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和我,还有除此之外的所有的一切-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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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星期一,13时。
我们坐在酒店餐厅的露台上。这是一个面朝大马路、大约有二层楼高的座位,虽然视野不是很好,但是吹在身上的风很舒服。眼前的道路设置了中央隔离带,共有八条车道。道路和露台之间,樟树、橡树和山茶树的混合林,像隔开外界和这边的竹帘一样连绵起伏。
眼前是戴着墨镜的冥。她身穿群青色的无袖连衣裙,领口有褶皱的白衬衫搭在里面。在夏日的阳光下,衣服和她的皮肤都像白色的瓷器一样闪闪发光。也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可以成为画中人的女孩,她以这种姿态把刀插进牛排里的情景,简直就像电影里的场景。
太阳镜、连衣裙、衬衫,都是我们相遇那天,冥穿在阿加田车站转盘上的衣服。说起来,冥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一直喜欢穿T恤和短裤之类的男孩子气的衣服,所以很少穿现在这种青春少女气质的衣服。当然,无论穿与不穿什么我都觉得很有魅力,所以希望能自由地享受时尚就好,但是我还是很好奇它们是如何被区分使用的。
“这件衣服?”冥一边为了切断牛排的筋而‘搏斗’,一边听着。
“嗯。”我回答道。
“你看过《蒂凡尼的早餐》吧?”
“嗯。”我回答道。在冥的房间里看过。是一部安静的电影,内容我不太记得了,要是聊太细节的内容的话我会很困扰。
“这副太阳镜是向《蒂凡尼的早餐》中奥黛丽赫本里戴的太阳镜致敬。虽然形状不同。”
“原来如此。”我唯一记得的就是奥黛丽赫本很有魅力,所以我加重语气附和道。
“去年七月,正好一年前吧,我突然想要‘尽情打扮’。”冥说着。“于是,我硬着头皮去向爸爸借了信用卡,在百货公司买了所有中意的衣服。因为要是到死的时候,才说什么‘想要更时尚一点’之类后悔的话,就像个傻瓜一样对吧?所以我才买了这件连衣裙。”
我不由得沉默下来。因为在愉快的午餐时间里,突然想起了冥的寿命将如同昙花一现。
但是冥表现得很开朗。仿佛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没有一秒钟是黑暗的。
“很可爱吧?”冥对我嫣然一笑。这是一种知道自己很可爱的笑法。
“比奥黛丽赫本还可爱。”我说。
“那如果是英格丽褒曼和我呢?”
“我不认识那位女演员,但肯定是你更可爱。”
顺带一提,今天上午,我穿着的是冥挑选出的灰色薄夹克。是冥先说起想买我的衣服,于是我们在时尚大楼里开始了一次购物约会。现在我们脚下就有一家以服装店为主的大型购物商场。
我至今为止的人生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正经打扮过,所以穿着这样的衣服,会不由自主在意起周围的目光,不过话虽如此,在绰约的她身旁,还有我这种衣感颓废的人,这样的构图,让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保镖,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感觉这样也还不错。我还发现穿好衣服能让人振奋。顺带一提,在我穿这件衣服的时候,冥已经对我说过三遍:“不要东张西望,要堂堂正正。”
“嘞,可以点份卡普里沙拉吗?”冥指着菜单问道。
“为什么不呢?”我回答道。
但就在这时。冥的眼神怒目圆睁起来。或许是她的千里眼,已经察觉到她等待的东西已经要到来了。
“是山野来了吗?”
我低声问道。我们住的旅馆也是山野留宿的地方。带露台的餐厅对普通客人也开放,所以我和冥正在等他来吃午饭。
“嗯。刚刚进了电梯。”冥也压低声音说道。然后我们继续讨论菜单。“不过,猕猴桃配马苏里拉奶酪的卡普里可不常见啊。”
“我也觉得。”说起来卡普里沙拉到底是指什么呢。
“本来是想吃的。”冥不满似地歪歪头。
我从露台的座位上透过玻璃向店内望去。就这样等了一会儿,似乎是能从饭店直达的电梯打开了,山野走了进来。
山野不知为何戴上了眼镜。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山野戴过一次眼镜。说不定他是为了伪装才戴上那副装腔作势的眼镜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认为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伪装,就好像是想躲在碎石堆里让轰炸过去一样。
山野在店员的带领下,来到了露台的座位。真不知是该说是对我们来说运气好呢,还是该说是对山野来说运气不好呢,他坐在了我们后面的座位上。这就好比像是‘不知虎穴擅入虎穴,未得虎子相胁命丧虎口无觅处。’山野随后快速地开始向店员下单。
等他吃完午饭可能还要一段时间。但就算他从座位上站身,这种距离,也可以凭借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迅速抓住他。活人献祭的成功已经是半确定的事情了。
“也不着急的吧?”
我说道。要是现在杀了山野,就吃不到卡普里沙拉了。
冥回答道:“说得也是。”便叫了菜来。
卡普里沙拉送上桌来了,我们俩吃了。胡椒的味道和猕猴桃的甜味很搭,奶酪和橄榄油很好地包裹了整个味道。单独的猕猴桃或单独的奶酪都不会有这种味道。我认为这是一个精心调配过制作的食谱。
冥看起来也吃得津津有味。看着她高兴的模样,我也感到高兴。
“你是喜欢吃这种类型的食物吗?”我问道。虽然有些失礼,但冥她给人的印象是个味如嚼蜡都不会在意(味觉白痴)的女孩。
“甜食加奶酪。难道不是好吃和好吃双重叠加的美食组合吗?”
