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问-章节

在纯白沙漠的正中央,有一片青碧透明的湖泊。湖畔矗立着被黑色锁链束缚的六角锥形塔。塔的守门人将枪尖指向旅人。从她眼中溢出的泪水无止无尽,沿着光滑的脸颊滑落。

罗格尴尬地挠了挠下巴,询问手边的石板。

“喂,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Give her a hug.(拥抱她吧.)』

黑色的表面浮现出金色的文字。

『Hug heals the sadness.(拥抱能治愈悲伤.)』

“她正用枪指着我呢。在拥抱之前就会被刺穿吧。”

『So, ask why.(那就问问原因吧.)』

罗格“唉”地耸耸肩,将视线转回守门人。

“你为什么在哭?”

没有回答。

“不知道吗?那何不问问自己那个理由呢?”

守门人少女收回了下巴。她用赤褐色的眼睛瞪着罗格,重新握紧了银枪。

“回答的机会只有一次。逃则斩首。不答则削颈。答错则贯心。”

『Come on!(很好!)』

黑色石板用金色文字声援。

『Keep going!(就这样!)』

“吾问汝’,”守门人说完,正要继续,却闭上了嘴。她微微皱眉,困惑般地沉默下来。

“怎么了?”罗格问道。“你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泣吗?”

“别指手画脚。问什么由我决定。”

她厉声反驳,接着说道。

“我讨厌你。这是为何?”

“哦,这么问吗!”

罗格用手掌拍了拍额头,愉快地笑了。

“相当难的问题啊,能行吗?”

『Searching…(搜索中……)』

石板表面金色文字闪烁。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石板上映出荒凉的山丘。覆盖荒野的白骨。干燥的风吹过渺茫的死亡大地——

米格拉特尔濒临存亡危机。

接到这个消息的米格拉特尔王格拉纳特,立刻召集了评议会。围坐在圆桌旁的十位议员。年轻的宰相罗赞环视他们的面孔,说道:

“想必各位已经听说了,提古尔大军强袭了米格拉特尔岛的西部沿岸。”

这位多次拯救国家危机的智者,在此等状况下也未曾失去冷静。罗赞将目光投向右侧坐着的男子,低声催促。

“科尔博公,请说明情况。”

“遵命。”

西部领主科尔博公表情阴郁地点点头。

“提古尔的大船队出现在西部外海,是五天前的事。我麾下的骑士团为阻止他们登陆竭尽了全力,但压倒性的战力差距实难抗衡……骑士团全军覆没,科尔博城也落入了敌手。”

“提古尔的疯狗!”

壮年骑士懊恼地呻吟。

“竟敢侵犯神圣的不可侵条约,是想与教会为敌吗?连被逐出教门也不在乎吗?简直不可理喻。”

说话者名叫穆埃尔托。作为圣骑士团长的他是身经百战的勇者。他身为米格拉特尔的剑与盾而战的英姿,受到全国骑士的崇敬,也深得国王的绝对信任。

“未能履行沿岸防卫的职责,实在无颜以对。”

科尔博公颓然低下头。

“我独自一人,蒙受生之耻辱来到王都,是受率领提古尔军的伊拉夫王之命。他命我向格拉纳特王传达投降条件,否则就将科尔博领的民众屠杀殆尽。”

“何等残暴!”

发出愤怒声音的是骑士诺尔特。这位以王国第一强腕自豪的骑士,双眸中翻滚着愤怒的火焰,他转向格拉纳特王。

“吾王啊,已无片刻犹豫。请下令出击!”

“请等一下,骑士诺尔特。”

东部领主格鲁德公打断了他。

“对方是超过两万的大军。正面交战,我等毫无胜算。”

“慎言,格鲁德公。即便是您,也不允许小觑我圣骑士团!”

“我并未小觑。我只是正视现实而已。”

格鲁德公对骑士诺尔特的怒气不以为意,将目光转回宰相罗赞。

“那么,提古尔提出的投降条件,是怎样的?”

“条件有二。”

罗赞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

“其一,交出米格拉特尔王,以及所有拥有王家血脉者的首级。”

大厅中响起一片呻吟声。宰相用眼神制止了想要起身的骑士诺尔特,继续说道。

“其二,交出十岁至十五岁的男童与女童各一千人,作为奴隶。”

“这种条件怎能接受!”诺尔特立刻叫道。“战斗吧!让提古尔的恶鬼们见识我等的骨气!”

立场虽异,齐聚于此的人们都抱有同样的想法。没有人会为祖国吝惜生命。然而,没有人追随诺尔特。小国米格拉特尔没有击退提古尔大军的力量。抵抗只会被击溃。这比火光还要明显。

“若战,米格拉特尔将亡。”

打破沉默的是老师杰特。

“服从提古尔这般卑劣之徒是屈辱。然而,我等优先考虑的,不应是自己的名誉,而是如何保护国民的性命。为了米格拉特尔的民众,此刻应忍耐,接受投降条件。”

这是自先王时代起一直支撑国家的贤者之言。不少人面色沉痛地点头。

“您疯了吗,老师!”

