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崩坏的城市与诅咒的种子③-章节
◇ ◇ ◇
与莱利的茶会结束后,莉莉安娜前往位于远离王都中心、建造在广阔土地上的棕色砖瓦古老建筑。虽然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但那栋建筑物的周围却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氛围。这里正是精挑细选的魔导士(菁英)工作的魔导省。建筑物中央耸立着一座圆筒形的钟楼,庄严的中央大门上挂着象征魔导士的纹章。只有得到许可的人才能进入那道门里面。
马车放慢速度,在大门前停了下来。许久不见的佩托菈穿着魔导士的长袍站在那里。欧尔嘉打开车门。看到下了马车的莉莉安娜,佩托菈咧嘴一笑。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气色不错,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呢。』
莉莉安娜也微笑着回应,但佩托菈给人的感觉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带刺,也显得有些憔悴。不过,看起来心情似乎不差。欧尔嘉关上马车的门,转身面向莉莉安娜。
「我们会在附近待命。时间到了就会回到这里。」
莉莉安娜点了点头,随即跟着佩托菈走向大门。佩托菈把手放在紧邻大门的石像鬼装饰上。大门自动开启。这是这个世界从未见过的设计。莉莉安娜的眼睛闪闪发光,目不转睛地看着装饰。
「这玩意会对魔力产生反应喔。对魔道具记忆的魔力有反应时,大门就会开启。因为是稀有的魔道具,所以只设置在这栋建筑物。」
莉莉安娜居住的宅邸里虽然有不少魔道具,但种类并不多。一想到魔导省里拥有的魔道具之多,莉莉安娜的内心便罕见地有些雀跃。
佩托菈瞥见莉莉安娜的样子,眯起了眼睛,迈步走进敞开的大门。还想再多看一下魔道具的莉莉安娜,只能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跟上佩托菈。门口到魔导省的建筑物之间有好一段距离。
『比起会被外表蒙骗的守卫相比,人无法伪装魔力,是因为这样吗?』
「就是这样。是出于防盗的考量。」
魔力会强烈地反映出个人的特征。理论上来说,魔力虽有可能伪装,但目前还没有人能够做到。
和去弗迪亚领的时候相比,佩托菈的语气显得很沉重。莉莉安娜也知道,佩托菈虽然在魔导省工作,但对周围的魔导士感到厌恶。然而,光凭这点仍无法解释这股不协调感,莉莉安娜在心中感到纳闷。
两人没有多谈,抵达了建筑物。她们直接穿过柜台。柜台有个看不出年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从玄关延伸出去的走廊错综复杂,初次造访的人肯定会迷路。担心不小心和佩托菈走散的莉莉安娜,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记下路线。
佩托菈的步伐渐渐加快,却突然放慢了速度,发出一声咂舌。差点撞上佩托菈背部的莉莉安娜连忙放缓脚步。前方不远处的房间门打开,魔导士们陆续走了出来。看样子那个房间是讲堂。停下脚步的佩托菈靠在墙边,在莉莉安娜的耳边低语:
「快隐藏身影。」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莉莉安娜还是乖乖地用幻术将身影隐藏起来。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操控了周围的空气,使魔力也变得难以感知。佩托菈点点头说「这样就好」,但视线并没有看向莉莉安娜。
从讲堂出来的魔导士们,不自然地将脸从佩托菈的身上别开。极少数的魔导士看到佩托菈时,不是轻蔑地冷哼一声,就是露骨地摆出厌恶的表情。
魔导士大多是贵族,几乎没有平民。因此,拥有魔术能力且非嫡子的男性会进入魔导省。反过来说,没有隶属魔导省的魔导士就会被认定为无法使用什么了不起的魔术。这让他们有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身为平民且带有浓厚异国血统的佩托菈自然受到相当强烈的排挤。最后走出讲堂的几位中年男性,一看到佩托菈,便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露出刻意为之的假笑。
「你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还真稀奇。终于决定递交辞呈了吗?」
佩托菈回以冰冷的视线。三名男性态度从容。或许是仗着人多势众而轻视她。高个子的男性骨瘦如柴,平均身高的男性摇晃着啤酒肚。最矮的男性体型适中,眼神却像在舔舐一般上下打量着佩托菈的身体。
「我们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喔,所以才会说些严厉的话,但你却迟迟没有做出任何成果。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包庇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阁下,这个野蛮的──不,这个女性的脑袋哪里懂得拐弯抹角的说法啦。」
「你说这种话未免太失礼了。人家应该也有拼命努力过吧。当然,人类的资质是无法单凭努力改变的。」
「毕竟只有资质最优秀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魔导省啊。」
以讽刺来说未免太过露骨。魔导省有入省考试,表面上是实力主义。佩托菈应该也通过了那道关卡,但这些男人似乎连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话虽如此,魔导省终究是贵族的聚集地。这里是人脉至上的世界。
(听说愈弱的狗叫得愈大声呢。)
即便是不谙世事的莉莉安娜,也能隐约察觉佩托菈的优秀之处。光凭她身为平民却能在魔导省工作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她作为魔导士的能力比任何人都要高。然而,男人们似乎打从心底相信自己的发言。
原以为佩托菈会忍气吞声不加以反驳,但听完男人们的挖苦后,她终于露出一抹冷笑。双眸中闪烁着嘲讽的光芒。
「随便你们怎么说。现在我的手边几乎没有研究经费,在没有研究经费和器具的情况下,你们有办法『做出成果』吗?好厉害喔,无中生有可是禁术呢。你们有好好取得许可吗?啊,对啦,你们自己就能发出许可,要使用禁术还是稍微在金钱上动点手脚也不是不可能吧?」
「──什么?」
「你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男人们脸色大变,怒瞪着佩托菈。他们可以愚弄别人,却无法忍受自己被嘲讽。佩托菈又发出了嘲笑:
「连耳朵也变差了吗?有时间在那边拍马屁,不如为了自己想办法补一补那颗不灵光的脑袋吧。那样荷包也会变肥,研究经费不就有着落了吗?」
听到这番话,男人们气得满脸涨红,因为太过愤怒而全身颤抖。他们似乎一时之间想不出如何反驳。莉莉安娜悄悄观察佩托菈的样子。佩托菈的魔术虽然比那些男人高明,但对方是贵族,不仅拥有可以随意处置一个平民的权力,也懂得动歪脑筋。佩托菈是考虑到这点才故意挑衅对方的吧,但莉莉安娜仍不免感到担心。
「我、我们可是以礼相待,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竟如此放肆──!」
一瞬间,莉莉安娜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但是,男人的发言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从开口到现在,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很无礼,但似乎毫无自觉。就连莉莉安娜也感到有点火大,她甚至想让男人们所剩不多的头发永久消失。就在这时,传来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
「这里看起来满闲的嘛。不如给各位派点新工作吧。」
抬头挺胸地与男人们对峙的佩托菈瞬间转过头去。脸上流露出一丝安心的表情。莉莉安娜也瞬间绷紧肩膀转头望去。莉莉安娜很罕见地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男人。平时她都能立刻感知到魔力,但年轻男人的能力似乎超越了莉莉安娜的感知之术。
年轻男人身材高。他身披暗色的旧长袍,头发只是随意修剪,没有好好整理。虽然留着邋遢的胡渣,但五官明显很端正。可能是过着不健康的生活,他的脸色不太好。但是,那威风凛凛的态度带着足以令人臣服的魄力。
「副、副长官──」
魔导士们的表情抽搐。这个人的地位仅次于莉莉安娜在弗迪亚领见过的魔导省长官伯格森。他没有理会那些男人,转身面对佩托菈。
「话说回来,缪琉莱宁。你刚才说了一件让我很在意的事。」
「我说了好几个,你是指哪一件呢?」
与因为紧张而表情僵硬的男人们形成对比,佩托菈的态度毫无变化。男人们恨恨地瞪着佩托菈。然而,副长官和佩托菈都直接无视了他们。
「就是关于研究经费和禁术之类的事情。」
「哦哦,那个啊。我是有说过。」
莉莉安娜突然注意到,佩托菈回答时的表情很平静,眼角也温柔地弯了下来。她明明很讨厌魔导省的人,但似乎只有副长官是例外。
副长官将视线从佩托菈身上移开,转而注视三个男人。虽然他表现得很平淡,但态度的每个细节都流露出火大的氛围。
「不只是研究经费,我在各种经费的流向中也发现了可疑之处,目前正在调查当中,报告很快就会出来。至于禁术,执行时我就会收到通知。当然,到时候执行者将被要求出席审问会。不过,在调查确定之前,请避免做出不确定的发言。」
表面上是提醒佩托菈,实际上却是在牵制那些男人。在使用禁术的当下,施术者不会察觉到事情已经暴露。在以为事情已经瞒天过海而松了口气时,才会公布惩处。