冥似乎在展示完美的逻辑论述。我想大抵就是如此。
作为饮料,我点了姜汁汽水,冥则是点了葡萄柚汁。作为甜点,我点了布丁,冥点了覆盆子奶冻。
慢慢品尝着。每一道菜都是从未在阿加田镇吃到过,精心制作而来的美食。
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上午光顾的服装店里的店员有个奇怪的口头禅。说了一回后,冥似乎很喜欢这个故事,毫无顾忌地笑了。
吃完后。看起来山野差不多也快吃完了。
“开始?”冥,问道。
“难道不吗。”我回答道。
紧接着,背后传来腰椎断裂的声音。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但山野总是在发出尖锐的惨叫声,露台上的所有人都注视起他。
我若无其事地把山野也纳入进视野的一角。令人惊讶的是,客人当中也有人把相机对准了山野。另一方面,冥以一种熟悉的姿态,不为众人的关注所动,折断了山野的腿。膝盖向相反的方向弯曲,然后小腿的部分在重力的作用下顺从地在空中飞舞,这是人体不可能做到的。那情景使我想起秋千。最后折断了脖子,山野把脸埋在面前的意大利菜盘上。红黑色的血从脖子断裂的部分开始缓缓地、不止地流下。
餐厅内尖叫与悲鸣开始此起彼伏。至此,最后一个祭品《折断肚子、腿和脖子》完成了。
我不想在店里进入‘送魂’的状态。虽说是由透明的欧卡卡西萨玛所为,就算做出了什么行为也不可能拿出直接证据把我们和山野的死联系起来。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让店方记得我们是案发当时行为可疑的客人。也许是心情的问题。
“趁乱,吃完就溜走吧。”我说道。
冥点了点头,用勺子舀了一下奶油,把剩下的奶油放进嘴里,然后和我一起小跑着向露台外面的楼梯走去。
就这样走出店门后,我们走进了欧卡卡西萨玛的口中,随着它的跳跃在空中飞翔。然后坐在事先预计好的、位于酒店附近的公园长椅上。
在公园里,有一对母子目睹到了我们漂浮在空中。但是,当孩子说“妈妈,那两个人在天上飞”的时候,母亲只是否定说“是你的错觉吧”。孩子拼命地主张“是在飞,绝对是在飞”,但这只会加强母亲的否认。看来,常识的牢笼中似乎严严实实地收容着人们。
斜视着那对母子,‘送魂’发动了,冥将她的头靠在我的膝盖上。母亲大概是觉得让孩子看到正在调情的情侣在教育上不太合适,便拉着孩子的手快步离开了公园。
我感到不自在。我觉得还是阿加田镇更适合杀人。要是在这座城市里频繁使用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的话,那说不定我们可以成为每天在公园里膝枕的著名情侣。
过了一段时间,冥不断发出粗重的喘息,以呼吸的节奏摇晃着身体。我之前一直是在树林里用着‘送魂’的状态,所以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但客观来看,这也许是一种奇怪的状态。这可能是患有哮喘病的人,也可能是青春期情侣间的小坏事,但也有可能是在做一些令人厌恶却又故意想让人看到的事情。大概是因为那个母亲的缘故吧,一股奇妙的想象力被激发了出来。
冥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忧心忡忡地说道:
“那家店,会被人说成是死过人的店吧,是不是会被人这么说?”
这么说的话,那可能是给店里添麻烦了。
“这也是没办法。山野基本不离开酒店。无论怎样,也只有在那里才能杀了他。”我说道。“我过去常被父亲带去的一家烤肉店,三年前曾发生过把店主当成人质的抢劫事件,但是没有人记得那件事,现在也还在正常营业,应该会和那件事一样被人淡忘吧。”
那就好,冥回复道。虽然心里还有些担心,但姑且这么说后算是给胡思乱想划上了句号。
过了一会儿,冥起身了。她可能也在意别人的目光,比平常更早地停止了膝枕。从我的膝盖上抬起头后,她还在微微地呼气。
远处的小鸟正忙碌地鸣叫着。无数的车辆在国道上来来往往的声音不绝于耳。空气暴露在六月的太阳中,变成了热气。我的目光停留在了公园角落的生锈铁条的锈迹上,不知为何无法看清冥的身姿,只能听着。
“那么,在需要你献出生命之前,还有多少时间?”
冥,沉默了许久。或许她早就知道了所剩的时间,但真要说出口,还是需要有心理准备。过了许久后,冥才开口说道:
“四天。”
2
接下来的四天,我们就像普通的恋人一样度过了。
杀死山野的那天,直到入住酒店为止,我们两人一起去看了奥斯卡获奖电影。我本来想去别的地方,但是帮冥‘送魂’太累了,所以我选择了一个可以坐着休息的电影院。这是一部以七十年代的美国为背景的人文主义电影,最后一幕令人印象深刻:身为单身母亲的主人公收到了能‘空中旅行’的礼物,第一次坐上了塞斯纳([Cessna]美国轻型飞机制造公司,亦指该公司制造的小型飞机)像孩子般松缓了脸颊展露了笑颜。有看过好电影后的(余韵)精神松施感。
看完电影后我们前往酒店住宿。原本以为作为高中生要住酒店会很困难,但很多酒店只要提交有父母签名的同意书就可以了。同意书上写的住址是我家,电话号码则是今川的手机号码,父母那行的名字写的是“中川真希乃”,关系上写的是母亲,印章是在文具店买的写着“中川”字样的虎鲸图章。递交同意书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像恶作剧的时候一样,是好意义上的七上八下。每次在接待处被受理时,我都会和冥不自觉地相互眨眼。
但是好像,还是经常会有人打电话给今川确认。多亏有拜托过金川的协助,她每次都会说“我们家的培养方式是放任主义”之类的话来搪塞过去。麻烦的其实不是酒店的审查,而是接到电话后遭到今川的嘲弄。因为她喜欢和我一起来捉弄冥,以此取乐。
钱的话还是有的。除了从苍树钱包里抽出来的,还有从佑人钱包里抽出来的。这兄弟俩的爱好就是随身携带大量的钱向别人炫耀,所以光这笔钱就已经足够花的了。临出发时,又借(偷)了一张父亲的信用卡。因为他精彩输给“返利”、“积分累积兑换”、“办卡送行李箱”之类的银行活动,白白申请了很多卡片,所以(偷)借走了使用频率最低的一张。在昂贵的酒店住宿时会用利用它来结账,并借此在手边留下现金。最糟糕的情况下,还可以用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来抢劫 ATM 达成完美犯罪,所以总体上不用考虑钱的问题。
