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仿佛站在神明面前-章节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那个女人,戴着一副大大的圆眼镜。

年龄上感觉大概是大学生吧。个子很高,她身着的长款深蓝色连衣裙,突出着这一特点。面料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了,可能是作为睡衣使用的吧。披在身上的对襟毛衣也给人一种,就像是为了让睡衣不那么显眼才下意识地挑选出来的。齐刘海的深棕色短发,长度超过胸膛。也许她是就住在这附近,听到尖叫声就赶来了。

她把我们和血肉模糊的尸体各看了一遍后。皱起眉头,但最多也只有这样的反应。她的动摇,就像是往大湖里扔石子后短暂出现的涟漪一样,很快就消失了。

这是一个相当奇怪的反应。可以说是离奇古怪。一般情况下,如果亲眼目睹了死亡现场,应该会脸色苍白地尖叫起来。甚者会发狂地跑开。因为普通人的生活一般是不会遇到这种,惊为天人的,死亡现场的。

但她只是歪歪头。就像一个目睹了罕见气象现象的学者。他们似乎是从一个公平的角度来接受事情的发展,认为这样的事情虽然概率很低,但是原则上是可能的。而这样的反应,综合起来还是很奇怪的。

躺在柏油路上动弹不得的冥,使出一点力气说道:

“难道是……今川真希乃吗?”

被称为今川真希乃的女性点了点头。

“你就是妹妹佐藤冥吗?”

看起来她们两人似乎认识。似乎还是旧相识般。

但是……之后听冥说起时,这竟然是第一次对话。她们只曾在佐藤明里的葬礼上四目相对而已,那次小接触似乎一直留在两人的记忆深处。有时候,关系就是这样的。有些人无论相处多久,都不会在心中留下任何痕迹,也有些人仅仅是目光接触,就能产生命运交错般的联系。或许冥和今川就是这样的关系。

“那是田茂井苍树吗?”

今川像是在看小石头似的,看着尸体说道。冥似乎很痛苦,于是我代替她回答道:“啊,是的。”我总觉得这是个愚蠢的问答。

“我,就住在这附近,所以经常看到那人一边胡闹,一边经过这条路。就算不是这样,田茂井苍树也算是个名人了。”

这样啊,我说道。但这样的对话未免太稀松平常了。

“是小冥杀的吗?”

今川问道。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问题。虽然她认为是浑身是血的我杀了人,但至少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是无法判断浑身是伤躺在地上的冥杀了人的。也许是她先入为主地认为冥是个会杀人的人。

“是。”

我回答道。实际上我是共犯,但我觉得现在还不是说太复杂话题的时候。

“为什么不是翔真或佑人,而是苍树呢?”

今川问道。我心想,你在意的是这个吗。

田茂井翔真和田茂井佑人都在冥的杀人名单上。所以这只是个简单的顺序问题,但该如何解释呢?

“他们两个都打算杀了。”我说道。我认为这是最简洁的说法,能够解释眼前这位女性在意的事情。“每天一个,总共七个人,要把那些将佐藤明里逼上绝路的人通通杀掉。”

“这个计划还真是宏大啊。这种事真的能做到吗?”

“为此,我们使用了一些超自然的力量。虽然很难简单解释就是了。”

“超自然?”

“啊嗯……算是超能力。”我说道。虽然觉得这种说法很直白,但我想不出更好的表达方式。“我不是在开玩笑。这种样子不是随便就变成的。总之,这是一种连杀七个人都不是不可能的超能力。”

今川稍作思考后说道:“原来如此。” 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理解了,这是一个仿佛在笔记本上暂时夹上回形针的附和。

“但是你们现在看起来非常困扰啊。”

“是啊。”

“虽然不太清楚,但看起来很疲惫,而且似乎在处理尸体方面也遇到了困难。”

“正如所见。”

“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今川将双手背在身后,摇晃着长发说道。

我不知道她思考了些什么。但是,现在只有这样才能度过这个难关了。我和冥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对今川说道:

“能请你帮忙处理一下尸体吗。”

在六月厚重的风中,我和冥等待着今川小姐。

今川说她会从家里拿来折叠式担架和蓝色床单,然后就消失了。也许她是去叫警察了。这才是更自然的行为。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可能不会说谎。这可能是乐观的想法,但我只能顺其自然。

冥的痛苦似乎已经度过了最高点,现在她已经不再发出痛苦的声音了,只是一脸痛苦地捂着肚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问道。她说后脑勺躺在柏油路上疼得厉害,希望我能给她做个膝枕。

所以我把冥那小小的圆脑袋放在了我的大腿上。她的头发柔软,脖子像人偶一样纤细。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但包括脸在内的各个部位似乎都因瘀青和伤口而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终于,今川一边说着 “让你们久等了”, 一边小跑着出现了。她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约好的时间稍微迟到了一样。

她确实带来了担架和蓝色床单。我还以为普通家庭里不会备有担架这种东西,但仔细想想,我家的药箱也格外充实,父亲常说 “以防万一”, 偶尔会更新里面的东西。所以有些家庭才会备有担架的吧。我内心冷冷地看着父亲做了过多的准备,但 “以防万一” 的时刻确实会到来。也许是我该改变想法。

无论如何,必须把尸体放到担架上。所以我虽然觉得不好意思,还是暂时把冥的头放在了柏油路上。这时,今川把叠好的开衫递给冥,问道:“要不要把这个垫在头下面?”

冥最初拒绝了,但最终还是接受了今川姐的好意。

今川展开了担架。然后我和今川两个人把苍树抬上了担架。这时,今川的连衣裙上沾上了干涸的血迹,但她似乎并不太在意。看起来只是觉得洗洗衣服就行了。此外,今川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尸体上沾有尿液。不过,遍体鳞伤的尸体本身就很奇怪,一般人大概也不会知道那其中沾了些什么吧。

我抬着苍树走进杉树林。走到一定深度后,我说道:

“埋这里就可以了。”

“这吗?腐烂后应该会有味道的吧,再往里面走不是更好吗?”

“如果开始发出腐臭味,就算稍微往里面移动一点也会被发现的。” 我微微一笑。虽然我对今川姐有种不寻常的印象,但至少她似乎没有关于隐藏尸体的知识,这让我稍微放松了一些。尽管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而放松下来。“不过,要等到腐臭味散发出来还需要两三天。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计划要进行更精细的隐藏。所以先把尸体放在这里,用蓝布盖上。”

“好的。” 今川说道,我们放下了担架。

今川将苍树从担架上放下,将担架折叠起来拿在手中。她似乎没有那种刚刚接触了尸体的那种污秽恶心的感觉。她的动作相当平淡。

“总觉得今川姐,你有种超然的气质呢。”

“是吗?”她似乎有些意外地回答道。“我倒是没怎么这么想过。不过,人总是不了解自己,有时候别人的看法反而更准确呢。”

总之,隐藏尸体的工作结束了。我们一边沿原路返回一边交谈。

“大概,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吧。” 今川说道。“以前,我们可以更普通地哭泣、欢笑、快乐或悲伤。但不知不觉间,我们就再也做不到这些了。现在,我们的整个人格都更像是处于服丧的状态吧。”

我不知道详细情况。不过,通过使用 “正在服丧” 这个表达,让我多少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今川姐可能也受到了佐藤明里自杀的影响。而以此为分界,她的人格发生了某种变化。就像冥一样。

我们回到了冥的身边。她仍然把头枕在今川先生的开衫上。我问她要不要坐担架,她说如果能扶着我的肩膀,她应该能走,所以说不要紧。

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在我和今川姐之间来回看了同样的时间后,最后还是把手伸向了我的肩膀。我把肩膀借给了冥,走在今川姐身后。

道路两旁空无一物,走在空荡荡的林间小路上,偶尔能看到零星的民宅。今川姐的家就是那些仿佛被树林掩埋的房屋之一。

在它旁边,还建有着用一只手就能数清的房子数量。我问今川姐。

“声音有传到这附近了吗?”

和田茂井苍树打斗的声音,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声音。今川姐回答道:

“算是吧。不过感觉只要竖起耳朵听就能听到了,而且这附近经常有愚货高中生在闹腾,所以应该没有人在意吧。我想大概是只有之后面对警察的询问时才会想起来说‘说起来’的程度吧。”

原来如此。虽然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这种表达很容易让人联想到。

“今川姐为什么会来找我们?”

“今天的骚动感觉有点奇怪,原本还想看到点可怕的东西呢。”

像这样摇摇晃晃,一个女人独自朝着听到奇怪声音的方向走去这样真的合适吗?我反而担心起今川姐来,不过这大概是多管闲事吧。

今川姐指着附近关着灯的房子说:“嘛啊,我想周围都睡了。毕竟这附近只有老人。”

今川姐的房子是独栋别墅。相对较新,感觉房子建成还不到十年。屋顶是与地面水平的平顶,外观看起来像是由几个形状不同的立方体组合而成的。虽然有停车场,但没有车,只停着一辆浅绿色的越野自行车。

走进家门。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紧绷的所有紧张感都逐渐消散了。看来我的神经一直都紧绷着,从头顶到脚尖,全身上下都绷得紧紧的。这种紧张的感觉舒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感觉充满了全身。隔着肩膀感受到的冥身体,她的紧绷感似乎也减弱了。

“请自便,慢慢来就好。”

似乎感受到了我们两人的放心,今川姐说道。

“我们会这么做的。”

“我想不用问也知道,你们不能去医院吧?”

确实,以冥的状况本来应该送去医院。但是如果去了医院,我们就不得不说出与苍树交战的事情。

冥用疲惫的声音说道。

“比起去医院,还有更好的办法。”

“嗯?”今川姐带着疑问的语气问道。也许冥打算将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用于某种目的。“总之,你们还是先去洗个澡比较好吧。”

“是的,很高兴您能将浴室借给我们。” 冥回答道。

“乐意之至。”

“还有,请借我绷带。”

“明白了。” 今川姐回答道。“那首先,我们先把小冥的搬到盥洗室去吧。”

在今川姐的带领下,我扶着冥的肩膀,带她去了洗手间。走在走廊上是身上有泥土掉落,不过我打算之后自己打扫。

之后今川姐从走廊的衣柜里拿出了药箱。既然家里都有担架了,药箱果然也塞得满满的。我想这大概是今川父母准备的,不过他们应该是相当爱操心的父母吧。我的母亲也很爱操心,所以我对她产生了一丝亲近感。

今川姐从里面取出绷带,放在了洗脸台上。冥说道:

“我要去冲个澡,要做个紧急处理,能请你离开下吗?”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今川问道。

“不,不用了。不用劳烦今川姐。”

如果冥是想要使用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大概是想避免被今川姐看到吧。

我们留下冥,今川姐先走出洗手间后是我。在关上门之前,今川先生不解地说道:

“……小冥和栞不是会一起洗澡的关系吗?”