「在出席审问会的时候,证据就已经确定了。一旦使用禁术,将被处以极刑。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既然不惜妨碍我的研究时间也要使用禁术,想必已经做好了承担责任的觉悟吧。聪明的你们想必很清楚这一点吧。」
「不──那个,呃,那是,当──当然,是这样没错……」
那些男人终于脸色惨白,额头开始冒出大颗的汗珠。刚才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莉莉安娜不由得没好气地看着那些散发出小人物气息的男人。他们慌张地掩饰,说着「我还有工作」、「啊啊,好忙啊」之类的话,离开了现场。等到男人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副长官才叹了一口气,俯视着佩托菈。
「缪琉莱宁,你能不能别到处惹事啊?这样会浪费我的研究时间啦。」
跟那些男人在场时相比,他的语气变得柔和许多。不过,这似乎才是他的本性。佩托菈耸了耸肩。
「这次真的是巧合啦。你以为我喜欢特地来看那些臭老头的嘴脸啊。」
「那倒是。算了,过来这边。」
副长官非但没有责备佩托菈的粗鲁言论,反而表示赞同,他似乎对此事失去了兴趣,快步走了出去。佩托菈示意莉莉安娜跟上,与副长官并肩而行。因为一个人被留下来会很困扰,于是莉莉安娜便以隐身的状态跟在两人后面。
穿过蜿蜒曲折的走廊,在楼梯之间上上下下,终于到达魔导省深处的副长官室。周围没有其他人聚集的房间,显得十分冷清。与讲堂附近的骚动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宁静,从外廊可以看见广阔的药草田。
副长官让佩托菈先进入房间,最后才锁上门。莉莉安娜也跟着佩托菈一起进入室内。他绕到被文件和魔道具淹没的办公桌后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着毫不犹豫地将视线投向隐身的莉莉安娜。
「那么,那边的人。现身吧。」
「──大小姐。」
莉莉安娜没想到自己的存在已被察觉,身体瞬间僵住。她犹豫片刻,在佩托菈的催促下解除了幻术。副长官见到现身的莉莉安娜,微微眯起眼睛。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莉莉安娜觉得他的眼神似乎在闪闪发光。感觉有种肉食动物锁定猎物般的氛围。副长官从桌上探出身子。
「真有意思。明明发不出声音,却能使用魔术,这表示你使用魔术的时候不需要咏唱吧。还是说在心中默念就够了?还有,你居然不是用暗魔术隐身,而是风魔术?好厉害,魔力消耗量竟被抑制到暗魔术的两成左右。我可以借用那个术式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系统呢。当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一般人大概也无法接受吧。还有,你消除了魔力对吧?只是还不够完整,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帮你把那个术式稍微改写一下吧。另外,我从没看过那样的魔力量,可以让我测量一下吗?还有魔力的性质也──」
副长官似乎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至今为止,莉莉安娜的身边没有像这样滔滔不绝的人,让她一时有些招架不住。看不下去的佩托菈插嘴道:
「副长官,请适可而止。」
看到一脸傻眼的佩托菈,副长官眨了眨眼睛,露出不服气的表情。不过,注意到莉莉安娜的样子后,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啊啊,对了。得先从打招呼开始。我已经从缪琉莱宁那里听说了,克拉克公爵千金。看来派她去处理你的委托是正确的决定呢。不过我完全没想到你们亲近到会把你带来魔导省就是了。」
派佩托菈陪同前往弗迪亚领,似乎是副长官的安排。副长官似乎事先就知道莉莉安娜今天会造访魔导省。只是,莉莉安娜无法判断副长官是否知道她会使用念话,因此选择保持沉默。副长官对莉莉安娜的毫无反应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宫廷魔导士。虽然没有爵位,但出生在有点名气的家族。因为某些束缚,才不得不担任副长官的工作。明明只想做研究,却得收拾那些蠢蛋搞出来的烂摊子、调查不法的资金流向、培训新人、争取预算、疏通协调──本想雇用行政人员,上面却说缺乏经费还唠叨个没完,真是糟透了。」
明明是在自我介绍,最后却变成了抱怨。本以为佩托菈会讨厌这种类型的人,但她只是一脸傻眼,丝毫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
「你说够了吧。再说,你的上面就只有一个人吧,被听到的话岂不是很不妙?」
「哇,缪琉莱宁居然在担心我,这是在暗示目前的研究会很顺利吗?」
「你也太乐观了吧,有够恶心。」
佩托菈一脸嫌弃地皱起眉头,但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她换了个语气,转向莉莉安娜。
「这个魔术狂兼研究狂,名叫班·德拉科,是魔导省副长官。虽然被誉为史上最年轻就任的天才,但其实离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不需要一直强调狂这个字吧。况且,如果我是魔术狂,那你就是咒术狂了。」
班·德拉科不满地嘟起嘴,但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开心。他似乎很喜欢和佩托菈进行无聊的争论。佩托菈好像也不讨厌与班·德拉科的互动。莉莉安娜虽然行礼致意,却强忍着不让自己的脸部抽搐。
(班·德拉科──他不就是攻略对象的哥哥吗?)
德拉科家虽为没有爵位的平民,却以世代辈出优秀的魔导士而声名远播。他们的起源据说是在被称为魔之三百年的时代,承袭了为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的建国做出贡献的魔导士血脉。由于屡屡对王家做出巨大的贡献,曾多次被提议授予爵位,这个家族虽宣誓忠诚,却一直拒绝。根据史实记载,当时被拒绝授予爵位的国王非但未因此动怒,反而被德拉科家的谦虚和耿直所感动。于是,作为唯一没有爵位的贵族,他们被赋予了与公爵家同等的权力。据说背后也有人绘声绘影地传言,这可能与德拉科家代代相传的秘术有关。
德拉科家的么子贝拉斯塔是攻略对象之一。不过,班·德拉科只有在贝拉斯塔的分支路线中以回忆的形式出现过名字,他在女性向游戏开始时就已经死亡了。当然,连设定资料集都没有他的介绍。
「那么,关于我拜托你的那件事。」
「哦哦,我已经在这里的地下室准备好了。还有,我会说缪琉莱宁在帮我的忙。」
「嗯。」
看来班·德拉科已事先从佩托菈那里听说了原委,并做好了准备。佩托菈点点头,示意莉莉安娜跟上来。班·德拉科用魔术从奇迹般保持平衡的文件堆中抽出一张纸,开始阅读内容。
佩托菈和莉莉安娜沿着通往地下的螺旋状石梯缓缓下去。随着前进的脚步,设置在墙上的蜡烛逐一亮起,后方的蜡烛则熄灭了。蜡烛一旦熄灭,就连脚下都看不见。莉莉安娜的宅邸图书室里也有类似的魔道具,但那些需要注入魔力才能点亮。对人的存在产生反应而点亮的照明,只存在于前世的记忆中。
『蜡烛会自动熄灭和点亮,真是方便呢。』
「因为那是专门为此设计术式的魔道具。不过,这玩意价格昂贵,而且只会对拥有魔力的人产生反应,所以无法普及。」
『原来如此。』
原本拥有足够魔力驱动魔道具的人就不多。若想正式推广这个魔道具,就必须设计成没有魔力的人也能使用的机制。
『也不向贵族推广吗?』
如果是贵族的话,多少有一些拥有魔力的人。至于是否会抢走点蜡烛这种佣人的工作,以及是否愿意放弃雇用大量佣人的贵族排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考虑到方便性,感觉会有一定的接受度。然而,佩托菈摇了摇头。
「即使如此,我想实际买得起的顶多就只有王家和三大公爵家。再说,虽然有注入魔力就能点亮的魔道具存在,但就连王宫都没在使用不是吗?」
经她这么一说,莉莉安娜也觉得确实有道理。王宫的照明全都是靠佣人们每天花时间点亮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的宅邸里会有如此丰富的魔道具呢?莉莉安娜的心中浮现出这个疑问。因为只有几个地方有魔道具,有可能是叔父的兴趣,但莉莉安娜从未听说他有搜集魔道具的癖好。
没有注意到莉莉安娜陷入沉思,佩托菈继续说明:
「而且也无法量产。因为必须将术式写在蜡烛上面。蜡烛燃烧后会变短对吧?虽然已经尽量缩小写入术式的范围,但还是得比一般蜡烛更快更换才行。」
『既然如此,不能将术式写在烛台上吗?』
「我有试过,但不太顺利。如果没将术式写入蜡或烛芯的其中一边,便无法正常燃烧。」
所以,只有使用频率较低的地下室螺旋楼梯设置了这种魔道具。
终于抵达地下室后,一股药草的独特气味扑鼻而来。地下室的照明似乎和莉莉安娜所知的魔道具相同,佩托菈将手放在墙上的魔道具,注入魔力,室内随即亮了起来。
「坐吧。虽然那个笨蛋已经做好某种程度的准备,但在开始之前还有几个步骤要做。」
莉莉安娜坐在房间角落的木椅上。佩托菈从墙上的架子取出药草,用大锅子熬煮。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浓烈的气味,佩托菈又加入红色粉末搅拌。熬煮一段时间,等变成浓稠状后,便将紫色液体倒入瓶中。她用一根扭曲的棒子前端蘸取液体,开始在地上的大水晶周围描绘不可思议的图案。几何图案中镶嵌着宛如藤蔓的装饰,并用优美的文字点缀。
『你跟副长官大人很熟吗?』
莉莉安娜突然问起一直在意的事情。莉莉安娜不明白,为什么讨厌魔导省的佩托菈,会一边抱怨一边继续工作。不过,佩托菈对班·德拉科的态度与其他魔导士截然不同。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对他敞开心扉。佩托菈拿着棒子流畅移动的手瞬间停顿,但随即若无其事地再次动了起来。莉莉安娜本以为她会蒙混过去,但出乎意料的是,佩托菈爽快地答道:
「是啊,因为就是班带我进来魔导省的。」
『意思是,他成了你的监护人?』
「嗯,虽然名义上监护人是他的父母,但实际上各方面都是那家伙处理的。我原本是孤儿喔。就是所谓的战争孤儿。」
这句不经意的话让莉莉安娜大感意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佩托菈集中精神描绘着图案,没注意到莉莉安娜的反应。
「十六年前,这个国家不是发生过战争吗?我的父母原本是移民,我才跟着辗转来到这个国家,所以无处可去。就在那时,班收留了我。」
十六年前的战争,是指在先王时代发生的政变。虽然最终被平定,但国土并非毫发无损。考虑到先王在政变时被称为『鬼神』,可想而知那场战争的激烈程度。无论在哪个时代,最弱势的人们都是受害者。
「他一知道我对咒术有兴趣,也具备一定的适性时,就帮我安排好进入魔导省所需的一切学习和手续。进入魔导省后,为了避免被周围的贵族大人们瞧不起,他也一直关心我,金钱方面也都是那家伙一手包办。明明不需要,他却说是自己把我带进魔导省的,用那种不习惯的方式为我费心。」
虽然魔导省也有财务负责人,但几乎都是贵族。考虑到佩托菈遭受的强烈排挤,她的薪水和临时津贴也有可能被不当苛扣。不过,多亏班·德拉科严密监督并完善制度,佩托菈才得以获得公平的报酬。
如此含蓄解释后,佩托菈又小声地补充道:
「如果没有那家伙,我就不会待在这里。也没有义务留下来。」
佩托菈的侧脸瞬间变得毫无表情,显得十分冷峻。不过,她很快就恢复平时的表情,耸了耸肩。
「虽然他是魔术狂,生活也一团糟,但那家伙是个好人。」
莉莉安娜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沉默不语。佩托菈停下描绘图案的手,略带羞赧地红了脸颊。
「这件事要保密喔。虽然我知道大小姐不是那种会四处张扬的人。」
佩托菈似乎很信任莉莉安娜。莉莉安娜感到有些不自在,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佩托菈说了一声「好了」之后,站起身来,将棒子和瓶子放在工作台上。
「准备好了。事不宜迟,那就开始解析施加在你喉咙上的术式吧。因为你的力量太强,除非主动接受,否则无法顺利进行。」
『好,我知道了。』
莉莉安娜按照佩托菈的指示,站在四周都是图案的圆圈里。
「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想像自己接受这股力量的样子。」
莉莉安娜闭上眼睛,感觉全身被温暖的薄膜包覆。未知的感觉让她差点绷紧身体,但她还是尽可能地放松。喉咙开始发热,彷佛被灼烧一般。尽管如此,莉莉安娜还是忍了下来。
感觉渐渐变得迟钝。彷佛置身于水中一般,任由身体随波逐流。
「──慢慢睁开眼睛。」
只有佩托菈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响起。莉莉安娜抬起沉重的眼皮,视野被染成一片淡金色。
「进行得很顺利呢。」
在淡金色的另一边,佩托菈露出看似满意的表情。那个看起来像金色雾霭的东西,仔细一看,跟描绘在地板上的图案极其相似,但字串不同,金色雾霭也不断变化,令人百看不厌。
『这是──?』
「我把施加在你喉咙上的咒术,以肉眼可见的术式显现出来。虽然这个术式只能知道咒术的种类、媒介和目的,但果然有效。幸好是一般的咒术。」
佩托菈的解说非常简洁。莉莉安娜回想起从佩托菈那里学到的内容,提出疑问。
『这跟你以前教我的咒术没有固定的术式有关系吗?』
「正确答案。」
佩托菈咧嘴一笑,称赞她是优秀的学生。她用指尖在空中描绘出魔术阵,展开显现的术式并进行解读。每次展开,金色的图案就会改变形状。
「咒术的解析既困难又费工夫。必须先从系统分析。目前为止只有『西方式』、『东方式』,以及不属于任何一边的『无系统』三种。施加在你喉咙上的术式是『西方式』,所以才能轻易地将术式显现出来。」
佩托菈自信满满地说,只要能展开术式,解咒就很简单了。
『东方式的解咒很难吗?』
既然被命名为东方式,应该有完整的学问体系才对。照理说,应该也能解咒,但佩托菈却摇摇头说「很难」。
「西方式的原型是邻国尤那提安皇国创造的,基本概念与我们使用的魔术相似,因此才能套用在术式上。当然,也可以逆向推算进行解咒。但东方式是在比皇国更东边的国家发展起来的,历史和基本理念都完全不同,往往无法转换成术式来解释。」
在魔术备受重视的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和邻国,咒术的历史不长。反观历史悠久的东方式咒术,据说至今大部分仍尚未解明。不过,佩托菈补充说,已经瞭解简单的基本理念。
「大致来说,西方式是透过对现象进行分类和系统化来接近真相。东方式则是在定义世界法则的基础上,对世界进行分类。两者的立场和视角截然相反。」
『──东方式是属于禁术之类的吗?』
东方式的思考方式是从『无』中创造『有』。看着皱起眉头的莉莉安娜,佩托菈笑着回答「正因为如此,只要遵循东方式的理论,就能做到西方式无法实现的咒术」。这时,莉莉安娜也察觉到东方式没有普及的理由。彷佛在支持她的想法,佩托菈压低了声音。
「所以,魔导省才对『东方式』的咒术严格管理。只有少数人能够接触,被置于严格的管制之下。虽然难以理解也是原因之一就是了。」
『你也有参与其中吗?』
「嗯。非管理职的人中,只有我能接触东方式。」
佩托菈爽快地承认这一点,这意味着她在魔导省是屈指可数的优秀魔导士。尤其在咒术方面,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大致上结束了。再继续下去对身体也有负担,而且我差不多明白了,就到此为止吧。」
『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了喔。总之先坐下。你应该累了吧?我们边喝茶边聊吧。」
莉莉安娜重新坐回刚才的椅子上。佩托菈走到房间角落的简易厨房泡茶,随后拿着两个杯子坐在莉莉安娜的对面。莉莉安娜接过杯子,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虽然是第一次品尝,但清爽的味道很独特,感觉不坏。风味和味道都和前世记忆中的中国茶很相似。
「那是从东方进口的茶叶。」
『我还是第一次喝到。』
佩托菈眯起眼睛享受着茶的味道,舒了一口气。
「请你回想一下。你发不出声音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什么跟毒有关的东西?」
『你说毒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莉莉安娜歪着头努力回想。即使提到毒这个字眼,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
『或许是父亲在宅邸里放了什么东西也说不定──』
「──你的父亲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无论莉莉安娜的推测是真是假,会让女儿产生这种想法的亲子关系显然很不健全。佩托菈翻了个白眼,莉莉安娜则是露出苦笑。
『没有确切的证据。』
「既然如此,就想想更实际的东西吧。更贴近身边的──比如说,对了。像是你房间里的东西。」
『房间里的东西?』
「没错。在你发不出声音之前的一周内新送来或是摆在那里的东西。」
莉莉安娜不经意地望着手中的杯子,回溯记忆。
(我之所以发不出声音,是因为染上流行病而高烧不退──正好是六岁生日的隔天。)
从那天起,莉莉安娜在床上昏睡了一周,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因为发烧而昏睡了大约一周,醒来之后就发不出声音了。说到那段期间新放在房间里的东西──因为当时意识不清,所以不太清楚。』
「那么,以发烧那天作为起点呢?」
佩托菈试探性地问道。莉莉安娜点了点头,心想这样或许能想起什么。
『我是在生日的隔天开始发烧的。生日那天,家人像往年一样送来礼物──』
话说到一半,莉莉安娜倒抽了一口气。
生日的礼物──父亲送的是钢笔,哥哥送的是刺绣披肩,母亲送的则是铃兰盆栽。
铃兰是一种毒花。
铃兰的花朵和根部含有铃兰毒苷和铃兰糖苷,接触会引起皮肤发炎,摄入体内则会引起头晕呕吐,严重时可能引发心脏麻痹甚至死亡。据说其毒性是氰化钾的十五倍。曾经有人误饮插有铃兰的花瓶里的水而出现中毒症状,就连花粉中也含有微量的毒素。她不清楚这个世界的人是否知道这种美丽花朵蕴含的毒性──但绝不能说与此事毫无关系。
『──铃兰。送来了一盆铃兰盆栽。』
「铃兰?」
『是的。』
佩托菈眨了眨眼。莉莉安娜直视着佩托菈。
『铃兰含有毒性吧。』
莉莉安娜的嘴角自然地上扬。
──她抓到了尾巴。那个欲加害自己的存在的狐狸尾巴。
「既然如此,铃兰盆栽八成就是媒介吧。下次你能把整个盆栽带过来吗?只要有使用咒术的道具,解咒很快就能完成。」
『明白了。下次我会带来这里。什么时候方便呢?』
佩托菈稍微思考了一下。
「听你这么说,你来这里的事情还是保密比较好──那就等下次来王宫见王太子的时候怎么样?」
『好的,我知道了。』
佩托菈的提议对莉莉安娜来说也是求之不得。铃兰盆栽虽然是母亲送来的,但安排的人是管家菲利普。这件事是母亲策划的,抑或菲利普擅作主张,又或者是父亲指使菲利普这么做的,目前还不得而知。如果莉莉安娜的行动被术者察觉,佩托菈也有可能会受到连累。暗中行事对莉莉安娜来说也比较好。
「那么,既然已经决定今后的方针──」
佩托菈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吃完点心再回去吧。」
看来这个地下室里有很多佩托菈喜欢的点心。佩托菈兴冲冲地走向简易厨房旁边的架子,双手抱着满满的点心走了回来。
◇ ◇ ◇
某天,莱利前往国王(父亲)的寝室。自从国王的病情恶化后,他每天都会亲自来寝室探望。今天难得清醒的父亲吩咐他下午过来一趟。莱利默默地向近卫行礼,请侍从通报后进入房间。只见父王闭着眼睛。
「失礼了。」
