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然后,我们放了火-章节
1
在今川家留宿的隔天早上,我们决定去处理田茂井苍树的遗体。
在那之前,我决定先把我穿着的连衣裙换掉。穿着这样的衣服实在不可能不引人注目,而且在晨光下,看起来真的就像是被强迫参加女装比赛的人一样滑稽。冥似乎觉得这很有趣,她露出洁白的虎牙,小孩子般笑着,用食指在我的肩膀附近用力戳了戳。
我敲了敲今川的房门,听到回应后便打开了门。
她已经起床了,但还在床上玩着手机。她说看到我们的样子……或者说,是看到我穿连衣裙的样子。
“早上好。没想到你们竟然是性趣癖好相投的一对。栞君你确实给人那方面的感觉。”
性嗜好扭曲的一对。看来刊君的确有你们的打算。”
“你故意的吧?”我谴责道。
我向今川借了替换的衣服后。我再次表示感谢。
“不用还了。”
之后,今川说道。假设我们被警方逮捕的时候——这完全是有可能的事——如果持有今川的衣服,我们和今川的关系就会被曝光吧。
所以我下定决心要早点把这个还回去。我想有时间的话,我可以让冥利用欧卡卡西萨玛把它还回去。
走进藏有苍树尸体的树林。虽然担心会不会被发现,但尸体还是和昨天一样在同一个地方。
首先,我们用超自然力量破坏了苍树的手机。因为手机里有定位功能,如果不把它破坏,就会加快尸体被发现的速度。
顺便说一句,在冥的计划中,杀死后毁掉祭品们的手机是必要的步骤。所以南贺良子的手机才会要破坏掉。但是,苍树的东西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毁掉,而横田真奈美的东西也,因为是第一次杀人而惊慌失措,据说还一直留在她身上。
冥想挖一个洞。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说:
“冥,不要把苍树的尸体埋在这里。只要调查 GPS 的记录,马上就会知道苍树的尸体在这里躺了一夜。”
我边这么说,边思考着今川的事。把遗体搬到这里的是我和今川姐,所以这个地方留下今川的生物痕迹也不奇怪。以此为基础,警方或许可以找到今川。
我不在乎我是不是会被逮捕。那种东西没什么好怕的。至于冥(尽管我不愿承认) ,我想她打算死里逃生。但是今川的人生还要继续下去。我不想让调查的线索指向她。
“我们要不要在山里移动一公里后,再重新埋起来。”
冥说道。如果使用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的话,似乎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但是,我想。如果警察真的想找到苍树的遗体,他们会不会先在这座山上搜山呢。考虑到他的尸体长时间被弃置在这座山上,这个调查应该是合理的。
我们所进行的弃尸行动,只是把尸体埋在山里,连翻土的痕迹都保存完好……或者说,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恢复原状,所以就这样保留了下来。如果进行搜山的话,不管把尸体埋在这座山的什么地方,警察都会立刻发现尸体的。
“冥,不能单单只是埋尸体,还要更加仔细地处理。”我提议道。“只要遗体不被发现,那事态上升的门槛就会提高,就算找到了今川姐的生物痕迹,在做不到起诉。”
“我明白了。”
冥回答道。她的声音中透露着活力。确实处理尸体这件事就像倒叙推理小说一样,让人有点心潮澎湃。
仔细想想,虽然我平常总是幻想“如何才能完美处理尸体”。但只是一种柏拉图式(思想)娱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去做什么。
“那就用强酸溶解掉,或者放进火葬炉,或者让乌鸦啄,再或者让细霉菌腐蚀。”
冥,愉悦地说着。我想到了一句俏皮话:既然会有七具尸体,那似乎可以把所有方式都一一试一遍。但我实际上还是没有说出来。
冥所说的四种处理尸体的方法,我也都有听说过。不过,我也觉得有必要特意运用这些方法。我觉得吧,要是我们尝试的都是一些我们听都没有听说过的知识,只会增加我们失败的可能性,只会增加更多的证据。
最重要的是,我们有近乎万能的神力。它没有身形,也可以远程操作,如果利用它透明身体的力量,应该还有更巧妙的弃尸方法吧。
假设说,这样。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方法,但是这样的方法该怎么办呢。
“我们能不能让欧卡卡西萨玛吃掉苍树的尸体?”
与其让乌鸦啄食,还不如让欧卡卡西萨玛吃掉,这样既迅速又不会留下证据。但冥却说道。
“欧卡卡西萨玛啊,是不能从这个世界上把什么东西完全消除掉的。这违反了神明的世界规则。说起来要是能做到这一点,我从最初的谋杀开始,就不会挖坑埋了而是该让欧卡卡西萨玛吃掉来处理尸体。”
难怪如此啊。虽然有“神隐”这个说法,但现实中似乎不可能。
怎样才能把苍树的遗体巧妙藏起来呢。我开始思考。
我首先在脑海中将苍树的尸体分解成两块。也就是人的最小单位——肉和骨头。
在这两者中,骨头比较难处理。肉可以切成小块冲进厕所,但是如果对骨头做同样的处理,水管就会堵塞。
把苍树的尸体分成肉和骨头后,需要分别采取不同的处理手段啊。一般来说,要把人分成肉和骨是需要相当大的工夫的,但这里就交给以力量为傲的欧卡卡西萨玛了。
假设来说,就是以上的做法。
冥听了我的提议,一时目瞪口呆,眨巴着眼睛。然后无奈地说:
“你把神明当成什么了?你不觉得这简直就是惩罚吗?”
“惩罚与否,应该是由欧卡卡西萨玛来决定吧。”
话虽如此,但内心还是有些不安,万一真的被神明觉得是在惩罚它怎么办。嘛啊,我相信它至少会原谅我的提议。
冥把我的提议传达给了欧卡卡西萨玛。然后得到回复后,她耸耸肩,说道:
“他会做到的。”
“那太好了。”但我有点担心地问。“讨厌吗?”
“不,好像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但如果是让我做同样的事,我绝对讨厌不愿意。”
“神明(上帝)不在乎。”
总之,弃尸的方法决定下来了。
我先脱下苍树的衣服,把身体塞进欧卡卡西萨玛的嘴里。
然后让欧卡卡西萨玛,把苍树的尸体咬碎成肉糜与骨。
真是壮观的景象。因为欧卡卡西萨玛的身体是透明的,可以实时看到嘴里的情况。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冥却垂下了眼睛。
就这样,苍树的尸体被分成了肉糜与骨头。
首先是关于处理肉类的问题,先请欧卡卡西萨玛到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打开下水道井盖,然后把整个苍树肉糜吐到下水道里。水流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于是我把附近一条河里的水灌到欧卡卡西萨玛的嘴里,再注入下水道,冲走了苍树的尸体。很快就会到达阿加田污水处理厂,和某人的粪尿搅拌在一起分辨不出来吧。因为人体约八成是肉,这么一来,尸体的八成就已经处理掉了。
剩下的是骨头和苍树的衣服。从尺寸上来说,没那么大。他的骨头被欧卡卡西萨玛的牙齿咬得粉碎。
起初,打算是直接丢进到垃圾处理厂的。但是,意外的是垃圾处理场的监视非常严格,白天即便使用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悬浮在空中的神秘肉块被丢进了垃圾处理场’,要是被发现了可以有会被拍成恐怖电影版的《E.T.》的风险的。
于是暂且,把骨头和衣服分装在了四个塑料袋里,一个个都用大纸袋盖住。然后打开附近公寓的住户用垃圾箱,把那些个纸袋偷偷塞进了别人的垃圾袋里了。
只要用欧卡卡西萨玛的千里眼的话,很容易就能找到,既没有监控摄像头,管理也很松懈的,装着恰到好处的垃圾袋还可以再扔的垃圾箱。这样的话,就算最糟糕的尸体被发现无法回收了,苍树的衣服和骨头也应该会遵循垃圾收集的流程,前往阿加田镇的垃圾回收工厂。
就这样,尸体的处理完成了九成。但是距离今晚预定的第四个祭品“折腹和断腿”还有一段时间。
“横田和南贺的遗体,要进行同样的处理吗?”