骑士诺尔特用拳头敲击圆桌。

“您是让陛下去死吗!不战而降,要交出王妃和王子殿下吗!”

“冷静,诺尔特。”

制止了激昂的骑士的,是格拉纳特本人。

“你的心意我很欣慰。但我是米格拉特尔的王。为了我的子民,我不会吝惜性命。”

“陛下所言极是。”格拉纳特身旁,王妃希妮乌接着说道。“若是为了米格拉特尔,我甘愿献上这项上人头。”

国王握住了王妃的手。王妃微笑着,回握了他的手。两人自幼便是挚友,也是共同跨越无数危机的战友。

“两位陛下的觉悟令人敬佩。”

看着这样的两人,南部领主阿米尔公用讽刺的语气说道。

“但提古尔将别国少年当做士兵消耗,将少女当作玩物。让肩负米格拉特尔未来的孩子们遭遇那种事,我实在无法忍受。”

“我也无法认同。”

表示同意的是司祭阿尔埃特。

“提古尔侵犯了以神之名缔结的不可侵条约。他们亵渎了神。若是对那般人等唯唯诺诺地服从,我等也玷污了神之名。”

“阿尔埃特大人所言极是。”

骑士诺尔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我等有信仰。有高傲的矜持。献出敬爱的陛下和王家一族,将幼童作为生祭奉上,即便苟活又有何意义!”

“矜持,唯有活着才能持有。”

老师杰特用平静的声音反驳。

“即便被置于支配之下,我等的灵魂也不会被支配。只要活着,复兴国家的机会终会来临。”

“老师太天真了!不战而降,失去孩子的父母会憎恨我们。然而,若我等拼死一战,我等的遗志将深深铭刻在民众心中。”

“骑士诺尔特,您的勇气值得尊敬。”王妃希妮乌说道。“但是,一旦开战,家宅田地将被烧毁,许多宝贵的生命将会逝去。”

“此刻,我等应做的,不是吝惜性命!”

“那是骑士的说辞。探寻让更多民众生存下去的方法,才是我等执政者的职责。”

“即使活下来,等待的也是地狱。”格鲁德公阴郁地指出。“被提古尔占领的国家,其人民与粮食都被榨取殆尽,一路走向荒废。即便选择投降,那些家伙也会强加无理要求,直到这个国家枯竭为止。”

“那岂不是走投无路了吗?”

年轻而心软的骑士莫瓦诺眼中含泪,声音嘶哑地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提古尔对这样一座孤岛小国如此执着?”

“恐怕是因为传说吧。”

听到宰相罗赞的回答,骑士莫瓦诺屏住了呼吸。连无畏的骑士诺尔特,身体也因紧张而僵硬了。

大约三百年前,来自北方的蛮族袭击了米格拉特尔。米格拉特尔的骑士西格鲁德与恶魔签订契约,用邪法击退了蛮族。作为代价,他的灵魂被恶魔夺走,死于非命。这是带着畏惧口耳相传的西格鲁德英雄谭。甚至传到了遥远的西大陆。全世界都畏惧米格拉特尔人会驱使恶魔。

“伊拉夫王不信神。不畏惧神的人,也不会畏惧恶魔。他是想证明这一点吧。”

罗赞嘀咕着“真是麻烦”,叹了口气。但立刻正色,环视周围众人。

“没有时间了。虽然仓促,但我想表决。认为应该战斗的,请举手。”

骑士诺尔特气势十足地举起了手。骑士团长穆埃尔托也默默举起右手,阿米尔公、司祭阿尔埃特、格鲁德公也随之举手。

“那么,认为应该投降的?”

老师杰特举起了右手。王妃希妮乌随之举手,科尔博公也面色沉痛地表示赞成。骑士莫瓦诺一边用眼角瞥着身旁的骑士诺尔特,一边战战兢兢地举起了右手。

“五对四。”诺尔特瞪着莫瓦诺,站起身。“立刻准备出阵——”

“不,是五对五。”宰相罗赞打断了他。“我也认为应该投降。”

“罗赞!”

诺尔特唾沫横飞地喊道。

“连你也染上懦夫风气了吗!”

“仅凭蛮勇救不了国家。”

罗赞冷静地反驳。

“构成国家的是国民。不是王,不是骑士团,也不是评议会,国民才是国家。投降或抗战,无论选择哪一方,牺牲都无法避免。那么,我选择牺牲较少的一方。我支持能让更多国民活下去的那条路。”

说到这里,他看向格拉纳特王。

“若表决持平,则交由国王裁决。无论陛下选择哪条道路,评议会都将遵从。”

请您决断——说着,罗赞闭上了嘴。十双眼睛注视着米格拉特尔的王。

格拉纳特闭上了眼睛。在沉默中深思。不久,他仿佛下定决心般睁开眼,用沉重的声音宣告:

“不投降。但也不打算开战。”

议员们脸上浮现困惑。

“陛下,您是有什么对策吗?”

