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崩坏的城市与诅咒的种子②-章节
◇ ◇ ◇
当马车接近下一个城镇时,担任车夫的吉尔德透过欧尔嘉向她们传话。昏昏欲睡的莉莉安娜揉了揉眼睛,从窗帘的缝隙间窥探外面的景象。原本的森林景色豁然开朗,可以看到零星散布在田野间的民宅。
途中短暂休息时,欧尔嘉、吉尔德、佩托菈和玛丽安努四人聊得很起劲。两人完全没有提及莉莉安娜连续施展驱魔之术,以及用幻术隐藏身形的事。不知道是他们没看到,还是认为没必要说出来。总之,莉莉安娜会使用魔术这件事,目前看来尚未传开。
(还有,实在很想知道父亲大人的真实意图。)
回想起父亲的低语,谜团愈来愈深了。从城镇的景象来看,很明显发生了魔物袭击,父亲会认为女儿可能已经丧命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如果真是这样,他应该要为女儿平安无事而感到高兴,而不是说出像是遗憾她没死的话。尽管莉莉安娜从未感受到父亲的爱,但这次明确地感受到他的恶意。这让她比以往更加警惕。
(那些意图袭击我的贼人,究竟是受谁指使的?)
脑海中闪过半年前的马车袭击,以及这次旅途中经历的下毒事件。半年前,她在从王宫返回的路上遭到恶棍袭击,最终在两名护卫和莉莉安娜自己出手下才化解了危机。
(虽然生擒了袭击马车的贼人,却在狱中自尽了。)
负责审讯的是护卫。也就是在这次的魔物袭击中丧命、父亲艾布拉姆安排的那两个人。不能排除他们刻意忽视贼人自杀用的毒药,甚至假借自杀强行封口的可能性。
(虽然不认为父亲大人有意加害于我,但还是忍不住会往坏的方向想呢。)
原本只打算应付女性向游戏的攻略对象,却在游戏开始前就面临丧命的危险。莉莉安娜感到一阵头痛,轻轻咬住了嘴唇。
(这么一想,这次能遇到欧尔嘉和吉尔德真是幸运。不如说服两人,雇用他们作为新的护卫吧。这两人不受父亲大人的掌控,我也比较放心,是最适合的人选。)
欧尔嘉和吉尔德都是在堪称史上最凶恶的魔物袭击中存活下来的强者。聚集在教会的人当中,没有发现与魔物战斗过的佣兵或战士。那些人一定是为了保护非战斗人员而牺牲了。由此看来,欧尔嘉和吉尔德的实力毋庸置疑。不仅如此,他们的实力很有可能比迄今为止的护卫更强。
在莉莉安娜的宅邸中,负责家政的人不多,只要说他们是莉莉安娜的救命恩人,想必不会遭到强烈反对。至于父亲那边,只要巧妙地在文件上蒙混过去,应该不会被发现。
(听说佣兵中不乏厌恶贵族的人,吉尔德似乎就是如此,但只要给予丰厚的报酬,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只要欧尔嘉点头同意,吉尔德说不定也会出乎意料地轻易点头。)
莉莉安娜用那形状优美的小脑袋制定今后的计画。这时,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大小姐,城镇到了。」
一路上对魔物的存在感到害怕的玛丽安努,进入城镇后似乎松了口气。从她柔和的声音中,可以听出她终于卸下了紧绷的神经。
到达旅馆,搬完不多的行李后,彷佛前一个城镇的惨剧从未发生过一般,佩托菈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是跟去程不一样的城镇呢,真令人期待。不知道有没有好酒和美味的下酒菜。」
「你这个人真是……」
玛丽安努一脸无奈,心想这个人满脑子就只有吃的吗,但佩托菈的玩笑话确实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每当佩托菈说笑时,玛丽安努的表情就会变得开朗一些。
吉尔德和欧尔嘉选择的回程路线与去程不同。虽然沿途有很多小城镇,但据说很少有魔物袭击的报告,相对比较安全。只是因为城镇不大,当地人不习惯应对贵族,无法像去程那样在旅馆受到盛情款待,有时连莉莉安娜都得亲自前往餐厅。虽然玛丽安努对此颇有微词,但考虑到魔物袭击的风险,也只能妥协。
「幸好之前在我们下榻的旅馆找回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满足最低限度的饮食需求。」
住宿费可以向克拉克公爵家请款,但餐厅未必能接受赊帐请款。因此,在离开魔物袭击的城镇前,玛丽安努、佩托菈、吉尔德和欧尔嘉似乎尽可能地四处收集了一些金钱。
「大小姐和你们不一样,是出身高贵之人。所以挑选餐厅时也必须充分考虑到这一点。」
听到玛丽安努的话,欧尔嘉理所当然地点头同意,但吉尔德却不悦地抱起双臂。玛丽安努皱起眉头瞥了吉尔德一眼,忍住没有抱怨。要是吉尔德离开,就没有其他可以雇用的护卫了。虽然也可以在这座城镇寻找,但无法保证有合适的人选。再说,玛丽安努本来就无权干涉主人莉莉安娜的人事权。
这天,莉莉安娜一行人下榻的城镇以治安相对良好而闻名。走在大街上,甚至不需要护卫。莉莉安娜决定与两名佣兵暂时分开,告诉他们晚餐前可以自由活动,带着佩托菈和玛丽安努在大街上散步。玛丽安努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仍勉为其难地点头同意让佣兵在天黑之前自由行动,大概是为了让莉莉安娜稍稍放松心情吧。佩托菈则是顺势跟着她们出门。
「在之前的城镇买的伴手礼全都泡汤了。被瘴气污染的食物根本不能吃。难得人家买了当地猪肉名产的说。」
佩托菈又嘟着嘴说了一句「食物的怨念是很可怕的」,这副模样与她的性格完全相反,显得十分性感。果不其然,擦肩而过的男人们纷纷投来被她吸引的目光。不过,不分男女老少,莉莉安娜的可爱也同样引人注目,只是本人浑然不觉。
「您真的要带伴手礼回去送给宅邸的人吗?」
玛丽安努问道,莉莉安娜点点头。一般的贵族是不会送礼给佣人的,但对于想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莉莉安娜来说,需要有人站在自己这边。女性向游戏并没有交代所有的细节。为了应对意料之外的情况,应该要采取一定程度的怀柔策略。她挑选了一些不占空间、价格不高的物品购买。除了仆人和侍女之外,就算包括厨师和马夫,人数也不算多。
「大小姐,那边也有看似不错的东西,容我过去看看。」
玛丽安努快步走向离莉莉安娜和佩托菈稍远的店铺。在两人的注视下,玛丽安努接连挑选年轻侍女和洗衣女可能会喜欢的披肩、手帕等布制品。佩托菈一脸傻眼地低头看着莉莉安娜。
「你还真会做人呢。」
『你是指什么呢?』
「你要给宅邸里的所有佣人买伴手礼吧?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况且,我们明明可以用那些钱提升自己的伙食品质。」
现在莉莉安娜她们身上并没有宽裕的现金。听到佩托菈点出这件事,莉莉安娜微微扬起了嘴角。
『因为平时受到大家很多照顾。』