我问道。但冥却摇了摇头。
“这太毛骨悚然了,也太麻烦了。”
“说起来时,你看起来,很开心啊。”我噘起嘴。
“实际做了之后,我改变了主意。”冥,不耐烦地说道。“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协助你。”
好吧,我想。从被埋的横田的尸体上应该能检测出我的生物信息吧,现在被逮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嘿。”冥说道:“我们来做点更有趣的事情吧。”
“什么愉快的事?”
“要不要去吃蒙布朗蛋糕?”
“那种东西要到哪里才能吃到啊?”
冥说出了,各个停车和换乘急行,一小时左右能到达的车站名。我们住的县镇虽然整体上来说是乡下,但其中还是有比较像都市里的大车站。
“有一家是最近开张的甜品咖啡店,是有名的糕点师开的,据说有一场表演,会在你面前制作蒙布朗蛋糕。”
“诶,这种消息,你知道得真清楚。”
“中川看的早间新闻里介绍的。”
我有点惊讶。难道冥也有会记住这些事情的一面吗。
然后我又想,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因为这是作为高一女生理所当然的兴趣吧。
我也会有想吃甜食的心情。处理苍树的遗体已经很累了,所以才会想要补充糖分吧。既然我都已经很累了,那么冥操纵欧卡卡西萨玛的疲劳,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吧。
最重要的是,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兴高采烈地提出出门的建议。仔细想想,这不就像是约会了吗。既然如此,那我一定要去看看。
决定去吃蒙布朗蛋糕后。我对着正欲骑自行车去车站的冥说道:
“不坐电车了,坐出租车去吧?”
“你有、那么多钱吗?”
我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了一叠,将近二十万日元的钞票,晃了晃。见此情景,冥似乎才想起了在处理遗体的过程中意外地缴获的军资。
“钱的话,苍树的钱包不是有的吗?”
冥,露出恶作剧地虚伪的笑容,说道:
“你最棒了。”
2
那天晚上,冥折断了西本周也的腹部,打断了他的腿,杀死了他。
从杀人到埋葬,只用了几分钟。这是一场毫无拖延的谋杀,让人不明白为什么之前的谋杀会那么耽误时间。
把尸体埋在山里后,进行了‘送魂’。我把已经站不起来的冥,将她的头放在了膝盖上,以这样的姿势聆听了一会儿树木间的摩擦声和虫鸣,闻了闻彼此身上涂抹的用来驱虫的龙脑(香料)的清凉芳香。
冥回复过来后,我们骑自行车回家了。
还剩下三个祭品。在“折腹断颈”、“折腹断颈切四肢”、“折腹切足斩首”三道工序中,目标分别是田茂井佑人、田茂井翔真、田茂井正则三人。
那天晚上和杀死横田的那天晚上不同,彼此的睡眠似乎都没有问题。但是冥的被褥还放在我的房间里,不知为何就是没有移动(搬走)。
洗完澡后,我们一起待在房间里。两人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摸摸手机,忽然冥说道:
“我可以在房间里探险吗。”
可以啊。我如此回答道。
冥翻找了一会儿,把壁橱后面架子里的东西都翻了个底朝天。此时,中学的毕业相册找出来了。
“看看可以吗?”
“嗯,烧掉都可以。”
冥“哦”了一声后,随手把我的毕业相册放在了一边,重新开始搜索起架子。大概是听了我的回答后,改变了主意,特别是看了也没什么意思。对我来说,毕业相册的意义不过是一个犯人出狱时得到的释放证明书。
随后,一个叠叠乐出现了。虽然已经很旧了,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但是也是放在箱子里的,所以并没有被弄太脏。
“要不要来玩叠叠乐?”冥,说道。
“为什么不。”
偶尔回归童心似乎也很快乐。冥一边堆叠叠乐一边说道:
“栞之前玩叠叠乐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大概是小学的时候吧。”
“我好像也是。”
叠叠乐开始了。为了尽量不冒险,我会从塔的中间拿积木,但是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从下面角落里的奇怪地方拿块积木。所以感觉冥好像是从最后一轮的高难度开始的。
冥的指尖碰到了积木,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重。冥不禁娇声道。冥在那块砖上推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塔掀翻了,我们就像筷子摔倒了一样相视而笑。
【原文:箸が転ん。日本谚语,“对筷子摔倒都感到奇怪的年龄”这句话是指处于青春期的年轻人,特别是年轻女性即使是小事也容易笑,多愁善感的年龄。】
“有趣的游戏。”冥,说道。
“确实。”叠叠乐比事先想象的还要开心。不愧是历史有名的游戏。“接下来要玩惩罚游戏吗?”
“就这么玩吧。输的一方嘛,什么都要听赢的一方。”
那还真是惊心动魄。我一边听着,一边拾起摔倒的叠叠木。
“如果冥赢了,你要我做什么?”
冥想了一下后,说道:“女装……?”
原来如此,那想必是绝对不可能输的。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输了也没关系?”冥,打着俏皮话。
“不,这会是我这辈子最认真的叠叠乐。”
叠叠乐又开始了。只有这一次,冥也开始从安全的地方开始拔除叠叠木了。
两轮之后,我说道:
“我说,惩罚游戏真的是‘什么都要听赢的一方’吗? 如果说‘什么都要听’,那说不定……会命令一些奇怪的事情。”
“有点奇怪的事是什么样的?”
冥等着听。我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但我不想陷入奇怪的沉默。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回过神来,所以把直到刚才为止都只在我脑海里想象着的“想命令冥的事情”直接说了出来。
“膝枕……?”