第一夜住的酒店,也就是杀掉山野之前住的酒店,虽然是冥在网上莫名其妙预订上的,但还是很舒服的。房间的色调是以浅棕色为基调的沉稳,空调不用特意做什么保持得恰到好处,床铺松软干净。客房里的浴室也很气派,只要进入宽敞的浴缸感觉所有的疲劳都会消失。再说细节的话,就是还有大电视和音响,灯光能分成几个阶段调暗也很不错。还有窗户是玻璃的,可以一览如线香烟火般光芒四射的夜景,也很漂亮。说到漂亮,酒店里穿着浴衣的冥更漂亮,在午夜橙色的间接照明中,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精灵,而在晨光中,她看起来则像是一个有着曙光翅膀的天使。
总的来说,我们非常喜欢酒店的空间。在这里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扰,两个人可以悠闲地呆着。于是从第二晚开始,我们辗转去了其他高级酒店。顺带一提,父亲他不断地用LINE(日本微信)发来消息,当然是不会理睬的。
第二晚的酒店,虽然是西式房间但室内装饰却是和式的,用纸灯笼和和纸覆盖的天花板灯将房间染成了温和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类似花香的室内香水。阳台上有一个庭院,长满青苔的钟楼,种满了枫树。
当我们抵达时,已经是晚餐的时间了。第一晚的时候,我发现之前酒店的餐厅虽然空间大,但是人多眼杂,让人很不自在,所以这次我决定叫外卖,把晚餐送到酒店的房间里来。我从附近的一家中国餐馆点了包括麻婆豆腐和口水鸡在内的中式晚餐套餐。点外卖也可以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搭配,冥在这里加入了麦当劳的照烧汉堡(日本地区限定的猪肉汉堡)和麦乐鸡块。不知道味道搭配起来合不合适,但很好玩。只有可乐是叫客房服务送来的。也许我们正在享用那天所有客人中最愚蠢和最愉快的晚餐。之后在宽敞房间角落里小小地玩起了叠叠乐。
第二天早上,我们吃了酒店的自助餐。之后因为冥常常提起过,我们决定去体育娱乐设施。虽说对高中生情侣来说是最糟糕(无聊)的约会地点,但我和冥都没去过。因为穿着适合运动,冥又穿回了那件熟悉的睡衣,上面印着英文字母的T恤和短裤。我也穿上了破旧的衬衫和牛仔裤。
因为是工作日的上午,体育娱乐设施是空的。我们先走进室内五人足球场,两人间相互传球。然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足球的九宫格球门,可以带球射门,所以我们轮换着一人射门一次。我和冥都不擅长足球,射门时总是会飞到奇怪的地方,每当这时,我们就像是回到了天真敏感的年纪,看到筷子掉在地上后还会相视而笑起来。为了射中九个靶子,我们两人一共投了二十多个球。
午餐是在体育娱乐设施的美食广场,我点了加宽的乌冬面,冥点了拉面,我们两人间还分享了章鱼烧。虽然昨天吃的才比较丰盛,但我还是觉得比较喜欢今天这样的食物。平平淡淡才是真。之后我们两人一起吃的甜点是圆筒冰淇淋。虽然奶油的甜味过于浓烈,但这也是一种值得回忆的味道。冥说她不喜欢圆筒冰淇淋的圆筒部分,所以作为交换,她吃了我的冰淇淋我也吃了她的圆筒。
下午在同一设施内,进行了飞盘投球和 AR 的表演。在 CG 演出的恐龙追逐的游戏项目中,冥在撒娇时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大概是到了放学的时间,高中生逐渐增多,人也越来越多。我感到有点累了,就退场了,向第三晚的酒店走去。在酒店的接待处,我用父亲的信用卡支付的价格超过了体育娱乐设施入场费二十倍的金额。这个价格我是理解不能的。
稍事休息后,晚餐点了一家连锁家庭餐厅的外卖,其间与冥一起看了动画电影。这是一部令人振奋的娱乐电影,偶尔这样也不错,我们兴奋地讨论着观后感。
然后我们走向酒店屋顶上的游泳池。许多豪华酒店都会有游泳池,事实上,我们一直在等待时机。前天没有进游泳池的心情,昨天也是因为有‘送魂’的疲劳,今天才有了机会。
游泳池在高层健身房旁边。与其说是休闲用的,不如说是健身用的。这是一个有着四个20米泳道的游泳池,没有什么有特别设计过的玩意儿,不过泳池边的休息空间很大,又有一面是玻璃,可以俯瞰夜景,很有开放感。橙色的灯光淡淡地照在大理石色调的瓷砖上,也把氯气的气味降到了最低,所以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工湖。
现在只有我一个顾客。据酒店工作人员说:“这个时间的大人们都在忙着喝酒,总是很冷清。”但听说晚饭前会很拥挤,游泳池边上间隔摆放的躺椅也会客满。但是现在,这个地方就像地下的钟乳洞一样寂静无声。能独占这么好的设施真是太好了。
然而,比起那些要说最美妙的,还得是,我看到了 冥 身着泳装的样子。我穿的是可以在酒店租到的黑色短裤式泳装,但她似乎不喜欢租来的泳装,特意在酒店内的商店里买了泳装。
冥 穿着的是带荷叶边的黑色露肩比基尼。底部是花瓣般的褶边裙子,仔细一看,无论是顶部还是底部,都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圆点。因为衣带很细,所以能清楚地看到她雪白的肩膀和笔直的锁骨阴影。小巧的胸脯上面是节日庆典般的黑色荷叶边,衣着之下白里透光肋骨筋清晰可见,连接着荷叶边裙子的柔弱腰部像不健康似地收缩着。而从裙子里伸出的是一条又细又长又白的玉腿。
从酒店可以租借沙滩球和游泳椅。租给我们的酒店工作人员笑着对我们说了这样的闲话。
“你们两个是兄妹? 爸爸和妈妈在楼下吗”
冥 恶作剧心起狡黠笑着回复道:
“是啊。 爸爸和妈妈正在楼下的酒吧喝着酒呢。”
然后我们在酒店的游泳池里玩耍起来。相互泼水,相互扔沙滩球,相互把对方的游泳椅翻来覆去地玩,还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着冥的游泳椅。我们就像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相视而笑。
