊。这些全都要用吗?”
“不不,只用两对而已。”
从这句话、地板的惨状以及我的表情,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我等什么忙也帮不上,真是抱歉。请您千万不要勉强。”她一脸歉疚地走出了仓库。
不过喝了咖啡之后恢复了不少!
双节棍也不再看成鳗鱼了!
用冷静下来的头脑,重新握了握最终候选的双节棍。
握柄以下的部分尽量短以便灵活转动,相反,其上的部分则像我以前常用的特殊警棍那样长。
要有真刀也无法轻易斩断的粗细和强度,但重量又不能重到我用起来不顺手。
站起身,对着眼前的假想敌,我摆好了架势。
这次的对手可不是一时热血上头拔了刀的武士大人。而是从一开始就冷静地想杀掉我的、对方家中的第一高手。
所以,我当然不认为光靠这个就能赢。
输给花魁可是奇耻大辱,对方肯定也会拼命的。
但我也不想死,更不想输。想赢得漂亮。在本多大人的面前。
为此,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御前试合规则的漏洞。
“抱歉了,这也是苦界*女子的战斗方式哦。”(注:指吉原。因其是苦难的世界。)
我将温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自言自语道。
御前试合当天,在四郎兵卫会所*,我拿到了切手。(注:出售吉原出入券的场所。非游女的普通女性在此购买“切手”(票据)出入吉原。为做生意出入吉原的女性、想了解新潮流的女性等,许多普通女性也会造访吉原。)
年季*未满的游女要正经离开吉原,除了赎身,就只能出示这个切手。(注:游女被定位为佣人,年限届满后可恢复自由身。但许多游女除了卖身别无技能,因此也有不少按自己意愿留在吉原的游女。)
当然,这次是因为阁下大人的命令才爽快发放的,通常绝不会交给年季未满的游女。
出示它,堂堂正正地走出大门,我坐上了阁下大人备好的轿子。
“山吹,轿子感觉如何?被褥够吗?轿夫没太粗鲁吧?”
从前面的轿子里探出头来大喊的阁下大人,情绪一如既往。
但是,回应他的我,声音却有些僵硬。
因为,既兴奋又紧张。
在推的面前进行的真格对决。不想让他看到难堪的样子。
“一切安好。阁下大人才是,把头伸出轿外太危险了。请别这样。”
“你说得对。这就收回去。听着,轿夫,山吹是重要之身。要比对我更小心地抬。”
“是、是,明白了。”
被命令说比阁下大人更重要的轿夫眼睛都瞪圆了。
话说“重要之身”是什么鬼?
说得好像我肚子里有阁下大人的孩子似的!
啊,吐槽之后心情稍微放松了点。
原来如此,这位阁下大人还有这种功效啊。
我在轿子里噗嗤笑了。
就这样在轿子里摇晃了一阵子……。
“到了,山吹。”
随着这个声音,我站在了本多大人那气派的江户宅邸前。
铺满白色碎石的宽阔庭院。这就是我进行御前试合的地方。能将庭院一览无余的宽敞房间,拉门完全敞开着。虽然现在还没人,但本多大人肯定会来那里观战吧。
哈——……能见到推的后代,超紧张的。本多大人怎么还不快点来啊。
“哦,山吹,你穿着我送的那件衣服来了啊。很合身嘛。”
“说到铁火山吹,就是这件了。咱披上它,也觉得精神为之一振呢。”
“嗯。红底衬着金色,颇有倾奇者*的风范。加上你又穿着羽织袴,更是如此。”(注:指身穿华丽或奇特服装、强烈贯彻自我价值观的人。并非仅指外表花哨,大体上含褒义。通常用于男性。)
“毕竟总不能系着垂带参加御前试合嘛。咱是为了赢才来这里的。”
阁下大人呵呵地笑了。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面对以武艺闻名的本多家,也抱着必胜的信念。”
“若一开始就想着会输,那能赢的战斗也赢不了。您知道桶狭间之战吧?……而且阁下大人您,也是因为觉得咱会赢,才安排了这次的御前试合,不是吗?”
“你说得对。你是兼备武与美的我之明珠。坦白说,咱觉得把你只圈在吉原太可惜了。我想让整个江户都知道,山吹是如此出色的女子。”
“谢谢您。有您这句话,咱就能战斗了。”
正说着话,房间里出现了随从,接着本多大人也缓缓在缘侧坐下。
“你就是山吹?”