以红色为基调的豪华寝室窗帘紧闭着,气氛阴郁而昏暗。不知是为了治疗还是祈祷,室内焚烧着气味独特的薰香,让莱利皱起了眉头。光是待在房间里,就让人有种快生病的感觉。莱利在内心叹了口气,走近床铺。
国王荷雷希欧·杰夫·斯利贝格兰德虽然年轻,面容却已憔悴不堪。已不复见昔日在社交界以美男子着称的贵公子形象。荷雷希欧与被称为鬼神的先王不同,是个身材纤细的温文儒雅男子。其俊俏的长相似乎遗传自莱利的祖母。就如他的外貌给人的印象一样,比起武艺,他更热爱艺术。
「父亲大人,您醒着吗?」
国王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空中游移,最后终于捕捉到莱利的身影。国王用嘶哑的声音呼唤儿子的名字。
「是莱利啊。」
「您感觉怎么样?」
「──我在梦中见到了阿黛莱茵。」
国王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露出浅浅的微笑。阿黛莱茵是莱利母亲的名字,她在莱利出生时便离开了人世。在政治婚姻普遍的时代,荷雷希欧和阿黛莱茵是少见的恋爱婚姻,两人彼此真心相爱。先王身边有许多妾室,但荷雷希欧从未纳妾。阿黛莱茵去世后,尽管家臣劝他再婚,他也坚决不肯点头。荷雷希欧在找到下一个对象之前就病倒了,这位将身心奉献给唯一挚爱的国王,其故事在民间也被吟游诗人们改编成爱情故事传颂着。
「那真是太好了,父亲大人。」
莱利刻意用温柔的语气说话。他的记忆中没有父母相处的样子,但听说两人的感情非常和睦。自从阿黛莱茵去世后,荷雷希欧似乎非常消沉,好一阵子都无法处理任何事情。据说先王对他勉强掩饰仍完全藏不住的丑态感到十分不悦。比起这样的父亲,莱利更常和祖父相处。
所以,与荷雷希欧相比,祖父更让莱利有股亲近感。先王比任何人更常向莱利展示身为王位继承者所需的指引等许多重要的事情。
「是啊──她提醒我要振作一点。」
荷雷希欧露出苦笑,莱利却笑不出来。他心中涌起「事到如今到底在说什么」的想法。不过,莱利将这个真实想法隐藏起来,等着父亲下一句话。
「你和克拉克公爵家的女儿处得还好吗?」
「──是的。」
荷雷希欧突如其来的提问,让莱利感到困惑。荷雷希欧似乎很满意。
「是吗。那就好。你要好好保护那个女孩。」
这番话来得太过突然,莱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过,荷雷希欧从以前就强烈要求将莉莉安娜保留在未婚妻候补名单中。这次莱利也因为不明白他的意图而保持沉默,荷雷希欧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我恐怕已经时日不多了。」
即使莱利否定,也无法安慰已经确信此事的荷雷希欧。莱利用沉默催促他继续说下去。他无意进行无谓的争论。
「我本来觉得不应该告诉年幼的你,但看来不得不说了。」
含糊的开场白让莱利感到困惑。
「是关于政务的事吗?」
「若论政务,顾问会议的那些人比我更清楚。」
荷雷希欧如此自嘲。由于先王统治的时间极长,荷雷希欧在位至今只有两年。先王在病榻前发号施令,直到驾崩后才完成让位。因此,自先王时代开始侍奉的家臣比他更熟悉政务。对莱利(儿子)而言,荷雷希欧在政治方面是存在感很薄弱的男人。他绝非愚钝,只是先王的影响力实在太过强大。
祖父自莱利出生时便是国家的英雄。病榻上的祖父向莱利讲述自身的英雄故事,比市井的说书人所说的童话故事更有趣。比起建立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的三位英雄的故事,祖父的故事更吸引莱利。
『为了守护国家,拯救人民,不得厌恶做出牺牲。不是为了拯救一个人而牺牲其他人,而是牺牲一个人拯救多数人,这正是国王(吾)的使命。』
即使在临终之际,祖父仍以充满生气的坚定口吻对莱利说道。莱利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幼小心灵深受感动。对莱利和王国人民而言,先王就宛如超越人类的神一般的存在。
莱利一瞬间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忽然注意到父亲的神情改变了。荷雷希欧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眼睛开始带着奇异的光芒。那双瞪大的眼睛,转向站在床边的莱利。
「你可曾听说过先王的负面遗产?」
荷雷希欧带着像是自嘲的表情问道。莱利微微皱起眉头,静静地摇了摇头。父亲与祖父的关系不睦,听到父亲这么说,让莱利产生了警惕,但同时也感到好奇。他不认为拥有鬼神和贤王这些称号的祖父,其统治没有负面的部分。不过,他还是头一次听到『负面遗产』这个词。
「帮我张开结界,莱利。」
国王虚弱地说道。莱利用魔道具设下隔音结界。为了避免从嘴型得知谈话内容,也施加了幻视之术。荷雷希欧满意地低喃:
「跟我不同,你是个优秀的孩子。」
「──父亲大人也是杰出的国王。」
「无需说谎。我很清楚你很崇拜先王。」
荷雷希欧用不带感情的声音低语。莱利不知如何回话,瞬间陷入沉默。不过,他立刻转换了话题。
「那么,那个『负面遗产』是什么呢?」
「先王的统治极为苛刻。这点你也很清楚吧。」
「是的。听说他会提拔优秀之人,舍弃无能之辈。」
「没错。所以──不只是战场,在王宫(这里),先王也宛如鬼神一般。」
然而,并非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先王有过度偏重人类能力与工作适性的倾向。这种倾向在十六年前的政变后变得更加强烈。
「当然,叛徒会遭到肃清。但是,无法连人心都支配。先王在明知对方只有表面顺从的情况下,仍然提拔那些有能力、可以成为自己棋子的人。」
荷雷希欧一脸苦涩地继续说道:
「那场政变,先王应该能事前阻止。他之所以没那么做──大概是为了有效率地揪出敌人,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力吧。」
先王完全无意将政变压制在小规模,而是等待反国王军做好万全准备,在能够给予最大打击的时机将敌人一举消灭。然而,当时也有一些贵族巧妙地审时度势,选择追随先王。有些人发誓效忠先王,也有人内心厌恶先王,却为了保护家族而选择顺从。先王毫不在意,根据他们的功绩给予奖赏和重用。这些人背叛的可能性,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直到最后,先王都没有放下自己的权力。我能够继承王位,只是因为法典如此规定。」
莱利也知道,祖父在世时从未指名接班人。仰躺在床上,凝视着不知某处的荷雷希欧转头看向莱利。
「儿子啊,你能使用没有剑柄的剑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莱利眨了眨眼睛,歪着头思考了一会。爱好艺术的父亲的这种比喻方式,莱利解读起来并不轻松。
「您的意思是,握着的地方也有刀刃吗?」
「不错。」
「如果将绝对不会被刀刃割伤的皮革缠在手上,或许有可能做到,但需要相当的技术,而且我从未听过有那种皮革。」
莱利的回答似乎正合荷雷希欧之意。他微微点头,用沙哑的声音说「先王正是喜欢使用那种剑的人」。荷雷希欧再次将视线转向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即使明知有朝一日可能背叛并危害国王,但只要是有能力、能够成为棋子的狂犬,便乐于在其脖子上套上项圈,使其自由奔跑,但始终不懈怠监视。时而下令,时而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诱导,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驱使着狂犬行动。」
莱利不由得屏住呼吸,凝视父亲那苍白消瘦的侧脸。然而,荷雷希欧绝非在开玩笑。
当今的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内,有许多在先王时代幸存下来的狂犬。他们都一样强悍,绝不让人察觉他们的真实想法。戴着对王室忠诚的面具,暗自磨利爪牙,等待对王家露出獠牙的时机。
「──先王或许是认为,唯有善于驾驭这些人,才配成为一名国王。但是,我办不到。」
荷雷希欧比先王更加仁慈且富有同情心,无法变得冷酷无情。他无法对刚才还把酒言欢的对象递上毒杯,也无法在始终不忘有这个可能性的情况下表现得很友善,更无法肃清称为朋友的人。他完全没想过为了治理国家而舍弃心爱的妻儿。
「继承先王的王位之后,我变得疑神疑鬼。对我来说,所有人都像是敌人。」
在痛失爱妻、心灵脆弱之际,坐上没有心腹部下的王座。这对荷雷希欧而言是超乎想像的煎熬。对于先王留下的那些狂犬来说,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国王。要是他愚昧无知或许还好些,但荷雷希欧却发现了那些发誓效忠的臣子,眼神中隐藏着无奈、嘲笑和轻蔑。
「也没有先王认为适合的继承人。我也被父亲抛弃了。」
荷雷希欧试图自嘲,却失败了,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莱利这才意识到,荷雷希欧或许也对自己与亲生父亲──先王之间的关系感到心痛。
「换句话说──在濒临死亡(这种)状况下,原本应该要传达给王太子(你)的内容,我完全没有从先王的口中听闻。」
莱利顿时哑口无言。不仅是王族,高位贵族也有仅传给嗣子的极机密情报。这个绝对不可断绝的情况,通常会在适当的时机传达。然而,先王却在没有告诉荷雷希欧和莱利那些内容的情况下便驾崩了。
荷雷希欧斜眼观察儿子的反应,察觉了一切。沉重的叹息声在寂静中响起。
「──你也没听说啊。我还以为或许会告诉你。」
这代表王家的机密情报就此断绝。王宫的隐藏通道这类王族需知的情报,莱利已经有所掌握。问题在于王太子应该继承的情报。
「祖父──先王不是贤王吗──」
莱利沙哑的声音到一半便消失了。他的脸色苍白,紧握的拳头颤抖不已。虽然年纪还小,但莱利已经正确地理解事情的严重性。
「就一般论点来说,确实是贤王吧。」
荷雷希欧肯定了儿子的话。先王的确在某方面是名君,但在其他方面却非如此。根本不值得赞颂,他如此低喃。