有时候,我们的肌肤会自然而然的相互接触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甚至会背着工作人员进行亲密接触、亲吻和拥抱。因为游泳池里没有他人,所以我觉得我们可能会无休止地缠绵在一起,而忘记在户外还是会被人注意到的。所以我们决定要在这里保持克
游泳池里有一个喷气式按摩浴缸,我们在游泳池里玩了一会儿就坐进去了。两面都是玻璃幕墙,坐在其中可以看到如梵高的《星月夜》般的夜景。或者只是我看起来如此。在按摩浴缸里的时候,我们紧紧地牵着手,从来没有放开过。
到隔天早上,我觉得自己对冥的感觉比平时更加强烈亲密。不,这种激动的心情大概会一直持续着。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早餐吃了自助餐。直到退房时间我都懒洋洋的,然后坐新干线前往邻县。这是为了前往代表关西的著名主题乐园。午餐在新干线上吃了铁路便当。我和冥选了看来是区域特产的味噌和便当。虽然是第一次吃味噌鲣鱼,但味道还不错。如果是新鲜制作的,可能会更好吃,但因为是便当,猪排和大米都已经冷了,但我对‘价格越高,味道越好’抱有怀疑。但是包括在新干线里的吵吵闹闹都是车站便当的一部分吧。我向冥献上一碗味噌,换来的是配菜山腌菜。
我们抵达主题乐园。因为不是休闲季节,而是工作日的白天,所以很空闲,像电视上报道的那种人气火旺的游乐设施也只要十分钟过一点就能乘坐。说是有名的主题乐园,我本来想着‘恐怕只不过是一个模模糊糊扩大规模的游乐园罢了’但实际比想象中有趣多了。火焰、爆炸、大音量的音乐,加上演员们身临其境的口才,让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电影之中,冥也发出欢快的声音。
然后不管怎样,都会被水淋湿透。我听从了冥冥的建议,事先穿上了《小黄人》的配套雨披,但是我把自己弄得湿漉漉的,简直没有任何意义。游乐设施的设计者在这一节的考虑似乎是‘人是越湿就会越高兴的生物。’但是在夏天用冷水洗澡的时候真的会感觉很舒服,冥和我每次被淋湿的时候都会发出奇妙的声音。这样一来,可能是被认为正高兴吧,演员们用巨大的水枪瞄准了我,更湿了。我们像傻瓜一样浑身湿透了,但看到彼此都衣衫不整的,我们又相视而笑起来。
起初,冥在游乐项目结束后,犹豫着是否可以在湿透的情况下在主题乐园里散步,但当她看到其他客人并不太在意,只是任由其在空气中自然干燥,湿漉漉地走来走去时,她也就不那么在意了。感觉整个乐园,好像都有点脱离了日本的法律。
我们在乐园里吃了晚饭,晚上前往酒店。这家酒店里也有一个游泳池,我们又去了一次。但是游泳池里晚上还有客人。虽然只剩四个人,但作为高中生的我们相当引人注目。被紧紧盯着让我悚然失色。
迅速钻进按摩浴缸后就回到了房间。但总感觉有些欲求不满的感觉,便和冥一起洗了个澡,互相洗了洗身子。虽然在日本电影中这涉及到动作爱情,虽然这看似是一种过于粘稠的行为,但实际尝试后,它很有趣。还玩了“爱是什么”的假装游戏。
隔天一早就坐上了新干线,回到了杀死山野的城市。欧卡卡西萨玛的最后一道步骤必须回到阿加田镇附近才能进行。而在那之前,我们只有一天时间了。所以我们得提前回到附近。
到了此时我们开始在公众场合目无旁人的的牵手,心情好的时候也会随意地接吻。事到如今,已经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了。不,说起来,他人的目光根本就不存在于我们两人的世界里。我们的世界当中只有彼此,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倒不如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分享这个世界,这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奇迹。
我们两人,一起回到了冥评价出最舒适的第三晚的酒店。然后吃了午餐,享受了下午茶。我们虽然去玩过了很多地方,但是我们最后一致认为,最后一天最好还是呆在房间里,两个人一起无所事事。所以我们读书,听音乐,随心所欲地调情。冥所读的书,一定无法在生命的尽头之前读完。但是毫无意义地继续着日常生活,对处于将‘丧失’前一天的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晚上,我们又去了游泳池。游泳池很安静,很方便。但是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心情互相泼水玩耍了。我们的心境与昨天和前天也都不一样了,越是在外面欢闹,内心越会被‘此情可待成追忆’的冷冰冰现实压抑到窒息,只剩下,惘然,
姑且,我们两人坐在了大型游泳椅上,一边拥抱一边转圈。分散了大约十分钟的注意力,但很快就厌倦了。我们试着在按摩浴缸里调情,但是我感觉到工作人员的目光正严厉地盯着我们,于是我们赶紧回到自己房间的浴缸里继续。
在行动中,冥咬了我的手臂。不是玩耍的感觉,是真的咬了。那是一种意志力十足的咬法,仿佛是要把自己造成的伤疤永远留在我的手臂上。我感到一阵剧痛,一道类似闪电的东西划过全身。但是,她的咬痕以这种方式留在我身上,似乎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所以我任由她咬我的身体。
咬了两口后,不知为什么,冥说了声“对不起”,又把那欧卡卡西萨玛的油掏了出来。显然,她打算用它来治愈我胳膊上的咬痕。虽然我很想拒绝,但是如果治疗能够使冥得到慰借的话,就还是治疗比较好,所以我就任凭她的摆布了。
但是,不管我怎么说“我不在乎”,冥 的罪恶感似乎都没有消失。比起咬的本身,她似乎更害怕自己体内那种以‘咬’的形式显现出来的巨大感情。所以我没有说出口,而是拿冥的手臂开玩笑似地咬了一口。说着“啊——咬了”之类的俏皮话,用着微弱的力量。冥 才终于笑了,她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了。甚至还用“受虐?”之类的话来取笑我。
咬了一口之后,我们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仿佛冥的牙印在名为‘紧张’的气球上钻了个洞,让里面的空气全部流出来。我开始觉得,事到如今,慌张也无济于事了。这时,冥忽然说道:
“你去过卡拉OK吗?”