于是,冥惊讶地把眼睛睁成了圆圆的满月形状。

然后她眨了两三下眼睛,脸红得像个孩子,一直红到了耳朵根。接着,她清楚地说了句 “不是的”, 急忙把手放在洗手间的门上,发出很大的声音把门关上了。

今川姐对冥略显夸张的反应眨了眨眼,最后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大概是不想让我看到弱点吧。”

为了尽量不弄脏家里,我们离开了洗手间,再次回到了玄关的水泥地那里。

今川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为冥和我准备了两人份的换洗衣物,放在了盥洗室里。然后在我们睡觉的房间里,铺上了两人份的被子。

然后她去了厨房,给我拿来了一杯水。喝完后,感觉水分流遍了身体的每个角落,感觉很舒适。

“怎么样?” 今川姐问道。

“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

“不过是饮用水就是了。” 今川姐讽刺地回答道。

“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说道。“如果没有今川姐,我和冥可能已经被人抓住了,至少我们的罪行可能已经败露,而且还得承蒙您如此多方面的照顾……”

“还包括处理尸体呢。” 今川说着,轻笑起来。

“是的,甚至还帮我们处理了尸体。”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突然想到。今川姐是否意识到,如果自己的行为被揭露,将会被判处侮辱尸体罪呢?

我想,她应该有想到吧。做了这么多事,不可能没有考虑。

所以我很好奇她是出于什么意图才帮助我们的。但我不知道现在问这个问题是否合适,所以最终我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是只有您一人住在这里吗?”

房子里有三四个房间,还有洗手间和浴室。这样的宽敞程度,就算是和谁两个人住在一起也不奇怪。

“我一个人住。” 今川说道。“上大学后,我就一个人住在这里了。在那之前,是比我大四岁的哥哥住在这里,不过是以交换的形式。”

“是这样啊。”

“嘛啊,老家其实也在阿加田镇那边。这栋房子是哥哥说无论如何都想一个人生活,让父母买的。所以才在这附近的土地上建了一栋别墅。”

原来如此,我附和道。

“所以,我想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的。不过,偶尔父母会毫无预兆地来访,那时候就只能找个借口了。”

说到这里,今川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了。

“晚安。我要去睡了。栞待会儿也可以去洗澡哦。”

“今川姐不用洗澡吗?”

“我已经洗过一次了。” 今川姐回复道。说起来,她从遇见我们时起就一直穿着睡衣。“搬尸体已经很累了,又走进了阴暗潮湿的森林,其实我是想稍微洗个澡的。不过又不想等你们都洗完。”

今川姐正要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但她突然回过头来。

“一定要成功哦。” 她轻声鼓励道。“虽然看起来像是在自说自话,但我总觉得,当你们完成复仇的那一刻,我内心也会有些改变。”

我恍然大悟。今川姐之所以愿意协助我们,并非出于暧昧的心情,而是出于想要帮助冥复仇这一极其具体的动机。

今川似乎认识佐藤明里,对于她的死,她应该也有自己的想法吧。认真思考的话,这是能立刻就能想象到的事情,但之前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那么,我想我必须回应。我再次说道:

“绝对会成功的。”

“啊哈哈,别那么自负嘛。就算没能做到想赌上人生去做的事,这种情况也是人之常情嘛。”

“晚安。” 今川姐再次说道,然后走开了。但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其实。我明白小冥复仇的动机,但你为什么要帮助她……”

话说到一半,她挠了挠头,然后改口说道:

“嗯,算了,无所谓了。”

今川姐回到自己房间后不久,传来了洗手间门打开的声音。

我小心翼翼地朝那边走去,生怕溅起泥浆。

冥穿着今川姐那件象牙色布料上绣着熊的运动衫。由于身高差距,衣服显得松垮垮的。领口很宽,隐约可见冥的锁骨。原本应该是短袖的衣服现在变成了七分袖,冥细长的手臂从袖口伸出。而且,冥的锁骨和双臂上都留有令人心痛的伤痕。

不仅如此,她的脸还像以前电影里的透明人一样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绷带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给人一种痛苦的印象。也许是因为过了一段时间,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客观,但她的状态比记忆中刚刚那模样还更加悲惨。不,我感觉每看一次,悲伤的真实感就会增加一分。

都不用刻意去回想,她的脸就是被苍树那坨屎踩在脚下过。她被田茂井那坨垃圾苍树狠狠地踢了一脚。想到这里,即使杀了人也无法消除的仇恨似乎又要卷土重来,但我克制住了自己,因为在这里让仇恨循环下去没有任何好处。然后我意外地发现,仇恨这种东西,即使对象已经死了也会无关紧要地涌现出来。总之,仇恨死人确实是没有价值的。

“把手伸出来。” 冥说道。

是的,如果我动摇了,就会间接地向她传达我感受到了冥的痛苦。所以,我决定尽可能地表现得正常。

我按照她说的伸出手。然后,温暖的粘液流到了手上……我有这种感觉。那液体完全透明,我的眼睛看不见。就像欧卡卡西萨玛的身体一样。

“这是什么?”

我问道。感觉有一部分从手中滑落,但因为是透明的,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这个啊,是欧卡卡西萨玛之油。蛇油自古以来就被认为能治愈各种伤害和疾病,自古被用作中药和民间医疗的药物。在冲绳,蛇油至今仍然是名产。世界各地都有类似的信仰,例如 WHO (世界卫生组织)的标志,就是以蛇缠绕的杖为主题的。”

我突然想到了那个拥有巨大身躯的欧卡卡西萨玛,他正从嘴里不停地吐出油来。我不知道这个想象是否正确,但无论如何,那个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东西,现在应该就在我的手上吧。

“冥在涂这个吗?” 我问道。

“嗯,我想你可能看不见,但全身都有涂。当然,绷带里面也有涂。”

冥回答道。锁骨和手臂上的伤口乍看之下像是裸露的伤口,但实际上上面似乎覆盖着透明的油。

“伤口都会愈合吗?” 我带着一丝希望问道。

“我不知道。”冥稍作犹豫后说道。“虽然我知道蛇与医学之间的联系,但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

“这样啊。”

“刚才我躺在路上的时候,欧卡卡西萨玛温柔地舔了舔我的脸颊。那时候我就想,也许我能做到相同的事。”

“欧卡卡西萨玛有说能做到吗?”

“我想我之前也有说过……我无法完全理解欧卡卡西萨玛的话。”

“是这样啊。”这可能是个愚蠢的问题。

“但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没到这种时候,欧卡卡西萨玛总会不经意间教导我的。”

效果应该不是零吧。但是否立竿见影,就是名副其实的求神了。

我从冥那里接过透明的油,将其涂抹在被苍树咬伤的右脚踝上。由于惊慌失措,我没有注意到伤口的深度,但现在我明白了,只是皮肤被撕裂,并没有伤及深处……不过,即便仅仅是这样,在平常生活的范围内也已经是相当严重的伤了。现在多亏了干涸的血液止住了出血,虽然还有钝痛,但已经感觉不到尖锐的疼痛了。

涂抹的油渗入伤口,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仿佛有什么带着高热的东西正从伤口渗入体内。那感觉就像是一条小蛇正在入侵。

“怎么样?”

冥饶有兴趣地问道。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冥的学术好奇心似乎依然旺盛,这种日常的态度让人感到安心。

“皮肤好像在燃烧呢。”我说。

“实际上,听说蛇真的很容易燃烧呢。因为蛇也是火神。你知道日本神话中出现过一个叫 ‘迦具土’ 的火神吗?”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迦具土也是蛇神哦。‘Kagutsuchi’是‘Kakutsuchi’的变音,这个‘Kaka’和欧卡卡西萨玛的‘Kaka’一样,都是蛇的意思。也就是说,欧卡卡西萨玛和迦具土在神话中是同等地位的。”

“嗯。”

我也在自己的手臂上涂抹了欧卡卡西萨玛之油。刺伤苍树的右上臂至今仍在疼痛。虽然不知道对外伤有效的药物是否对肌肉疼痛有效,但至少疼痛程度确实让人想要祈求神灵。

说起来。

“也有‘往伤口上吐唾沫就能治好’的传说呢。”

我突然想起来说道。

“嗯,人们认为唾液具有驱邪的效果,自古以来就被用作诅咒。《日本书纪》中也出现了伊邪那岐在黄泉中吐唾沫驱邪的场景。” 冥说道。“我认为,古人似乎非常喜欢从自己身体中流出的体液,如果不给每一种体液赋予意义,就会感到不安。”

说完,她似乎突然想起我碰到过她的小便,眨了眨眼睛,尴尬地闭上了嘴。从绷带缝隙中可以看到冥的脸颊变得越来越红。我想换个话题,急忙说道:

“如果连人类的唾液都能治愈伤口,那神明的油应该会有很大的效果吧。”

虽然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但现在的我似乎在试图鼓励冥。冥只是简单地说了句 “可能吧”。

“说起来,‘沾上唾液就能治愈’这句话,在科学上似乎也是真的呢。” 我想继续说下去,于是说道。“虽然唾液的百分之九十九是水分,但剩下的百分之一中含有抗菌物质,所以这种物质有时也能治愈伤口。”

“哦,是吗。” 冥似乎不太感兴趣地说道,“我啊,对迷信其实是有意义的这种说法不太感兴趣。除此之外,我还做过很多不合理的事情,如果只从科学角度提出一些有意义的习俗,然后说‘其实是有效果的’, 这不是很傻吗?那么,不踩榻榻米边缘这件事不就变成了有医学依据的吗?不是看有没有效果,而是过去的人们单纯地相信。从而支撑起了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正是这种毫无道理的信仰之力。一种只是坚定信念的纯粹信仰之力。”