这么一说,冥噘起嘴,脸颊一下子泛起红晕,有些为难地别过脸去。看到她的反应,我也觉得很尴尬。明明只是枕在膝盖上,却好像提出了一个荒唐无稽的要求。说起今在川家盥洗室的那件事,她偶尔会有大和抚子般的反应。
冥看了一眼我书桌上方,随意堆放的玩偶,开口说道:
“那,就改变一下规则吧。”她郑重其事地说。“输的一方,要玩一分钟,布娃娃。”
“那好。”我心想着平和的惩罚就好。
“还要好好地在句尾加上‘喵’或者‘汪’,不认真做可是不行的。”
冥,不怀好意地说道,但是在那一局中输掉的却是冥。
冥按照自己提出的惩罚游戏,给我看了一分钟的娃娃游戏。还好好地在句尾加上了“喵”或者“汪”。
六月二十五号,星期五。
冥在一大早,就派欧卡卡西萨玛把今川的衣服送回去了。
另外,冥似乎也用千里眼确认了垃圾箱里的苍树尸体,在早上被送到了垃圾处理场。一开始是打算我们自己般到处理场去的,但是冥对这样处理尸体持反对态度,所以就让垃圾车代替了我们的角色。
昨天可太忙了,所以决定今天放松一下。整个上午我都在玩接投球和读书。
白天我和冥做了三明治。是冥忽然提出“想做料理”的,但是因为双方都没有什么做料理的经验,所以就提出,来做看起来很简单的三明治。
我们两人去了超市,把需要的东西装进了篮子。冥以“因为没有买过”为由,把饮料区角落里看起来很贵的瓶装果汁放进了篮子里。我也白白地买了昂贵的生火腿。苍树的钱还有剩,所以金钱上没有问题。
我们回家后开始做三明治。我们把很多食材摆在了桌子上,弄成了自助餐的形式。切蔬菜的时候还像是刚学习料理的模样,所以很苦战,但结果上来说还是得到了很好看的外观。
但是冥,根本没有夹我准备的蔬菜。我忘了,她是个味觉独特的女孩,就像把可乐饼沉入酱汁的海里一样。实际制作了像是面包、肉、肉、鸡肉、肉、肉、面包这种小学生想象般梦幻三明治一样的东西,冥很美味地大口吃着。看着这样的她,我甚至觉得好好夹着蔬菜吃的自己,说不定是个缺乏想象力的人。
到了晚上,我们骑着自行车离开家,准备献上第五个祭品。
随身包里放着刺伤苍树的折叠刀。当然,这并不是以护身符的心态放进去的,而是为了在冥陷入困境时保护她。
潜入目的地的杉树林中,等待着今天预定杀害的,田茂井佑人经过。
等了一会儿,田茂井佑人走了过来。
冥为了不让佑人大叫出声,首先使用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远程碾碎了佑人的喉咙。
然后把佑人拖进了自己躲藏的杉树林里。为了‘送魂’的方便,夺取生命必须在眼前进行。
田茂井佑人被拖过来了。就在我想要迅速夺走他的性命时,佑人突然低语道。
“果然……”
他的喉咙被压碎了,听不清楚,但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冥暂停了欧卡卡西萨玛的能力,而是问佑人。
“果然?什么意思?”
不由得质问。还有两起献祭。我们之后还必须杀死他的家人,田茂井翔真和田茂井正则。
而那两人的家人,佑人说道:“果然。”如果是他提前预料到会被杀的话,就代表没有听错。
佑人大概是觉得说话的途中不会被杀,他的声音像卷起来一样,有时一边反着声音一边开始说话。即使看不到欧卡卡西萨玛的身影,他也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正濒临绝境。
“苍树、横田、西本、南贺……同伴接连失踪。我跟翔真说了,是不是发了什么事,我们是不是也被盯上了,还是逃走比较好。那家伙说‘没关系,要像平常一样’、‘要像平常一样,我要杀了佑人’……结果,果然也找上我了。它妈,全都是翔真的错……”
我心想,即便他们真的逃走了,只要有千里眼,那就是不可能的。不过话说回来,佑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冥的暗中活动了。
冥已经用千里眼确认了警察还没有行动。就算有一个人失踪了,顶多也只会被当成离家出走的人,警察也不会认真去找。如果是中学生以下的话,会以“特异行踪不明者”的名义进行紧急搜查,但是高中生以上的话就不适用了。再加上我们杀的都是平时品行不端的人。就如同狼少年回归森林,不会有人去找他的麻烦的。
但身为当事人的佑人,应该是无法对现状视而不见吧。因为包括弟弟在内的朋友们,每天都在消失。和哥哥翔真商量这件事,似乎也是很自然的举动。
但我很在意,田茂井翔真为什么要对佑人说“要像平常一样”。感觉到异常而采取警戒是很正常的行动,但反过来解除别人的警戒,似乎是比一般人更含蓄的奇怪行动。还是说田茂井翔真只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没有意识到情况已经迫在眉睫了呢。
“佐藤明里的妹妹吗……”
佑人此时说道。面对死亡,他的头脑似乎暂时清醒了。至今为止,他一次都没有提过冥的事情,但就像刚刚得到天启一样,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对不起……明里的事我道歉……只要是钱,出多少都可以……老爷子积蓄不少……求求你们,至少饶我一命……”
冥,当然,不会理会这种无稽之谈的求饶。我反而有种被冒犯的感觉,肃穆地掰开乐佑人的肚子。
大概是腰椎折断了,发出了类似粗树枝折断的沉重而沉闷的声音。与此同时,佑人发出类似狗吠的低沉呻吟声。接下来是沙子踩踏般的沙沙声。大概是输给了自身的重量,腰椎周围的小骨头也整根折断了吧。他还在流血,衬衫下面被鲜血染成了红黑色,颜色越来越深。
“我什么都……什么都愿意做的……求求你们……”
冥折断了佑人的脖子。随着一声清脆的脆响,佑人安静了下来。就这样,第五个祭品——“折腹断颈”结束了。
我把佑人的尸体放进事先挖好的洞里,盖上土。然后是“送魂”,冥又站不起来了,她把头枕在了我的膝盖上。
我们聆听了一会儿树木的摇曳声,还有不绝于耳的虫鸣声。从膝上感受着冥温暖的心跳,龙脑的香味一直飘荡在我们之间。
到了晚上,冥就像昨天晚上一样,躺在我房间的被子上。但是她一边玩着手机,一边轻轻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
我问道。因为感觉不太寻常的样子。
冥,沉默了一会儿,在手机屏幕上上下滑动着。“这个……”冥说着,客气地把手机递给了我。
那是田茂井翔真的 SNS。冥已经掌握了要献祭的七个祭品的 SNS 的全部情况,但似乎现在有新的投稿被上传了。
标题如下:
《献给吃屎的明里的妹妹》
他的投稿内容如下:
『
哟,你好啊,你是吃屎的吃屎明里的妹妹吗?