「这种想法就已经不像贵族啦。」
无论佩托菈如何揶揄,莉莉安娜都泰然自若。她完全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真心话。说到底,莉莉安娜只是从自身利益出发而已。
(如果所有佣人都像父亲的管家(菲利普)那样,要笼络他们是不可能的,但我的宅邸里没有那样的人。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拉拢他们。)
如果用一点钱就能买到一时的忠诚,算是很便宜了。佩托菈收起笑容,改变语气,一脸严肃地说道:
「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理护卫的事?虽然暂时找到护送回宅邸的护卫,但之后要拜托父亲吗?」
『不,如果吉尔德和欧尔嘉不介意的话,我想雇用他们当护卫。』
「是喔。姑且不论女的,那个男的感觉有点难搞呢。你有几分胜算?」
『一半一半吧。这次也是,如果能筹到钱,他们似乎也不想当贵族的护卫。必须想想其他办法才行呢。』
无法出声的莉莉安娜无法和吉尔德交流。不过,就算能说话,吉尔德也会避免和身为贵族千金的莉莉安娜对话吧。正当莉莉安娜感到伤脑筋而发出叹息时,陷入沉思环顾四周的佩托菈像是发现了什么,兴奋地说道:
「啊,那个看起来很好吃。」
佩托菈发现的是挂在商店屋檐下的熏肉。此刻的佩托菈完全就是眼前挂着红萝卜的马。她抛下莉莉安娜,径自冲进店里。
(哎呀?)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莉莉安娜,感觉到杀气而疑惑地歪着头。现在,莉莉安娜正站在远离人群的路边。虽然最近都没感觉到什么,但脖子上久违地产生一种鸡皮疙瘩的感觉。最后一次感受到类似的气息,是在从王宫回到宅邸的马车上。当时,莉莉安娜遭到恶棍的袭击。
莉莉安娜凝视人群,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判断是自己多心后,莉莉安娜为了寻找玛丽安努和佩托菈而四处张望。就在这时,人群偶然移动,恰好挡住了两人的身影。莉莉安娜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往前走了几步。此时,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纤瘦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撞上了莉莉安娜的肩膀。
「抱歉。」
莉莉安娜险些跌倒,身体被突然出现的壮硕男人轻松扶住。
「站住,你这混蛋。」
低吼般的声音回应了简短道歉的长袍男子。目瞪口呆的莉莉安娜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吉尔德。他面露不悦,用像是随时会扑上去的表情瞪着长袍男子。险恶的氛围让莉莉安娜皱起眉头。她对吉尔德还不太瞭解。要是他突然对什么都没做的长袍男子动手,事情就麻烦了。
「非常抱歉。」
然而,在吉尔德开口之前,长袍男子已经深深低头道歉。他大概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或许是察觉到吉尔德还想说些什么,长袍男子匆匆离开现场。转眼间便消失在人群之中。人们似乎完全不在意发生了什么事,照常在路上来回行走。吉尔德瞪着男子消失的人群好一会。
「大小姐!」
买完东西的玛丽安努慌张地跑回来。似乎是从吉尔德的样子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吉尔德的眉间皱得更深,怒视着侍女。
「竟然丢下主人不管,以女仆来说实在太不像话了。到底是怎么教育的,公爵家难道就没有像样的佣人吗?」
他嘲讽的语气中流露出焦躁,玛丽安努羞愧得满脸通红。插不上话的莉莉安娜,只能来回看着两人。如果能出声,她就能为玛丽安努辩解,但又不能使用念话。对年纪尚轻的玛丽安努要求尽善尽美未免也太严苛了,况且也不可能要求她从魔物袭击后就一直保持紧张感。再说,她相信有佩托菈陪着莉莉安娜,怎么也没想到佩托菈会丢下莉莉安娜跑去买肉干。
「既然这样。」
打破尴尬沉默的是佩托菈的悠哉声音。买了一堆伴手礼的她,对吉尔德露出挑衅的笑容。吉尔德被她的气势压倒,不由得缩起下巴。
「怎样。」
不知是因为不擅长应付佩托菈这种类型,还是单纯地保持警戒,吉尔德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这股魄力足以让一般人吓得浑身发抖,但佩托菈却毫不在乎。
「你来教育她不就得了?虽然不知道得花多久时间才能教好,差不多一年?当然,因为是公爵家,谢礼想必相当丰厚,还能顺便担任大小姐的护卫。我觉得这对双方来说都不是坏事吧?」
「啊?」
吉尔德立刻皱起眉头。佩托菈转头征求莉莉安娜的同意,理解佩托菈意图的莉莉安娜则露出满面笑容。虽然她还没打算现在就招揽吉尔德,也觉得时机尚未成熟,但这是表明莉莉安娜意愿的好机会。
「开什么玩──」
「宅邸里只有大小姐一个人。护卫也只有在上一个城镇死掉的那两个人。没有其他麻烦的贵族,大小姐比起其他贵族也算通情达理,食衣住行都有保障,这么一想,我觉得挺划算的呢。你们的财产不是因为魔物袭击而几乎都不剩了吗?」
「──你这家伙。」
吉尔德哑口无言。他被佩托菈的气势压倒,显得手足无措。
玛丽安努对佩托菈如此瞭解莉莉安娜的情况感到惊讶。莉莉安娜也歪着头感到疑惑,但随即想起前往弗迪亚领的途中,在咒术课上闲聊时的事。佩托菈看似没认真在听,却意外地连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就在吉尔德准备开口反击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背后插了进来。
「哦哦,真是个好提议。我也可以加入吗?」
吉尔德猛然回头,只见买完东西的欧尔嘉就在他身后。佩托菈愉快地笑着点头。
「当然可以。」
「那我就接受吧。」
「欧尔嘉,你这家伙竟然背叛我!」
被抢话的吉尔德气得咬牙切齿。欧尔嘉用若无其事的眼神看向吉尔德。
「我又没跟你组队。我想怎样是我的自由,要怎么做随便你。」
「你这家伙──」
吉尔德一副恨不得想宰了欧尔嘉的样子,欧尔嘉却泰然自若地无视了他。佩托菈一脸满意地将视线转回吉尔德身上。
「在抵达宅邸之前还有很多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佩托菈俏皮地眨了眨一只眼睛,表示期待他的正面答覆,随后转身离去。莉莉安娜她们也跟在后面离开。吉尔德和欧尔嘉走在最后面。吉尔德恨恨地瞪着欧尔嘉,用走在前面的三人听不见的低沉声音问道:
「你是哪根筋不对?」