“纯粹信仰之力。”我重复道。

“没错。所以你要相信。‘信者得救’这句话本来是谎言,但对欧卡卡西萨玛他们来说却是货真价实的。” 冥说道。

所以我决定按照她说的去做,坚定地相信她。

冥离开洗手间后,我独自站在洗手台前,将交叉的手指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然后,我怀着仿佛站在神明面前的虔诚心情,深深地祈祷起来。我想象着从未见过的蛇神的样子,打算仔细地向他传达祈祷的内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祈祷词。我怀着能让祈祷具有具体的形式,以至于能让它浮在空中的心情进行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向神明倾诉着发自内心深处的话语。

神啊,请不要在我心爱的女孩身上留下伤痕。



我冲完澡后,走进了铺着两人份被褥的房间。

冥虽然躺着,但听到我拉开纸门的声音后,她坐了起来,看着我的样子露出了淘气的笑容。

我穿着一件带褶边的连衣裙。不,更准确地说,是被迫穿上的。

这就是今川准备的替换衣服。一开始我以为这可能是她的趣味,但仔细想想,今川只是把衣服放在盥洗间里,是冥从两件衣服中选择了那件象牙色的运动衫,大概原本是打算让冥穿连衣裙,让我穿运动衫的吧。然而,冥却选择了运动衫,结果我不得不穿上连衣裙。或许冥不喜欢带褶边的连衣裙。或许她只是更喜欢运动衫。

“这不是很合适吗?” 冥笑着说道。我害羞得几乎是耳红面赤。

我原是犹豫着要不要穿上。但是,我不能穿着沾满泥土的衣服弄脏今川的被褥,也不能只穿一条内裤出现在冥界面前。想着想着,我开始觉得连衣裙作为睡衣的通风性良好,似乎能睡得很沉……这可能只是我想快点睡觉的大脑编造出的歪理,但如果继续这个歪理下去,我实际上对能否入睡感到不安。毕竟我现在没有安眠药。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枕边已经提前放好了装有安眠药的属于冥的补充剂药盒。

“我带着是为了以防万一。”

冥如此说道。真是个准备周到的好女孩啊。

我服下安眠药,关掉了灯。冥很快就睡着了,又开始发出那种小鸟般可爱的呼吸声。那是一种平和的呼吸声,让人忍不住想一直听下去。

她也有服用安眠药,大概是因为服用得早,所以先发挥了作用吧。与昨天不同,安眠药似乎对入睡也有效了。至少我觉得,今天要比昨晚睡得好。不知为何,是因为是在今川家里有一种安心感吗?在这个家里,我感觉自己被她的存在感所保护。

根据经验,安眠药会在血液中浓度逐渐升高,在舒适的沉睡降临之前,会有一段时间。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我会稍微思考一些事情。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

我是否后悔杀死了苍树?

虽然最后下手的是冥,但其中有八成左右是我杀的。犯下杀人罪后感到后悔,这似乎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现象,所以我试图悔过。然而,我对他的死亡漠不关心,不在乎到了让自己觉得这样做很愚蠢的程度。

嘛啊,如果人是对每个人的死亡都怀有怜悯之心的生物,就不可能发生战争了。生在这个时代的人,认为生命等同于价值,这不过是一种方便的想法罢了。再说了,那个苍树的生命又有什么价值呢?而且,根本没必要特意去思考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后悔的,那反而是——

我这样想着,看向冥。虽然关着灯,但多亏了对黑暗的适应,我能看到她脸上绷带的一角。我想到了绷带下她那令人心痛的伤口。

我尽量不再去想杀人的事情。夜晚的黑暗有时会让精神问题显得过于突显。就好比在黑暗中,在小小的光芒投影下会拉出长长的影子一样。所以,当我开始思考阴影的事情时,我有意识地停止思考杀人的事情。

我开始想别的事情。只要能分散注意力,做什么都行。

比如说,对了,父亲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对父亲说了 “稍微出去一下” 后,儿子和朋友的女儿就再也没有回来了。虽然我已经关闭了来自 Line 的通知,但现在肯定已经收到了很多未读消息。

我内心其实很鄙视那个父亲。

“光颜巍巍,威神无极,如是炎明,无与等者……”

父亲经常对着两个姐姐的佛龛念诵那个佛经。虽然她们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但父亲开始念诵佛经是在我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可能是单纯的祈祷已经让他感到厌倦了,他在中途改变了祭祀的方式。我想并不是因为他变得更加虔诚了,所以最终我也不知道他改变的原因,但无论如何,那个念诵佛经确实让我感到烦躁。

是为什么呢?

“日月摩尼,珠光焰耀,皆悉隐蔽,犹如聚墨……”

我的父母他们,都是某种致命疾病的保因者。

所谓保因者,是指虽然拥有异常的遗传基因,但并不足以引发疾病,表面上看起来与正常状态无异的状态。因此,直到我的第一个姐姐患上这种疾病,医生告诉她病名之前,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会是这种疑难杂症的保因者。当姐姐被诊断出患有这种疾病后,我们甚至明白了为什么外公的兄弟姐妹中有很多孩子英年早逝的原因。当时虽然无法诊断,但他们都患有的都是相同的疾病。

接下来就是简单的算术题了。从母亲那里继承这种异常基因的概率是二分之一,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概率也是二分之一。如果只是从一方继承,只会成为保因者,但如果从两方都继承,就会发病,在一岁之前就会死亡。概率就是简单的四分之一。医生说每十万人中有一人患病,那么保因者本身大概是数百人中的一个吧。尽管父母是保因者,但应该也有很多孩子在没有人知道这种异常基因的情况下,幸福地出生了。

曾有言,上帝不掷骰子。但有时,他会掷。而且是作为绝对的判断,以无可救药的残酷方式投掷。当我们出生时,上帝确实掷了骰子。我被赋予了活下去的骰子之眼,而两个姐姐则被赋予了死亡的骰子之眼。除了 “概率” 这个词,还有什么方法能解释这种绝望的现象吗?

就这样,我作为三姐弟中唯一一个健康的孩子出生了。用两条生命换来的我,被要求成为一个能满足母亲所有愿望的 “完美孩子”。本来她的所有愿望可以三等分的,如今都被托付给了我。

从小,我就被要求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公文、英语、钢琴、书法、编程、绘画、游泳、柔道…… 我被要求具备高智商、运动员般的体格和艺术家的素养。现在想来,不可能有人能做到所有这些,但总之当时的我一直忙于学习,有时甚至能完成母亲制定的以分钟为单位的日程安排。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母亲就充当了家庭教师一角。说起来,她就算说客套话也算不上聪明,也没有能力监督别人学习,所以感觉她只是在监督我学习买来的教材。

每天晚上 19 点半到 21 点半这两个小时是坐在书桌前的时间。每天晚上长时间地把玩耍心最旺盛的孩子绑在书桌前,这本身就是一种折磨,非常无聊。我经常和母亲吵架。而且我开始在内心责备自己,认为无法像她希望的那样集中精力学习两个小时的自己,是不是脑子有缺陷的人。

母亲患有焦虑症。每当我讲述小学的情况时,她都会像挑毛病一样询问我是否有烦恼,比如 “课堂上有没有什么难懂的地方”、“是否在朋友关系中感到烦恼” 等。她总是想听到一个悲伤的故事,而不是听到一百个快乐的故事;总是想听到一个不幸的故事,而不是听到一百个幸福的故事。每次被这样对待,我都觉得没有特别烦恼的自己很奇怪,渐渐地,我开始只记住生活中那些讨厌和不满的事情。但是如果我说出这样的话,妈妈就会给学校或朋友家打电话投诉,所以最终我学会了只说一些不会伤害妈妈的话。

有一天,在学校的马拉松比赛中,我因脑贫血而倒下了。原因是前一天晚上熬夜,说起来是我自己的错。但第二天,母亲闯进学校,开始抗议强迫小学生在寒冷的天气里跑步这种违背人道的行为。阿加田小学是一所当地小学校,许多朋友都看到了母亲的样子,我感到非常难堪。有一段时间,我感觉所有人都认为我是 “那个母亲的孩子”。那段时间在学校也几乎是如坐针毡。

母亲喜欢看新闻。她喜欢了解世界上所有的不幸、不公、痛苦和悲伤的新闻。今天,在哪里,又在哪里,有多少人死亡。罪犯是如此残酷的人。这是政治家的失言。这是拳击手的婚外情。市议会议员进行了骚扰。海洋污染导致鲸鱼死亡。制造商因汇率波动而遭受痛苦。发生了抢劫杀人案。一个婴儿被拦路强盗刺伤…… 看到这些煽动性的新闻,母亲就像对自己的事情一样愤怒。

她这样的样子,在我眼中也逐渐变得滑稽起来。毕竟是她自己选择看令人生气的新闻,还主动生气。这不就像画中描绘的火柴盒爆竹一样,简直就是个傻瓜吗?

有一天,面对那个仿佛亲眼目睹了发生在遥远国度的杀人事件,却又通过大众媒体现场报道疯狂讲述的她,我这样说道: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那么令人厌恶的地方,那你不出生不就好了吗?”

母亲露出困惑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

看着这样的她,我渐渐地也开始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困惑。

仔细想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生活净是苦难,人还是必须要活下去呢。

在那不久之后,母亲就不见了。那是小学五年级的夏天。事情的经过是后来才听说的,据说她去了另一个男人家。这是一段如同画中描绘的婚外情。

那一年,在父母的同意下,他们离婚了。据说抚养费由母亲当时一次性向父亲支付了一部分。

有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被抛弃了。我无法成为母亲期望的 “完美孩子”。想到这里,一种孤独感袭来,仿佛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地球仿佛变成了一片空虚的沙漠,我在其中迷失了方向。

一开始我是这么觉得的,但过了一段时间,我就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我反而想祝福她的新道路,让她沐浴在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中。

原本就不可能挽回一个有两个死亡气息存在着的家庭的幸福。将这份期待押注在我一个人身上本身就是错误的。某些事情有时会变得糟糕到无法挽回。事到如今,即使珍惜地培养我一个人,也无法弥补两个死亡的缺失。

那么,就远离掉这个会让人想起两个姐姐死亡的空间和家人,在一个全新的天地里生活吧。这是一个相当冷静的判断,我认为是一个合理的结论。

其实她在外面有一个亲密的男人,这样在紧急情况下还能做出合乎逻辑的判断,我不禁想要改变对自己母亲的看法。当然是往好的方向。

我并不恨母亲。虽然我认为她的教育方针确实很糟糕,但她有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

此外,我有时也会想,母亲是不是原本是个乐观的人。从祖父母那里听到母亲以前的故事,或者从双亲那里听到她刚结婚时的故事是,我都会这么认为。

只是,发生了一件极大地扭曲了她的事情而已。

而且,不在去深恶怨恨,而是希望母亲幸福,是作为孩子理所当然的事情。

据说,母亲虽然与新丈夫结婚较晚,但仍然生儿育女了,过着充实的新生活。不用说,那个丈夫应该不是保因者。应该没有引起与母亲拥有相同异常基因而导致骰子掷出最糟糕的结果。

母亲的生活这样就好。她的灵魂一定会得到救赎的。虽然这样断言有些过于乐观,但至少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吧。

那么,被留下的我和父亲会怎么样呢?