看来是你今天杀了我弟弟。你真是个混蛋,你死定了。我还以为是个没骨气,一撕下脸就什么都不剩下的弟弟呢,但就算抛了头颅,撒了热血,我却连他的求饶都觉得无聊,什么有趣的东西都没有。他有吓得尿裤子吗?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横田、苍树、南贺、西本一个接一个失踪,我的第六感灵光一闪。我给佑人装了窃听器,让他当我的侦察机。那家伙唯一的功绩,就是查出了你是佐藤明里的妹妹。
好怀念啊,佐藤明里。那家伙的事,对我来说也是美妙的回忆。虽然我很想和你聊聊她的事情,但是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现在要去杀人,然后要被警察抓起来。
我本来就想杀了你,但我现在觉得这是个好点子。
这难道不是是一个绝妙的点子吗? 因为如果我被警察抓住了,你就困扰了。你打从心底憎恨着,把你姐姐逼上自杀绝路的我;发自肺腑,恨不得把我打死;恨不得把我推进阴曹地府。可是这样的我却被司法部门保护起来,顶多再过几年,我就会从监狱里出来了,这还真叫人受不了。世界上没有比监狱更安全的地方了。
当然,我不会仅仅为了讲这些废话就把它们写下来。
我啊我,也是想和你见面的。因为对你感兴趣了。仅仅四天之内就杀害了五个人,几乎没有抓到他们的踪迹,就像烟一样消失不见了,稀世的杀人犯。和肮脏的我不同,你一定是个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充满魅力的杀人魔吧。想到这里,一种混杂着羡慕、兴趣和自卑感的心情,几乎要撕裂我的心。
说实话,我已经成为你的推(粉丝)了。光是看着从阿加田高中寄来的你的照片,我的心脏就像有蜈蚣在爬一样不安。你是什么样的人这种漫无边际的妄想,就像海胆在产卵一样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和你见面要谈些什么话题,就像小蚂蚁的繁殖一样,大量地浮现在脑海里,令人无可奈何。
到底是赶紧自首保护自己,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和你见面,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我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就算你是快刀斩乱麻的杀人魔,我也不认为我在监狱里的时候,能逃得掉。而且你一旦也进了监狱,杀了五个人的你也不会出狱。那我就只能和狱中的杀人魔,悲伤地擦肩而过。
所以,我打算这么做。
我现在要开始杀人了。然后,明天十七点向警方自首。在这期间,大概你也知道,我会住在苍树当作屋子的别墅里。如果你不想让我进监狱,如果你想在那之前见到我,我希望你能敲开我们屋子的大门。见还是不见,杀还是不杀,全看你自己了。
田茂井翔真
』
读完之后,许久感到无法把内容放进脑中。所以我又重读了两三遍,每次都越读越糊涂。
这混账到底想,表达什么?
先让自己的弟弟充当了侦察机,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死?对素不相识的冥,预告着谋杀?而且还说如果自己被抓就会让冥困扰,所以要冥,在你杀人之前来见你?还指定时间和地点?来让冥判断?
这是什么文章,真是让人难以理解。不,虽然可以理解,但这是一篇让人苦于咀嚼内容的文章。
不管怎样,可以从中推断出一件事。
那就是,从现在到明天十七点这段时间里,翔真会在田茂井家的别墅里等待冥,在那里大概会布下各种各样的陷阱,以便打倒冥。翔真知道冥杀了五个人。既然他说想在那别墅里见面,那么应该已经做好了这点准备吧。有传言说田茂井家与黑社会有联系,能准备出枪支之类的东西也不奇怪。
但如果不在十七点之前去别墅,这个混账就会去自首。一旦进了监狱,要杀死这个人就几乎不可能了。为了‘送魂’,杀人现场冥必须在场,但也不能为了追杀翔真而进监狱啊。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明知有陷阱的情况下,前往田茂井家的别墅。
理清情绪后,我意外地发现,这篇给人无所事事印象写出来的文章,作为宣战的文书,竟然出乎意料地合乎情理。如果把不合理和不合理相乘,结果就产生了这种合理的感觉,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正中下怀。
田茂井翔真给人的印象不是个聪明人,但他深知她人对他的憎恶,能毫不犹豫地完成部署,甚至不顾自己的利害。毕竟,虽说一半是为了自卫,另一半却是为了对冥的骚扰,想靠杀人躲进监狱。这一点再怎么说也不是脑子常的人会想到的异常行为。
冥称翔真为“主犯”。再次提到翔真时,横田和南贺的反应有些异常。单从这文章里就可以看出端倪。
用千里眼侦察田茂井家的冥,突然发出了类似悲鸣的声音。然后捂着嘴说:
“翔真的父亲,田茂井正则被分尸了。”
是田茂井翔真干的。
3
用千里眼看过去,杀害田茂井正则的翔真,似乎是命令了身边的亲信再处理尸体。身边的人似乎对正则突然遭到杀害而感到十分不解,但是他似乎原本就是来自黑社会的人,因此并没有过度慌张。
亲信建议将正则的尸体,放在他熟悉的处理沥青的企业的成套设备中,在高温下融化掉。因为根据他的经验,这样永远也不会找到他的尸体。
但翔真要求的恰恰相反,是发现尸体,然后自己被逮捕。所以翔真说,只要把切断的正则尸体装进袋子里,放在冰箱里就行了。他命令杀人现场也只需擦干净血液,随便喷点除臭剂就行了。除臭剂之类的东西无法消除血腥味,或许这只是翔真他自己在玩。总之,亲信们听从他的吩咐,照做了。除臭剂也撒了,尸体的临时处理只用了二十分钟左右就结束了。杀害现场的榻榻米边缘上,还清楚地沾着正则流下的黑色血迹。
之后,翔真带着几名部下,前往苍树居住过的田茂井家的别墅。汽车的后备箱里装满了大量非法枪支。
他似乎真的打算在那里等待冥的到来。在别墅的入口处,服侍翔真的黑衣人轮流站岗。把枪藏在上衣口袋里。
冥用千里眼鸟瞰到这里,似乎很累了,坐在我房间角落里的一张脱了线的沙发上。冥平时用透视到这种程度不会太累,但可能是给田茂井佑人‘送魂’后的疲劳还残留着,她微微喘着粗气。这就像长时间的马拉松之后又被迫进行轻度运动一样的状态吗。
“你想喝点什么吗?”我想安抚疲惫的冥,于是我问道。
“那……热牛奶。”
我下到一楼的厨房,把牛奶放进马克杯里,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就这样,将热牛奶送到了冥手中。
似乎有是点烫,冥小心翼翼地把嘴唇贴在热牛奶的表面,重复了几次后,才终于一点点送进嘴里了,随后和我说道:
“和田茂井翔真决一死战吧。”
冥似乎也明白了交战是不可避免的了。我很不情愿地同意了。
“不过还是明天再说吧。今天都是送魂之后了,不行的哟。”
我非常赞同。冥现在的状态不太能战斗。不管欧卡卡西萨玛有多强大的力量,对手都是全副武装的。如果我们不做好万全的准备,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明天能打吗?”
我问道。但冥没有表现出想把‘送魂’后的疲劳推迟到第二天的样子,只是觉得她近来有些消瘦,有可能是在隐瞒疲惫。
“嗯,保准会万无一失的。”
冥说着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即使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看到这种微笑也会感到安心的,平静的微笑。
我原本以为是我们有麻烦了。但换个角度想。如果田茂井翔真没有选择画地为牢(笼城战)的话,换言之,如果他没有感受到与冥见面的魅力,而是默默地自首进了监狱的话,那么要杀他将会变得极其困难。
难道武装到这种程度的自己,还有能比得上的人类对手吗?正是这种自负驱使他走向这场战斗。不如说是因为有了投了进监狱的保险,所以直觉才比较敏感吧。他无意识地否定了敌人不是人类的可能性。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说道:
“田茂井正则是七个祭品之一,对吧。”
“是啊。”
“那就是说要不得不再杀一个人了,该怎么办?”
一旦开始了,就必须完成欧卡卡西之罪的献祭。因此,必须要有人来代替田茂井正则。
“其实啊,一直有个人在杀他还是杀田茂井正则之间犹豫着。现在最后的祭品就他了吧。”冥没感到有什么特别烦恼的说道。
“谁?”