「父亲──先王的一生,只是为了追求王座和权力。」
先王执着于作为国王所能成就的伟大功绩。对于他来说,臣子和人民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只是用来实现他的野心(梦想)的工具。
「先王是想成为英雄。」
莱利的祖父确实作为英雄名留青史。即使荷雷希欧和莱利的名字没有流传后世,先王的光辉事迹仍将永远为人们所传颂吧。
荷雷希欧似乎累了,于是无力地闭上眼睛。自从病倒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久的话。莱利紧抿着嘴唇。
「──父亲大人。」
莱利唤了一声,但荷雷希欧没有反应。确认父亲睡着后,莱利解除了结界,快步走出国王的寝室。平时莱利会向侍从和近卫出言慰劳,这次却无视了他们。为了摆脱他们疑惑的视线,他最后几乎是以小跑步的方式离开。要是被家教看到这样的行为,大概会受到责备吧,但莱利管不了那么多。
回到房间后,莱利屏退了所有人。他想尽快一个人独处。若不这么做,他就会被莫名的情感所驱使,在众人面前丑态毕露。
他锁上房门,背靠在门上,直接瘫坐在地。
「──祖父大人──不是名君吗──?」
松开紧握的拳头,用力抓着头发。头部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
荷雷希欧口中的先王,是个执着于梦想、鄙视其他事物的男人。就连让先王名声更加稳固的那场政变,对他来说也只是道具。无数人因此丧命。莱利也曾去慰问失去父母的孩子们所居住的修道院。
那里有因为思念母亲而哭泣的孩子。
有梦想着成为像已故父亲一样的杰出栋梁的少年。
还有双脚无法行走,一直珍惜地保存着拯救自己的哥哥遗物的少女。
莱利也曾去过安葬无名之人的向日葵田。在那片美丽的向日葵田底下,实在难以想像沉睡着无数的人。
「即便如此──多亏了祖父大人,损害才减到最小。」
莱利一直对此深信不疑。家教和祖父自己都是这么说的。所有人都夸耀着先王的功绩。即使生命之火即将燃尽,卧病在床的祖父也依然展现出英雄的风范。
「祖父大人是英雄,他教导我如何当个国王──」
没有人怀疑他是曾经从政变中拯救国家的英雄。
然而,莱利打从心底相信并视为依靠的英雄,不过是虚幻的形象罢了。
「──妈的,开什么玩笑!」
莱利骂了一句很少说出口的粗话,用粗鲁的动作站了起来,用手将装饰在床边桌上的祖父军装画像扫开。画像直接掉落在铺满地毯的地板上。无力的掉落声带来的空虚感,让莱利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莱利憧憬着先王,尽管被嘲笑年纪还小,他仍拼命地努力至今。
为了追随憧憬的祖父脚步,他握起了剑。莱利的右手上长出厚厚的茧。
他曾恳求宰相等臣子们让自己参与政务。不仅没得到什么好脸色,好不容易参与的政务也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即使提出意见,也无人理会。尽管心中焦躁,但他明白首先应该得到臣子的信赖,于是将真心藏在笑容之下。听到荷雷希欧(父亲)被称为傀儡国王的传闻,他理解到不能只依赖臣子们,必须亲眼确认,用自己的脑袋思考。为了不被轻视,他甚至效法祖父的说话方式。
一切都是因为憧憬祖父。对莱利来说,理想的国王,正是祖父所描述的自身形象。那个形象就有如太阳般耀眼,令他心醉神迷。
莱利紧咬嘴唇,渗出血丝。他的内心就像暴风雨般翻腾。如果父亲所言属实,这无疑是赤裸裸的背叛。他不愿相信,但他直觉告诉自己,荷雷希欧的话绝无虚假。
原本用自己的双脚站稳,为了前进而立下的目标、立足点,都从根本彻底崩塌了。当他理解自己所依靠的全是虚像的瞬间,压抑已久的泪水从莱利的脸颊上滑落。
「明明那么地……相信……」
他几乎每天都和祖父见面。虽然只是听祖父说话,但对莱利来说已经很满足了。他以为自己跟父亲不同,是祖父认可的存在,却没想到在祖父的眼中,莱利也只是泛泛之众。
「如果有了特别的存在,当国家与重要的存在放在天秤上衡量时,就会产生迷惘」,这是先王的口头禅。「国王不能展现软弱,必须时刻保持强者之姿」,莱利对英雄说过的这句话深信不疑。但是,听了荷雷希欧的话后,莱利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反过来说,就是任何人都不信任。
莱利缓缓抬起头。墙上装饰着一把剑,那是祖父赐予他的,英雄爱用的剑。此刻,就连这把剑都让他感到憎恨。
莱利大步走近它,粗暴地取下剑并拔出剑鞘。本欲冲动地折断剑,手却颤抖不已。
「该死……!!」
即使听了荷雷希欧的话,祖父对莱利而言仍是长久以来的英雄。那个人赐予的剑,在莱利心灵受挫时总是激励着他,根本不可能将其折断。焦躁的莱利捶打着墙壁,拳头传来疼痛,但他的心更痛。身体不断颤抖,呼吸变得急促。
那是他不想知道的祖父真相。但是,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总有一天必须知道的事实。
就在莱利即将被绝望吞噬时,敲门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何事。」
「艾尔多烈德公爵家的公子,奥斯汀大人来访。」
原本已经下令所有人离开,但看来还是不能无视三大公爵家公子的来访。听到侍从的声音,莱利扬起了嘴角。然而,那并非喜悦的笑容。莱利的双眸,生平第一次变得阴沉晦暗。他犹豫着。
莱利并不想见儿时玩伴。对于奥斯汀,他向来无话不说。但是,荷雷希欧告诉他的事情绝对不能说。虽然不能被察觉,但莱利没有自信能装成平静的样子。然而,也没有理由不见他。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必须表现得像往常一样。
「──殿下?」
由于沉默过久,侍从带着疑惑的语气问道。
「让他去办公室,我在那里见他。」
平时两人都是在私人房间见面,但现在实在不想让他进入自己的房间。当奥斯汀向他坦言目标是成为莱利的近卫骑士,而非王族的骑士时,莱利便发誓绝不会辜负奥斯汀。正因为如此,他不想将一时无法控制的情绪发泄在朋友身上。
莱利丢下凌乱不堪的房间,简单地整理一下仪容后便前往办公室。身穿骑士团队服的奥斯汀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嗨。」
奥斯汀一如往常地咧嘴一笑。莱利命守在门边的护卫和侍从退下。护卫一瞬间露出不满的表情,但仍行了一礼后退出门外。
「──好久不见了,奥斯汀。看样子你顺利加入骑士团了,真是太好了。」
莱利请他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同时出言慰劳。他无法直视奥斯汀的脸。总觉得一旦对上视线,内心的一切都会被他看穿。
「还是见习骑士就是了。」
奥斯汀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但看起来很满足。不过,他似乎察觉到异样,眯起了眼睛。虽然注意到奥斯汀的反应,但莱利刻意选择无视。
「凭你的本事,很快就能成为正式的骑士。」
「到时候希望由你主持任命仪式。」
任命仪式通常是由国王主持。不过,目前荷雷希欧仍卧病在床,任命仪式应该会由莱利代为主持吧。莱利试图挤出笑容,却失败了,一时无言以对。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回答自己要成为像祖父那样了不起的国王。然而,现在就算撕裂嘴巴,他也说不出这种话。理想的国王被揭穿只是虚有其表的假象,此刻的莱利就像闯入迷宫的幼童一样,显得茫然无措。
他微微垂下头,悄悄地调整呼吸。抬起头后,看见一向爱开玩笑的奥斯汀,罕见地露出认真的表情。莱利眯起眼睛。
「那是阿尔卡西亚的共识吗?」
「是我个人的意愿。阿尔卡西亚派还没有共识。」
奥斯汀曾说过,父亲艾尔多烈德公爵支持莉莉安娜成为莱利的末婚妻。虽然他也对莱利表达支持,但阿尔卡西亚派认为艾尔多烈德公爵才是适合登上王位的人。换言之,假设阿尔卡西亚派打算让克拉克公爵(政敌)的女儿成为未婚妻,连同莱利一起铲除也很合理。
莱利注意到掌心渗出汗水,他失去了冷静。艾尔多烈德公爵、奥斯汀和他的哥哥都与莱利交情匪浅。然而,莱利此刻却试图从朋友的态度中寻找背叛的蛛丝马迹。他在内心自嘲,这种猜疑不正是对挚友的背叛吗?若得知莱利的心思,奥斯汀一定会很受伤。不知不觉间,他感到喉咙一阵干渴。
「普雷斯特德卿的意向如何?」
他努力保持冷静地问道,奥斯汀直截了当地回答。
「始终保持沉默。」
「意思是在等待时机吗?」
「──老实说,最近我没能与他接触。父亲和哥哥也是。」
奥斯汀的语气中带着苦涩。普雷斯特德卿是支持艾尔多烈德公爵的阿尔卡西亚派领袖,但他现在对艾尔多烈德公爵忠心耿耿,理应不会做出违背公爵意愿的行为。再说,阿尔卡西亚派以普雷斯特德卿马首是瞻。在无法与他接触的现状下,今后的策略也难以制定。莱利皱起了眉头。
「有种讨厌的感觉呢。」
「是啊。明明现在没有在国内斗争的余裕。」
「前几天也收到了魔物袭击的报告。这次是从未发生过的街道沿线。」
「又来了啊。」
近来,地方上的魔物袭击事件频传,其规模也逐渐扩大。此外,在国境抓获偷渡者的报告也愈来愈多。与这样的状况形成反比,王家的向心力反而一点一滴地衰退。
「国难当前,能依靠的也就是艾尔多烈德公爵家和克拉克公爵家──但看阿尔卡西亚派现在这个状态,也不得不仰赖克拉克公爵家了。」
「其他贵族可能会愈发不满。」
「因为权力会更加集中在克拉克公爵手中啊。」
「真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两人皆难掩苦涩的表情。身为宰相的克拉克公爵要负责主持顾问会议。虽然有力贵族们皆会出席顾问会议,但艾尔多烈德公爵鲜少来到王都,两大边境伯爵最近也因为国境附近的警备任务而不克出席。这些人都是能与特立独行的克拉克公爵正面抗衡的大贵族。在他们缺席的现在,克拉克公爵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尤其在魔物袭击频繁发生之后,这种情况尤其显著。当然,下位贵族对宰相独断专行的行事风格感到不满,高位贵族们更是对他心生反感。