「这份工作不错吧。」
「话是没错啦。」
与满不在乎的欧尔嘉相反,吉尔德显得很不高兴。不过,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担忧。眼尖地察觉到这点的欧尔嘉扬起了嘴角。吉尔德继续追问:
「刚才那个黑袍男子,你也注意到了吧?」
「──所以我才同意。」
欧尔嘉也从远处目睹了整个过程。因此,她能猜到吉尔德想说些什么。然而,她得出的结论与吉尔德截然相反。这让吉尔德感到失望。
「扯上关系可不会有什么好事。」
「即使知道会这样,我也决定不让自己后悔。」
欧尔嘉低沉的声音中充满静谧,以及不容反驳的坚定。
◇ ◇ ◇
黑袍男子消除气息,嘴角泄露出一抹忍俊不禁的笑。
「原来如此。除了杀意以外,其他方面都有够迟钝呢。」
从远处散发的杀气立刻被少女察觉,但当他不带杀意地出手时,少女却无法避开。他被这种能力与经验的不均衡深深吸引。虽然被护卫察觉到了,但那是因为佣兵是个高手。
他摇摇晃晃地在人群中穿梭,从长袍底下拿出苹果咬了一口。
「真有意思。那时候的解术,说不定也是小姑娘的杰作呢。」
以前,他──那名少年曾经观察伙伴袭击马车的过程。其中一人用幻术隐藏行踪,却转眼间被解术,惨遭活捉。
啃完苹果后,少年将果核丢到路边,转进一条小巷。
这座城镇虽然大街井然有序,治安也很良好,小路却破旧荒凉。聚集在路边的流氓目光锐利,不接受外人。对他们来说,旅人是待宰的肥羊。他们会评估外来者的实力,锁定今晚的猎物。就在这个瞬间,少年被那些流氓盯上了。
发现黑袍的闯入者是一名少年后,他们便投来凶狠的目光,站起身来。男子右手握着一把老旧的剑,威胁似地扭了扭脖子,发出喀喀的声响。他的体型大约是少年的两倍,脸上留着刀疤。这个单凭外表就足以让大多数人畏惧的男人发出冷笑。
「来这种地方有何贵干,小鬼。」
面对恫吓与暴力的前兆,男人们决定好好地玩弄猎物一番。他的同伙缓缓地走来,将少年团团围住。少年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转头面向看似头目的男人。由于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表情。流氓咂了咂嘴。
「唉,把脸露出来给大伙瞧瞧?这可是礼貌吧,啊啊?」
少年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男人们判断他是因为恐惧而发抖。
男人们看出黑色长袍的质地相当不错。就算卖不了很多钱,应该也有一定程度──足以买今晚的酒和女人的价值。
「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也不是说不让你通过。只要拿出一定的诚意,我们也不会硬把你赶走。怎么样?」
「那是当然。」
头目询问其他人,男人们纷纷表示同意。接着,像是夸耀力量一般,双手交互亮出各自的武器。大多数外地人都会在这个时候心生畏惧,乖乖地交出钱后落荒而逃。尽管有些人会向维持城镇治安的卫兵投诉,但卫兵头目和流氓头目是酒肉朋友。两人对女人的品味不同,但对酒的喜好很投缘。
然而,少年的反应和男人们所知的外地人不同。
「──所以呢?」
起初没有人发现这个声音来自耸着肩说出这句话的少年。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恐惧,反而带着无奈的气息。头目终于意识到那是少年的声音,无视内心浮现的困惑和异样感,像是要威胁般耸起肩膀怒喝:
「啊?你这小子,态度倒是挺嚣张的嘛。看来是活腻了。」
比自己矮了半截的瘦小少年,一刀便能让他血流倒地。流氓们的脑中浮现三两下就分出胜负的无聊画面。这对他们来说是常识。站在少年身后的男人说着「我的运气不错嘛」,举起了手中的棍棒──下个瞬间。
「──!?」
只有一个人,也就是头目看见了少年的动作。头目惊愕地瞪大双眼。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弧线。从长袍中伸出的右手,不知何时握着一根黑色短杖。当头目意识到那是鞭子的握柄时,看不见的鞭子已经锐利地划破空气,将流氓们的头颅从身体上切了下来。那群男人的身体喷出鲜血,砰地一声倒在地上。少年摘下兜帽。藏在深蓝色头发中的漆黑眼眸,不带任何感情地瞥了一眼尸体。当那双眼睛转过来时,呆立在原地的头目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从脚底往上窜起的恐惧。少年一步步地缓缓靠近头目。头目下意识地想与少年拉开距离而往后退,他的背靠在房子的墙壁上。少年靠近到刚好伸手碰不到的距离,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我就长这样。因为你说让你们瞧瞧,那就让你看个够,满意了吗?」
如果化妆打扮一下,俊美的少年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少女,但炯炯有神的目光却好似身经百战的佣兵。咧嘴一笑的表情虽然十分诱人,但头目却满脸直冒冷汗。
「太好了呢。大叔,你最后的愿望实现了喔。」
表情换成可爱笑容的少年退后一步。头目看不见除此之外的动作。带着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男人的头部染成红色,飞向空中。不等身体倒下、头颅沾到沙土,少年便对那些流氓失去了兴趣。他重新戴好兜帽,离开了现场。巷子里弥漫着浓浓的铁锈味。想必用不了多久,闻到异味的居民就会发现这些男人的尸体吧。不过,就算流氓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他们哀悼。
「这条鞭子虽然方便携带,用起来也很顺手,但因为有握柄,只能用两条,这算是缺点吧。」
少年的鞭子是特制品。握柄和切换部分与一般鞭子相同,但前端的本体是以肉眼看不见的细锯丝制成。锯丝可以伸缩自如,不只近距离战斗,也能打倒远处的敌人。由于操作相当困难,只有少年能够驾驭。此外,因为肉眼看不见锯丝,导致无法与他人并肩作战,这也是个问题。
「反正我一个人就够了,所以不成问题。话说回来,我可是为了与他人联手才特地打造这把武器的耶。」
少年如此嘟囔,同时往更深处走去。周围的空气变得愈发沉重。巨大的落差足以让只知道表象的人瞠目结舌。不过,每个城镇或多或少都有黑暗面,少年对地下社会反而更熟悉。
少年熟门熟路地前进,在一栋看似老旧仓库的建筑物前停下脚步。屋顶有一部分已经崩塌,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废弃房屋。不过,外面挂着的招牌写着酒馆。即使知道这是一家店,想必也鲜少有人会想进去吧。