骑士团长穆埃尔托问道。就在格拉纳特要回答时,门开了,一名士兵冲了进来。

“提古尔军开始进军了!从战祸中逃出的科尔博地方的领民,正涌向王都!”

骑士诺尔特脸色大变,科尔博公发出悲痛的呻吟。连宰相罗赞也哑然伫立。在这之中——

“让民众到城墙内避难。不要做无谓的战斗,专心防守。”

格拉纳特王以不容分说的口吻命令。

“两日后回来。坚持到那时。”

留下这句话,王离开了房间。

“请等一下,陛下!”

宰相罗赞追了上来。

“您是要去北方的遗迹吗?”

格拉纳特没有回答。他直视前方,继续沿着走廊前行。罗赞紧追着他,进一步压低声音。

“恶魔会招致灾祸。使用邪法者会死于非命。求您了,陛下。请务必三思。”

“别阻止我,罗赞。”

格拉纳特低声说道。

“我尊崇神的教诲,重视礼法,试图成为世界的典范。想以秩序而非暴力平定世界。但理想在压倒性的武力前崩溃了。这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天真助长了提古尔,招致了这场战祸。”

“吾王啊,请不要说这种话。没有国民不理解陛下的心意。在漫长的米格拉特尔历史中,也不曾有过像陛下这般深受民众爱戴的王。”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即便要将这条性命献给恶魔,也必须阻止提古尔的入侵。”

“这个判断是错误的。陛下是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人。”

罗赞抓住王的手臂,让他停下。

“北方的遗迹由我去。我以陛下的名义,与恶魔交易。”

这位冷静沉着的年轻宰相,手在颤抖。罗赞以真挚的眼神看着王,恳求般继续说道。

“陛下信任并重用我这个背叛者之子。请务必让我报答这份恩情。”

“恩情你已经回报得足够了。”

格拉纳特微笑了。他将手放在罗赞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我没有诺尔特那样的武勇。也没有穆埃尔托那样强韧的身体,或你那样的智慧。但唯有为国着想的心意,我不会输给任何人。唯有这份心意,我绝不退让。”

“陛下——”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请你务必辅佐王子。将我的儿子卡隆培养成一位出色的王。”

罗赞被王声音中蕴含的信念、眼中寄宿的决心震慑,无言以对。格拉纳特抱住无力垂首的宰相的肩膀,说道:

“罗赞,后面就拜托你了。”

格拉纳特王单骑离开王城,向北而去。米格拉特尔岛北部是不毛之地。即使耕作大地,播下种子,麦子会枯萎,蔬菜会腐烂。人们说这里被诅咒了。传闻是恶魔的气息浸染了土地。夹着沙粒的强风扑面而来。格拉纳特驱马对抗,彻夜奔驰在死亡的荒野上。

东方天空开始泛白时,前方出现了遗迹。它看起来像碎裂的卵、未能羽化而腐烂的蛹、倾覆的沉船。从山丘上俯瞰,异形的遗迹被白骨包围。脊骨、肋骨、股骨、成千上万的头盖骨,空洞的眼窝朝向天空。无论何时看,看多少次都脊背发凉。是令人不禁战栗的景象。

格拉纳特王试图驾驭马匹,踏入白骨原。但王的爱马高声嘶鸣,抗拒般摇头。无论安抚还是命令,都顽固地拒绝前进。

王放弃了下马,徒步走向遗迹。长靴之下,干燥的骨头碎裂。恶魔会招致灾祸。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可让恶魔复苏。幼时听到的父王的话语掠过脑海。即便如此,格拉纳特没有停下脚步。从得知提古尔入侵时起,他的心意就已决定。即便自身毁灭,也要守护米格拉特尔。他怀着坚定的决心,踏入了遗迹。

空气冰冷而干燥。穿过细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圆形大厅。周围的石柱尚存,但天花板已经崩塌。在堆满瓦砾和砂石的大厅中央,有一具石棺。石棺上放着一个发黑变色的髑髅。

那就是恶魔吗。格拉纳特手扶剑柄,谨慎地前进。

那头盖骨是烧过的。表面粘着黑色的煤灰。再靠近一步,格拉纳特察觉到了。眼窝深处,头盖骨的内侧,贴附着圆形、黑色的东西。为了确认其真面目,他将手伸向髑髅。

『若无赴死觉悟,则不可触碰。』

声音响起。是年老男子的声音。

格拉纳特停下伸出的手,环顾四周。

然而,哪里也看不见人影。

“何人。”

他用锐利的声音质问。

“若想向我进言,就现出身影。”

传来虫翼般的声响。紧接着,石棺对面出现了一位年老男子。身着不似任何国家的白色服装,长发雪白,无精打采的蓝色眼瞳。一切都如雾霭般摇曳。如同薄绢上描绘的肖像画,能透出其背后的风景。

“亡灵吗?”