「『洛卡德公爵家(王国之盾)』还没有动作吗?」
「顾问会议有探询过,但似乎被拒绝了。」
莱利想起自己最近总算获准参与的顾问会议的议题,不由得摇了摇头。虽然仅获准旁听,不能参与讨论,但对莱利来说,这已经是迈出了一大步。奥斯汀叹了口气,双手抱胸。
「真是棘手的问题。父亲大人说应该推动与莉莉安娜小姐的婚约,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或许让她退出未婚妻候补的名单比较好。」
「陛下(父亲大人)希望继续维持婚约。」
「克拉克公爵呢?」
莱利稍微思考了一下。
「──他应该希望能撤销未婚妻候补的身分。」
莱利从克拉克公爵的言行中感受到他的真实想法。然而,由于他嘴上说希望务必让莉莉安娜成为未婚妻,让人摸不透他的真正意图。
「莉莉安娜小姐有说什么吗?」
「不,我什么都没听说。她应该也不知道克拉克公爵的想法。」
即使下次见面时问她,恐怕也得不到明确的答案吧。不管怎样,以莱利目前的精神状态,无论她说什么都会疑神疑鬼。奥斯汀默默地注视着沉默不语的莱利,缓缓地开口问道:
「所以,你为什么会这么消沉?」
「──我看起来很消沉吗?」
「很明显啊。难得天气那么好,你的头上却乌云密布。」
正如奥斯汀所说,外面是一片美丽的蓝天。果然,还是瞒不过儿时玩伴的眼睛。莱利笑着称赞他的目光很敏锐,心里却在思索该如何蒙混过去。最后,从嘴里挤出来的却是连自己都觉得很怪的台词。
「不是什么大事。」
「就因为是大事,你才会那么消沉吧?」
奥斯汀又说了句「少骗人了」,不满地撇着嘴。尽管如此,莱利依旧没有松口。看着表情僵硬的莱利,奥斯汀放弃似地耸了耸肩。
「抱歉。」
看到朋友不打算逼问自己的态度,莱利原本固执的心稍微松动了。
不自觉脱口而出的,是道歉的话语。
「没关系。」
奥斯汀摇了摇头,表示有不能说的事也无可奈何。他的眼神彷佛受了伤一般略显黯淡,但垂下眼帘的莱利并未察觉。
房间陷入沉默,奥斯汀静静地观察莱利的样子。眼睁睁看着肩负下任国王这个重责大任的儿时玩伴深陷痛苦,自己却连将他从泥沼中拉出来都办不到。
第一次感受到的无力感,让奥斯汀的心底感到沉重。为了掩饰涌上心头的情绪,奥斯汀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我是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啦,但至少把一些负担分给值得信赖的人吧。」
「──咦?」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语,让莱利睁大了眼睛。他猛然抬起头来,凝视着奥斯汀,奥斯汀则带着坚定的表情继续说道: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决定加入骑士团时,父亲大人对我说的。」
「艾尔多烈德公爵说的?」
奥斯汀点点头。
「我们身边的人都是熟知先王时代的优秀人才。正因为如此,他们所做的一切看起来都很厉害,让我觉得自己十分渺小。我在加入骑士团之前,也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后来才深刻体认到自己还只是个小鬼。」
虽然在同辈中剑技出众,但在骑士团里连上场比赛的机会也没有。虽然偶尔也会感到沮丧,但每次奥斯汀都会想起父亲的话来鼓励自己。
「周围的人都经验老道,我们只要今后继续成长就好。不需要一开始就做到最好。你的身边有我在,最近跟克拉克公爵家的嫡子也处得不错吧?周围有很多人,只要从中找出值得信赖的家伙,分担你肩上的重担就好啦。至少找人商量一下,心情也会变得轻松一点吧。」
莱利眨了眨眼。从出生时就在一起,以为和自己站在相同高度的好友,不知不觉间已经看起来比自己还要高大。与此同时,一股羡慕之情也油然而生。莱利一直以来都是依循祖父的教诲。祖父那些「不要依赖他人」的话,形成了自己的价值观。卧病在床的父亲,与莱利没有交集。如果艾尔多烈德公爵是他的父亲,或许会有所不同。就算祈求也没有意义的梦想,瞬间掠过莱利的脑海。
也许是对莱利惊讶地凝视的视线感到不好意思,奥斯汀稍微扭了扭身体。脸颊微微泛红。
「啊啊──说得也是。」
莱利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如果将祖父被赞颂为英雄的真相坦白说出来,心情会不会变得轻松一些呢──莱利立刻打消这个浮现在脑海的念头。就算自己的心情能因此变得开朗,让对方背负重担也不对。
身为王太子的莱利的不安和苦恼非比寻常,也不是能够轻易商量的事情。一旦走错一步,就必须永远封住对方的嘴。荷雷希欧的告解虽然令他震惊,但今后或许还会有更大的秘密。届时,莱利必须独自承受。
「所以,我有个提议。」
奥斯汀改变语气,探出身子。
「要不要集结我们这一代值得信赖的人?」
「你是指派系吗?」
「不用分得那么严格也可以啦。比方说,就像在社交界亮相前,以小孩子为主的那种晚宴。」
虽然现在还不能举办晚宴,但白天的茶会应该没问题。奥斯汀的想法是打造一个可以轻松交换意见的场合。现在莱利的身边虽有『学友』,但也仅有几名高位贵族的子弟。
「如果可以,最好也邀请千金小姐和下位贵族,尽可能拉拢有能力的人。毕竟合不合得来,不聊聊看也不知道。你觉得如何?」
莱利不禁露出笑容。
「你真的总是会冒出一些异想天开的点子。」
「这点程度你应该也想得到吧?你今天的脑袋转得有点慢喔。」
「或许是吧。」
看着故意挑起眉毛的奥斯汀,莱利老实地回答。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精神不稳定会让脑袋变得迟钝。
「既然如此,得安排一下能和下位贵族子弟见面的方法。」
「也可以请人介绍啊。」
奥斯汀自信满满地说道。待在骑士团的话,也比较容易和下位贵族搭上线。莱利绽开笑容。
「我很期待。」
「好,交给我吧。」
奥斯汀用力点头,接着看了看时钟。从他来到办公室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奥斯汀连忙站起身来。
「糟糕,时间到了。我是趁休息时间溜出来的。」
「这样啊。好久没跟你聊天了,我很开心。」
「嗯。」
听到莱利道谢,奥斯汀开心地笑了。接着,他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侍从关上门的瞬间,莱利像是疲惫不堪似地瘫软下来,整个人靠在沙发上。恢复宁静的房间,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莱利捂着眼睛,低声呻吟。与奥斯汀交谈时,感觉未来似乎又恢复了光明,然而他一离开,一切又变得令人不安。
「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按照奥斯汀的提议,聚集值得信赖的人进行讨论,同时又怀疑他们吗?自己真的能成为像祖父那样伟大的国王吗?然而,祖父并非贤王。既然如此,莱利应该追求的形象究竟是什么?
莱利缓缓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那天,莱利直到傍晚都没有走出房门。甚至连询问是否要送晚餐过来的侍从也被他命令退下,独自关在房里。然而,他并未找到任何答案,就这么彻夜难眠地度过漫漫长夜。
◇ ◇ ◇
自从莉莉安娜第一次拜访佩托菈之后,迟迟找不到第二次拜访的机会。原本计画约好在与莱利的茶会之后拜访,但莱利的工作增加,与未婚妻候补的互动频率也跟着降低。另一方面,包括下位贵族的交流会开始举办,莉莉安娜偶尔会去露个面。然后,与莱利的茶会日期终于定了下来。
马车上放着铃兰的盆栽。为了迎接冬天,花、叶子和茎都已枯萎,但多亏园丁的照料,球根安然无恙。只要没有被用于咒术,想必明年还会再次开花吧。
(没有开花真是幸运,这样比较方便搬运。)
莉莉安娜以自己的方式对咒术进行调查。待在铃兰盆栽的附近,咒术很可能对目标(莉莉安娜)产生作用。考虑到克拉克公爵曾在弗迪亚领试图解咒,术式应该只是暂时性的,并非持续运作。
(虽然不知道父亲大人将我从殿下的未婚妻候补名单中排除后有什么打算就是了。)
感觉他似乎在策划着什么,但目前没有方法能够调查清楚。看来还是先秘密地解咒,等恢复声音后再着手调查比较好。不可思议的是,莉莉安娜并不认为解咒会失败。她微微露出苦笑。
(看样子我似乎很信任佩托菈的能力呢。)
虽然不打算完全依赖她,却莫名地忍不住想依赖。唯一让莉莉安娜担心的是与攻略对象的哥哥班·德拉科扯上了关系。即便想拟定对策,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资讯。
(他在女性向游戏中也没出现过,应该不需要那么在意吧。)
抵达王宫的莉莉安娜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在平时的会客室等待莱利。莱利很快就出现了,他看起来非常疲惫,身上也感觉不出霸气和活力。
『您累了吗?』
听到莉莉安娜的问题,莱利瞪大了眼睛。他腼腆地微微歪头。
「有那么明显吗?」
『是的。您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嗯,是啊。虽然没让我做什么重要的工作就是了。」
莉莉安娜似乎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苦涩,但没有详细追问。侍女端来了茶点。负责照顾王族的她们总是保持着适度的紧张感,但有些什么触动了莉莉安娜的直觉,一股寒意窜过她的背脊。
侍女是生面孔。莉莉安娜再次将视线投向桌上。桌上平常都是摆放银餐具,但这些闪闪发亮的金色餐具引起了她的注意。如果是平时的莱利应该会注意到,但他现在似乎没有那个余裕。
(为了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补名单之外,本来打算在某种程度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莉莉安娜的小脑袋瞬间计算出所有的可能性和结果。
是应该提醒莱利注意呢?还是佯装不知情,目击王太子暗杀未遂的现场呢?