少年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便毫不犹豫地走进店里。里头一片昏暗,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明明是酒馆,室内却只有吧台和简陋的桌椅。墙上的柜子里随意地摆着几瓶积满灰尘的酒瓶,吧台边则有三个出现裂痕的玻璃杯。玻璃杯清洗得很干净,看似最近才使用过。少年不经意地看着从视野角落窜过的老鼠,毫不客气地出声喊道:
「喂。有客人上门,还不快点出来招待。」
「你算哪门子客人啊,小鬼。」
一名弯腰驼背的矮小老人发着牢骚从深处走了出来。他顶着一头凌乱的白发,看得出来衣服很久没换了。尽管老人肮脏到实在不像酒馆的主人,但少年毫不在意,笑容满面地在吧台前坐了下来。
「我就是客人吧。」
老人完全无视少年说的话,粗鲁地递给他一个玻璃杯。少年喝了一口后皱起眉头。
「怎么是柠檬水。」
「酒要等成年以后才能喝吧,小弟弟。」
「既然把我当作小孩,就给我安排更像样一点的工作啦。」
少年嘟起嘴抱怨。老人扬起白色眉毛,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给你的不都是些轻松的工作吗?」
「监视虽然轻松,但不是有趣(像样)的工作吧。」
老人露出十分傻眼的表情,摇摇头表示「这小子真危险」。少年从长袍底下取出了一封信。
「虽然尽是些无聊透顶的工作,不过我可是把报告书带来了。」
老人接过信封,连看都没看一眼便塞进怀里。信封被压得皱巴巴的。他从吧台底下取出酒瓶,打开后直接对着瓶口猛灌一口。
「所以呢?以你来说倒是挺少见的。分家那边似乎很生气,嫌你太晚报告了。」
「我也没办法啊。」
心里有数的少年感到不悦,递出杯子示意再来一杯。老人一脸嫌麻烦地把装有柠檬水的大瓶子放在吧台上。从瓶口溢出的柠檬水弄脏了桌面,但老人不以为意。少年自己从大瓶子里将柠檬水倒到杯子里。
「这工作麻烦得要命。既然要我赶快把事情办好,不如干脆把工作交给我不就得了。大人物做事不但拖泥带水,还毫无美学可言。」
「还说什么美学。在我看来,你做事实在太高调了。」
「要是喜欢低调一点,我也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要求。」
少年又一脸得意地接着说「但不会让人妨碍我就是了」。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少年。然而,熟知他本性的老人却露出苦涩的表情。
「──在一定程度上给我低调一点。下次你真的会被戴上项圈喔。」
「如果真的有人能给我戴上项圈,到时候要我跪下来也无妨。」
少年用分不清是真心话还是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老人冷哼一声。据他所知,没有人控制得了这名少年。少年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事态更是雪上加霜。根本无人能阻止毫无顾忌地说出这种狂妄台词的少年。实际上,少年准确地掌握了自己的力量,丝毫没有年轻人常见的过度自信。老人叹了口气,掏出另一封信递给少年。
「这是下一个工作。」
少年注入魔力开启信封。看过信封里的文字后,不禁皱起眉头。
「居然是本家,有够麻烦。」
「很多人争着指名找你呢。」
「受到老头子们的欢迎,我可一点也不高兴。」
少年发着牢骚,同时用魔术烧掉信封。老人用酒润湿嘴唇。
「所以呢?这次有收获吗?」
「你问的是毒药?还是魔物袭击?」
「是魔物袭击。」
听到老人的回答,少年耸了耸肩。
「贪财是可以,但我觉得随便乱伸手不太好。」
听到少年的调侃,老人紧抿嘴唇。少年很清楚,对只是仲介者的老人说这些没有意义。然而,少年却丝毫不懂得体贴。
「收获啊。什么都没有。魔物袭击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在没有圣魔导士的城镇,消失的原因是个谜。该不会是手法太过粗糙了吧?」
少年的语气虽然听起来很愉快,却带着嘲讽的意味,老人的表情则像是吃了黄连一样苦涩。少年斜眼看着老人,将最后一口柠檬水一饮而尽。
「所以我才说啊,不仅拖泥带水,还毫无美学(意义)可言。」
喝完柠檬水的少年留下一句「多谢招待」后,便离开了酒馆。老人目送少年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随后打开窗户,放飞了一只鸟。
少年走向城镇外的森林,抬头仰望天空。视线的前方,有个变得很小的鸟影。少年的唇边发出愉快的笑声。
「──难得找到有趣的猎物,可别夺走我的乐趣啊。」
如此难得一见的上等玩具,绝不能被偷走。因此,无论是对老人还是对分家的报告书,少年都只字未提那个名字──那个使用最高位光魔术的存在。
◇ ◇ ◇
载着莉莉安娜的马车,正逐渐接近王都。
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的王都休德尔。以王宫为中心的城镇,其特征是耸立在王宫附近的瞭望塔。这座在建国时建造的历史悠久的塔,有着即使受到炮击或雷击都不会倒塌的传说。所以,初次来到王都的人无不对这座瞭望塔赞叹不已。然而,对吉尔德来说,瞭望塔只不过是他不想看到的王公贵族的象征罢了。
悠闲地坐在车夫座上放松的吉尔德,看着从树木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的瞭望塔,不禁叹了口气,接着斜眼看向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欧尔嘉。
「喂,你醒着吧?」
「──如果你没找我说话,我就能小睡片刻了。」
回答的欧尔嘉微微睁开一只眼睛,询问「有什么事?」。吉尔德撇了撇嘴。他认识许多佣兵,欧尔嘉本来就不是那种会成为佣兵的人。不论是个性,还是在剑与魔术都能运用自如的战斗方式上,她更像是能成为魔导骑士的人物。尽管与吉尔德个性不合,但在战斗方式上非常契合。这种能够互相弥补彼此优缺点的关系,即使在众多佣兵中也极为罕见。
「说真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不进王都直接开溜。」
「因为怕被抓吗?」
听到欧尔嘉的回应,吉尔德皱起眉头。不过,他知道欧尔嘉没有揶揄的意思。欧尔嘉也不会对表情凶恶的吉尔德感到畏惧。吉尔德哼了一声,恢复原本的表情。
「吵死了。干佣兵这行的,大部分的人都有见不得人的事吧。」
「我可是光明磊落喔。」
「你这家伙是例外啦,白痴。」
或许是觉得吉尔德的话很有趣,欧尔嘉轻声一笑。放弃小睡的她睁开双眼,双手抱胸,环视周围。
「所以,你不打算继续担任大小姐的护卫吗?」