格拉纳特瞪着半透明的男子。

“抑或,你就是传说中的恶魔?”

『非恶魔。与你一样是人。然实体已失,被称作亡灵亦无可奈何。』

男子以傲慢的口吻回答。其身影摇曳着,用刺耳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欲触碰之物。那是《女王》的卵。一旦进入体内,会立刻孵化将你吞噬。即便是那西格鲁德,也未能支撑三日。你恐怕连两日,不,一日也撑不住。听我一言,若珍惜性命,就勿靠近。』

“我无意珍惜性命。”

格拉纳特毫不畏惧地反驳。

“若为米格拉特尔,我何事都愿做。”

『哦?』

亡灵以拳抵颚。

『不为彰显己威,而为守护他人而求力?为此不惜性命?』

“那是我作为王的职责。”

『有骨气的男人。』

亡灵仿佛佩服般地低语,淡淡笑了。

『人所能拥有的感情中,最强烈崇高者,乃为爱。你因深沉之爱,将毁灭这污秽的世界。』

“没时间听你戏言。”

格拉纳特抓住头盖骨,手从其颚骨下方伸入。指尖触到滑腻的东西。他强忍不快,将其抓出。黏稠的黑色液体拉出丝线。令人作呕的臭气直冲鼻腔。滴着如腐败油脂般粘液的卵。没有外壳,覆盖着滑腻的皮膜。握紧的手一用力,它就像毛虫般,扭动着身躯。

恶心得起鸡皮疙瘩。格拉纳特压制住想扔掉的冲动,问道。

“这个,该怎么用?”

『在那之前,容我忠告。《女王》的宿主会死。《女王》会吞噬宿主的灵魂羽化。羽化的《女王》会在新宿主体内产卵,繁殖。是被《女王》吃尽,还是在那之前自尽。无论如何,宿主都会死。』

但是——亡灵嗤笑道。

『将《女王》纳于体内者,能获得恶魔之力。』

亡灵讲述了恶魔之力的根源与作用。那是疯狂之举。是毋庸置疑的恶魔行径。格拉纳特战栗了。虽有为保护民众而出卖灵魂的觉悟,但仍不禁感到震撼。

看着这样的他,亡灵哈哈大笑。

『西格鲁德失败了。那家伙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死亡逃避。但知晓真爱的你,不会允许自己逃避。你将以那崇高的信念,将《女王》培育成熟。』

“不会让你得逞。”

格拉纳特强压愤怒说道。

“在那之前,我会将我自身烧毁。”

『那就喝下。证明你的觉悟给我看。』

哄笑声在大厅中回响。带着令人厌恶的笑容,亡灵的身影消失了。

格拉纳特看向右手。黏糊糊的黑色粘液。滑腻的皮膜下,能透见里面蠢动的毛虫。

他强忍呕吐感,闭上了眼睛。滚烫的眼睑内侧,浮现出所爱之人的面容。质朴温和的民众的脸。勇壮骑士们的欢呼。年轻宰相真挚的眼神。亦师亦友的骑士团长爽朗的笑声。用手梳理美丽妻子秀发时的柔软触感。拥抱幼子时那甜腻的汗味。为了守护,必须舍弃。温情、理性、性命、身为人的一切。

下定决心,格拉纳特睁开了眼睛。

他将那丑恶的粘块含入口中,一口气吞下。

格拉纳特王离开城池已近两日。约定的正午已过,王仍未归来。城墙对面,西面的山丘上,提古尔军已布下阵势。巨大的旗帜饱含干燥的风,挑衅般地飘扬。

王都城墙内挤满了避难民众。即使教会开放了礼拜堂也容纳不下。靠着国库储备的粮食勉强维持,但这样下去恐怕支撑不了五天。

骑士团长穆埃尔托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窥视敌阵。提古尔兵解除了军装,谈笑风生地吃着午饭。没有要攻城的样子。是在等待这边衰弱。想到此便怒火中烧。穆埃尔托也是骑士之一。他渴望作为骄傲的米格拉特尔骑士,战死沙场。

王说等两日。穆埃尔托很了解格拉纳特。当他还只是王子时,穆埃尔托曾担任他的剑术指导。那温柔聪慧的少年,成长为了受所有人爱戴的贤王。他为此自豪。所以不曾怀疑。格拉纳特不是会抛弃国民、独自逃走的男人。