“正是。”
糟了……真的糟了……快要呼吸困难了……这个人身上流着忠胜大人的血啊……好想凑上去说请让我摸摸蜻蛉切。不,好想把本多大人和蜻蛉切一起抢走。
“从这位松平大人那里听说,你是今*巴御前?”(注:在被称为“一骑当千”的过去真实存在的女武者“巴御前”前加上“今”,意为“听说像现代版的巴御前”。)
“那是咱的荣幸。”
“所用兵器,也像巴那样是剃刀吗?”
“不。咱的兵器是这个。”
我把双节棍给本多大人看。
“琉球流吗。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花魁。”
“是无手胜山吹流。不过,咱有件事想向本多大人确认。”
“何事。说来听听。”
“咱听说,御前试合只要是本流派的技法,用什么都可以。体术*也不在禁忌之列。”(注:克尔纳古尔。)
“正是如此。竭尽流派之技方为御前试合。虽是女性,也不会手下留情。……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山吹,听闻你作为花魁亦是佼佼者。此刻回去,想必无人会耻笑。”
“咱不回去。咱恋慕着本多家的忠胜大人。”
阁下大人瞪大了眼睛。
抱歉!但我是忠胜大人推啊!
“哈,那已是数代之前的事了。即便如此,你仍执着于忠胜之名吗?”
“正是。忠胜大人是所有武士的憧憬。能与继承其名迹之人选出的武士一战,没有比这更荣耀的事了。”
“真是个痴狂的花魁。若得松平大人青睐,留在吉原亦可享尽荣华富贵吧。”
“本多大人,请勿说这样的话。咱所好的,乃是胜利。”
“你是说死也无妨吗?”
“正是。胜负向来关乎生死。”
我对本多大人爽朗一笑,阁下大人拼命按住了我的肩膀。
“山吹!是我不好!算了吧!今天就让你总扬!没有你的话我……我就……”
真是的,现在才意识到吗。
真是个拿你没办法的阁下大人啊,真的。
所以我甩开了那只手。
“请不必担心。咱是铁火山吹。是个不知失败为何物的女子。”
就在这时,庭院深处响起了沙沙的、踩踏碎石的声音。
好有感觉。
虽然在这种状况下产生这种感情有点不合时宜,但听到声音望去的我,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这个词。
因为,一个穿着羽织袴、系着束袖带、月代*剃得干干净净的武士,为了与我决斗而现身……!(注:武士头上无发的部分。)
我的性命危在旦夕?
没关系。
人生本就是赌注。
我只是把全部赌在自己身上而已。
因为我相信自己。
沉重的仕挂就拜托阁下大人保管了。
阁下大人罕见地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山吹……”
“什么都别说。您不是想让整个江户都知道咱吗?那样的话,等咱回来,在中村座*给咱安排一场铁火山吹武勇传的戏如何?”(注:江户时代最具权威的戏院。现已烧毁不存。)
“别去……”
“请放心。咱一定会回来的。在大门说好的事,您已经忘了吗?咱会一直在吉原。等着您哦。”
对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的阁下大人的脸颊,我用指尖轻轻触碰,露出了笑容。
“那么,山吹,就此去了。”
刷地转身面向正前方,拿起双节棍,我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这边已准备就绪。”
“在下亦然。”
武士以凛然的声音回答。
“咱是无手胜山吹流,山吹。身为花魁,没有苗字。”
“在下,一刀流*,梶井弥七。”(注:北辰一刀流从江户后期至明治时代持续繁荣的原型。基本是重视用竹刀或木刀进行击打练习的正统派刀法流派。)
如此互通姓名后,相对而立,各自摆开武器架势。
然后……本多大人的号令发出了。
快!
这是第一印象。
最初的招式看似袈裟斩,实则刀路一变袭向胴体。我用双持的双节棍勉强将其弹开。
弥七精准地瞄准我的手部、躯干、颈部攻击。
此刻无比庆幸选择了连拳头也能防护的双节棍。
当然我也不是一味挨打。抓住空隙,肩部一击,下盘一击。
只是,在躲避快速刺出的刀尖的同时,无法造成足以决出胜负的伤害。
就在这时,我的脚忽然踉跄了一下。
弥七抓住机会,挥刀劈下!
……才怪呢,等的就是这一刻,刀从正面直劈而来的这个瞬间!
现在你大意了吧?以为我脚滑了。
而且,确信能赢了吧?
所以那动作幅度太大,破绽百出哦!
我将两把双节棍组合,紧紧夹住了劈下的刀身!
弥七脸上掠过一丝动摇。但他仍试图用力推进刀尖。肩膀传来一阵刺痛。被砍中了。但只是皮外伤。比起这个,谢谢你靠近过来。怀着这样的想法,我用尽全力一记膝撞顶进了弥七的腹部。
噗嗤一声和柔软的触感。命中了!
呜地听到了弥七的呻吟声。刀上的力道,稍稍松懈了。
好!就是现在!