我们被抛弃在了最底层。母亲不在了,只剩下两个死亡的残渣,身处一栋回荡着念经声、摇摇欲坠的老房子里。这样的我们该如何生活下去呢?

“如来颜容,超世无伦,正觉大音,响流十方……”

啊,原来如此。

我之所以如此厌恶父亲的念佛,是因为它清晰地展现了他人生中的无聊、空虚和无奈,仿佛只能改变供养的方式,或者说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改变。我讨厌被迫面对这些。而且,我怀疑这种情况是否也同样适用于我,就像镜子中扭曲的自我形象一样,被投射出一种气息。

我偶尔会听到一句话。

苦恼不是让人变得坚韧,而是让人消耗。不是让人变得强韧,而是让人逐渐失去。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苦难,也有各种各样的反应,但至少我觉得这句话适用于我的父亲。我感觉他经历了所有的苦难后,现在已经变得空虚了。

而我,不想变得空虚。

然而,如果生活本质上就是无尽痛苦与苦难的重复。如果人生的大部分时间不过是杯子不断溢出水的无意义工作。有个词叫 “活尸”, 如果我们或多或少都是尸体,只有当尸体的程度达到百分之百时才会显现出死亡,实际上只是在继续品尝缓慢的死亡,那么继续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各种各样的疑问,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有各种各样的结论。但所有这些都可以非常简单地概括。

我想要一些活着的意义。

我不想变得像父亲那样。我不想过那种空虚的、只有念诵才有意义的、像念经一样的生活方式。我想在杯子里还有水的时候,在还没有完全消耗殆尽的时候,在还没有完全长大成人的时候,完成某种类似人生目标的事情。我想迎来那个瞬间,让自己意识到一直以来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而活。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那之后立即死去。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吧。如果活着只是单纯的消耗,那么继续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到底有什么义务去陪伴生命的腐朽呢?

自我满足也可以。不,在这个迟早会失去所有生命,熵的逆增会摧毁宇宙中的一切,除了自我满足之外,我还能得到什么更大的满足呢?我只想认为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我想从心底确信这一点。然后,在最大的生命意义闪烁之后,我想干脆地死去。

是这样啊。

而我,活着的意义是 ——



当我在断崖边上行走时,脚下突然像是眼睛被蒙住般一滑下,随之昏迷。

之后,早晨来临了。

阳光透过淡粉色的窗帘照射进来,光的粒子铺满了整个房间。睡在旁边被窝里的冥已经醒了,正在取下沾有干涸血迹的绷带。我在清醒与睡意的夹缝中,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幕。梦中的景象逐渐被分解成碎片,取而代之的是在阳光照耀下闪耀着白色光芒的冥的身影,逐渐占据了意识的中心。

冥解开绷带后,反复触摸着自己的脸。她用手指从额头上方一直摸到嘴唇下方,仿佛在检查确认。然后以不慌不忙的动作掏出手机,通过前置摄像头观察着自己的脸。

无论怎么看,昨天留下的伤痕都消失不见了。然后,她露出了一个充满安心和幸福的微笑,那笑容一定会永远铭刻在我心中,永远不会忘记吧。

冥将目光转向我。她确认我已经醒来后,连一句 “早上好” 都没顾上说,就迅速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呐,你看,欧卡卡西萨玛之油的力量是真的哦。之前那么多的伤口,现在一个都没有了。栞的脚踝和右臂怎么样了?看看对我的效果,你肯定也 ——」”

冥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把手绕到冥的脖子后面,轻轻地抱住了她。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我只不过是她的同居人和共犯。这虽是一时冲动,但我只是想顺从幸福的感情,紧紧地抱住她。就像动物表达情感时自然而然地唱歌跳舞一样,就像潜水员面对蔚蓝的大海时不由自主地跃入水中一样,我只想感受到她白皙纤细身体的温度。

我不知道冥是怎么想的。但她把手轻放在我背上,回以一个轻轻的拥抱。手的力量很弱,身体向我这边倾斜,仿佛要就这样融入我的胸膛,但她用柔软的手指力量阻止了这一切,是一个有些克制的拥抱。

我想传达各种各样的事情。各种各样的感情几乎快要溢出来了。但是我首先表达了,最大的感慨。

“太好了。”

说出口后,感觉所有的感慨都浓缩在这四个字里。一切都可以用 “太好了” 这句话来概括,甚至让人希望电影结束后的散场字幕由此开始。

但是现在,我们如果不用更具体的语言,就无法传达彼此的心意。所以我说道。

“你安然无事真是太好了,谁都没有资格夺去你的美丽与可爱,冥。”

冥的身体纤细,既有女孩子特有的柔软,又有成长期孩子般的坚韧。但仿佛只要有人施加强大的力量,她就会立刻崩溃。我再次认识到,这样的她绝对不能遭受任何人的暴力。

冥的发香穿透我的身躯,我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虽然我很想更用力地拥抱她,但我还是压抑着这种情绪说道:

“我真是个傻瓜。仔细想想,当你被苍树发现的那一刻,为了封口就只能杀死苍树。所以我就应该趁你和苍树吵架的机会时,毫不犹豫地从背后刺杀苍树。”

这是我昨晚思考中最后悔的事。我本应该更毫不犹豫,一瞬都不该犹豫地,刺杀苍树。

“那样的话,就不会将你置于危险中。而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差点毁掉了你的美丽。真是愚蠢、无能又可耻的行为。”

冥 “嗯” 了一声。我不知道她在对什么说 “嗯”。总之,我感觉自己的言行大体上表述没错。所以我继续说道:

“冥,剩下的四起谋杀,我会尽全力协助你。因为即使放任不管,你终究还是会去杀他们吧。而在过程中你可能会陷入危机。既然如此,必须有人保护你。我想扮演这个角色。即使不被拜托,我也想主动承担。因为……”我稍作思考后说道。“如果无法守护你,对我来说,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大概就没有任何活着的意义了。为了我活着的意义,我希望你能让我协助你。请让我坚持到最后一刻。”

我突然想到。这是否意味着肯定了冥的杀人行为呢?

不,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打从心底觉得荒谬。我只是想守护冥,而冥要做的是危险的事情。只有这两件事重要,其他的都无所谓。善恶?道德?正义?邪恶?战争?和平?法律?秩序……一切都像狗屎一样无关紧要。这里面真的有任何东西能超越冥这个存在吗?即使这一切都聚集在一起,我也必须在那之上守护冥免受其害。

“不过,关于欧卡卡西之罪,你好像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我。”

我继续问道。昨晚,冥说过 ‘如果停止仪式,灾难就会降临。’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欧卡卡西之罪的规则。由此推测她肯定还有其他事情没有告诉我。

而且随着我多次目睹欧卡卡西萨玛的超乎常理的超自然力量后,我不禁这样想到——

如此强大的力量,不可能毫无代价地使用。

当然,冥已经付出了疲劳这一代价。但仅凭这一点,我不认为能够满足催动欧卡卡西萨玛的全部动力。我直觉地意识到,这其中必定需要某种绝对的代价。每次看到这种力量,我的这种想法就愈发强烈。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想面对这个事实。我甚至可以假装没有注意到。但是现在,我想要真正了解他,并与之对峙。

因为互相拥抱着,所以看不到冥的表情。但她用有些落寞凄凉的语气说道:

“看来,不得不告诉栞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切实地将全身重量依在了我身上。只有那一刻,我们的身体仿佛融为一体。

“欧卡卡西之罪的献祭,一旦开始就必须坚持到最后。一旦开始献祭出第一个人,就必须坚持到最后。否则将会遭受严厉的惩罚。那将是比死亡还要痛苦的惩罚。欧卡卡西萨玛是如此告知的。”

冥缓缓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然后在这场献祭仪式的最后,必须要将寄宿着欧卡卡西萨玛力量的巫女,她本身的生命,献给神之岛。”

“巫女本身的生命?”

“嗯。”

说到这里,冥松开了拥抱。

她沐浴在晨光中的表情,变成了以前我从未见过的样子。既像是放弃,又像是寄予了希望,既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微笑。她垂下眼角,长长的睫毛上闪烁着光芒,樱桃色的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黎明时分梦幻般的笑容,说道:

“我要死了。”

言简意赅。

冥与明里(四)

原来是这样啊,这是明里从田茂井翔真的家里走出来时的感想。

他说明里经历这事会‘彻底变成狗屎和垃圾’后,他又即兴实践了一个又一个羞辱自己、打击自己的想法。明里客观地回忆道,其中有些是佑人和苍树看得入迷的东西,如果是一般人的话,会说: ‘与其遭遇这种事,还不如死了算了。’

然而,明里接受了这一切后的心境却不可思议地平静。首先,他没有像那个被摘掉牙齿的可怜的肥胖男孩那样,受到强烈的疼痛折磨。‘希望不要留下看得见的伤痕’,佑人的建议意外地被翔真爽快地接受了。

虽然做了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也被强迫了,但印象上只是刮了一阵强风而已,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心里还残留着什么。

那天晚上,明里照常吃晚饭,理所当然地和家人谈笑风生。甚至觉得自己比平时更健康。

洗澡时。在浴室的大镜子里,照出自己的全身。

怀着用手指确认的心情,仔细地检查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但无论怎么看,映在那里的都是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自己,没有太大的变化。今天明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被班上同学视为肿瘤的田茂井翔真。他所说的 “彻底将你变成垃圾”、“制造无法逃脱的诅咒” 这些话……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自己应该陷入了相当深的困境。然而,现在的内心却风平浪静。就像在魔术表演中奇迹般地生还一样,没有愤怒、痛苦、悲伤,什么都没有。

明里也知道名为无意识的弗洛伊德式概念。所以那天她很在意自己是否能够好好睡觉。她推测,如果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可能就无法安睡。