相信王会归来,穆埃尔托等待着。时间无情地流逝。太阳已半沉于西方地平线。若王违背了约定,将难以压制血气方刚的骑士们。此刻提古尔也放松了警惕。若要奇袭,唯有今夜。

“到此为止了吗。”

他低语着,深深叹息。就在那时。

北方的天空涌起了黑云。不,那涌动不似寻常的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过,能如具意志之物般反复伸缩的云。然而,历经无数战场的骑士直觉告诉他。那是可憎之物。是可怕的灾厄。

嗡嗡嗡……咿嗡嗡嗡……

伴随着不祥的声响,暗云逼近。它扩散到山丘上空,然后向提古尔的阵地倾泻而下。

传来了悲鸣。如被风煽动的火焰般,惨叫蔓延开来。悲鸣、怒吼、绝叫、悲鸣。到底发生了什么。穆埃尔托将望远镜凑到眼前。

狭窄的视野中,看到了跳舞的提古尔兵。他们挥舞着双臂,像兔子一样蹦跳。许多士兵摇着头跑出来,滚下山坡。提古尔兵滑稽的舞蹈。理解其缘由的瞬间,穆埃尔托感到血液凝固了。

“……是虫吗?”

那是死亡之舞。他们正活着被虫啃食。挥舞手臂的、如孩童般尖叫的、哭喊着奔跑的,他们的皮肤被咬破,肉被撕碎,流出的血也聚集了虫群。

因恐惧而全身汗毛倒竖。虽在无数战场上目睹过残酷的死亡,但穆埃尔托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死状。即便如此,勇敢的骑士团长立刻开始行动。他冲下城墙阶梯,用尽全力喊道:

“所有人,进屋!关闭门窗,用布堵住缝隙!快!”

听到墙外传来的悲鸣,原本因好奇而外出的王都居民,听到骑士团长的声音,慌忙躲回屋内。

“加固城门。一只虫也不许放入!”

穆埃尔托一边奔跑一边向骑士们下达指示,一名男子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骑士团长?”

是宰相罗赞。穆埃尔托将他拉近,在他耳边低语。

“提古尔兵被虫袭击了。”

“虫——吗?”

“是的。虫在吃人。”

只此一言,罗赞便明白了一切。他转身跑向城门。

“等等,罗赞!”

穆埃尔托追了上去。他抱住正要卸下便门门闩的罗赞,将他拉回。

“别冲动。不能将虫引入。”

“但是,这样下去陛下会——”

“别慌。暂且等待。”

从木门外传来不祥的振翅声。如波浪般涌来。悲鸣已然断绝。不久,振翅声也消失了。

穆埃尔托谨慎地打开了便门。

日已西沉,星群在天空闪耀。清冽倾泻的月光。其照耀下的山丘,被累累尸骸填满。尸骸上的肉被削去,骨头暴露。从腹部溢出的内脏长长地拖在地上。飘来浓烈的死亡气息。在这凄惨的地狱图景中,站着一名男子。他裹着褴褛的衣衫,如幽鬼般伫立。那是格拉纳特王。

“您没事吧!”

穆埃尔托奔向王。但安心只持续了一瞬。深深凹陷的脸颊、死人般的面色,只有充血的眼睛闪闪发光。那不是他认识的格拉纳特。是有着格拉纳特外形的别的什么东西。穆埃尔托不由得止步,罗赞越过他,跑向王。在王足边跪下,低下头。

“陛下,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臣下由衷担心陛下的安危。”

“让你担心了,罗赞。”

王用干涩的声音回答。他缓缓抬起视线,看向城墙上列队的骑士们。

“已无须畏惧。我获得了力量。再次向各位起誓。必全歼提古尔,守护米格拉特尔的安宁。”

王的话语殷殷回响。久候的王之归来。米格拉特尔的骑士们发出欢呼,为王打开了城门。

提古尔的先遣队全灭了。然而,西部一带仍被占领。科尔博城也被两万提古尔军占据。若不在敌军主力行动前出手,这场胜利也将化为泡影。

但格拉纳特既未召开军议,也未召集评议会。

“明晨出发,前往科尔博。”

只留下这句话,他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无王许可,能被允许进入王寝室的只有一人,王妃希妮乌。

“吾君,您要休息了吗?”

当希妮乌举起烛台,王从床上滚落。

“别靠近。”

格拉纳特蜷缩在寝室角落,说道。

“我被玷污了。若接触我,连你也会被玷污。堕入地狱的,只我一人便好。爱妻啊,若你还想着我,就请出去吧。”

“我拒绝。”

王妃勇敢地微笑。

“我不会让您孤单一人。若您堕入地狱,我也一同前往。”

她走向王,在他面前跪下。

“交换夫妇誓言时,不是约定过吗。为了彼此,愿做任何事。”

格拉纳特凝视着王妃。希妮乌将手放在他的膝上。

“您接受了恶魔,是吗?”