“算没有过吧。”我回答。在很久以前,我参加过一次亲戚聚会组织的卡拉OK,但我觉得那不能算是‘有’。
“我也没有。要不要去试试?”
在最后一天的晚上,去一家彼此都不熟悉的陌生卡拉OK,这种行为似乎很奇怪。但是现在我觉得,我们需要这种可爱的偏离。
我们认为最后一天最好是无所事事。但我错了。越是安静地度过,忧郁的波涛就越是扑面而来,绝非好事。我们是高中生,所以经常犯错误。当我们犯错误时,就应该改变我们的行动方针。
酒店的设施里没有卡拉OK。大概,在住一晚要几万日元的酒店里,没有想唱卡拉OK的醉鬼吧。所以我们特意跑到街上,走进一家引人注目的卡拉OK店。前台问我年龄,我撒谎说是大学生。
在卡拉OK的包房里大声唱歌很有趣。听到冥含糊不清的歌声也觉得很舒服。菜单上的薯条和哈密瓜汽水也很好吃。就在这时,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在这里把各种顺序弄错了。本来应该是卡拉OK十级左右后,才应该往高级宾馆住的吧?
我们吹着卡拉OK的廉价空调,让头脑冷静下来,觉得刚才自己的行为整体上显得很愚蠢。冥似乎也是一样,我们两人谈论了从游泳池到咬人的一连串疯狂举动,作为回想的素材相视而笑起来。冥躺在卡拉OK的沙发上,双手抱着肚子,而我则把因为笑过头而脸红的脸埋在桌子上。我们笑得前仰后合。这可能是我这几天笑得最多的一次了。
与其呆在那个旅馆里,不如呆呆地看着冥在这个房间里歌唱。至少今晚这样比较好。
就像想覆盖掉刚刚的失败一样,冥轻轻地吻来。俗气的哈密瓜汽水和薯条的味道,这些味道在冥的吻中,结果来说可能是我最喜欢的。我们就这样轮流唱着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就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还呆呆地看着冥在唱歌。然后我突然想到,果然不管做什么,我都无条件地深深地喜欢着这个女孩。
七月二号,星期五。
是冥,必须要献出灵魂的日子。
在那天的清晨,我们动身前往了阿加田山对岸的神之岛。
3
神之岛隔着宍路湾,位于阿加田山的北部。虽然名为岛,但因陆地与沙洲相连,可以步行前往,也就是所谓的“陆系岛”。
大约在一万年前,绳文时代结束了冰河期,地球上所有的海平面都上升了。这个时候,曾经是陆地的日本列岛的一部分也变成了岛屿。但是这些岛屿相连的部分都很浅,所以海浪会把沙子堆积起来,然后把它们和陆地连接起来。这些岛屿被称为陆系岛,神之岛就是其中之一。
‘欧卡卡西之罪’的传承被包含在神之岛的传说中,古代的人们记载着这个岛曾是连绵不断的陆地,又因为有着某种乡愁般的情绪存在,这些内容才会被记录在图书馆的书上。
陆系岛因为景观好,所以经常成为观光地,但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来神之岛观光。我想是因为阿加田镇本身就是乡下,交通不便。图书馆的书上说,直到1909年还有人居住,但现在已经无人居住了。现在,它真的只是一个地点。就像印刷错误的地图上的污点。
我们乘电车回到阿加田车站,走进近在咫尺的杉树林,走进欧卡卡西萨玛的体内。然后沿着阿加田山北上。
“今天啊,不用我来操纵欧卡卡西萨玛。”
冥,说道。这么说起来,现在的冥,甚至都没有把目光投向前进的方向。这完全是一种自动驾驶模式。
“这样啊。”
“嗯,是欧卡卡西萨玛,在带着我们前进。”
冥,说道。她似乎是暗暗地意识到,对她自己来说,这是一段死亡的旅程,语气中透露着凄凉。我不知怎的无法去附和。
欧卡卡西萨玛,似乎清楚地记得路,以惊人的速度,而且出色地几乎没有折断杂草和灌木就爬上了阿加田山。我心里暗暗希望他能走得更慢一些,可是欧卡卡西萨玛就像根本没有感情似的,以公事公办的速度在山上前进。
走下陡峭的斜坡,杉树丛林突然中断,出现了岩场。岩石群连接着面向大海的沙滩,沙滩变成了沙路。每前进一步,道路就变得越来越窄,大约可以容纳两辆车擦肩而过。这条路的宽度会随着潮涨潮落而变化,但现在是退潮时刻,所以这应该是最大的宽度。
在黄色的沙洲周围,有一些沙粒被水打湿,变成了焦褐色。这样下去,这条路到了晚上就会沉到宍路湾的下面去吧。
神之岛就在砂路的对面。我虽然住在阿加田镇,但是第一次看到神岛。我从来没有来过阿加田山后面,在日常会话中也从来没有提到过神之岛。再提一次,对于人类来说那是无论有没有都一样的岛屿。但它确实存在。好像人类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似的。
神之岛的形状就像一头巨大的鲸鱼躺在上面。有一座像头部一样大的山峰,还有一座像尾鳍一样小的山峰。但那只是远远看到的印象,随着距离的接近,那种悠闲的感想也渐渐消失了。从下面看,这个岛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看起来就像一块巨大的岩石。
那座岛孤高地存在着,让人感受到原始的恐怖。我觉得以前也曾在哪里感受过这种感觉,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阿加田山山腰的磐座时。在人类无能为力的超然领域里,如同天意般纯粹,暴力般不变的东西。原本的自然就是这样的,神之岛的威容似乎在传达着这一点。
我突然感到一阵战栗。原来在岛的入口处,在稀疏的沙滩上竖立着一座废弃的鸟居,一边倾斜一边迎着海风。鸟居原本应该是朱红色的,现在腿部已经变黑,开始腐烂。既然有鸟居,说明神岛也被当作灵场来祭祀。这座岛也和磐座一样是御神体吧。【注释:御神体。是日本神社中一种特殊的礼仪用语,用于向神灵祈祷和祭祀】