将仍被双节棍夹住的刀横向一挥,利用刚刚产生的微小空隙,我用得意的头槌狠狠砸向弥七的额头。
接着扔掉左手的双节棍,对着大开的颌部结结实实一记上勾拳!
人的大脑就像浮在水里的豆腐。从外部给予强烈冲击,功能立刻就会迟钝。
下巴和额头都是能撼动大脑的要害。
果然如我所料,弥七似乎连握刀都很勉强了。
抱歉!这么想着的同时,作为最后一击,我将一记凌厉的前踢狠狠踹进了他的心窝。
弥七的身体漂亮地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
我跑过去,从他手中夺过握着的刀,用力插进碎石里。
这样一来,刀就和被缴械没两样了。没法用了。
然后,我转向坐在缘侧、憧憬的推的后代。
“本多大人,胜负已分,您意下如何?”
“很好。但那要等你回答了我的问题之后。为何不对梶井下杀手?梶井可是动了真格的。”
动了真格……也就是说打算杀了我吗。
答案只有一个。
“杀人会堕入地狱。咱是苦界的女子。若堕入更深的地狱,这副身子可承受不起。”
本多大人哈哈笑了。
“正如松平大人所言,确实,让你身为女子太可惜了。来人。”
本多大人啪啪拍手,隔壁房间走出几位武士大人。
“给今巴御前和梶井疗伤。把梶井抬到里面去。”
“请转告梶井大人不要切腹!一刀流没有体术。而且咱用了体术!是因为觉得用刀绝对赢不了,梶井大人才被咱用了卑怯的手段,拜托了,拜托了……”
“这也如松平大人所说。重情重义。许久没看到这么精彩的了。去告诉梶井不许切腹,想切腹就先胜过山吹再说。这样他也会更加精进吧。放心,别摆出那种表情。不会惩罚梶井的。原本就从松平大人那里听说,有个女子用火钩棒在真刀对决中赢了。我也想看看这万中无一的意外,才拜托松平大人安排了这场御前试合。”
“本多大人……谢谢您。”
我伏身行礼,阁下大人为我披上了衣服。
“啊,会被血弄脏的。太可惜了。”
“无妨,衣服再做便是。但你却是无可替代的。……我真是愚钝。直到此刻,都未曾深思这真刀对决的御前试合意味着什么。只是想让本多大人见识山吹的本事,仅此而已……”
笨蛋啊……真的什么都没考虑啊,这个人。
但不知为何就是恨不起来,虽然不甘心。
“请别在意。托您的福,咱才能谒见本多大人。”
“你真是个出色的女子啊……”
“松平大人,愁叹还是等上去之后再说吧。”
“哦,抱歉。山吹,能走吗?肩膀的伤不痛吗?”
“这点小伤,不碍事。”
嗯。跟当不良少女时,被金属球棒全力抡中肚子相比,这不过是擦伤,擦伤。那次才叫痛……。
啊……幸福……我现在,就在本多大人的旁边。来到这里后,终于见到了想见的推之一……!
能见到活着的推,奢侈到快要晕过去了。因为现代的话推们都死了啊。不行不行呼吸不行了。
不过旁边也坐着阁下大人就是了。抱歉说实话没有也行。
我肩膀的伤虽然缝了针,但没伤到骨头,很浅。据说是本多大人家的专属医师仔细处理的,血暂时是止住了。
但怕感染,回去得用烧酒好好冲洗才行。
“不过,那真是不可思议的技艺。在哪个道场学的?”
“无手胜……是我自创的。”
“嗯……为何梶井受那一击便动弹不得?”
“下巴是人体的要害。用力击打下颚,头脑就会无法运作。”
“哦。”
“若是新阴流*,听闻对体术也有所防备。咱只是运气好罢了。”(注:即俗称的柳生新阴流。其技法中也包含一种柔术,据说后世还吸收了植芝盛平的合气技法。)
“恐怕并非如此。在只进行竹刀*练习的道场里,能面对真刀以空手打倒男人的女子,并不多见。”(注:江户中后期,大多数道场已像现代一样只使用竹刀进行练习。)
“哎呀,您这是在夸咱呢,还是在说咱是猪武者*呢?”(注:指不深思便如野猪般突击作战的武士。多不含褒义。)
“是在夸你。————松平大人,这次你介绍了一位好女子。”
“对吧对吧。山吹可是江户第一的好女子。”
“看来你是相当着迷啊。只是对上头可要当心。”
“我明白。我也被山吹痛斥过,清醒了。不会做让领民困扰的事。”
“嗯,彼此彼此。”
诶,这两人,意外地关系很好?真的吗?