然而,当她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睡得很熟。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而且昨天就已经考虑过假装生病请假不去学校,但现在依然精神抖擞。

明里理所当然地刷牙、洗脸、吃早饭去了学校。

在学校里,明里被人起了个很过分的绰号。昨天佑人拍的视频也在网上流传,很多学生看了之后还嘲笑她。

然而,对明里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昨天突然被纸盒饮料砸到,或者被电击枪击中,这些事情对她来说是多么痛苦啊。如果只是像这样在暗地里被嘲笑,今天反而轻松多了。

休息时间里玩手机游戏也比平时好多了。明里来到阿加田镇后,一直在玩手机游戏。明里在学校里被孤立,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也不学习,对漫画、小说、音乐、电影等没有兴趣,对她来说,只有手机游戏才是娱乐。平时总是被佑人他们打断,但今天却很安静,沉着地进行着游戏。

接下来的几天里,明里每天放学后都会被强制带到田茂井翔真的房间里。

虐待明里的成员里一定会有翔真、佑人、西本、横田、苍树和南贺这六个人。在翔真的房间里,明里每次都遭受着屈辱,但令人意外的是,精神上一直表现得很平静。

异变发生在七月三日星期三的早晨。

突然感觉体内的开关被关掉了。身体很沉重,无法顺利从床上起身。并非不舒服,只是身体无法自由活动。如果说身体里有控制器这种东西,那么握住它的手却显得格外遥远。

告诉母亲身体不舒服。母亲随即递来一支体温计,但在测量之前,我就隐约知道是普通体温。即使测量也没有发烧。总之,告诉母亲了不想去学校。母亲虽然感到惊讶,但还是不情愿地联系了学校请假。小学时曾获得全勤奖的明里,性格上对请假本身就会感到罪恶感,所以她内心充满了歉意,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产生去学校的想法。就像被某种超越自己存在的巨大力量下达了停止的命令一样。

从那之后到星期五共三天,明里向学校请了假。

整个白天都在睡觉。不知道为什么,怎么睡都睡得着。

原本乐观的父母,随着休息天数的增加,也渐渐开始担心起明里来。她本来是个几乎不请假的孩子。与总是偷懒或装病的妹妹冥不同,明里直到高中二年级都毫无问题地继续上着学,是一个让父母感到自豪的 “优秀女儿”。

有天早上,母亲问: “明里,学校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明里回答。

明里想,如果是再早一点,她可能会把被佑人欺负的事情告诉母亲 —— 不,即便如此,明里也不会说什么的。因为她是个尽量不给周围人添麻烦,特别是不给父母添麻烦的女孩。

再加上现在明里本人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压力,所以从原理上来说,她没有什么可以对父母说的。

父母当然感到奇怪。但是,在谷歌上搜索孩子不想上学时的对策时,发现上面写着 “不要太担心”“想休息就让她休息”“多花时间与父母接触”。于是,两人表面上接受了明里休息的决定,父母中的一人决定和她一起吃午饭。

也许当时就应该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虽然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改变了她的命运,但至少她的父母为此深感后悔。

明里内心觉得占用两人宝贵的午餐时间和工作时间实在过意不去,也忽略了父母的关心,但还是跟着父母一起吃了午饭。然后除了午饭以外的时间都在睡觉。 

接下来的一周,明里也向学校请了假。

那周是考试期间。山野接到父母打来的请假电话,虽然表现出一阵困扰,但还是暂时接受了明里的请假。之后,他似乎和学年主任商量了一下,下午又打来电话,告知明里暂时可以在暑假期间找个时间来考试。另外,关于成绩方面,他说明里本来学习就很,最重要的是,这是一所松散的乡下学校,他会特别注意不让期末考试延期的影响显现出来。

在电话里,母亲向山野表示了感谢。然后她问道:

“明里在学校有什么发生什么吗?”

山野稍作思考后说道:

“没有。”

实际上,明里曾经向山野咨询过欺凌的事情。但是,山野只是将其视为学生之间互相打闹的延伸,而且他认为 “大人介入孩子的打架” 这种行为,为了健康地培养心灵水嫩的乡下青少年,应该适可而止。所以,他只是单纯地忘记了。本来就是这样的看法,所以即使记得也不会说出口吧。直到暑假的最后一天,明里引发了一起事件,他才将这件事记在了脑海中。

“这样啊。” 母亲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从那以后,直到暑假开始,明里一直请假不去学校。

到了暑假,明里的睡眠量也恢复了正常。也就是说,明里的状态在表面上一切都变得正常了。她开始理所当然地笑,理所当然地高兴,理所当然地表达不满。因此,父母也逐渐开始认为,明里在暑假前的缺席可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这大概是青春期偶尔会出现的、原因不明的忧郁症之一吧。与总是任性的妹妹不同,姐姐是个很乖巧的孩子。

明里曾经在父母的咖啡馆里帮忙。邻居们像对待吉祥物一样对待她,客人们还突然送给她田里采摘的蔬菜作为礼物。父母向客人介绍明里时说:“这是我自豪的女儿。” 明里听后露出了羞涩的笑容。一切都很顺利,每天都闪耀着光芒。

事情发生在八月十五日,也就是战争结束纪念日。

那天,电视从一大早就开始播放战败回忆录。一位近百岁的老人详细讲述了东京大空袭造成的伤害。原子弹爆炸穹顶和地方慰灵碑等与战争有关的地方接连出现。他们讲述着那些发起战争的人是多么愚蠢。

即使是不了解战争的明里,这一天也莫名地感到庄严肃穆。然而,战争本身并不像是现代的延续。反而给人一种遥远过去的人们犯下的野蛮错误的印象。现在的人即使遇到相同的情况,也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吧。因为人类在这一百年里一直在进步……明里抱有这种进步史观般的乐观论。实际上,人类的大脑别说一百年了,就是一万多年都没变过。

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时,妹妹冥走了过来。

“姐姐,我们来玩游戏吧。”

那是一种撒娇般的声音。冥最近沉迷于Nintendo Switch的游戏。

“之后我有个想看的节目哦。”

明里说道。看新闻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

“呃 ——” 冥回答道,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那我就上来了。”

她说着,就把头靠在了沙发上明里的膝盖上。

明里开玩笑地说 “好重啊——”, 其实一点也不重,只是因为妹妹太可爱了而已。

“我可就要这样睡着了哦。”

冥这样说着,抱住了明里的身体。明里对着撒娇的妹妹微笑着说道。

“那好吧,我们来玩游戏吧。”

“真的吗?” 冥由衷地感到高兴。

“真——的,有破绽!”

边说着,边挠起挠冥的侧腹。冥开心地笑着说:“啊哈哈,别这样,别这样,姐姐。” 同时扭动着身体。

“战争夺走了超过三百万人的生命。”

电视旁白这样说道。明里毫不在意,继续挠着冥的痒痒。

“1945 年 8 月 15 日,日本战败宣布无条件投降。”

战争……说起来,之前好像也听到过战争这个词。

那是什么时候呢?记得我当时是在一栋巨大的和风住宅里。

一个光头男子曾说出了这个词。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暴力不断,杀人事件不断发生,犯罪不断重复,战争也无法消除呢”

明里并没有特别想要回忆那个场景。只是那个场景在脑海中自动播放着。

“彻底变成垃圾和废物吧 ——”

就在那一瞬间,当时的记忆如同回程电车在名为大脑的站台上不停地奔驰一般,鲜明地复苏了。

回过神来,明里的背脊已经被讨厌的汗水浸湿。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心脏仿佛被紧紧攥住一般疼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喘不过气来。

自从被带到田茂井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翔真他们对自己所做的事情终于涌上心头。

这是心理创伤。

虽然 “心理创伤” 这个词现在已经口语化并被广泛使用,但单纯的震惊体验和精神医学上定义的心理创伤是不同的。

经历令人震惊的体验后而心痛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情。违背自己的意愿多次回忆起这些事情,或者产生强烈的情绪也是正常的。这些事情在多次回忆或与他人交谈的过程中,会成为 “过去的记忆”, 逐渐被纳入自己的认知框架。它们被编织成一个名为 “记忆” 的故事。

但创伤不同。过于强烈的冲击无法立即被纳入认知框架。无法将其作为 “发生的事情” 来接受。在这种情况下,大脑会放弃将体验与记忆融合,暂时将创伤性体验 “瞬间冷冻”。这是大脑为了保护心灵而采取的防御措施,但大脑并非万能,不会直接抛弃体验。随后,大脑会随时提取冷冻保存的创伤体验,试图与正常记忆融合。

记忆总是被编辑的,以便我们更容易记住,对我们来说更方便。这种记忆的存在方式被称为 “故事记忆”。虽然说是 “回忆过去不愉快的事”, 但通常只是回忆起已经去棱角、变得圆润的 “故事记忆”, 并通过回忆进一步削减棱角,可以说是一种心理劳动。然而,创伤是 “瞬间冷冻” 的,与普通记忆不同,它是在未经加工的状态下被回忆起来的。只要回想起来,视觉、听觉、触觉、当时的感受,无论什么都会历历在目,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一般,历历在目。

众所周知,这种闪回不知为何并不会在创伤体验之后立即发生,而是在之后的某个瞬间发生。越南战争的退伍军人也有很多案例表明,他们在恢复日常生活一段时间后,毫无缘由地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PTSD)。这就像是大脑在心怀感激地想着 “是不是该接受创伤体验了”, 只有在快乐或高兴的时候才会试图解冻创伤,从而给体验者带来伤害。

明里的心理创伤,在最初遭受伤害近五十天后,终于得到了解冻。

而那鲜明的记忆,直到暑假的最后一天,都一直折磨着她。

“怎么了。姐姐。”

冥叫了下突然陷入沉默的明里。

明里想了想,露出了苦笑。

“抱歉,我现在想去下厕所。”她敷衍道。



从那以后,明里感觉自己一直生活在对‘黑影般的东西在脖子后面时隐时现的’担忧中。她感觉自己一直战战兢兢地警惕着那个黑色的东西是否会进入自己的身体。那个黑色的东西有时会站在明里身后,有时会像蚯蚓一样变成绳子状在她脖子周围爬行,有时又会像鸟一样停在她的肩膀上。明里无法抑制自己对黑色东西所在位置的担忧。对这个家伙进入自己身体的恐惧,总是萦绕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尽管如此,她确实无法摆脱这种担忧。黑色的东西试图侵入脑海,但最终,明里已经无法抵抗了。不,用 “侵入” 这个词是否正确?黑色的东西就像只是路过一样穿过明里的精神。这就像是在走路时,突然被飞机的影子笼罩的感觉。然后,精神开始毫无脉络地受到污染。这是创伤的闪回。就像一艘船在无底的沼泽中缓缓下沉。明明知道却无能为力,甚至陷入了最糟糕的心情。