“阿加田中学,当时的二年级班主任,山野裕贵。”
我想吹口哨。山野也是我的班主任,对于苍树的欺凌行为,他毫无作为。我甚至认为,正是他那种不修边幅的态度,使得苍树他们更加嚣张。我还记得他对我说了很多不好的话。
“说起来,他也是你的班主任。你怎么看?”
“倒是个有品位的垃圾工。”
冥听了我的感想,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
“可能会稍微费点工夫。”冥愉快地说道。“他啊,现在没来学校。”
“这样啊。”我有段时间没去学校了,所以不知道。
“山野似乎是从某处得知了三年前的学生们接二连三地下落不明了。而且都是和佐藤明里自杀有关的人。迟钝的他,似乎也多少感受到了生命的危险。现在他远离了阿加田镇,住在别的县的旅馆里。”
“哦。”山野似乎也有这样的联想力。“可是,在镇外也是可以使用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的啊。”
“嗯。不过要杀他,还是得去找到他才行。”
正如冥所说,我们必须走找到山野躲藏的地方才行。因为‘送魂’只有在山野附近才能进行。话虽如此,一想到能和冥一起去县外旅行,就很开心,想必她也因为能够展翅高飞而心情愉快吧。我也用开朗的声音愉快说道:
“我明白了。杀了田茂井翔真之后就离开小镇,去献上最后的祭品吧。”
六月二十六日,到来了
那天是星期六,早餐时父亲也在。
桌上放着的,是父亲用我们昨天剩下的大量剩余食材,做成的番茄意大利面酱、条状的奶酪、面包、切碎的培根、香肠和青椒。看上去是想把所有东西都放上去放在烤面包机里烤,然后做成披萨吐司。还有一小杯酸奶。冥买的看起来很贵的果汁也还有。
冥就像美国的肥胖儿童那样,把大量的肉类放在面包上,心情大好,但是因为放得太多,好像没有加热到里面,所以吃的时候很安静。
吃完早餐,我们稍微玩了一下投接球,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骑上自行车,来到了田茂井家别墅所在的林间小道入口。
已经用千里眼确认过了,这附近没有警卫出现。但是一想到距离不远处有一群武装分子,我就觉得不可思议。
把自行车停了下来。然后看向别墅所在的方向。长满青苔的护栏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旁边堆积着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堆积起来的、像泥土一样的落叶。左右两侧是茂密的杉树林,白色的阳光透过树缝,形成圆形、三角形、梯形等形状,射进柏油路面,形成复杂的地毯花纹。被光照亮的,冥的侧脸非常漂亮。
不经意间,我凝视着冥的发色在阳光下变成褐色的地方。我看着她的睫毛在阳光下起起伏伏。我看见她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不经意地转动着,时而聚焦在杉树林的某个地方,时而又移开。我看着她 T 恤上伸出的白皙纤细、残留着孩子气的手臂。我看着粉笔般纤细的双腿从短裤下摆露出来,变成与透过树叶的阳光的稀疏花纹一样的颜色,渐渐目光被吸进运动鞋里。
“这前面,好像有很多拿着武器的人,想要和你我一起来打一场呢。”
我说着。仿佛是在谈论遥远的战争,总觉得没有真实感。
“我不太能想象。虽然我能用千里眼看到。”冥回答道。
“怀着这样的心情去战斗,真的好吗。”
“我觉得没问题。我觉得你想出来的策略很完美,不用管我的心情怎么样,接下来就看欧卡卡西萨玛能不能做好了。”
“这样啊。”
“你没关系的吧?能好好打一场吗?”
“我不知道。我再想完全不相关的事。”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我在想我喜欢你这件事。”
我如此说着。令冥此时回过头来。此刻在摇曳的发间,融化着一片光的碎片。就像戴着一顶阳光头饰。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眨了两三下眼睛,微微歪着头看着我。
“现在,也许不是我刚刚想要说的。可是、我总觉得……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到这里时,冥突然向我跨进一步,轻轻地吻了吻我的嘴唇。这是一种小小的亲吻方式,就像小鸟用喙互相碰触一样。
“我也一样。”
说着,柔和地微笑起来。那是一种平静而满足的笑容。
看起来我们是两情相悦。到现在,我可以确定了。
但现在我们必须要去战斗。但是因为是在互相告白之后,心情变得特别难为情起来。平时不经意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引起她的注意,理所当然的冥的动作看起来也意味深长起来。对冥来说似乎也是如此,她苦笑着说道:
“栞是为什么现在,才说出这种话呢?”
“不是现在才说出的吧。”
“好像是呢。”
冥的说法好像是在训练一只小狗似的。
然后冥望向杉树林的方向,等待着欧卡卡西萨玛一边麻利地折断杂草和灌木一边向这边靠近。我也被吸引住了,把视线转向树林,等待着强大力量的到来。冥头也不回地在不经意间对我说道: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就让我们尽情相互说,说到让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都像是笨蛋才会去做的一样,尽情尽兴疯狂地把‘喜欢’说个不停吧。”
4
为了杀死田茂井翔真,我们想出来的作战计划,非常单纯。
首先,冥召唤出欧卡卡西萨姆,然后走进他的口中。直捣黄龙。就这样笔直地行军,径直行军到田茂井翔真所在的地方。
这是当时看到苍树在欧卡卡西萨玛口中搅拌的时候,想出来的战略。因为觉得既然苍树都能(放)进去,我们站进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刚开始只是随口说说,冥说这是个好主意。看起来,欧卡卡西萨玛的身体非常结实,即使遭到机枪的扫射,也没有受伤的样子。我们在里面也安然无恙,就像在钢铁战车里一样。
尽管如此,对于理论上透明的东西是否真的没问题,实际上还是感到不安。毕竟,我们要是中了一枪就会死。为了避免那种与自制滑翔机一起从高处跳下,然后就直接坠落死亡的民科飞机发明家那样的事态。所以昨晚我仔细问过了。
“真的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的。不仅仅是结实,还有神明世界的规则存在。欧卡卡西萨玛的存在本身就和无法阻止的,人类对神明的幻想一样,他是无法被伤害的。”冥,如此说道。“还有,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你放心,但他们主要使用的不是实弹,好像是压制用的橡皮子弹。田茂井翔真他想和我谈谈,要是杀了我的话就没有意义了。虽然好像也是有实弹的。”
橡皮子弹也是有好几起死亡案例的危险物品,但我不再深究下去。因为冥说了没问题,而且她不仅仅是这么想的,而是她确信欧卡卡西萨玛的身体就是这样的。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也认为她是不会把我置于危险之中的女孩。所以我信任她。
欧卡卡西萨玛的舌头伸了过来。一种有弹性的温暖的东西接触到我的身体,在我的躯干上绕了一圈。虽然没有特别的亲密感,但也不会觉得被当作物品对待,是一种中立的做法。
然后,就被塞进了欧卡卡西萨玛的嘴里。虽然只有几秒钟,但感觉就像在空中荡秋千一样舒服。
进入到了欧卡卡西萨玛的嘴里。话虽如此,却不觉得是进入到了什么生物的嘴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好像陷进了高粘度的泥浆里,然后突然就感觉不到风了,外面的声音变得很远,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最多也就是这样。好像被厚厚的透明薄膜包裹着。