“是的……我与恶魔做了交易。为守护国家,接受了邪法。我,吞下了那令人作呕的,《女王》之卵。”

“《女王》之卵?”

“是食人虫的《女王》。”

王抓住睡衣的衣领,向左右拉开。看到格拉纳特裸露的身体,王妃发出了无声的悲鸣。他的胸口,肉已被削去。皮肤紧贴肋骨,心窝如被剜出般凹陷。与数日前同衾共枕时的他判若两人,那里是面目全非的身姿。

“我体内有《女王》的幼虫。”

格拉纳特呻吟般说道。

“《女王》使用邪法,将我的血肉变为食人虫。虫群的职责是守护《女王》。目前也会服从作为宿主的我的命令。”

“那么,城墙前全歼提古尔军的,就是那些食人虫了?”

“是的……”格拉纳特抱住了头。“可怕……太可怕了。”

“这是战争。人死是无可奈何的。陛下做了正确的事。”

“我……不知道。《女王》会吞噬人的感情与记忆。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侵入我的头脑。就在此刻,我也不再是我自己。那场屠杀是我下令的,还是《女王》下令的,我已分不清。这对我来说,是无法忍受的恐惧。”

王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女王》以我的血肉与灵魂为食粮成长。在吃尽一切之后,会破开我的骸骨羽化。成为成虫的《女王》,为了产下自身的分身,会将卵产在人体内。那样一来,将再也无法阻止。全世界的人们都会被《女王》、被食人虫吃尽。”

“啊,格拉纳特!”

希妮乌用颤抖的手抱紧了他。

“没有办法吗?没有能救您、救世界的方法吗?”

“方法只有一个。在《女王》羽化前,我自尽。点燃自己的身体,斩断这首级。”

“那种事——”

“听我说,希妮乌。”

格拉纳特打断王妃的悲叹,继续说道。

“若作为宿主的我死去,《女王》将失去食粮。即便如此,它也不会死。会缩回卵中,在我的头盖骨内长眠。”

所以——他凝视着王妃的眼睛说道。

“勿让人接近我的遗骸。在周围筑起石棺,绝不许任何人触碰。”

“……遵命。”

希妮乌强忍泪水,点头。

“我一定,会那样做。”

格拉纳特仿佛终于安心般,深深吐了口气。

“此事仅限你我二人知晓。我不愿我的名字,是作为一个将灵魂出卖给恶魔、堕入地狱的王而留存。”

“格拉纳特……你是我的骄傲。”

王妃亲吻了王的嘴唇,用双手捧住他憔悴的脸颊。

“没有比您更勇敢的王了。”

“希妮乌。”格拉纳特忍不住抱紧了她。“能拥有你这般的妻子,是我一生最大的侥幸。”

王与王妃的秘密对话。有人听到了。是他们的独子,王子卡隆。这位年方八岁、心地善良的少年,因过于担心变得陌生的父亲,潜入寝室,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王子惊恐万分。不知该如何是好,向最信赖的人求助。看到拼命敲门的王子,宰相罗赞瞪大了眼睛。

“殿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王子向这位如兄长般仰慕的宰相,坦白了一切。

“这种事,太悲惨了。”卡隆哭着诉说。“父王为米格拉特尔奉献了人生。牺牲自己守护了民众。那样的父王,竟要迎来如此残酷的死亡,太不合理了。”

“我明白。我也同样认为。”

罗赞低下头,懊悔地低语,当时应该由我去的。

“我等能做的事有限。就照王妃所说,守护王的尊严吧。相信王到最后,继续支持他吧。”

为此——他继续说道。

“还有一人,我想告知真相。”

那夜,格拉纳特王做了梦。梦中他化身为虫。袭击米格拉特尔的村庄,反复掠夺施暴的提古尔兵,被他找到便啃食殆尽。是个凄惨的噩梦。

翌日早晨醒来的王,发现双臂的肉已大块缺失。

那并非梦境。

格拉纳特嗤笑。已无罪恶感。他觉得那种家伙,死了活该。腹中膨胀着愤怒与憎恨。渴血的虫群在骚动,要求解放它们。正要遵从这声音,解放怒火时,门突然开了。

“为什么,格拉纳特!”

冲进来的是骑士团长穆埃尔托。他甩开试图阻拦的宰相,抓住格拉纳特的睡衣,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若是为了米格拉特尔,即使丧命也在所不惜。若能与你一同升天,再次对饮,那也不错。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接受那种可憎的东西!”