稍微作为历女做个关系图可以吗?
希望几百年后被挖出来能让历女们狂喜!
“那么,胜者该有奖赏。山吹,有何愿望?”
本多大人悠然问道。
这个说了真的会惹人生气吧——。
但说了吧说了吧!这种机会大概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那么……咱希望能在衣服*上使用念珠纹样。”(注:因山吹的偶像忠胜大人常在甲胄上佩戴大念珠而得名。)
“哈哈哈,如此喜爱忠胜公吗?”
“是的。非常喜爱。”
“松平大人,她这么说,你意下如何?”
“……既是山吹的愿望,那也没办法了。”
“冈山松平那副像落水狗一样的表情!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子啊。好吧。准了。就用念珠纹的衣服,好好为难一下松平大人吧。”
下了轿子*,和阁下大人一起穿过吉原的大门。(注:吉原内部,无论多有钱的人或大名,均不可乘轿进入。唯一的例外是医生。)
说实话,本以为可能回不来了,所以有点高兴。
本多大人性格也很帅……话说回来,能和这位阁下大人合得来,说明他也是个怪人吧。
赢了的时候,我也做好了作为丢了面子的花魁被暗中处理掉的觉悟。
不过我是赢了就满足的人,所以就算那样也会笑着接受吧。
担心的是梶井先生。
虽然本多大人那么说了,但还是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真的切腹。
江户时代没有不良少年,也没有拳击的概念,想跟他说别在意,但首先让他理解的前提条件就不成立啊……果然用平时的习惯打出那记上勾拳不太好吧……。
“怎么了,山吹,一脸闷闷不乐。伤口疼吗?”
在山口巴屋*前,特意让人铺上绯毛毡*的缘台,让我坐在上面的阁下大人,从旁边探过头来。(注:吉原众多引手茶屋(提供游女屋介绍及举办宴会之处)中,最靠近大门、格调最高的店铺;绯红色的毡布。常见于时代剧店铺门口长凳上铺的红色布块。)
“我担心梶井大人会不会切腹。”
“啊,是那件事啊。别担心。本多是个讲道理的男人。说了不让做就不会让做。他可是能和我亲近交往的男人哦?”
……反而更担心了。亲近……能和这个人……亲近吗……。
我叹了口气,阁下大人似乎想哄我开心,啪地拍了下手。
“今天就办山吹总扬吧!”
“阁下大人,咱可是伤员哦。就算是咱,今天也得休养一下才行。”
“啊,说得对,抱歉。……对了,山吹,我可不会给你做念珠纹的衣服!绝对不会给你做的!”
突然,阁下大人几乎要站起来似的冲着我发难。
真是的,这个人,太无聊了。
“是是是。咱自己会做的,所以不用担心。那件红衣服也不用重做了哦。”
“为何?我本打算重做那件的。”
“那件衣服凝聚着铁火山吹的武勇传说。被带去御前试合、吸了血的游女的衣服,可是前所未闻吧?”
“这样啊……你是这么想的啊。连真刀对决的意义都不懂的、愚钝的我……”
“咱是个喜欢胜负的女子。多亏您为咱这花魁之身安排了绝无可能体验的场合,咱反而想感谢您呢。而且还能见到本多大人……”
“别提本多!真是的,早知道山吹你迷恋本多,一开始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那是咱的单相思啦。而且咱真正喜欢的,是已经不在了的忠胜公。”
“我都快连忠胜公也讨厌起来了。还有没有其他单相思的男人?老实交代!”
“这就叫不解风情了……总有一天,您要让咱亲口说出,阁下大人是咱最思念的人……”
抬头看着擅自激动起来的阁下大人的脸,轻轻拽了拽他小袖的袖口,我眯起眼睛微笑。
“唔、唔,说得对。我又差点成了山吹厌恶的野暮天*了。但是啊,听着,山吹,想讨我喜欢的女子多的是。不快点的话,可能就来不及了哦。只有这一点要记住。”(注:超土的男人。)
……真好对付啊。要是现代,这人绝对是那种会被骗去买奇怪壶的类型。
而且到最后都不会发现自己被骗了。
“是。咱铭记在心。”
“那就好。”
嗯,阁下大人自顾自地点点头,忽然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真美啊。为什么呢。和你在一起,连无聊的东西看起来都美得不行。”
然后慌忙地摇了摇头。耳朵红了。
诶,这就害羞了?
这人的标准,真的搞不懂。
“茶,还有茶点,快拿来。最中月还没好吗?别让山吹等。”
啊——真是的,无聊。
虽然这么想,但我的心情并不坏。
“不必那么急,慢慢欣赏天色吧。咱的心,也如那片天空般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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