不,只要回想一下‘欧卡卡西之罪’的传承,这里和阿加田山一样,是灵场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欧卡卡西萨玛不可能没有安息之所。
若非如此,我不会因为那座废弃的鸟居反射性地感到恐惧,那诡异气氛间接提醒着我,这座岛是人们的灵魂聚集的死亡之岛。
这里有一半是,死后的世界。
而冥从现在开始,就要前往那里了。
我们就像被吐出来一样,从欧卡卡西萨玛的嘴里被喷了出来。沙滩上刮着强劲的海浪风,四周充满了潮水的臭味。阿加田镇虽然靠近海边,但由于被山脊包围,平时很少闻到海潮的气味。这个岛上充满了不熟悉的气味。这已经够让人不舒服的了。
冥以异常清澈的表情仰望着神之岛。她眯着眼睛看着阳光透过岛脊倾泻而下,正值盛夏。她形状的浓重阴影以复杂的形式出现在沙滩上,反映出地面的起伏。虽然谈不上威风凛凛,但也毫无畏惧,冥正在对抗神之岛的威容。
也许冥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以我所不知的心理活动,和我所不知的过去经历,坦然接受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
“在呼唤。”
冥,低语道。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在神之岛上。
但是我没有去追上她。一想到事情将会就此结束,我的腿就动弹不得了。但是当她再次转过身来时,她寂寥地看着我,为了不让她为难我小跑着过去找她,然后和她并肩走在了一起。
我们牵起了手。有一条小径绕着小岛转了一圈,我们沿着小径走了两三分钟,水花四溅。冥被潮水大大淋湿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主题乐园里溅起的水花。现在说这个会很奇怪吗?但是因为讨厌沉默而说出口后,冥似乎也联想到同样的事情。冥说那个游乐项目很好玩。我夸张地模仿了一下,说演员的演讲很有趣。于是冥就像一只幸福的猫一样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我们来到了一个由大自然创造的小洞穴的入口。只要弯下身子就可以进去,往里走大概很快就会变成死胡同。不过冥说,是这里传出了呼唤自己的声音。
“去年,我来过这里一次。”冥说道。
“是吗?”我问道。
“嗯,因为我知道所有的仪式都会在神之岛结束,所以觉得岛上也必须确认一下。那时候也是由欧卡卡西萨玛引导我的。”
这样啊,冥去年也来进行了一次‘欧卡卡西之罪’,当时只是用千里眼查明了姐姐死亡的真相,没有献祭就结束了。那时的经过我是在旅行中听说的,那时好像就来过神之岛。考虑周到的她,是不可能不调查这座岛的。
“这个洞窟稍微往前走一点,就会和岛中的钟乳洞汇合。不过应该很快就会变得狭窄到无法让人通过,事实上前方已经是死路一条了。”冥,说道。
“可是,你被呼唤到这里来了啊。”
“嗯。”冥,肯定地点头。
总之不能不进去吧。我们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就是一个岩石洞穴。涨潮时侵入的海水弄得脚下湿漉漉的,水藻茂盛,很容易滑倒。天花板太低了,我的头都快撞到了。
不一会儿,道路就封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风洞,这个风洞狭窄得如果从头顶钻进去就能勉强通过。一眼看去,这只是一个没有连接任何地方的洞穴,但那似乎就是冥所说的钟乳洞的交汇地点,我们依序泥泞不堪地穿过洞穴。
里面一片漆黑。我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这样一来,确实能看到展开了一个只能说是钟乳洞的空间。湿漉漉的赭色土壤形成奇形怪状的花纹,密密麻麻地长满石笋和石柱。脚下的泥土柔软得足以陷下鞋子,冰冷的地下水抚摸着我的脚踝。钟乳洞是在地面上形成的,所以大概是地面上的钟乳洞和海边的洞窟偶然连接在一起了。
但与冥说的相反,钟乳洞很大。道路虽然断了,但确实一直延伸到很深的地方。无论高度还是宽度,都有条足够人类通行的道路延伸着。
“怪哉。”冥说道。钟乳洞特有的回响声紧随其后。“和我第一次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冥用手机显示出了一张照片。那好像是她去年来这里的时候,点着闪光灯拍的。
说实话,所有的钟乳洞在照片上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根据光线的照射方式和拍摄时的角度不同,即使在同一个地方拍摄,拍出来的照片也会有所不同,但至少在冥拍摄照片的钟乳洞里,有一整面都是墙壁,无法前进。准确地说,应该是顶部开了一个足以让蝙蝠通过的洞,但人类无法通过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钟乳洞的内部从一年前开始变化。
而且道路已经延铺好了。仿佛就是要把冥迎进来一般。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管怎样,超自然的事情确实发生了。至少有些事情是科学无法解释的。
就在这时。突然,冥,如梦呓般脱口而出。
“啊……啊啊……在呼唤我。”
于是冥迈着蹒跚的步伐向钟乳洞的深处走去。看起来明显不正常。于是我急忙叫了她的名字。
“冥!”