迟来一步的冥也被,欧卡卡西萨玛的舌头抓住放到嘴里来了。
我们应该是在同一张嘴里,但没有任何东西表明它们的存在,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包裹在不同的透明胶片里。但是当我伸出手的时候,我确实触摸到了冥的手。两个透明的胶卷连接在一起,我们就这样牵着手。我低头一看,我们的影子离地面约有二十厘米,感觉就像在空中漂浮。
冥在脑海中命令欧卡卡西萨玛前进。然后因为欧卡卡西萨玛的前进,我因为惯性法则而向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不由得对冥说道:
“动的时候,发个什么信号吧。”
冥,天真地脱口而出。
“进发。”
欧卡卡西萨玛一点一点地加快速度,最后以相当高的速度,到达了田茂井家的别墅。
两个身份不明的少年少女在空中牵着手走过来,负责监视的黑衣男子看起来相当惊讶。他用枪连续射了六发橡皮子弹,声音里充满了混乱,不是出于对职责的忠诚,而是出于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冥不禁移开了视线。即使头脑理智上知道是安全的,但生理上的恐惧还是会感受到吧。她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与此同时,我仔细观察着弹道。虽然很可怕,但我还是想好好看清楚欧卡卡西萨玛的防御能力。
看守发射出的灰色橡皮子弹穿透了我们面前的一层透明薄膜,也就是欧卡卡西萨玛的皮肤,在空中戛然而止,喷出火药残渣。
然后橡皮子弹在空中滚动。总而言之,它是按照欧卡卡西萨玛的身体形状,像从山上滚落一样掉下去了。一切都是视觉上的事情,欧卡卡西萨玛的身体也没有特别的晃动。如果这是一个主题公园骑行项目,开发人员可能会因为缺乏身临其境的感觉而生气。看守更加害怕了,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枪,这次是用实弹朝我们乱射,但都被透明的墙壁挡住,戛然而止,伴随着硝烟在空中翻滚。
在欧卡卡西萨玛的推搡下,看守一屁股跌坐在别墅外的柏油路上。
然后,欧卡卡西萨玛把自己的头伸进田茂井家别墅的大门,随着一声响亮的声音,连同墙壁一起破坏了门,闯进了别墅。
别墅的一楼有六、七个男人。他们都穿着轻便的衣服,面相看起来都不像好人。因为有人先入为主的认为他们是翔真的爪牙,但可能在世人眼里只不过是普通的外表。
他们一边看着我们破门而入,一边看着我们手牵着手悬在空中,愣了好一会儿。但是当他们察觉到我们要去别墅的二楼时,也就是冥事先通过千里眼掌握翔真所在的地方时,就像受到惊吓的熊对登山者张牙舞爪一样,以一种反射性的、发挥天生攻击性的方式,向我们发射橡皮子弹。
但子弹还是在空中停了下来。几个惊慌失措的人又向我们发射了一轮子弹,但都停在了半空中,只是用子弹勾勒出了欧卡卡西萨玛的轮廓。到了这个地步,冥似乎也完全放心了,因为自己不会被子弹击中,所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有趣地在空中翻滚着、像雨滴一样的小子弹。
子弹还在继续射击。但我们来说就像婴儿用的旋转玩具一样,他们对牵着手的我们束手无策。
前进方向的一个男人被压在了欧卡卡西萨玛的下面。虽然没有触感,但感觉脚下的气氛很温热。他的生命是无关紧要的,但我还是提问道,因为我担心这会影响仪式。
“这家伙死了的话,对仪式没问题吗?”
“我又没抱有杀人动机,所以没关系的。再说,如果仪式中还算上了欧卡卡西萨玛随便踩上去的东西,那就麻烦了。”
这么说来,之前我曾经问过冥: ‘能不能欧卡卡西萨玛不被发现,偷偷利用他来杀人呢?’当时的回答不是‘杀不了’,而是‘如果他知道自己被骗了,会生气的,所以做不到’。反过来说,如果冥没有主观杀人意图,那么非故意的杀人方式就是 OK 的。
或者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在远程操作欧卡卡西萨玛的时候,欧卡卡西萨玛可能会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撞死人,总不可能统统都作为祭品,这似乎是一个合理的规则。说不定‘送魂’发生的条件中就有‘冥的杀意’,不过我觉得再往下猜就不行了,只好作罢。
一个男人被欧卡卡西萨玛一头撞飞了出去,口吐鲜血,一头栽进了墙里。这情景很有意思,冥看得拍手大笑,我也捧腹大笑。
与我们的快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人们带着悲怆的表情挥舞着笨拙的手枪,他们表情的严肃又很滑稽有趣。到底是什么如此重要呢?这样的战斗,早点放弃,夹着尾巴逃走就好了。难道是就没有这样的想象力吗?
但是他们,好像就是要抓住以前就丢掉的名为‘常识’的广告牌似的,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们射出子弹,但通通被欧卡卡西萨玛的皮肤接住,他们痛感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和冥则像交谊舞的舞伴一样手拉着手,与此同时,一个持枪的男人被欧卡卡西萨玛巨大的身躯碾过,喷出了红黑色的血花。
由于子弹是以我们为中心射击的,所以有些人与子弹不期而遇了。室内流着无数的血,诉说着无数的痛苦,无数的肉体被抛了出来。客观上,这可能是一个地狱般的场景。但是这样的场景本质上对我们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就像银幕上放映的电影一样,虽然很有趣,但不能说是主动的体验。我的手握着冥那白皙柔软的手,有着比想象中还要纤细、造型精巧的人偶般的手指,关节与关节之间有着难以言喻的触感,我的世界里只有这种触感和冥的呼吸声,其它的都被赶到了银幕之外。
欧卡卡西萨玛想上楼。但是田茂井家的别墅楼梯,没有粗大的柱体,而是所谓的阶梯。欧卡卡西萨玛试图爬上去,但是没有成功,因为他的重量使踏板脱落了。于是冥说道:
“把整个房子毁了吧。”
那就好。这一定会是幅有趣的景象。
我们的身体飞了起来。虽然感觉不到什么震动,但似乎是欧卡卡西萨玛用头撞了一楼的天花板。二楼的地板裂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木头碎片如水花般在空中飞舞。我们的身体下降,然后又上升,欧卡卡西萨玛的头又一次撞到了天花板上。这个动作持续了几次,不知什么时候,二楼的地板已经完全不见了。无数断裂的地板散落一地,田茂井翔真坐在褐色的粉尘中。
“佐藤冥啊,我要把你……”
说到这里,冥折断了翔真的肚子。
伴随着腰椎折断的咔嚓声,翔真的胴体出现了异常的弯曲。与此同时,他腰上的皮肤也裂开了,像坏掉的洒水机一样向四面八方吐出鲜血。翔真伴随着苦闷的声音,作为人类不自然地倒下了。痛苦地挣扎着,他吞吞吐吐地说出:
“我要把你——”
第六起献祭是“折腹断颈切四肢”。
所以冥扭断了翔真的脖子。主动脉破裂,喷出像喷泉一样石榴色的血花。滑溜溜的颈椎从伤口突出,露出翔真混合着骨头、脂肪和血管的脖子断面。不明来历的混浊液体从那里溢了出来。就像是翔真内容物一样。
最后是“切四肢”。冥一瞥,翔真的四只手脚几乎同时被“嘭”的一声拔了出来。仿佛被漂亮地撕成了碎片,甚至有点艺术的感觉。然后是失去了手脚的翔真。原本双手和脚所在的地方,鲜血缓慢但大量地流了出来。被切断的四肢也在噌噌健康地冒着血,就好像被分开的子机拼命地想和母机保持联系一样。
第六次献祭完成了。但是,如果在敌方占地上发生‘送魂’事件就麻烦了。于是我赶紧说道:
“冥,逃吧!”