身为女性向游戏攻略对象的莱利,应该不至于在这里丧命。然而,从弗迪亚领返回王都途中发生的魔物袭击,现实与女性向游戏的剧情也有些许出入。不能排除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若盲目相信游戏剧情,有可能会陷入无法挽回的局面。
(我可不想被冠上毒杀未遂的罪名。)
做出决断的莉莉安娜迅速采取行动。在莱利的手即将碰到茶杯的瞬间,她说了一声:
『殿下,且慢。红茶里似乎被下了毒。』
「莉莉安娜小姐?」
莱利惊讶地凝视着莉莉安娜。他似乎有一瞬间无法理解莉莉安娜的话,但表情随即严肃起来。
「你,站在那里等一下。还有──你。」
莱利指示端来茶点的侍女留在原地,并招手唤来另一名近卫。侍女顿时脸色苍白。侍从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表情僵硬。莱利平静地说:
「能不能麻烦你拿银汤匙过来。还有方糖。」
「是,遵命。」
近卫的眼神变得险峻,一定是察觉到莱利的用意了。这种事通常都是命令侍女去做,但莱利却特地指派身为近卫的他。莉莉安娜看着他们的互动,对莱利稍微改观了。他没有一开始就断定茶里有毒,而是命人拿银餐具过来,这是明智的判断。
(我的茶里好像也被下了毒。)
经过训练的莱利应该对毒有耐性。但是,混入的毒量是否足以致命尚不得而知。目前无法判断主谋是想将莱利从王太子的宝座上拉下来,还是企图连同莉莉安娜一起除掉。既然莉莉安娜的茶也被下毒,应该不是想嫁祸给她,借此逼迫克拉克公爵吧。
(解毒之术也遇到了瓶颈呢。我原本以为只要将毒视为杂质,就能用水和土的魔术设法解决了。)
若能事先知道毒的种类,只需要分离出对应分子结构的物质即可。但即便聪慧如莉莉安娜,也不可能精通所有的毒,最终,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不要将含毒的饮食吞下肚。
近卫依照莱利的吩咐,立刻拿来了银餐具和方糖,随后退到墙边,与留在现场的近卫骑士对那名侍女保持警戒。莱利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将银餐具浸入茶中。起初没有任何变化,但渐渐地,接触茶的部分开始变色。莉莉安娜也刻意缓缓地将银汤匙浸入自己的茶中,汤匙前端也逐渐开始变黑。
莱利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莉莉安娜抬眸窥视莱利,两人四目相交。莱利流露出担忧的神色,莉莉安娜对他报以微笑。
『看来我的茶也不能喝了呢。』
「──真遗憾啊。」
听到这句平静的最后通牒,侍女的身体微微颤抖。警戒的近卫立刻将侍女制伏,让她跪在地上。
「殿、殿下──!」
侍女发出悲怆的声音。莱利悠然地翘起脚,俯视着侍女。
「是你干的吗?」
「不、不是,小、小的岂敢……!」
「嗯?」
与优雅的笑容截然相反,他的双眸冰冷得令人胆寒。
(能隐约看见女性向游戏的殿下(莱利)影子。)
莉莉安娜的脑海中浮现遥远的记忆。游戏中的他也很精明。虽然游戏是在七年后才开始,但似乎从这个时期就已经展现出一些迹象了。
莱利等着侍女的辩解,但她似乎吓得几乎要昏倒了,无法好好地说话。莱利叹了口气,放弃了当场审问,下令将侍女监禁起来。在近卫召唤卫兵将侍女带走后,莱利转头看向莉莉安娜。
有毒的茶点从两人面前被收走,新的茶点送了上来。然而,刚经历过毒杀未遂的事件,两人都没有心情享受茶会。
「抱歉,看来不适合进行茶会了。」
『我不介意。』
「谢谢。」
莱利一脸歉意地垂下眉梢,看到莉莉安娜摇了摇头,他才如释重负地放松肩膀。莱利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问道:
「莉莉安娜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今后我可以直接叫你莉莉安娜吗?」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莉莉安娜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莱利似乎想拉近与莉莉安娜的距离,但莉莉安娜反而想跟莱利保持距离,可身为未婚妻候补,拒绝也显得很不自然。
『我不介意。』
莱利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露出灿烂的笑容。
「谢谢,莉莉安娜。还有,以后你也直接叫我莱利吧。」
『感谢您的好意,莱利殿下。』
「不必加上『殿下』。」
莉莉安娜不明白莱利为何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只能强忍着头晕。
『──莱利大人。』
莉莉安娜实在不敢直呼其名,提出了折衷方案,莱利低声说了句「现在也只能这样啊」。莉莉安娜假装没听见。
「那么,如果莉莉安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我的办公室?」
『殿下──不对,是莱利大人的办公室吗?』
迄今为止,莉莉安娜只去过王宫的会客室。不论是茶会,还是交流会,都是在不同的会客室举行。虽然知道莱利有办公室,但被允许进入办公室的只有奥斯汀。最近,莉莉安娜的哥哥克莱德似乎也偶尔会被叫去。不过,以未婚妻候补来说,莉莉安娜是头一个。
看着罕见说不出话来的莉莉安娜,莱利像是在鼓励她一般补充道:
「如果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的。」
莉莉安娜有些犹豫。虽然茶会因为下毒事件而结束,但距离跟佩托菈碰面还有一段时间。况且,如果能瞭解王宫内部的构造,或许对今后会有帮助。
(毕竟女性向游戏的设定资料集里也没有王宫的平面图。)
如果是国土争夺游戏或逃脱游戏,就需要王宫的地图,但对于以恋爱为主轴的女性向游戏来说,这是不必要的资讯。
『乐意之至。』
听到莉莉安娜的回答,莱利露出了笑容。
◇ ◇ ◇
莱利的办公室位于与会客室不同的建筑物。介于王族的私人空间和官员工作的大楼之间。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了起来,与莉莉安娜所知的王宫大异其趣。擦肩而过的文官在看到莉莉安娜的瞬间,皆难掩惊讶的表情。这时,莉莉安娜才开始感到不安。
(万一见到父亲大人该怎么办?)
父亲克拉克公爵是宰相。当然,王宫就是他的工作地点。考虑到宰相的身分,一定是在莱利的办公室附近办公。如今国王不在,他应该很常与王太子见面。但是,事到如今也不能说要回去。莉莉安娜忐忑不安地跟在莱利身后。两人一路上没有遇见父亲,顺利地抵达办公室,莉莉安娜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里就是我的办公室。对了,忘了告诉你,令尊现在去外地视察了,现在不在王宫(这里)。请你放心。」
『──这样啊。』
莉莉安娜勉强挤出笑容。她担心自己的心思是否都表现在脸上,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所变化。一想到莱利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绷紧神经。
进入办公室后,莉莉安娜在莱利的带领下坐到沙发上。莱利亲手泡好茶,坐在莉莉安娜的面前。房门没有完全关上,莱利张开了隔音结界。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莉莉安娜不禁想像起莱利的生活。他一定时刻提防着周围的敌人吧。莱利用郑重的态度面对莉莉安娜。
「趁这个机会,我想问问你,关于作为我的未婚妻候补这件事。」
莉莉安娜疑惑地歪着头。如果莱利希望她退出未婚妻候补的竞争,对莉莉安娜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但假如莱利想提出这个要求,大可以找克拉克公爵商量,而不是莉莉安娜。果不其然,莱利用温柔且真诚的语气,问了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公爵对于你成为未婚妻候补有说过些什么吗?」
『不──父亲并未特别交代什么。』
莉莉安娜的回答并非谎言。克拉克公爵只是拐弯抹角地告诉她不能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补名单之外,却又用态度施压要她退出未婚妻候补名单。这显然是一个『矛盾的命令(双重束缚)』。如果莉莉安娜没有前世的记忆,一定会感到混乱,并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加上公爵不断执拗地用言行激起莉莉安娜(女儿)的恐惧和不安。母亲的态度也是导致莉莉安娜精神状态恶化的原因之一。幸好莉莉安娜在恢复记忆之前就几乎没什么情感起伏,情绪一直很稳定──想到这里,她终于觉得多个线索似乎联系在一起了。
(游戏中的莉莉安娜(我)被卷入魔物袭击,陷入恐慌状态,引发了魔力失控。莫非父亲大人是计划让我的魔力失控吗?)
这个想法未免太过荒唐。不过,在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情况下,很容易引发魔力失控。不能否定公爵可能预见了这一点。
(父亲大人早就知道会发生魔物袭击──?)