面对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吉尔德沉默以对。欧尔嘉很清楚,吉尔德打从心底讨厌贵族。平常不会勉强吉尔德的欧尔嘉,这次却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或许她已经隐约察觉到吉尔德还没下定决心。
「车夫与护卫都死掉后,还愿意接纳我们这样的佣兵,可见她是个很有气概的人。再说,钱也给得很大方。看到你那张凶恶的脸也能泰然处之,甚至若无其事地与你同桌吃饭。对于一名夸口说只要有钱和酒什么都好的佣兵(你)来说,我觉得应该不会放过这样的好差事吧?」
每一点都很有道理。佣兵这行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也经常发生接到的工作与当初听到的内容完全不同的情况。无论委托人是贵族或商人,大多都把佣兵当成奴隶使唤。
然而,莉莉安娜对待吉尔德的态度却极为普通。玛丽安努虽然接近吉尔德所知的一般女性,但与至今为止遇到的贵族有着天壤之别,而且一点也不怕他。当吉尔德对莉莉安娜摆出傲慢的态度时,她也毫不畏惧吉尔德的凶恶,反而提出抗议。在一旁笑看这一切的佩托菈就更不用说了。吉尔德忍不住脱口说出「怪物」,结果又被玛丽安努抱怨了一顿。若单纯考虑工作环境,其实一点也不差。
吉尔德低声沉吟。听起来像是狼的威吓。
「……你这家伙,就这么想跟我一起工作吗?」
吉尔德嘲笑着欧尔嘉。这是个粗糙的挑衅。寻常佣兵会因此勃然大怒,但欧尔嘉根本不理会他。吉尔德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不禁咂嘴一声,一脸不悦地陷入沉默。
职场环境虽然不错,但吉尔德的第六感告诉他,一旦扯上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在途中的那个城镇,故意撞上莉莉安娜的黑袍男子,肯定是从事见不得光的工作的人。他在人群中向莉莉安娜散发杀气,后来又轻易地消除气息,瞬间移动到莉莉安娜附近。很明显是个行家。吉尔德自认自己的能力超乎一般人,但世上还有更厉害的危险人物。黑袍男子毫无疑问就是那一类人。那名男子若要直接取莉莉安娜的性命,光凭吉尔德和欧尔嘉的本事,也未必能保护她周全。如果无法完成委托,作为佣兵的价值也会下降。若护卫对象是贵族,甚至有可能得用命来偿还。
吉尔德粗暴地抓着头。他从以前就不擅长动脑筋的工作。和欧尔嘉搭档时,他总是把所有需要动脑的工作都交给欧尔嘉。正当他苦着脸陷入不擅长的思考时,打开马车窗户的佩托菈向他搭话。
「在前面的路口停下来,我要下车。」
离宅邸还有好一段距离。吉尔德拿起踩在脚下的缰绳,放慢了速度。这么说来,这位魔导士说过自己也是受雇而来,吉尔德想起了这件事。
在路口停下马车后,佩托菈自己打开马车的门,轻快地下了马车。她抬头看向车夫座上的吉尔德,咧嘴一笑。看到那个表情,吉尔德露出厌恶的神情。吉尔德挥动马鞭,趁她尚未开口说些什么之前先走一步。马车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开始前进。
莉莉安娜居住的宅邸愈来愈近。这次的工作也即将结束。吉尔德什么也没说,但欧尔嘉却一副理所当然地开口说道:
「吉尔德,你会接受这份工作吧?接下来的一年,请继续多多关照。」
「──我还没说要接受啦。」
该死,吉尔德咒骂一声,焦躁地抖着脚。虽然这份工作充满麻烦事的味道,却有着更胜于此的吸引力。欧尔嘉看着这样的吉尔德,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吉尔德假装没看见。
「我不喜欢。令人火大。」
吉尔德摇摇头,心想不喝点烈酒根本撑不下去。威士忌或伏特加是吉尔德想借酒浇愁时喝的酒。姑且不论偏僻的酒馆,他不认为公爵家会有这些酒。吉尔德沮丧地垂下肩膀。尽管满口抱怨,心里却已经打算在护卫的契约书上签名了。
「真是个毫无女人味的职场。」
对于平时就夸口说只要有酒和女人就没意见的吉尔德来说,莉莉安娜和玛丽安努都是毫无魅力的孩子。佩托菈虽然女人味十足,但不是吉尔德喜欢的类型,完全勾不起他的兴趣。
「──真的除了酒就没别的乐趣了。」
然而,即使这样也无所谓,自己这样的心情,让吉尔德感到不可思议。
◇ ◇ ◇
回到宅邸过了数周,莉莉安娜从早上开始心情就很好。因为要出门,玛丽安努正在帮莉莉安娜梳理头发。
「您看起来很开心呢,大小姐。能见到殿下有那么高兴吗?您今天预定会久违地在王宫待上好一阵子吧。」
〈是的。〉
莉莉安娜微微点头,以免妨碍玛丽安努的工作。在王太子妃教育几乎已经结束的现在,她前往王宫只是为了和莱利进行茶会。不过她预计今天几乎整天都不在宅邸。上午陪莱利度过之后,还有其他行程。不过,她并没有告诉玛丽安努。知道莉莉安娜行程的,只有担任护卫的吉尔德和欧尔嘉。在不知道情报会从何处传到父亲那里的情况下,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请您路上小心。」
在玛丽安努的目送下,莉莉安娜朝王宫出发。虽然整理好仪容后,吉尔德还是像个十足的佣兵,欧尔嘉却散发出让人误以为是近卫骑士的气质。为了连王宫甚至王都都不愿接近的吉尔德,莉莉安娜适当地帮他安排了一个身分。然而,吉尔德隐藏气息的技巧高超到让她觉得或许没这个必要。说起来,护卫本来就不会引起贵族的注意,引人注目的工作欧尔嘉也会主动承担。
抵达王宫后,莉莉安娜与两人分开,与带路的侍女一同前往会客室。那是一个面向外廊、采开放式设计的房间。按理来说,贵族之女前往王宫时会有随从陪同,但熟悉王宫的莉莉安娜有时也会不带玛丽安努前来。此刻经过的走廊,也是她所熟悉的路径。
虽然抵达了会客室,但莱利还没到。莱利偶尔会在会客室等候,但通常都是莉莉安娜在等他。早有心理准备的莉莉安娜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从包包里拿出书本。她平时喜欢阅读的魔导书十分厚重,不适合携带。因此,这次她带来的书是诗集。这是最近在贵族子女之间流行、赞颂爱情的诗集。然而,由于内容不合莉莉安娜的胃口,让她读的速度很慢。
(你的心宛如月之女神芙欧蒙特般美丽闪耀,滋养着我的思念,却未曾融化我冰封的大地,只让我感到无比寒冷──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与魔导书不同,诗集的语句简单,文章也很短。尽管如此,她却完全无法理解诗的意涵。暧昧的文章本身让莉莉安娜感到痛苦。一想到世上的女性们都憧憬着听到这种内容的低声呢喃,她对男性们甚至感到一丝怜悯。
(你的双眸如太阳般耀眼,你的话语如暖炉的火般温暖,你的双手如地狱的业火般灼热,让我迷惑,让我燃烧,你这个罪孽深重之人啊──?既然罪孽深重,干脆被那业火烧死不就好了?)