以听到或者没听到这句话的速度,冥操纵着欧卡卡西萨玛,转眼之间就离开了别墅,向茂密的杉树林深处的山里前去。
欧卡卡西萨玛在杉树和山毛榉交替耸立、树林稍微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把我和冥依次用有弹性的舌头包裹起来,放到了身体的外面。一路上同样有一种如坐在空中秋千上般的爽快,冥还发出了明朗的娇声。听着她的声音,我觉得自从在林间小道入口乘上欧卡卡西萨玛之后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一个做得很好的游乐项目。
森林里吹着清爽的风,虫子和鸟儿交替鸣叫,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气息。无数的信息如洪水般涌来,让人感知到世界原来充满了这么多的信息。可能是因为刚刚一直在欧卡卡西萨玛的嘴里吧。眼前的一切感觉都很新鲜。
忽然,冥拉了拉我的衣角,轻柔地拥抱了我,亲吻了我。我回抱她,她抱我的力气也更加用力。彼此就像是用丝带缠住彼此一般拥抱着。冥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要纤细得多,我觉得我至少还可以用多余的双手来做个翻跟斗。
不到十秒的亲吻结束后,我说道:
“不用这么着急。”
“要是‘送魂’来了,我又要软绵无力了。”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冥在我的怀里软弱地瘫倒了。像往常一样,我把她的头放在了膝盖上。
5
几分钟后,冥回复过来后我们离开了树林,回到了我们最初停放自行车的地方。
这是一段上坡路,冥还在‘送魂’后的疲惫中,我们推着自行车继续前进。
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我能清楚地听到自行车车轮转动时发出的类似溪流的声音。仿佛是要打破这份寂静沉默般,冥缓缓开口说道:
“我啊,一直以来都觉得,活着就是重复去做讨厌的事情。”
她说得很自然。似乎是把藏在自己心里,想了很久,无数次对自己说过的话,表达出来了。
“我试着在讨厌的事和讨厌的事之间架起一座桥梁,我认为我们还算是活着的。不是这样吗?如果说人生是从‘出生’这样最好的事情,到‘死亡’这样最坏的事情,那么中间的过程就是慢慢变坏的过程吧,这是理所当然的联想吧。”
我点点头。因为我也想过同样的事情。但即使表面上相同,细节也可能有所不同,我想多听听她的故事,所以我现在决定不提出自己的见解。
“我并没有出生在特别糟糕的家庭里。不,我想我一定是出生在一个比世上平均水平还要幸福的家庭里。直到姐姐去世为止。”冥说道。
“虽然有许多无足轻重的烦恼,但和世上更为严重的烦恼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但不知为何,尽管我身处如此优越的环境,却一直被一种奇怪的思维方式所困扰。”
冥说着,忽然望向蓝天的方向。她的眼睛投向雾霭般的羊云,眼睛里泛着虚幻的色彩,仿佛要融化成天空的颜色。
“这是一种认为如果放任不管,所有的事情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糟的想法。时间的矢量会将我们重要的日常生活,最终破坏殆尽的想法。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想法”
冥看了我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微笑。然后又说着要注意前方方向。
“所以即使我和周围的人一样生活着,但却还是成为了只记得讨厌的事的(坏)孩子。同班同学无聊的坏话、被谁粗鲁地对待的事、宣告世界不平衡的新闻、在某人面前的失败……都是些小事,想也没用,都是些琐碎的事。但是每天都是一连串的忧郁,不安和愤怒每天晚上都像巨浪一样向我涌来。日子是永恒的雨后之路。永远小心翼翼地活着,不让自己的脚踩进名为‘讨厌的事’的水潭里……”
我们到达了斜坡的顶端。从这里开始是平缓的下坡路。虽然骑着自行车向下看起来会很舒服,但是冥和我都没有这种心情,我们一边推着方向盘一边继续前进。
“得知姐姐死讯的时候,我内心深处有一种‘为什么不是我’的感觉。”冥说。“我隐约觉得,如果姐姐和我之中有一个人要选择自杀的话,那一定会是我。然而,快乐地度过每一天的姐姐,却比痛苦地度过每一天的我,先选择了死亡。也许再坚固的建筑,一旦出现了裂缝也会变得脆弱。也许像我这样会半途而废地避开讨厌的事,避免遭受致命伤害的人,才能活得更久。但是——”
冥低着头,就像镜子里的自己一样,仔细地看着倒映在柏油路上的自己那浓重的影子,说道:
“我一直都想寻死。仿佛是理所当然般,以几乎可以用手抓住的形状,温暖的黑色的东西就摆在我眼前。它在我面前一闪一闪地动着,我以为只要把那个黑色的东西按在我的脖子上,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拉动通往死亡的杠杆。考虑到因自杀而产生的疼痛和痛苦,虽然还不至于主动地想死,但只要有机会,只要有方法,只要像操纵杆那么简单。无论何时,我就走向通往死亡的道路上,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冥抬起,与夏日的光线格格不入的雪白脸庞。冥说着用手腕轻轻擦了擦汗,重新握好自行车的方向盘。
“当我遇到欧卡卡西萨玛,得知姐姐死亡的真相时,我觉得一个一个杀死把姐姐逼到死亡边缘的人,就是我的使命。我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够借助欧卡卡西萨玛力量的人,我觉得自己永远不能原谅他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暴行而不作为活下去。但我内心深处有一种怀疑,怀疑我只不过是找到了另一种体面的自杀方式。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姐姐的死只当成了自杀。如果能给迟早要失去的生命赋予复仇的意义的话,这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选择。虽然有一天我这样告诉自己,但是——”
冥停下了自行车。刚好停在了自动贩卖机前。并没有特别去挑选商品,冥以漠然的视线打量着饮料的摆放,说道。
“结果说到底,我害怕死亡。一想到我要死了,我就感到痛苦。我感到非常不安,非常不安,就好像我一个人被沉入了深深的海底一样,非常非常不安,就好像我一直无助地等待着死神在那黑暗的深海中降临一样。”
离我们到家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冥放进零钱,按下了自动贩卖机的按钮。
她手里拿着一个三百五十毫升的百分百橙汁的塑料瓶,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眼神看着包装标签时,冥开口说道。
“嘞,栞。你知道人为什么害怕死亡吗?”
我在冥之后,也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宝矿力。我也盯着包装说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真的是我也不明白的事情。
冥打开塑料瓶的瓶盖,说道:
“明明知道迟早会死。既然每个人都不得不接受死亡的命运,为什么还会感到不安呢?”