魔物袭击无法预知。然而,魔物袭击后与莉莉安娜擦身而过的克拉克公爵(父亲)的低语,似乎证实了莉莉安娜的假设。
「莉莉安娜?」
看到莉莉安娜陷入沉默,莱利担心地唤了她一声。莉莉安娜连忙露出微笑,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是吗?那就好──你没有勉强自己吧?」
『绝无此事。非常感谢您的关心。』
莉莉安娜优雅地表示否定,莱利用复杂的表情凝视着她。他大概无法相信莉莉安娜的话,但又没有根据指出这一点。然而,对莉莉安娜来说,她没有理由相信莱利并坦白一切。她只希望能够撤销未婚妻候补的身分,仅此而已。
「──如果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只要是能力范围内,我都可以帮忙。」
『非常谢谢您。』
以王太子来说,这是破例的提议。虽然应该心存感激地接受这番出于善意的关怀话语,但莉莉安娜很清楚那一天不会到来。
◇ ◇ ◇
与莱利的会面结束后,莉莉安娜飒爽地前往魔导省。
关于王太子毒杀未遂事件,莱利表示他会处理。莉莉安娜虽然也是受害者,但没有受到实质伤害,于是便将此事全权交由莱利处理。不过,莱利和莉莉安娜都认为,即便审问下毒的侍女,恐怕也无法查出幕后黑手。
莉莉安娜像上次一样与佩托菈会合,这次没有被魔导士纠缠,两人顺利抵达副长官室。看来班·德拉科似乎有工作在身,不在办公室里。
「钥匙在我这里。这件事要保密喔。」
佩托菈闭起一只眼睛,接着熟练地用钥匙开锁进入房内。从内侧上锁后,两人走下地下室。解咒的准备已经安排妥当。
「带来了吗?」
『是的,在这里。』
莉莉安娜将施加隐形效果的盆栽放在桌上,解除了魔术。
「没开花啊。」
『现在花和茎都枯萎了,但球根还活着。等季节轮替,就会再次开花。』
「哦~」
佩托菈兴致盎然地观察着铃兰。魔导士应该也会使用药草,但佩托菈似乎对花不太瞭解。看到莉莉安娜纳闷地歪着头,佩托菈苦笑道:
「其实应该记住的,但这个国家的花草实在跟我合不来呢。」
『哎呀,是这样啊。』
跟花草合不来,莉莉安娜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佩托菈温柔地补充道:
「班对这方面就很厉害。简直熟到令人恶心的程度。」
佩托菈嘴上不饶人,尤其对讨厌的魔导士更是尖酸刻薄。不过,她对班的刻薄话语中却带着温柔。就连对情感迟钝的莉莉安娜都察觉到了。
(佩托菈似乎没有自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完全没想到莉莉安娜在思考那些事的佩托菈,摆出像在吹口哨的轻松神情,迅速地开始准备解咒。她用粉笔在上次不在那里的石台上画出魔术阵,并在中央放上一张人型的白纸。那张纸曾在莉莉安娜前世的记忆中出现过,但在这个世界从未见过。
『那是?』
「这是一种名叫形代的咒具。原本是东方式咒术中经常使用的东西,这玩意可方便了,可以被视为一个人。」
这与莉莉安娜记忆中的形代用法一致。也就是说,东方式的咒术应该和阴阳道或神道有着相似的形态吧。说不定意外地可以掌握东方式的咒术,莉莉安娜如此自言自语。
(森罗万象被分类为阴与阳,万物的生成消灭皆取决于阴阳,是这样吧。)
东方式的咒术和魔术,皆以被分类为阴与阳的金、木、水、火、土这五大元素为基础。另一方面,西方式──也就是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和尤那提安皇国西部使用的魔术,则是将世界定义为由火、风、土、水四大元素所构成。
(说东方式魔术难以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呢。因为大部分的魔导士似乎脑筋都很死板。)
如果能灵活地思考,东方式魔术的解明或许就会有所进展吧。虽然莉莉安娜不认识佩托菈以外的魔导士,但想起之前对佩托菈酸言酸语的男人们,实在很难称得上优秀。魔导省里大概有不少魔导师不是因为实力,而是靠关系被录用的吧。
「如果使用东方式的咒具或魔道具,除了班以外的魔导士们(脑袋不灵光的家伙们)就会很啰嗦,所以我只会在一个人工作的时候使用。我认为这个国家的魔术和咒术之所以没有发展,全是那些家伙害的。」
佩托菈像往常一样言辞犀利地批评自己的同僚们,同时将铃兰的盆栽放在形代旁边。她低声咏唱后,将魔力注入魔术阵,金色的光芒柔和地包覆着盆栽。那道光和解析莉莉安娜身上的咒术时一样。这个梦幻般的景象,让莉莉安娜不禁看得入迷。
不久,魔术阵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图案。图案变化成各种形状。
「是很单纯的术式,不算太难。虽然无法确定施术者为何人,但可以确定是和你关系密切的人,或者使用了与你有关的某种东西。」
『关系密切,是指有血缘关系的意思吗?』
「是的。魔力的性质很接近。」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下咒的人是父母其中之一的可能性极高。一般人要是被亲人诅咒,一定会感到悲叹不已,但莉莉安娜却表现得非常平静。看到莉莉安娜的反应,佩托菈咧嘴一笑。
「你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呢。」
『是的,老实说,我早就猜到了。还好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真是个完全与年龄不符的大小姐呢。」
佩托菈苦笑着耸了耸肩。她似乎明白莉莉安娜的话绝非逞强。甚至觉得莉莉安娜十分庆幸没有增加新的警戒对象。
「那么,现在就开始解咒吧。在施术者本人不会察觉的情况下进行,这样可以吗?」
『麻烦你了。』
「站在那里。」
莉莉安娜按照佩托菈的指示,站在放置铃兰的石台旁边。佩托菈围绕着莉莉安娜画了一个新的魔术阵,并在四个方位放置白色水晶。咏唱之后,跟刚才一样的金色光芒,混杂着白银色光芒,将莉莉安娜包围起来。
「【将汝之影迁移至白色形代】。」
这句话微微传入莉莉安娜的耳中。下一刻,白色的纸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彷佛被旋风卷起的树叶一般,轻盈地飞舞着。每当佩托菈咏唱时,空中的形代便纵横无尽地被翻弄着。如同缠在一起的线被一条条解开一样,佩托菈使咒术逐渐失效。渗透进莉莉安娜身体的术式被剥离,化为一个完成的术式回归到形代上。转眼间,形代上布满了红紫色的文字。
金色和白银的光芒突然像雾气散去一般消失无踪。啪地一声掉到地上的形代,被佩托菈的魔术燃烧净化。
「结束啰。能发出声音吗?」
冷冷地俯视形代的佩托菈,抬起头来询问莉莉安娜。她的表情略显僵硬,似乎对莉莉安娜是否真的恢复声音感到不安。
莉莉安娜战战兢兢地张开嘴巴。这半年来,自己从未发出过声音,早已记不得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了。
「──啊。」
莉莉安娜发出一道嘶哑的声音,不禁抿紧嘴唇。她连忙看向佩托菈,只见佩托菈露出满面笑容。一脸茫然的莉莉安娜终于说出话语。
「发出、声音了。」
「很好,成功了!」
佩托菈的欢呼声盖过了莉莉安娜的声音。时隔半年发出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听不太清楚,感觉却令人怀念。真实感逐渐涌现,脸上的微笑也变得真挚。
喜不自胜的佩托菈,扑上去抱住了莉莉安娜。
「──!?」
不习惯肢体接触的莉莉安娜不禁身体僵硬。然而,尽管感到困惑,她还是缓缓地抬起双手,环住了佩托菈的背。佩托菈放开莉莉安娜,注视着她的脸。佩托菈低声说「太好了」,这句话震动了莉莉安娜的耳膜。
从未有人像佩托菈一样,因为真情流露而触碰莉莉安娜。家人自不用说,玛丽安努只是出于照料,莱利也只是为了护送而触碰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可以理解贵族就是这样的存在。正因为如此,初次感受到的人的肌肤和纯粹的情感才让她感到动摇。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因为自己的事情如此喜形于色。
莉莉安娜无法为这股内心骚动的情感命名,只能用微笑掩饰。
「非常谢谢你。」
「别在意啦,毕竟我也收了不少钱。说实话,如果是大小姐,就算免费我也会帮忙解咒的。」
佩托菈的身体离开后,莉莉安娜在感到不安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在冲击消退的现在,她感觉到胸口深处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虽然有些心神不宁,脸颊却自然地绽开笑容。
(这就是所谓的开心吗?)
莉莉安娜运用所有的知识,为这个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的情感命名。配合着与佩托菈的对话,莉莉安娜终于得出了一个假设。
(我一定是因为佩托菈替我感到高兴而觉得开心吧。)
莉莉安娜透过解咒而恢复声音的事情,对佩托菈来说其实事不关己。莉莉安娜无法理解佩托菈为何能为他人(莉莉安娜)之事如此无私地表达喜悦。虽然也想过佩托菈可能是为了解咒成功而感到骄傲,但感觉佩托菈的反应似乎更适合用高兴来形容。不管怎么说,表里如一的佩托菈,对莉莉安娜而言是个令人安心的存在。
正当莉莉安娜打算细细品味心中洋溢的喜悦时,头部突然传来一阵刺痛。那并非单纯的头痛,这让莉莉安娜不禁皱起眉头。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心感袭来,莉莉安娜用手捂住了嘴。同时,原本充满内心的喜悦如同退潮般消散。不过,开始善后工作的佩托菈并没有注意到。幸好疼痛一瞬即逝,莉莉安娜轻轻叹了口气。
(一定只是因为不习惯的体验而感到疲累了吧。)
莉莉安娜如此说服自己后,也开始帮忙佩托菈收拾。话虽如此,用来解咒的物品不多,收拾工作一下子就完成了。佩托菈的神情显得有些兴奋。
「这样第一目标就达成了。不过,就算能发出声音,你也不打算告诉那个侍女和任何人吧?」
「是的,目前先这样。因为还有其他疑虑。」
要避免女性向游戏剧情中反派千金(莉莉安娜)的破灭,第一步就是摆脱王太子妃候补的身分。为此,必须保持无法发出声音的状态。不过,莉莉安娜只向佩托菈透露,自己是因为政治上的因素而暴露在危险之中。由于不乏阿尔卡西亚派或邻国等意欲抹杀有力贵族克拉克公爵之女的势力,因此这绝非谎言。佩托菈听到莉莉安娜的回答,露出微妙的表情,但没有劝她至少要告诉玛丽安努。
「那么,接下来是学习咒术和魔术吗?」
「是的。希望你今后务必不吝指教。」
「嗯,好啊。当然可以。」
佩托菈笑了起来。莉莉安娜说过,为了保护自己,希望能精通魔术和咒术。所以,佩托菈的问题再自然不过。
「毕竟喜欢咒术的人很少见。这个国家果然还是魔术更受欢迎。」
「咒术确实遭到嫌弃,但应该也有些人感兴趣才是。」
「咒术士的地位可是低到不能再低了。才不会有人向往那种东西。」
都是因为咒术会让人联想到暗魔术害的。佩托菈虽然平淡地说出事实,但语气中不免透出一丝遗憾。
「所以你才自称魔导士吗?」
「是啊。我姑且也会使用魔术,所以不算骗人。不过,我的本行可是咒术。」
莉莉安娜的脑海中闪过那些嘲笑佩托菈的魔导士身影。佩托菈擅长咒术这件事,或许让她在魔导省的处境变得很糟糕。单纯以「因为是异国出身的平民女性」这样一句话来概括,那些魔导士的态度未免过于恶劣。
「咒术似乎很深奥呢。学习咒术感觉会有新的发现。」
「你很懂嘛。下次要是得到许可,我可以带你去班的家。那家伙家里的道具和咒术书比魔导省还要齐全。」
「我已经去过班·德拉科家好几次了。」佩托菈抛出这句震撼弹后,一脸开心地开始烧水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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