那时,明里过着两种生活。一种是与冥和父母交谈的、极其普通的佐藤明里的生活,另一种是遭受田茂井翔真等人残酷虐待的、如同破抹布般的生活。虽然用 “如同破抹布” 这种说法来形容自己似乎有些粗鲁,但这却与明里的真实感受惊人地吻合。如同抹布般无力、不值一提的自己。来到阿加田镇之前,明里并不是一个自我肯定感特别低的人,但现在她不禁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无能、最像垃圾的人。而这样的她遭受欺凌和虐待,是极其正当的惩罚,甚至连寻求救赎的呼喊本身,都让她觉得是不自量力的罪人的行为。

不不不,我到底在想什么啊?他们只不过是欺负人的孩子。是坏人,是罪人,是没有理智的罪犯。从逻辑上来看,我应该是无辜的。

然而,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明里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自己的罪恶感。比如说,在我转学后,田茂井佑人难道没有和蔼地接待我吗?尽管如此,我难道没有无视他的好意吗?在接受他告白时,我难道没有说出什么会让他非常生气的可怕失言吗?只要说出那句话,就再也无法在人前抬头挺胸,承受各种恶意,甚至被世界各地打得遍体鳞伤地退场,难道是我没有说出一句像样的话吗?

当然,我也知道自己在想一些愚蠢的事情。不可能有什么失言只是说出口就会被强制从世界上退场的。即使我的态度再怎么傲慢,他们之后的行动也应该会产生正当性吧。

但我无法停止思考这些事情。不合理的想法如同泥浆一般,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由于回忆太过强烈,甚至试图一一回忆起佑人告白时自己所做的一切,并写在笔记本上。这样做的过程中,开始觉得自己很傻,于是把笔记本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以为这样能稍微缓解一下心情,但完全没有效果,佑人和翔真的事情仍然强行浮现在脑海中。

从八月十六日开始,明里大致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中生活着。每天都像是在与突然浮现的黑影玩捉迷藏游戏,为了不被吞噬而持续进行着空虚的格斗。

简单来说,明里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她的精神受了伤,正在流血。

她患上了抑郁症。一般认为,抑郁症没有妄想的症状。说到妄想,人们往往会联想到精神分裂症的领域。然而,实际上抑郁症也存在妄想。这是一种微小的妄想,指的是那些比自己实际情况更糟糕的人的妄想。

有一种小小的妄想叫做罪业妄想。就是认为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所有降临在身上的折磨都是自己的责任。

另外,说到 “妄想”, 通常很难否认,给人的印象是患者本人确信的事情,但实际上更多的是患者本人意识到自己有些奇怪,但不知为何还是会产生这种想法。综上所述,明里患有抑郁症,患有轻微妄想和罪业妄想。

心理创伤确实存在。除了口语上的 “心理创伤”, 还有医学上定义的 “心理创伤”, 以及由此引发的 “心理疾病”。我们倾向于认为自己能轻易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但当我们深入到某个领域时,就会发现连自己和周围的人都无法理解,只能去咨询心理专家。即使是医生也并非完美,有时即使询问也无法得到答案。

‘去看医生’这样的想法,明里从未有过。在明里的世界里,这种想法实际上并不存在。对画家来说是画材店,对摄影师来说是相机店,对精神病患者来说是精神科和心理内科…… 对明里来说,这些就是她的印象,虽然没有偏见,但她认为这些与自己无关。

而对于告发佑人和翔真的想法,明里并没有认真考虑过。打个比方来说,现在就像是在躲避落下的炸弹,或者假装没看到一样。进行空袭的飞行员就像一个黑影,即使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无法顾及到派出这个影子的敌对方。再加上体验还处于冷冻状态,无法完全沉淀到记忆的领域。而且明里有微小妄想和罪业妄想,所以这样的自己才会把别人的罪行归咎于他人。

就这样大约过去了两周。

八月二十八日,星期四。

明里前往阿加田高中。虽然非常紧张,但这是为了期末考试。如果不在今明两天内一口气完成考试,暑假最后的工作日就会结束,就会失去参加考试的机会。

阿加田高中有一种名为期中考试评分制度的制度。这是一种当缺席期末考试时,会根据期中考试的五成分数来计算分数的制度。虽然明里也可以选择这样做,但她完全没有这个意愿。这是一场即使不学习,也很难得到五成以下分数的考试。不参加考试让她感到不甘心,也觉得对不起父母。现实中没有任何不参加考试的理由,只是心理上的压力在压迫着她。

许久未见的阿加田高中校舍,看起来就像是一座伏魔殿。仿佛是凝聚了悲叹、悲痛、痛苦和苦闷的魔窟。经年老化的橙色混凝土外墙,就像是被迫从事刑事工作、晒得黝黑的囚犯那红褐色的皮肤颜色。上面沾染的黑色污渍,就像是囚犯流下的眼泪。一想到自己每天都被关押在如此阴森的设施里,心脏就像被压扁一样疼痛,呼吸也变得困难。

走进校园。校门口附近的窗户玻璃碎了,已经用纸板箱进行了应急处理。窗户玻璃曾经在校舍设置警报后被修理过一次,但是因为有学生无视警报打碎了玻璃,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真是无可奈何。简直就像是这个充满疯狂的设施的象征。

走进建筑物内部,沿着木材拼接的走廊前行。

不行了。胸口痛苦,头脑混沌,手脚颤抖,内心被各种心理创伤的碎片搅得乱七八糟。

必须尽快离开这栋建筑。必须尽可能逃得远远的,让内心平静下来。否则就完蛋了。身心都会崩溃。

当对来到教室的山野说因为身体不适想要取消考试时,他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哈哈。看来暑假都过去了,你还没做好准备啊?”

山野说道。就连他那小小的冷笑,也给明里的心带来了伤害。

“我想该选评分制度……”

“不,已经不能用了哦。”山野开玩笑地说。虽然还能用,但他是那种认为连感冒都能用精神论治愈的男人,所以并不觉得明里口中的‘身体不适’有什么大不了的。

或者说,他从根本上就缺乏站在他人立场想象的能力。‘如果是我的话,即使身体不舒服,也能稍微勉强一下,而且在行动过程中就会变得不在意。因此,眼前的学生应该也是一样的。’……他只考虑了这种程度的事情。这样的人并不罕见,但不知道这样的人是否应该成为教师。明里想起冥曾经抱怨过 “地球上尽是些绝对不该成为教师的人成为了教师”, 也许这个意见是相当正确的。

“那么,如果能提前结束的话,请让我在考试时间结束前提前交卷,然后让我开始下一场考试。这样就能让我早点回去了。可以吗?”

明里说道。明里内心对山野 “还没准备好吧?” 这种莫名其妙的发言产生了抗议的念头,但山野为人迟钝,很难察觉到这一点。

考试时间缩短对于想要尽快完成业务的山野来说也是件好事,所以他接受了这个提议。

考试开始了。

明里快速地填写着答案。一方面是想尽快结束考试,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没有什么需要烦恼的问题,但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 “黑影” 什么时候会侵入自己的内心,所以养成了在那之前迅速完成该做的事情的习惯。虽然在接触到他人目光时,她会避免这种奇怪的行为,但现在正在考试,房间里只有山野,所以她觉得没关系。

明里不顾字迹变得凌乱,以略显不雅的动作,以惊人的速度填写着答案。山野只是想着 “她是不是想趁着还没忘记背得滚瓜烂熟的内容时解开呢”, 并没有在意。

明里在原本一场五十分钟的考试中,以一道大题平均十分钟的速度,总共完成了六道题。从来到学校到现在,才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期末考试还有五个科目。虽然在今天之内完成考试在时间上是可能的,因考试时间减少而心情愉悦的山野也是这么建议的,但是继续留在这里会让自己精神崩溃的 强迫观念占据了上风。更糟糕的是,她记得自己的字迹和答案都变得潦草了。虽然记得,但实际上准确度是否下降了却不得而知。疲劳的时候就是这样,无法客观地看待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而明里仅仅用了一个小时,就像完成了一周的劳动一样疲惫不堪。

明里像是顺手牵羊的小偷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校舍。在明里身后,阿加田高中的校舍阴森森地矗立着。

在前往自行车停车场的路上,一群骑着自行车的高中生从旁边经过。明里不禁惊呼出声。

是田茂井佑人他们。他们似乎打算穿着便服去哪里玩。看到明里后,他兴奋地喊道。

“哦,这不是明里吗?”

明里的大脑一阵眩晕。她竟然与绝对不想遇到的人不期而遇。全身肌肉紧绷,心脏剧烈跳动,脸色苍白。情绪随时都可能溢出,她几乎要喊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现在只想立刻从这个地方消失。

明里的这种反应,对佑人他们来说也很新鲜。暑假前的她每天都很坚强,无论面对多么不合理的要求都表现得毅然决然,有时甚至会对他们露出无奈的表情。然而,现在的她却显得脆弱,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哭出来。

明里这种天真无邪的反应,点燃了佑人他们的嗜虐之心。佑人说道:

“难得见面,就改变一下今天的计划,带明里去翔真的房间吧。”

明里终于真的哭了出来。她尖叫着拒绝了佑人的提议。然而,就在同伴们用力按住明里的时候,佑人用电话叫来的田茂井家专属司机开车来了。他遵从佑人的命令,将佑人他们和明里送到了田茂井家。

明里在车里恳求司机:“放我下去吧。” 然而,司机毕竟是曾参与田茂井正则与黑社会人士之间交涉的人,所以现在看来,一个女孩子哭闹与否已经无关紧要了。司机冷酷地将她送到了田茂井家。

明里在玄关坐了下来,但佑人一边说着 “快点走!!” 一边揍了她一顿,最后她还是被拖着走进了翔真的房间。

他打开了翔真房间的纸门。那天,苍树和南贺也在翔真的房间里。初中二年级的苍树把比任何人都 “坚强” 的翔真当作自己的师父一样崇拜,只要有空就会经常出入他的房间,每当翔真进行某种拷问时,他都一定会在场。她的女友南贺也被迫陪同。