她说着。喝了一口橙汁,继续说道。
“每个人对死亡的看法不同,每个人恐惧的形式也不同,但我害怕的是,在死亡的那一瞬间,自己认为自己的人生没有意义。这是对自己生活的全盘否定。”随后,冥又开始推动自行车。
“为姐姐报仇,真的能让我有‘活着真好’的真实感吗?当然,我最大的动机是复仇,我可以用世俗的道德、和道理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但事实上,我并不在乎我所做的是否正当。我只是害怕我的情感满足得不到任何东西的满足。而且这个计划只有在绝对想杀死他的六个人都在阿加田町附近的时候才能实现。明年夏至之后可能就不可能了。所以我觉得我已经开始半途而废我的计划了,也许当我完成所有的事情时,我只会感到疲惫,我想我可能会在我的生命没有任何意义的情况下死去。但是——”
冥抬头看着身旁的我。她正沐浴在阳光下。夏日的光线所造成的阴影既短暂又浓重,所以她看上去也像是舞台上聚光灯下的女演员。看着她,我觉得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我觉得除了她以外,所有的东西都被赶到了这世界舞台布景外的另一边。
“可我高兴地失算了。从我不知道的地方,我生存的意义一下子扑面而来。来这里之前,一个我既不认识也不感兴趣的男孩给我带来了这份意义。多亏了他,我觉得我终于可以穿过黑暗的隧道,找寻到生存的意义了。那想必是今后六十年间,如果忘记了姐姐的死而活着的话,靠自己一个人一定永远也不会找到的,如此重要的事物。”
变成了互相凝视的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也许冥也是如此。于是我们移开视线,重新踏出那双不知不觉已经停下来的脚。伴随着咔嚓咔嚓转动的自行车轮子的声音,冥说道。
“从去年到今天,当我决定开始献祭时,我看了很多电影。电影告诉了我们很多人的生活。让十五岁就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我,看到了永远不会知道的人生、可能性、光景。我认为这本身是一个很好的经验。我觉得很有趣。但是只有某个核心部分,只有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部分,完全缺失了。”
冥又把果汁送到嘴边,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了。毕竟到最后,对我来说,最好的电影就是我的人生啊。虽然这部电影只有十五年的时间,但最终还是会结束的。不管会是名作还是蹩脚的作品,我都只能看着这块银幕,直到片尾播放完毕,我都无法离开银幕。然后,随着座位逐渐明亮,我的意识也逐渐暗淡下来。感觉会是这样一部电影。”
随后,她愉快地抬头看着我。
“你能陪我,看到最后吗?”
当然,我说道。只能说出“当然”,这让我很不爽。这个词里包含不尽我的复杂思绪,切实的感情,还有许多话想告诉她。我更想说出什么肯定她全部存在的话来。但是我无法很好地把想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第二天晚上,我们决定在阿加田镇放火,把这座小镇烧成灰。
因为冥说了:“在离开这座城镇前,我们放把火吧。”我也就这么同意了。
为了点火,我们使用了欧卡卡西萨玛的油。住在今川家的那天晚上,我从冥那里听说,欧卡卡西萨玛是火神,与日本神话中的“迦具土”(日本神话中的火神)是同级,因为他的油很容易燃烧。他吐出来的透明油,已经事先洒满了整个城镇。除了今川家周围以外。
点火装置是我做的。我考虑了很多方法,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用手机程序远程点火的方式。我甚至考虑过让欧卡卡西萨玛来点火,但因为全长十米以上的他不擅长细致的工作,而且只是打破灯泡让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和简单的电路连接短路的工作,自己动手会比较愉悦。并且和冥一起确认无误,试验燃烧树叶时也很开心。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阿加田山的观景台。六月的微风迎面吹来。
冥说希望自己能来启动点火装置。说要放火的始终是她,所以她似乎是想尽可能地承担更多的责任。
冥一只手拿着手机,向下看了一会儿下面的城镇。我想这段时间她大概一直在回忆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发生的各种事情。当然,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但一定有类似的情绪波动,这么说来,和她在一起大约有一个月的我才总算明白了。
她一度闭上了双眼。然后大概,是如此回忆着:
三年前母亲开咖啡店的日子;一家四口的一起生活的日子;原本顺利的生活因姐姐唐突死亡而崩溃的日子;在火葬途中听到了欧卡卡西萨玛的声音,和欧卡卡西萨玛一起查明姐姐自杀理由的那些日子;查明姐姐死亡的真相,到去年都还一个人背负欧卡卡西之罪的日子;今年来到这座城镇,住在我家里,和我一起生活的日子;按照欧卡卡西之罪的顺序献祭了六个人,如果算上用千里眼透视田茂井正则之死的话,总共见证了七起死亡的日子。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调和这些回忆的。不管怎样,她最终还是以冰冷的眼神眺望着这座城镇,柔顺的头发随风摇曳着,她说道:
“再见了,对我们不友善的,住在这座城镇里的所有人们。”
然后冥按下了按钮。
小小的火焰在城市上风处的一家报馆里清晰地显现出来。火焰随着每一次摇晃而一点一点地变大。每次的垂摆都让火焰更加高涨。随后到某一刻,就像是纸气球被人一脚踢破般,破碎迸发而出的灰色烟雾向四面八方散去,而在那烟雾范围内的所有房屋,都被点燃了。
火焰的孩子们开始把城市染成了红色。点点星火连接在一起变成了燎原之火。熊熊火焰势不可挡。不久之后,覆盖整座城市的火焰,只能称为一场业火(佛教谓恶业害身如火。亦指地狱焚烧罪人之火,怒火)。业火将城市染成橙色,这种颜色一直延伸到天空,形成了从天而降的巨大云梯般的景象。灰色的烟雾从梯子前面飘过。由于风向的关系,烟雾没有飘过来,也没有散发过来臭味。声音也静悄悄的,反倒是树梢发出的声音更大。所以城市燃烧的景象就像无声电影般,只是美丽。看着这一切,我的心仿佛也自然而然地被净化了。
我们看着与火焰拥抱的城市。看着火焰将阿加田高等中学、田茂井正则的水泥厂、田茂井家修整过的田地尽数烧毁殆尽。我想,干脆就这样把一切都烧成灰算了。
没错,燃烧吧。对我们不友善的这一整个世界啊,大人们啊、街道啊、悲伤啊、痛苦啊、忧伤啊、淤积啊、混乱啊、无序啊、无价值的东西啊、无用的东西啊、该死的一切东西啊、这个国家啊、这个地球啊、这个世界啊,除了我和你以外的一切东西啊,我希望一切都化为灰烬。我希望一切都变成尘土。我希望它无一例外地回归土壤中。我希望能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们可以安心地深呼吸。
我们拥抱着,亲吻着,看着这座燃烧的城市。比起远处燃烧的城市,近在咫尺的冥,存在感更加真实。被夜风抚摸过的肌肤表面冰冷,但在触碰之下,肌肤深处却是温暖的。那鲜明的体温对比,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这座城市的火焰也许还会再度高涨起来。不过,我有一种已经看完重要场面的感觉。也许冥也是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她向我伸出手说道:
“好了,走吧。”
我握住她的手,朝她催促的方向走去。
前往那能完成所有仪式的地方。前往那将结束掉冥的生命,故事结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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