但她只是转过身,说了声“栞”,并没有停下着魔般的脚步。
“这边……这边我……我必须去……我……”
冥一心一意地往钟乳洞深处走去。仿佛听到了伟大造物的号令,无法抗拒地服从。
冥,我又叫了一声。但她再也没有回头。
我拼命地向冥追去。钟乳洞内的立足点很差,我在追赶她的过程中,不知跌倒了多少次。每当这时,像是洞穴的回声就会空洞地响起,接着是因为跌倒的余波,冰柱石滴滴答答地落下的声音。即使小心了脚下的钟乳石,有时也会被从空中伸出的老人手指般的钟乳管重重地撞上头部。忍耐着剧痛通过,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把视线锁定在冥身上,绝不移开视线。
另一方的冥则和我形成鲜明对比,一溜烟地往洞窟深处走去。别说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就连被泥巴弄湿都是尽量减少了。她以快步走的速度,就像马戏团的杂技演员一样。就像一次优雅的散步。好像完全熟悉这条路般。可冥非但不熟悉,而且还是第一次走这条路,想必是受到了欧卡卡西萨玛的引导吧。
“栞……”
冥,微弱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她的语气让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有意识。她的脸也没有转过来。可能她无法凭借自己的意志转过来。
“冥!”
我又叫了她的名字。冥微弱地回答。
“好像要不行了……好像要告别了……”
冥的声音在宽广的钟乳洞中,带着诡异的回响。
“不要这么说。”
我恳求道。冥没有回应我的回答,而是清楚地说道:
“不要追我了。尽快离开这里。”
“为什么。”
我问得很快。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冥的意识似乎已经恢复了。冥在那一瞬间的清醒中,稍稍犹豫之后说道:
“因为这里,已经半步踏进——”
就在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视野被一种黑色恐怖的东西所覆盖的感觉。
我感到冷俊不禁。我出了一身冷汗,几乎要哭出来。一种生理上的厌恶感袭上心头,仿佛接二连三吃到了腐烂的食物。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具体的事情,但这种感情却无法抗拒,在我的胸中扩散开来。
是我的错觉。是我被迷惑了。我这样告诉着自己,为了回过神来,我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拍出巨响。但是恐惧和厌恶在我的脑袋周围盘旋,形成了一种类似眩晕的状态。
我强忍着,就像感情向身体发出了求救信号一样,有一种心窝被一次又一次地从内部猛烈殴打的感觉。一阵难以忍受的痉挛,五脏六腑收缩,胃底堵塞,一团温热的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我无助地在钟乳石的缝隙中呕吐。
恶心不止一次。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无数次。不管胃里有没有食物。反倒是胃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呕吐更加痛苦。仿佛透明的鬼在戏弄地绞着我的五脏六腑,试探我除了胃液以外,有没有其他液体流出来。
是不可名状的恐惧。不可定义不可描述的厌恶感……不,不对。我知道这种恐惧的原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但是已经找出了主因。我本能地知道了。
我们恐怕正前往的是聚集死者灵魂的、位于神之岛地底的黄泉之国。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欧卡卡西萨玛(神)的冥,无可抗拒地被引导到那里。而追逐着她的我,也逐渐接近死亡的世界。对死亡的生理上的逃避感,变成了恐惧,变成了厌恶,变成了呕吐,带给了我。
恐惧,厌恶,呕吐和跌倒的马拉松比赛。不,冥只是快步走的程度而已,只有我是摔倒在脚手架上,或是痛苦地喘息,进展不顺利而已,比起马拉松,或许更像是竞走,或是障碍赛跑。我和冥是在欧卡卡西萨玛的安排下,在‘黄泉比良坂’(黄泉之路)上进行障碍物赛跑。
总之,不管给它取什么名字,它依然是我活到现在最痛苦的持久跑。疲劳得上气不接下气,受伤的皮肤发出灼热的疼痛,黑暗让我看不清脚下,极度的不适几乎让我发疯。
但我无法停止追逐冥。不,说到底为什么是要阻止呢?冥依然在我面前。即使身体不能自由行动,即使是在前往‘冥界’的途中,即使死亡已经确定,它仍然带着具体的形状在我面前。那我就算身体坏掉,也会不停追寻她的影子。这是一种类似宿命的东西。就像固执一样。这就像是一个使命。我的身体啊,与其把视线从冥的身上移开,不如干脆让上帝把你肢解吧。与其这样折磨我,欧卡卡西萨玛啊,为什么不折断我的脖子,杀了我呢。
我怀着绝望的心情继续追赶。我不知道我在冥的背后追了多久。感觉好像过了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
终于,冥,停住了脚步。
“冥。”
我追上了她,说话时牵起了她的手。冥一下子回过神来,回头看着我。
“栞。”
“幸好冥你回来了。”
“伤得这么重。”冥看着我的外表,脸色煞白地说道。虽然我无法亲眼看到自己的外表,但至少已经糟糕到冥都会有这样的反应的程度了吧。“对不起,我不记得了,但你一定是为了我。”
冥说着,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就像用包装纸处理一样。
“不,没关系。”我说着,松开了冥手。即使我们如此亲密,有时候我仍然对冥的轻微亲密接触感到紧张。而现在,我们恐怕已经身处敌境,没有时间心跳加速了。“比起这个,是不是稍微亮了一点?”
就在我说着时。直到刚才为止,双方都处于无法看清对方脸部的黑暗地带。但是现在我却看到了冥的脸的轮廓,看到了她光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笔直的鼻子和丰满的嘴唇。钟乳洞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这一点我应该早就注意到了,我们原本所在的地方早就已经从纯粹的钟乳洞变形了。一路上没有了脚步声,地面不再是泥土,变成了黑色的什么东西,方便于奔跑。虽然没有足够的时间查明真相,但我终于有足够的时间确认脚下了。
脚下的道路铺满了沥青。
我吃了一惊。我原以为它最多只是一块不同于钟乳石和泥土的黑色岩石,在空间上稍微变得宽阔一些而已。可是说到柏油路,不就完全是人工制品吗。天然的钟乳洞和人工的柏油路,到底是在哪里连接起来的呢。再说了,神之岛是个无人岛……现在再考虑这种常识性的问题也没用了。
然后,起风了。
有风意味着我们在外面。那是一阵不太舒服、温暖的风,但确实是记忆中的风。不,恰恰相反,他似乎记得自己曾多次用身体接触过。没错,这是用沥青加热过的密集的夏风。
接着我闻到了废气的味道。
废气?