若无法从比喻中解读作者的意图,诗集就是无用之物。就算大致能够推测,但要产生共鸣,莉莉安娜只能举双手投降。不过,不难想像这类知识在社交界亮相后将不可或缺。
感受到一道视线,莉莉安娜抬起头来。她原本就没有专心在诗集上,所以知道视线的主人不是莱利。不出所料,莉莉安娜的视线前方是一位千金小姐。
(哎呀,她在做什么呢?)
用愉悦的微笑掩饰敌意,凝视着莉莉安娜的人,是塔纳侯爵的千金玛尔薇娜。正是这名少女在贵族社会中悄悄散布莉莉安娜发不出声音的消息。然而,玛尔薇娜在王太子妃教育中的表现似乎不尽理想。加上近期莱利频频与莉莉安娜见面,使得玛尔薇娜被排除在王太子妃候补名单之外的传闻甚嚣尘上。
不过,玛尔薇娜本人却对侯爵家千金的身分感到自豪,不遗余力地打扮自己。据说她总是走在流行的最前端,经常购买昂贵的物品。事实上,她现在身上穿的衣服,花纹在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很少见,恐怕是邻国尤那提安皇国的款式吧。
(虽然创造流行是王妃和王太子妃的工作之一,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呢。)
莉莉安娜在心中发出叹息。王太子妃教育中也包含了鉴赏能力的学习,而莉莉安娜在这方面的资质也出类拔萃。玛尔薇娜虽然似乎只在美术品和珠宝饰品的鉴赏方面很出色,但仍不及莉莉安娜。其他方面的教育就更不用说了。就在莉莉安娜思考这些事的时候,玛尔薇娜沿着外廊走了过来。虽说是会客室,却是开放式的设计,况且侍从也不能阻止身为王太子未婚妻候补的玛尔薇娜。玛尔薇娜走近莉莉安娜,像是炫耀一般展开扇子遮住嘴角。
「你好啊。听说你还发不出声音,让我甚是担心呢。不如你身体状况如何呢?话说回来,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努力读书吗?我现在光是能在王族身边侍奉,便已感到身心振奋了,不愧是克拉克公爵家的千金,真是不得不让人佩服呢。」
玛尔薇娜努力地使用社交界的措辞(场面话),但因为年纪还小,显得很生硬。她是在暗讽莉莉安娜在王宫里没人陪同,以及无法发出声音的事。玛尔薇娜身边也不见侍女的身影,想必是让她们待在某处等候吧。如果只是为了挖苦莉莉安娜才特地绕道过来,那还真是煞费她一番苦心了。
莉莉安娜没有理会玛尔薇娜拐弯抹角的挖苦,而是用微笑来回应。她优雅地用扇子遮住嘴角,微微地歪着头。注意到莉莉安娜往桌子的方向示意的眼神,玛尔薇娜的表情顿时僵住。桌上已经备好两人份的茶具,虽然尚未准备好茶和点心,但莱利一到便能立刻开始进行茶会。
(暗示得如此明显,看来她应该也明白了吧。)
莉莉安娜冷静地观察玛尔薇娜的反应。莉莉安娜是王太子正式邀请的客人,而玛尔薇娜只是偶然路过。莉莉安娜的这番暗讽,足以伤害最近几乎未与王太子共进茶会的玛尔薇娜的自尊心。莉莉安娜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说起来,她明明知道这个地方是王族使用的私人会客室。)
玛尔薇娜气得双颊涨红,正欲开口继续说下去,但在她开口之前,出现了新的访客。
「这还真是难得的组合。」
莉莉安娜和玛尔薇娜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奥斯汀就站在会客室的入口。玛尔薇娜瞬间喜形于色。莉莉安娜斜眼朝她瞥了一眼,傻眼地眯起眼睛。身为王太子妃候补,却对王太子(莱利)以外的人动心,简直是荒谬至极。不过,除了王太子的儿时玩伴和公爵家次子的头衔之外,奥斯汀还拥有与莱利不同类型的俊美容貌。女性看到英俊的奥斯汀,或许多少会感到心动。
「不──您误会了。那个,我是因为看到莉莉安娜大人独自一人,有点担心才过来的。」
面对慌张辩解的玛尔薇娜,奥斯汀依然保持着沉稳的态度。这是几经交流后,他不会在莉莉安娜面前展现的客套态度。注意到这一点的莉莉安娜决定选择旁观。奥斯汀走进室内,面向莉莉安娜。
「殿下应该再过一会就到了。不好意思,能请你再稍候片刻吗?还有,请允许我和玛尔薇娜小姐告退。」
在场身分地位最高的是奥斯汀和莉莉安娜两人,但莉莉安娜是王太子妃候补第一顺位,所以奥斯汀理所当然地向莉莉安娜征求许可。莉莉安娜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送你出去吧,玛尔薇娜小姐。」
奥斯汀为了护送而伸出手臂,玛尔薇娜开心地红着脸颊,挽住了他的手臂。玛尔薇娜边走边得意地看着莉莉安娜。巴不得奥斯汀赶快把玛尔薇娜带走的莉莉安娜只是眯起了眼睛。
两人离开后,莉莉安娜再次翻开诗集,却无法集中精神。毕竟要将注意力放在原本就不感兴趣的领域上,本来就极为困难。正当她打算放弃时,一个熟悉的气息接近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
伴随着道歉现身的人是莱利。莉莉安娜将诗集放回包包,摇了摇头。
『不要紧的,殿下。』
注意到莉莉安娜左腕上戴着自己送的手镯,莱利开心地露出笑容。自从克莱德的宴会结束后,两人已经见过了几次面,但今天的莱利看起来有些疲惫。
『您很忙吗?』
「不──啊,嗯。或许吧。」
莱利含糊其辞地回答。这时,侍女俐落地泡好了茶。在莱利的引导下,莉莉安娜从沙发移动到椅子上。莱利也在对面坐下,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虽然还不到忙碌的程度──你有从公爵(令尊)那里听说吗?」
莉莉安娜歪了歪头。确认侍女离开后,莱利压低声音说道:
「不过是公开的秘密就是了。陛下的病情一直反覆无常,但最近稍微恶化了。虽然医生和魔导士全力照料,但情况不太乐观。这几天甚至连起身都有困难。」
莉莉安娜含糊地点了点头,露出担心的表情。她没有直接从父亲那里听说,但也不能说自己在弗迪亚领偷听了父亲他们的对话。莱利看到莉莉安娜的表情,似乎认为她毫不知情。
「愈来愈让人怀疑是否人为造成的。」
他之所以没有断言,是因为缺乏证据。莱利那充满智慧的双眸中,闪烁着阴暗的光芒。
『由衷祈祷陛下能够早日康复。』
「谢谢。」
面对莉莉安娜的关切,莱利垂下眉梢。莉莉安娜露出微笑,像是安慰般地将手叠在放在桌上的莱利左手上。莱利瞬间紧张起来,但随即绽开柔和的笑容。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幸福。莉莉安娜把手从莱利的手上移开。
『茶要凉了呢。』
说着,莉莉安娜拿起杯子啜了一口,垂下眼帘。
(话说回来,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内情呢?)