明里又无力地坐了下来。翔真中断了刚才的俯卧撑,用猛禽般锐利的眼神瞪着明里。

那里有一个完全害怕自己的,像弱小动物一样的女孩。那里有一个失去了所有骄傲和自尊,像破抹布一样充满屈辱和悲伤的女孩。那里有一个连生存下去都感到害怕的,世界上最弱小的女孩。

翔真沉浸在感慨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美妙至极……”

翔真就像亲眼目睹作品完成的艺术家一样,深情地凝视着明里。他恍惚了一会儿,看着明里,屏住了呼吸。他小声嘟囔着 “完美啊……”“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之类的话。然后,不知为何,他用一种甚至让人感到温柔的平静语气说道:

“你彻底坏掉了啊……明里……你已经是我那混蛋世界的一部分了……”

明里很害怕,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翔真又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看来,看到现在的明里,他似乎感受到了相当大的精神满足。这不是普通的满足,而是渗透到他内心深处,肯定了他的生活方式本身,给予了他一种非同寻常的满足感,让他第二天回想起来就会露出微笑。

佑人他们和暑假前一样,期待着翔真能狠狠教训明里一顿。但翔真似乎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佑人。

“够了,佑人,你回去吧。”

然后简短地重复着 “回去回去”。因为不知道惹翔真生气会发生什么,佑人他们急忙照做,明里也同时离开了翔真的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翔真已经回到了佑人来之前的锻炼状态。



从小学开始就打垒球,近距离观察过男子联盟男生们的明里深知,孩子的肩膀和肘部都很脆弱,有时必须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

眼睛的负担是导致近视的原因,但我从未听说过它能提高视力。耳朵的负担只会导致听力障碍,而不会提高听力。虽然有一种现象叫做肌肉超恢复,即损坏的肌肉越多,就会引起肌肉肥大,但也存在近视和听力障碍的单纯损伤,应该避免这些损伤,进行适当的训练,这已经成为现在许多参与少年棒球运动的成年人的共识。

明里曾经见过一个同学因为练习过度导致肩膀受伤,一段时间无法打棒球。实际上,这给人留下了比想象中更加悲惨的印象。因为所有孩子都被灌输了努力越多就会得到越多回报的观念。大人们绝对不会告诉他们,世界上存在着这样一种不合理的努力:越是辛苦就越会遭受痛苦,之后还会继续遭受越来越多的痛苦。明里觉得这是所有大人对孩子们的背叛。 

对身体的负担是这样的。

那么,对心灵的负担又如何呢?明里思考着。

心灵是否会因为经历了艰辛而变得更加坚强?还是像近视、听力障碍或投球障碍那样,只会让人失去心灵?

搞不懂一般论。然而,我的心每天都在被痛苦折磨。苦难的记忆不断损害着我的心,如今我的心似乎连最初的十分之一都不剩了。

而痛苦事件的记忆,原则上是绝对不会消失的。除非进行时间旅行,否则是不会消失的。如果这就像切开肉的刀刃一样,插进去就拔不出来,那么究竟是什么原理能让心灵的创伤变好呢?一旦刺入,刀刃只会花费时间,慢慢地杀死我的心。

明里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将麻绳系在自己房间的横梁上,制作了一个被称为 “绞刑结” 的绞索环。

这条绳子是我那对喜欢 DIY 的父母为了给咖啡馆增添新的设计感而购买的,它的粗细足以支撑一个人的身体。

日期是九月二日,星期一凌晨两点。也就是暑假的最后一天,九月一日星期日的深夜。对于喜欢早起的明里来说,这是她平时一定会在睡觉的时间。仅仅是在这个时间醒着,就会被 “自己是个堕落的人” 这种罪业妄想所折磨。

明里参考网络,做了一个用来上吊的环。作为第一次做,做得很不错。她试着像悬吊一样垂下,但绳子完全没有松开的迹象。

然而,在制作这个的过程中,真正想死的念头到底有多少呢?感觉只有一成,又觉得有六成左右。就像擅长吸烟的初中生一样,可能也有想做些脱离常规的事情来放松心情的想法。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为了自杀而做出上吊的准备可能是失败的。心情并没有特别轻松,反而变得越来越郁闷。

明里呆呆地盯着那个用来上吊的环。吊人结的形状就像是倒置的灯泡平面图。如果把头放进去,仅凭脖子的力量悬挂在那里,就能在转眼间结束掉所有的痛苦。

如果死了会怎么样呢?明里想到。

完全无法想象。因为死后的世界根本不可能存在,所以大概只是虚无而已,不过这种事不是想想就能明白的,明里觉得无所谓。

再过五个小时,全家人就会开始起床吃早餐了。我会找个睡眠不足的借口,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去我根本不想去的学校。骑上自行车十分钟后,我就能看到那所外墙如同亡者面容的阿加田高中了。到那时,我的心脏一定会被压碎,变得像虫蛀一样大,疼痛着我的胸口。然后,在恶魔般的同学和老师们的逼迫下,我开始了不断失去所有骄傲和自尊的日子。这种情况在第二学期会持续整整四个月。

虽然不知道死后会怎样,但活着的时候会怎样却很清楚。就像用高分辨率的视频拍摄一样,明里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切。当然,现实中也有模糊的部分,但抑郁症会缩小世界,让人只相信最糟糕的事情会发生。并且确信人生在未来会永远持续恶化。

这样啊,明里恍然大悟。

自杀,是必须的。

极其普通、几乎从未想过自杀的我,终于涌现出了能够自杀的动力。那么,如果现在不行使这种动力,会发生什么呢?到了明天,我又会消耗殆尽,耗尽好不容易在暑假积蓄的能量。一定会用完的。一定会用完的。然后在长达四个月的时间里,在冰冷漆黑的痛苦中,没有结束的手段,只能继续挣扎痛苦。这一次,我可能连自杀的动力都没有了,也许在余生的几十年里,我只能继续品尝痛苦。今天尝试制作上吊环,也许是我人生中短暂出现的、结束一切的机会。

说来奇怪,这种心理状态可以称之为积极地向后看。就像决定全力逆行一样。明里在想 “想自杀” 的同时,也有 “自杀太愚蠢了” 的想法。这就像硬币的正反两面,现在只是偶然地面向 “死亡”, 但只要稍微过一段时间,就可能会转向 “生” 的一面。如果硬币没有在 “死亡” 中结束一切,会发生什么呢?一旦变成 “生” 的硬币可能会直接被焊接在桌子上,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杀吧,自杀吧。明里心想。

明里准备好椅子,一边把头埋进绞刑结中,一边思考起留下遗书的事。

然而,我完全没有心情写遗书。这似乎是一种非常愚蠢、不合理的行为。如果在我如此悠闲的时候,硬币转向了 “生” 该怎么办?仅仅因为这一点点松懈,我就要承受数十年的痛苦吗?我现在正准备上吊自杀,但唯独对留下遗书的那个人,我仍然无法理解。难道我在扮演悲剧女主角吗?

接着,明里想起了冥和留下的家人。她想起了他们的笑容,以及餐桌上平静的景象。

然而,这样的回忆并没有成功阻止明里自杀。反而,每当想象她们幸福的样子时,我就想死。在那里,我带着虚假的笑容与她们交织在一起,内心深处却绝对无法与她们交织在一起,恐怕一生都无法与她们交织在一起。那种孤独感,那种孤独感,那种不完整感,那种疏离感,所有这些,我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一想到早晨又要和那个充满希望的家庭一起用餐,我就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灵魂从这个肠子里掏出来,送到阴曹地府里去。

对于被逼入绝境的当事人来说,自杀是一种名为 “生命的损耗” 的主动努力。如果不能在有气魄的时候迎接死亡,如果不能在有能量的时候行动,就会陷入比死亡更大的地狱般的痛苦。如果不死,不能迅速地死去,可能就无法涌现足够的能量来冲向下一个死亡。在与 “走投无路” 这个压抑的词语不相称的野蛮行为中,在与 “着魔了” 这个词相称的怒涛般的情感洪流中,就像冲进致命的拥挤电车中搭乘一样,一气呵成地完成了自杀。

没错,是满员电车。暑假的最后一天,是一年中最多学生选择死亡的日子。所以那辆电车上坐着许多膝盖发红发黑的学生,他们甚至无法找到座位,只能紧紧地挤在一起,拼命地抓住吊环。仔细想想,这真是不可思议。青少年自杀的最大动机是 “学校问题”, 但大多数都发生在暑假的最后一天,也就是离学校最远的日子。也许是因为这一天是一年中最能俯瞰学校这个封闭的拥堵十字路口的日子,而且可以通过长假积累足够的能量。

在那辆电车里,一定有不少学生在上车后会重新思考 “其实根本不值得乘车”。自杀未遂的人回想起当时感到庆幸是常有的事,也有一些失败者即使回想起来,也无法完全理解当时的心理状态。自杀的本人虽然会找理由,但客观来看,一时的冲动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自杀。

对明里来说又是怎样的呢?

不管怎样,都永远失去了问她这个问题的机会。

九月二日凌晨两点二十三分,佐藤明里逝世。



九月四日,冥身穿制服参加明里的葬礼。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不明白,这是冥的感想。

姐姐有自杀的征兆吗?仔细想想,这几天她似乎身体不适。八月二十八日,她参加完考试从学校回来后,这种倾向变得尤为明显,除非有事,否则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露面。

再往前追溯,从七月初到暑假开始,姐姐一直没有去上学。因为这种休息方式相当可疑,冥也有些在意,但明里的态度很正常,而且进入暑假后,她真的给人一种和往常一样的姐姐的感觉,所以当时的事情也就忘记了。

总的来说,姐姐的样子有些奇怪。但是,看起来并不像是要自杀的样子。如果要选择自杀,她应该会在自杀之前说 “我想死”, 或者表达一些不满,总之会有一些明显的奇怪行为。在冥看来,这简直就像是被随机杀人魔袭击后的自杀。

父母似乎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甚至尖刻地询问前来现场勘查的刑警,是否存在变态者入侵并杀害明里的可能性。在刑警看来,这是一个不用深入调查就能确定是自杀的现场,他们只是带着困惑的表情旁观着。

直到现在,父母还在讨论他杀的可能性。只是冥虽然感到困惑,但至少认为这不是他杀。刑警的态度已经说明了这一点,而且从现实角度来看,比起发生 “伪装成自杀的他杀”, 发生 “自杀” 的可能性更高。既然姐姐的死是难以撼动的事实,那么自杀也是无法撼动的。

没有时间悲伤。事实上,无论是守灵夜还是葬礼,她都没有哭泣。冥虽然仰慕姐姐,但在哀悼明里的死亡之前,她更想解开明里为什么会死这个谜团。她严肃地思考着。

我的姐姐自杀了。

既然如此,那我的姐姐为什么非要自杀不可呢。

冥隐约地怀疑有人欺负她。因为冥知道,姐姐是那种容易自己揽下问题的性格,是个无法与他人分享问题的人。

实际上,姐姐在七月份就开始不来上学了。当时的她并没有 “不来上学” 这个词所带来的悲怆印象,所以并没有过多地思考学校的问题。但是,如果只客观地列举事实,欺凌果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冥这几天在阅读厚生劳动省(相当于中国的卫生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以及民政部所承担的工作)发行的自杀相关资料时得知,青少年自杀的最大动机是 “学校问题”。此外,即使没有阅读,冥也深刻地意识到,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学校是诱发自杀的最大威胁。

那么,是谁杀了她?谁把我的姐姐逼到了自杀的地步?