这话语唤醒了格拉纳特的良心。在涌起的温暖思绪中,凶猛的虫鸣声远去了。

“抱歉,穆埃尔托。”

格拉纳特毅然地凝视着骑士团长。

“但,我并不后悔。若为守护这个国家,我愿无数次染指邪法。愿将灵魂献给恶魔,欣然堕入地狱。”

穆埃尔托畏缩了。他从王身上松开手,羞愧地当场跪下。

“万分抱歉,陛下。臣下因愤怒而忘我。恳请您宽恕无礼。”

“不必道歉。其实已感觉不到疼痛了。”

格拉纳特无力地笑了笑。

“这身体支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攻入科尔博城,打倒敌首。”

骑士团长抬起头。他压抑着愤怒与悲伤、后悔与同情,说道:

“臣下也随行。赌上这条性命,由我来守护陛下的名誉。”

“我、我也请带我去。”

传来了细弱的声音。从敞开的门外,卡隆王子跑了进来。

“不行。”格拉纳特当即拒绝。“你是要成为米格拉特尔王的人。不能带你去。”

“但、但是要攻入敌据点,假装接受投降是最好的办法!带上我,提古尔一定会放松警惕!可以避免无谓的争斗,减轻父王的负担!”

对以为还是孩子的儿子提出的意外建议,格拉纳特颇为惊讶。他看向罗赞,怀疑地问道。

“这是你的主意?”

“绝无此事。”年轻的宰相恭敬地低下头。“臣下也很惊讶。”

“我想助父王一臂之力!”

卡隆进一步坚持。

“而且,我在身边的话,父王一定会无论如何都保持理智!”

“诚然。”骑士团长展颜一笑。“陛下,被卡隆殿下将了一军啊。”

即便如此,格拉纳特仍未点头。

“食人虫袭击卡隆怎么办?”

“那便是陛下失去理智的证据——”

穆埃尔托站起身,手按胸口。

“届时到来,便由我斩下陛下首级。”

格拉纳特王只带着骑士团长穆埃尔托和卡隆王子,前往科尔博。途中,经过遭掠夺的村庄。房屋被烧,女人被斩杀,男人被剖腹吊在树上。看到聚集在腐败尸骸上的蝇群,卡隆王子忍不住呕吐了。

“对不起……对不起。”

王子一边道歉一边呕吐,穆埃尔托将马靠过去,抚摸他的背。

“无须道歉。我初阵时,也吐得一塌糊涂。”

说着,骑士团长偷眼观察王的情况。格拉纳特毫不担心王子的安危,正眺望着被吊起的尸骸。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身体却传出如捅了蜂窝般的振翅声。

沿路的村庄,全都一样被烧尽了。却不见提古尔兵的身影。只有路边、草丛中、森林里,散落着身着提古尔铠甲的白骨。他们遭遇了什么,不言自明。

“没事吧?”穆埃尔托问格拉纳特。“别勉强。”他多次呼唤。每次王都回答“没事”。“在伊拉夫面前,我会控制住的。”他笑着说。那笑容淡薄,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离开王都第三天的早晨,三人终于抵达科尔博城。

“吾名格拉纳特,米格拉特尔之王!”

格拉纳特王在科尔博城门前报上名号。然而城门紧闭,连应答声都听不到。

“开门!提古尔王是胆小鬼吗!区区三个米格拉特尔人,就让你害怕吗!”

在格拉纳特再三挑衅下,城门终于开了。三人被提古尔兵包围,进入城中。或许是为了显示傲慢,或许是轻视仅三人,提古尔兵并未解除他们的武装。

科尔博城大厅里,伊拉夫王坐在领主的椅子上。年轻而野心勃勃的提古尔王,连问候和开场白都没有,直接切入主题。

“是如何击溃我军先遣队的?”

“用了恶魔之力。”

伊拉夫对这个回答付之一笑。

“以为搬出恶魔之名,我就会害怕吗?可惜,我既不信神,也不信恶魔。”

“……是吗。”

“作为投降的证明,带上王子来此,值得肯定。”伊拉夫探出身子,淫邪地歪着嘴。“但仅凭你等的性命还不够。作为杀害我士兵的代价,要交出五千奴隶。”

“拒绝。”格拉纳特说。“伊拉夫王,撤军。否则连你一并,全歼提古尔军。”

“有本事就试试看!”伊拉夫尖声嘲笑。“先杀了王子和随从,屠杀米格拉特尔的民众,让你看尽这一切,再斩下你的首级!”

“你这疯狗!”

穆埃尔托不由得要上前,被格拉纳特制止。他凝视着眼前的敌人,低声命令。

“退下,穆埃尔托。”

虫鸣声与他的声音重叠。无风,王的衣服却在波动。穆埃尔托拉起卡隆王子的手,急忙退到墙边。

下一秒,黑色的虫从格拉纳特王体内放出。成千上万的食人虫发出不祥的振翅声,袭向伊拉夫王。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提古尔的王瞬间被虫群包裹。虫之风暴回旋。血沫飞溅。肉被磨碎。不过数秒,白色物体滚落在地。是头盖骨。脊骨与肋骨,无数骨头随之散落。

“王、王被吃了!”

“恶魔……恶魔来了!”