是因为心力交瘁导致自制力松懈,还是另有隐情,莉莉安娜手边没有足够的情报可以判断。正当她思索着该如何再套出一些情报时,会客室响起了敲门声。侍从通报有来客。
所谓的来客正是刚才送玛尔薇娜离开的奥斯汀。他站在敞开的门外,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
「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就算我说不行,你也不在意吧。」
莱利闷闷不乐地回答。至今为止,奥斯汀已经多次闯入莱利与莉莉安娜的茶会。奥斯汀咧嘴一笑,面向莉莉安娜。
「如果莉莉安娜小姐说不行,那我就告退。」
莉莉安娜苦笑着点点头。奥斯汀得意洋洋地看向莱利。
「看吧,人家同意了。」
「那是因为莉莉安娜小姐很温柔。」
尽管有些不满,莱利仍摇响桌上的铃,吩咐侍女为奥斯汀准备茶点。侍女准备好茶点退下后,奥斯汀立刻喝了一口茶,压低声音说道:
「我送走狐狸的妹妹后才来的。」
「狐狸──?哦哦,在说她啊。」
莱利一瞬间露出不解的表情,但立刻就明白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型魔道具,启动后便张开了隔音结界。莉莉安娜纳闷地歪着头,不明白『狐狸』指的是谁。自从在茶会上与莱利和奥斯汀同席以来,她渐渐不再需要使用笔谈。两人都能透过细微的动作领会她的意思,即使莉莉安娜无法说话,他们也不怎么在意。莉莉安娜自己也因为手镯拥有类似念话的功能,觉得笔谈很麻烦。这次也是一样,莱利对莉莉安娜温柔地笑着补充道:
「奥斯汀称呼塔纳侯爵家的嫡子为『狐狸』。你应该还没见过他,他长得高高瘦瘦的,脸型和眼神都很尖锐。」
「简直跟狐狸一模一样。」
奥斯汀毫不愧疚地说道。莱利皱起眉头。
「这么说也太失礼了,奥斯汀。」
「我可是有挑场合和对象,所以没问题。」
奥斯汀笑着耸了耸肩,把杯子放在桌上,将身体往前倾。
「问题不在那里。最近,塔纳侯爵家的领地似乎来了个财大气粗的商人。」
「商人?」
「对啊。听说他卖的都是国内难得一见的珍品。」
莱利和奥斯汀似乎都没有头绪。莉莉安娜眨了眨眼,微微歪着头,迅速在手边的纸上写下文字。跟莱利独处时她会使用手镯,但奥斯汀在场时,她会像以前一样使用笔谈。手镯的存在是莱利和莉莉安娜,以及制造手镯的魔导士之间的秘密。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会不会是尤那提安皇国的商人呢?〉
「尤那提安皇国?」
看完莉莉安娜的文字后,两人面面相觑。尤那提安皇国是与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东部接壤的大国。
「这句话从何说起?」
〈玛尔薇娜小姐身上的礼服,是我国无法制作的款式。从花纹来推测,应该是参考了尤那提安皇国的流行。〉
「原来如此。礼服的花纹啊。我倒是没想到呢。」
莱利发出感叹的声音,奥斯汀则是叹了口气,表示自己的修行还不够。莉莉安娜微微苦笑。自从一起参加茶会后,莉莉安娜才发现奥斯汀并非单纯的花花公子,他只是努力地温柔对待淑女。他似乎有自己的理想类型,但莉莉安娜并未具体问过他。莉莉安娜无意深入攻略对象的内心世界。
「莱利,为防万一,还是调查一下比较好吧?狐狸的领地离国境很近。如果是有许可证的商人倒还好,但要是没有,事情就麻烦了。」
「你说得对。但要派谁去打探?」
面对一脸严肃提出忠告的奥斯汀,莱利抱着双臂,面露难色。他们这个年龄还没踏入社交界,能做的事情有限。奥斯汀粗鲁地抓了抓头。
「毕竟只是我们的直觉。宰相自不用说,要是牵扯到普雷斯特德卿,事情就会闹大。三大公爵家的『盾』更是想都别想。」
「这是当然。难道你想挑起战争吗。再说『盾』也不是我们能动得了的。」
莱利一脸苦涩地反驳。三大公爵家的『盾』,连当家都不会在人前现身。虽然有传闻说他们会定期谒见国王,但终究只是传闻。一切都笼罩在谜团之中,人们知道的只有『盾』就是洛卡德公爵家,以及洛卡德公爵领位于何处这两点。洛卡德公爵领位于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的东部,靠近尤那提安皇国的国境,是仅次于两个边境伯爵领的重要据点。
莉莉安娜优雅地喝着茶,聆听两人的对话。
「要是我能去,事情便简单多了。这种时候次子的身分就很方便。」
「骑士团的入团考试就快到了吧。你还是以那边为优先。」
「当然啰。」
莱利无奈地指出这一点,奥斯汀自信满满地咧嘴一笑。为了即将举行的骑士团入团考试,奥斯汀已经做足万全的准备,成为骑士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
再继续讨论下去也无济于事,莱利叹了口气说道:
「──我会把这件事当作隐忧放在心上。奥斯汀,你可别一个人擅自行动。」
「知道啦。」
奥斯汀耸了耸肩。无论怎么讨论,莱利他们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虽然两人比莉莉安娜年长,但也不过八岁而已。以他们的年纪来说,尽管聪明伶俐,属于天才的范畴,但轻率的行动可能会危及国家。正因为两人都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仅止于搜集情报和讨论的阶段。
(真是合理的判断。不过,既然是王家或公爵家,应该也差不多该拥有自己的『影子』了──难道只限于长子吗?以殿下的情况来说,或许得视陛下的病情而定。)
莉莉安娜斜眼窥视着奥斯汀。莱利或许已经有专属的间谍,但奥斯汀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也差不多该接受如何运用部下的指导。在克拉克公爵家,莉莉安娜的哥哥也已经被委派一些使用『影子』的工作。当然,这与身为女子的莉莉安娜无缘。如果有需要,她必须自己雇用间谍。
(如果我也能使用影子搜集情报就好了。)
莉莉安娜不动声色地思考着一般子女不会想到的事情。不过,她不知道该如何找到『影子』雇用。这跟寻找佣人是两码子事。
浑然不知莉莉安娜在想着这些事,奥斯汀继续说道:
「再说,就算狐狸想利用妹妹做些什么,也不可能马上做到。情况说不定反而比现在更糟。」
「什么意思?」
莱利不解地歪着头。莉莉安娜也无法理解奥斯汀的意图,于是暂时中断思考,将注意力转向他。