葬礼在陈旧的公民馆里的一个房间里举行。那是一个说不上宽敞也说不上狭窄的房间。墙纸是橙色的,带着与葬礼场所不相称的廉价光泽。房间里摆放着无数的鲜花,周围环绕着明里初中毕业纪念册上拍摄的照片。

姐姐的同学几乎全部到齐了。在老师的指挥下,穿着制服的高中生们聚在一起。有表情严肃的,有看起来无聊的,有看起来悲伤的,还有打着哈欠的,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这里面可能就有把姐姐逼死的人。不,冥认为应该有。而且绝对不能错过嫌疑人齐聚一堂的这个好机会。否则,姐姐死亡的真相可能就永远无法得知了。

冥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每个同学的表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格外高挑的长发女孩。她虽然用手帕遮着脸,但哭得很厉害,连耳朵都红了。

她就是后来冥得知 “今川真希乃” 这个名字的那个女孩。她仿佛在代替哭不出来的自己哭泣,看着她,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然而,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寻找那个可疑的人。冥移开了视线,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就在这时,父母回到了休息室,正在和葬礼公司的人交谈。

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品味的高个子男高中生,一个头发像鸡冠一样竖起的男高中生,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嚣张、很强势的女高中生三人组,摇摇晃晃地,像是在开玩笑一样走向明里的棺材。高个子男高中生一边嘻嘻哈哈地笑着,一边说要看看姐姐的棺材。

“真死了啊。”

三个学生轮流凝视着化着死亡妆容的姐姐的脸,说出了各自的感想。因为这是违反礼仪的行为,如果告诉葬仪社的人,本可以阻止的,但冥却花了很长时间,仔细地将他们的脸记在了脑海中。

就是他们。

就是这些家伙逼我姐姐自杀的。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确信。冥的第六感敏锐地指示着。

之后,冥在火葬过程中被欧卡卡西萨玛呼唤。通过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冥得知他们的名字是 “田茂井佑人”、“西本周也”、“横田真奈美”。



之后,冥借助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零碎地收集了姐姐去世前发生的事情。

然而,与现在和欧卡卡西萨玛的同化不同,这个时期的千里眼非常不稳定。冥并不一定会让看到她想看的东西,而是会随机抽取与姐姐之死相关的事项,单方面地展示。这些信息有时非常模糊,有时又鲜明到不必要的程度。

也不知道透视的结果在多大程度上可信。所以为了确认这一点,冥还进行了千里眼的验证。例如,他透视了现在田茂井佑人的服装等自己无法知道的信息,并与私家侦探调查的结果进行了对照。

为了雇佣侦探,冥只有第一次请父母陪他去侦探事务所。因为未成年人独自一人,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侦探签订合同。

但是从那以后,冥就独自一人与侦探进行交流,也没有告诉父母他们正在调查什么。更何况父母也不想知道。

即使共享了,父母也完全不知道调查的目的是什么吧。因为为了验证千里眼,他们调查的都是乍看之下与事件无关的事情。顺便说一下,他们也曾让侦探直接调查过姐姐死亡的真相,但由于田茂井家族与黑社会也有联系,他们的情报对策十分周密,因此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冥他们离开阿加田镇,回到了东京。

虽然没有从父母那里得知直接的原因,但不用说,失去爱女的痛苦记忆依然存在,这个家庭和城市经常让人想起这些,所以他们已经无法继续留在这里了。

和以前的上司商量后,得知父亲可以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冥他们在与以前居住的社区的不同社区租了公寓,开始在那里生活。不知是碰巧那个社区有符合父母要求的住处,还是因为是以前居住的社会,所以会经常想起明里,因为感到痛苦而避开,不得而知。也许两者都有。

父母似乎尽可能地不去面对明里已经死亡的事实,试图继续生活下去。他们只陪同冥去过一次侦探事务所,之后就再也没有问过冥调查的进展,这种行为似乎也反映了他们逃避的态度。对父母来说,明里的死亡就像是被狐狸抓住了一样,即使想要追踪狐狸的下落,周围也是一片茫茫草原。而且与冥不同,他们无法完全排除他杀、事故或疾病等可能性,与其为了弄清真相而增添更多烦恼,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好。对于他们的这种态度,冥打从心底里蔑视。

然而,无论如何逃避现实,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总有不得不面对明里不在的事实的时候。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这种情况下,如果是明里的话,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呢?如果是明里的话,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呢?如果是明里的话,是不是会这样笑呢?在父亲的心中,在母亲的心中,在冥心中,这样的想象不断浮现,无法停止。那时,三个人的眼前都能看到明里的残影,能感受到明里的呼吸,明里的体温,明里的存在。

家里安静得令人感到空虚。仿佛连老鼠的叹息声都能听到。这样的时期大约过去了半年,关系良好的父母开始经常因为一些小事而吵架。他们会一一列举彼此曾经一笑而过的不满,然后真的开始生气。吵架的理由每次都不一样,比如说了什么或没说什么,做了什么或没做什么,但大概只是实际上没有说出口而已,父母每次的言外之意都是相同的。也就是说,明里的死到底是母亲的错,还是父亲的错。

在冥上初中二年级的那个冬天,父母离婚了。表面上列举了各种理由,但归根结底,原因还是明里的死。

冥跟随了父亲。对于母亲,“都是因为你想开什么咖啡店才会变成这样的” 这种想法,虽然意识到自己过于情绪化,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不过,父亲依然是被轻蔑的对象。

到了初中三年级的春天,冥终于掌握了姐姐身上发生的事情的全貌。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只有在六十干支的火之日,也就是五天才能稳定地使用一次,而且即使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的信息,也只是片段性的、模糊的,或者只能看到一瞬间。再加上由于是透明的,无法转移到电脑等记录媒体上,所以有时看过一次的影像就会忘记。通过这种方式收集到的庞大信息,终于形成了一幅图像。

然而,冥至今仍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应该相信这个说法。她觉得这只不过是收集了零散信息后的一个假设罢了。

最重要的是,冥心想,姐姐身上真的可以发生这么残酷的事吗?冥从中途开始,就陷入了一种收集情报的状态,试图否定自己得出的结论。冥强烈地祈祷着,希望姐姐身上不要发生这种事。然而,欧卡卡西萨玛不断向冥提供能够佐证这一结论的信息,最终冥无法再否定这些信息,从而完成了对冥来说的 “事件全貌”。

那一年的夏至,冥独自一人举行了欧卡卡西之罪的仪式。她全身涂满龙脑涂香,身着纯白内衣,在深夜无人的磐座周围绕行,口中念诵着 “ga-ge-ka-ka,okakanamiya”。

在进行仪式的过程中,冥感受到了欧卡卡西萨玛的气息,但她心想,这样下去不就和脑子有问题的人没什么区别了吗?所以,要是这样也得不到任何力量,就把姐姐的死和欧卡卡西萨玛的事情都忘掉,以一切都被重置的心态活下去。

然而,随着黎明的到来,冥的力量觉醒了。她与欧卡卡西萨玛合为一体,能够使用强大的千里眼,这与仅仅借助力量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种力量大约能够使用四十个小时。

新的千里眼能够自由自在地向冥展示与阿加田镇有关的一切。那是一种从约十万年前就栖息在阿加田山上,持续监视着人们的视线。

就像一部没有故事性的电影一样,冥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画面。明里所遭受的痛苦画面,接连不断地浮现在脑海中。每当亲眼目睹这些屈辱时,冥就感到头晕目眩,血液仿佛要逆流而上。这些画面大部分在今天之前,冥就已经通过借来的千里眼预见到了,但看来我也和父母一样,无法抵抗想要否认事实的欲望。

不可原谅。

把姐姐逼上绝路的田茂井翔真和田茂井佑人,还有西本周也和横田真奈美,以及田茂井苍树和南贺良子,都要杀掉。欧卡卡西之罪的祭品要有七个人,再加上生下那三个废物的父亲田茂井正则,就让他来承担制造的责任吧。

之后,冥表面上向一直被她无视的父亲敞开了心扉。她的目的是在第二年让父亲答应她一个愿望。

那就是从高中一年级的六月开始,让她住在父亲在阿加田镇朋友的家里,在阿加田镇生活。当然,高中一年级的女孩子要离开父母身边,需要一定的理由,尤其是在姐姐去世的阿加田镇,更是如此。不过,当冥说出 “想通过住在阿加田镇来摆脱姐姐的死亡” 之类的话时,他倒是相当干脆地答应了。姐姐的死亡对父亲来说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一旦压制住这一点,他似乎就会变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冥对这样的父亲的轻蔑再次加深,但决定不去深究。

父亲的朋友也给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在葬礼上,他哭得和今川真希乃一样厉害。初中三年级夏至那天,冥用千里眼简单地调查了他的身份,发现他也曾失去过孩子,似乎因为这段经历而对父亲产生了移情作用。

当时,冥对那些住在阿加田镇却无法阻止姐姐自杀的人们产生了无条件的厌恶,但为了复仇,她决定使用一切可用的手段。

冥直接给父亲的朋友打了电话,提到了姐姐的死,有时还会说些 “见死不救” 之类的话来动摇他的情感,他才勉强同意冥搬来一起生活,于是冥回到了阿加田镇。

然后今年的夏至到来了,欧卡卡西之罪的祭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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