响起刺耳的悲鸣。吃尽伊拉夫王血肉的虫,袭击了逃窜的提古尔兵。以蛮勇自豪的提古尔军,在小小的虫面前也无力。刀剑箭矢徒然划过空中。他们无计可施,成了虫的饵食。

穆埃尔托和卡隆王子躲在装饰布后,目睹了全程。吃尽大厅里的士兵,虫的势头仍未减弱。格拉纳特王体内不断涌出虫,溢向大厅外。

“请住手,父王!”

卡隆忍不住叫喊。

“敌军已失去战意。恳请您停止更多的杀戮!”

黑色的虫柱动了。在蠢动的虫群中,出现了白色的眼球。脸颊的肉被削落,牙列暴露。头发与头皮都已失去,头骨露出。看到父亲凄惨的模样,卡隆王子发出了悲鸣。

食人虫袭向王子。穆埃尔托扯下装饰布。挥舞着它,拂开袭来的虫。

“住手,格拉纳特!”

穆埃尔托喊道。但那声音被虫鸣掩盖,未能传入王的耳中。骑士团长决心已定,到此为止。他一边击落虫,一边对身后的卡隆王子说。

“殿下,我去阻止王。我斩下首级后,请您点火。”

卡隆全身颤抖,但仍勉强点头。穆埃尔托也点头回应,拔出了腰间的剑。发出气合之怒吼,奔向面目全非的王。

虫群扑向穆埃尔托。食人虫咬破皮肤,将牙刺入眼球。喉咙撕裂,虫飞入肺腑。即使眼睛被毁,呼吸停止,数根手指化为白骨,穆埃尔托的突进仍未停止。

“为我王报仇……!”

穆埃尔托用尽全力,横挥长剑。残存的手指,传来斩断颈骨的触感。他满足于此感,倒伏在地。

“穆埃尔托!”

卡隆王子跑了过去。扶起倒下的身体。穆埃尔托已经气绝身亡。

在哭喊的卡隆面前,黑色的虫落下。停止动作的虫如雨般落下。覆盖地面的虫尸,缓缓融化,化为黑色粘液。

卡隆忍住泪水,踉跄着站起。他拿起墙上的提灯,摔在地上。黑色粘液如油般易燃。燃烧的火焰包裹了格拉纳特和穆埃尔托的遗骸。目送至此,卡隆王子走出了大厅。

就在那之后。从烧焦的格拉纳特王的头盖骨中,爬出了一只虫。它有着蝉般的半透明翅膀。颚如蜻蜓般强韧,躯干如蜂般纤细,尾如蝎。这异形的虫不惧劫火,展翅飞起。

嗡嗡,嗡嗡嗡……

伴随着异样的振翅声,虫飞出了窗外。在升起的黑烟、熊熊燃烧的科尔博城上空缓缓盘旋后,《女王》向西方的天空飞去。



“开什么玩笑!”

守门人猛地挑开枪。石板从罗格手中飞出,落在数步之外的沙地上。

『Ouch!(好痛!)』

石板表面文字波动。但守门人看也不看。她已不再哭泣,但此刻怒气难消。她高举长枪,吊起眼角逼近罗格。

“他们只是想从外敌手中保护国家。这般悲惨的结局,我无法接受。”

“别那么生气。他们渴望了超出自身掌控的力量,并失败了控制。仅此而已。”

“追求力量有何错。没有力量便什么也守护不了。只会毫无办法地被外敌毁灭。”

“嘛,说得也是。”

罗格举着双手后退。他拾起被弹飞的石板,拂去表面的沙。

“人类厌恶多样性。不宽容细微的差异,弹劾意见相左者。彼此憎恶为异种、异物,互相排斥残杀。”

说着,他举起右手指向守门人。

“第四个答案是‘Xenophobia’(异物厌恶)。你之所以讨厌我,是因为无法理解我。你害怕身为异物的我。所以想凭力量排除我。”

他歪着头,仿佛在问“对吧”。

作为回答,塔的锁链发出轧响。缠绕着的黑色锁链之一,发出声响迸裂。碎裂的锁链喷出白炎,化为烟尘消散。

与之呼应,灰色的云蒸发,白色的太阳显现。毫不容情的烈日,灼烧着肌肤。

“……你说得对。”

少女将枪插在沙中,擦拭额头的汗。

“但我是《守门人》。守护是我的本质。为了从你这样的异物手中守护塔,我才存在。”

“我知道。’罗格大度地点点头。‘我没打算否定守护重要之物、为此而战这件事。但是,认为拥有最强力量者、便是最正确的想法是错误的。厌恶异物、否定多样性、追求以力统一支配的种族,无一例外都会灭亡。”

“这是警告吗?”

守门人眯起眼睛,瞪着罗格。

“你是想说,人类会灭亡吗?”

“这还用问吗?”

罗格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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