「看来父亲大人似乎很担心莉莉安娜小姐是否会被排除在王太子(你)的未婚妻候补名单之外。也就是说,他支持莉莉安娜小姐成为未来的王太子妃吧?普雷斯特德卿是父亲大人的信奉者,所以阿尔卡西亚派应该不会反对,也不会成为其他未婚妻的靠山。」
莱利瞬间屏住呼吸。接着,他才安心地从腹部深处呼出一口气。反观莉莉安娜则是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奥斯汀双手抱胸贼兮兮地笑着。莱利略显不悦地抬眼瞪了奥斯汀一眼,但没有开口。然而,莉莉安娜没有那个心情管这些。
(情况变得奇妙起来了呢。)
克拉克公爵的父亲艾布拉姆希望莉莉安娜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补名单之外。另一方面,其政敌奥斯汀的父亲艾尔多烈德公爵,却认为莉莉安娜适合成为王太子的未婚妻。一般来说,情况应该要颠倒过来才对。
尽管莱利和奥斯汀都松了一口气,但莉莉安娜完全无法安心。阿尔卡西亚派原本就是认为艾尔多烈德公爵才适合王位的集团。追溯历史,艾尔多烈德公爵家是上上一代的王弟在权力斗争中落败后被赐予的地位。率领阿尔卡西亚派的普雷斯特德卿就算支持艾尔多烈德公爵的想法,也只是让阿尔卡西亚派不再公开反对而已。要把莉莉安娜从未婚妻候补拉下来的方法多得是。只要委托大祸一族,莉莉安娜说不定明天就小命不保。
(虽然我不打算那么轻易被杀,但思考对策也很麻烦呢。)
正当莉莉安娜开始感到忧郁的时候,侍女出现了。注意到侍女的莱利低声说了一句「已经这个时间了啊」,随即站了起来。
「今天的茶会就到此结束。难得你过来,我送你到半路吧。」
莱利向莉莉安娜伸出手。奥斯汀仍坐在椅子上,愉快地笑着挥挥手。莉莉安娜站起身,向他轻轻点头致意后,在莱利的护送下走出房间。走了一段路后,莱利带着歉意开口说道:
「抱歉,那家伙在场的时候,没办法好好跟你聊聊。」
『听两位说话也很有趣。因为我很少离开宅邸。』
「我也喜欢听你聊读过的书。」
莱利笑着微微弯腰。面对那张近在眼前的俊美脸庞,想必大多数的少女都会脸红心跳吧。然而,莉莉安娜只是回以微笑。
「你今天也在读书吧。读了什么呢?」
『是诗集。』
「诗集?真稀奇呢。」
莱利睁大眼睛,低头看着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平静地回答:
『是的。我听说最近很流行,所以想看看是怎样的内容。』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所以呢,你觉得如何?」
无法将诗集与莉莉安娜联想在一起的莱利点头表示理解。莉莉安娜稍微思考了一下。即使被问及感想,她的脑海中也只有浮现「无法理解」或「毫无生产性且浪费时间」这类与淑女形象无缘的感想。莉莉安娜很快便放弃思考,直截了当地说出想法。
『我觉得就像来自遥远世界的摇篮曲。』
意思是完全无法理解,反而觉得昏昏欲睡。莉莉安娜希望莱利能因此对她感到失望,他却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对那类东西不擅长,跟奥斯汀不同。」
『这样呀。』
虽然计画落空,但莱利没有低声说出甜言蜜语,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莱利似乎也习惯了莉莉安娜面无表情的样子,高兴地说着「我们很合得来呢」。莉莉安娜想与若无其事地缩短距离的莱利离得远一点,无奈被他牵着手,能拉开的距离有限。
「这里的马车停靠处果然太近了。」
莱利发着牢骚,同时向侍女确认莉莉安娜的马车是否到了。幸好马车已经在那里等着莉莉安娜,让她感到庆幸。莉莉安娜松开莱利的手,行了告辞之礼。
「我会再写信给你的。下次茶会的日期会在信里通知你。」
『好的。』
莉莉安娜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莱利站在门前,目送着莉莉安娜乘坐的马车,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 ◇ ◇
离开王宫后,莉莉安娜在手边的纸上写下笔记,接着敲了敲面向车夫座的墙壁。她伸手将笔记递给立刻注意到声响的欧尔嘉。欧尔嘉重新坐回车夫座,瞥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吉尔德。我记得你有说过,以前曾经为了工作去过塔纳侯爵的领地吧?」
「啊啊?是啊,虽然只有一下子。怎么了吗?」
「她想要最近出入侯爵家的商人情报。」
吉尔德挑起一边眉毛望向欧尔嘉。看到欧尔嘉手中挥动的纸,随后转头瞥了马车一眼。接着,他压低声音,将脸凑近欧尔嘉问道:
「那个小姑娘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我怎么会知道。」
欧尔嘉同样挑起一边眉毛,吉尔德咂了咂嘴,把缰绳和鞭子塞给欧尔嘉。他身手矫健地站起身来,从行驶中的马车车夫座探出身子,隔着车窗向莉莉安娜搭话。那宛如杂技演员般的身手,就连莉莉安娜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是一年前去那里工作的,那时候可没听说有这样的事。不过,那里有我当时认识的人,只要去问一下,对方应该会帮我调查。」
当吉尔德问「你打算怎么做?」的时候,莉莉安娜已经恢复镇定。她在手边的纸上写下〈请连系对方。谢礼可以商量〉,接着递给吉尔德。吉尔德轻松地接过纸条,回到车夫座上扫过内容一遍,一脸傻眼地嘀咕:
「──还会付钱啊,喂。出手还真慷慨。」
不过,吉尔德没有理由反对雇主的指示。他稍稍提高音量说了声「瞭解」,让声音传进莉莉安娜的耳中。莉莉安娜满意地微微扬起嘴角。
(就结果来说,可以说捡到宝了呢。)
以佩托菈为首,欧尔嘉和吉尔德都比单纯的护卫有用得多。对莉莉安娜来说,能增加与父亲无关的棋子,无疑是件令人安心的事。
(不仅要提防阿尔卡西亚派,还得小心家人(父亲大人),以及避开女性向游戏的剧情──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佩托菈、欧尔嘉和吉尔德都不是女性向游戏的登场人物。这些变数能改变莉莉安娜(自己)的命运到什么程度──这是一场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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