视野变得清晰起来,就像剧院里的舞台灯渐渐亮了起来。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眼前停着一辆轿车。不,不止一台。几辆汽车排成一行。
接着,一名中年男子划着十字摩托车从旁边穿过。那个断路器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过了一会儿,一辆电车穿过了道口,仿佛穿透了夏天的空气膜。
是城市。
我和冥在城市里。
走在路上的人多得让人想不到刚才还在无人岛的钟乳洞里。既像城市,又像住宅区。这是什么地方。对我来说,这肯定是一个陌生的城市。
“这是哪里?”
我向冥问道。然后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在钟乳洞里时感受到的那种恐惧和厌恶已经完全消失了。
冥,似乎深信不疑地说:
“这里是我小学六年级以前,也就是来阿加田镇之前住的,位于东京世田谷区的小区。”
她如此说道。
当然,我并不认为钟乳洞的出口恰巧连接着东京的世田谷区。我们已经不在原先那个常识通用的世界里了。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世界应该遵循另一个世界的逻辑才能让我们看清这座城市。
突然,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睛。她好像有了什么重大发现,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确认一下。只是在那之前,她冷静下来了,怯生生地抬头看着我,给了我一个关切的眼神。
“疼吗?”冥,问道。
“超级疼的。”
“还好吗?”
“还行。”
“那我,可以再乱来一点吗?”
好啊。我回答道。
我来到了一个不知道是怎样世界的尽头,还是包含在世界之中的地方。我也只能,陪着她到底了。
尽管如此,还是能买到矿泉水的。因为虽然在钟乳洞里感受到的恶心已经消失,但粘在喉咙里的胃酸还是原封不动的。喝了水之后,这一切都消失了,现在连自己曾经受过什么折磨都想不起来了。就好像我被一个邪恶的催眠术所困扰,已经被解除了。
冥,她越过道口,一步一步地前进。我走在她旁边。
人们惊讶地看着满是泥的我们走过。因为人很多,所以看不到高的建筑物,但我真切地感受到这里是东京。
我们从超市旁边走过,经过咖啡店,又从杂货店旁边走过。虽然建筑物密集,但每一家都像是我们镇上常见的普通店铺。但是,这难道是城市的味道吗。每家店都充满了活力,很多人来来往往,只有从那里才能产生积极的生活感。或许是因为我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冥长大的城市,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偏袒起来了,但我还是更喜欢这个城市。
拐进一条小巷。店铺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住宅区。狭窄的道路两旁,三层楼以上的公寓鳞次栉比。阿加田町也有很多独栋住宅密集的小巷子,但这个小区给人的感觉是土地少所以必然的狭小,并不觉得那么不好。这是一个有合适的距离的印象。
冥看着每一栋公寓、粉彩色的公园、月租停车场的广告牌、停着印有超市标志的汽车等等,看着每一样无关紧要的东西,好像在和自己的记忆对答,确认自己答对了似的,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终于走到了一个公寓前。
不用再寻求解释了。这里大概就是冥小学六年级之前住过的公寓吧。这是一栋既不旧也不新、铺着西式瓷砖的小巧别致的公寓。总觉得一家四口住太小了。但一想到冥居住在这里,我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认同感。或许只是因为知道才会这么想,但至少比起阿加田镇那栋平庸的独栋房子,冥还是更适合都市的公寓吧。
冥在自动锁上按下三位数的房间号码,然后按下l “呼叫”的按钮。
在等待回应的时候,她紧张地盯着门禁的对讲机,不久,通话接通了。
“你好。”通话那边有人应道。是女人的声音。
“是、冥。”冥用几乎破音的声音勉强说道。
“好——。”
接着,玄关的自动门打开了。
冥在门完全打开之前就进去了。平时的冷静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又变成了小孩子,仿佛只想尽快到达目的地似的,不时从公寓的楼梯上飞奔而上。不顾发出的剧烈响动。我急忙跟在后面。
到了五楼,冥到了走廊。冥她如疾风般继续奔跑,不久便抵达了目的地的房间。
她顺着跑步的势头,毫不犹豫地立刻按下了门铃。就像小学六年级的孩子宣布回家一样活泼。
不过一会儿,门锁转动,门开了。
房间里的是个穿着便服、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是一般身高、不瘦也不胖的女孩子。她的头发是长发,不同于冥略显偏执的发质,是直发。眉毛是山形的,眼角下垂,看起来很温柔的样子。虽然从她的脸上看到的印象完全不同,但是她那随意的鼻子和樱桃色嘴唇的形状总有点像冥。我光看她的脸,就凭直觉能知道她是谁。
是冥的姐姐,佐藤明里。
冥,没有丝毫犹豫,以强而有力的力量,抱住了明里的身体。明里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马上又换上温柔的表情,左手还给她一个拥抱,右手慢慢抚摸着自己妹妹的头。
“姐姐,姐姐。”冥像个孩子似的重复着。泣音涟涟。“我啊,我啊,把对姐姐做出过分行为的人,一个个杀死了。我让他们受了很多罪。翔真也是,佑人也是,傻乎乎地喷出很多血,像个傻瓜一样死了。西本、横田、苍树、南贺,还有山野,我们都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我让他们为对你对姐姐你做的事情付出了代价。”
明里温柔抚摸着,语速飞快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的,冥的头。
“然后……所以……终于又见面了。”
冥抬起头,再次凝视着明里的脸。冥的眼角流露出一种自然的微笑,仿佛这是与生俱来的。明里什么也没说,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仿佛在回答冥的爱意。然后她们又拥抱在一起。
“我好想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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