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主与犯罪者-章节

『我们必须谨记,所谓的「安心」并不是不再感到不安,而只是人为地筑起一道墙,不让那些不安渗透进来罢了。真正的情况,是我们早已忘了墙的另一边到底是什么模样。』

——哈莉卡·库奥尔特

“欢迎您,莱泽·里斯卡瑟大尉,欢迎来到卡拉·卡利亚。您可是来自卡塔塔的精英特务官,竟然愿意亲自莅临这片边陲之地,实在是让我们受宠若惊啊。”

来迎接我的那位年轻军官一边点头哈腰,一边用近乎卑微的语气如此说道。

(我记得,在我出生前,这卡拉·卡利亚不是还以“全世界最华丽的军队”而出名来着吗……现在看起来,怎么变得这么萧条了。)

看着那年轻军官身上皱巴巴的制服,我不禁冒出了这样的念头。而且,卡塔塔和这个国家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外交往来,他根本没必要这般卑躬屈膝、刻意讨好才对。整体上,态度实在过于软弱了。我虽然还是个资历尚浅的年轻女军官,在其他地方常常因为被认为是“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受人轻视,但眼下这个场合,反倒是对方太过于伏低做小,让人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其实我这次是作为七海联合军的联合代表而来,跟我在卡塔塔军的立场无关。”

我还是照程序说明了一句,可那军官根本没听进去,只是慌慌张张地说:

“那、那我这就带您过去——这边请!”

他低着头急匆匆地迈步前行,连看都没看我身边的同伴一眼,也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他全程只对我一个人说话,显然是在刻意回避与那个人的接触。

然而,站在我身旁的那位——希斯洛·克里斯多夫少佐,却完全无视了那名年轻军官所作出的努力,冷不丁地问道:

“话说回来——应该有个战地调停士比我们早一步到了吧,那人现在在哪儿?”

军官闻言,整个人立刻明显地一抖,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呃、啊呃呃……唔……”

他结结巴巴,嘴里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一味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见状,我只好打起了圆场,从旁边插嘴说道:

“那位调停士应该今天早上就抵达卡拉·卡利亚了。但我们却一直没收到他的联络……所以才想问问你,他到底有没有来这里?”

听我这么一问,军官才总算勉强开口:

“呃、嗯、那个……听说那位七海联合的人……没来这边露面,直接去了诺姆萨那边……说是这边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之类的……而且还说会有比他更合适、更机灵的人来处理这边的事……”

他说话吞吞吐吐,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哼——”

本人,莱泽·里斯卡瑟特务大尉,是卡塔塔国的军人。而这位希斯洛·克里斯多夫少佐,则是从里雷兹国派遣到七海联合军的特殊成员,说实话,我们彼此之间并不算熟络,平常也没什么交流——不过,我们偏偏和战地调停士ED一起,卷入了不少事件,也算得上是一种怎么也断不掉的孽缘吧。这次也是因为ED被派来担任善后调停的角色,我们才顺势同行。所以这也不是什么正式任务,我们算是硬挤着请求卡拉·卡利亚政府,这才让我们勉强介入的。

不过,克里斯多夫少佐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凭一己之力平定马哈拉克海盗之乱的传奇人物,被称为“风之骑士”的世界级英雄。像他这样的存在,几乎没有哪个国家会拒绝他的请求。这次也是,一递交申请就几乎立刻得到了入境与调查的许可。

而我,不过是作为他的“附带品”同行而已。不过我早就习惯了这种配角的立场,所以照例接过了“梳理状况”的任务:

“去了诺姆萨吗?那不是卡拉·卡利亚的旧都?现在迁都之后,那边应该已经没有任何政府机构了吧?他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他一边怯生生地答着,一边不安地用余光偷瞄克里斯多夫少佐。但少佐只是神情有些苦涩地站着,完全没把注意力放在那军人身上。

“那就行了——我们待会儿会自己联系他的。那么,案发现场在哪儿?”

“啊、是、是这边——请跟我来!”

他再次领路向前。几分钟后,我们抵达了那座已被摧毁的建筑遗址——离国境线几乎没有多远。

(一般来说,迎宾馆应该会设在更靠近国内的位置才对……听说卡拉·卡利亚的人口都集中在外缘,国土内部几乎是空的,看来这并不是谣言。)

当我望向眼前那消失无踪的建筑时,那位带路的年轻军人突然说道:

“那、那么我就先告退了——失、失礼了!”

说完,他就匆匆跑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

“他好像挺怕你的,少佐——”

少佐耸了耸肩,淡淡地回应:

“看样子,他以前没怎么和外国军人打过交道吧。”

“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但是说不定,卡拉·卡利亚的人们现在真正害怕的是另一件事。那就是风之骑士这个‘正义的象征’会不会也把他们当成‘该被讨伐的对象’这件事。”

我这么说完后,少佐转头看向我,问道:

“他们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清楚了——但至少,他们可能已经陷入了一种‘即使被那样对待,也无话可说吧’的恐惧之中。毕竟,就算只是象征意义上的,但无伤公主——那个本应是他们精神领袖的人,竟然牵涉进了如此骇人的事件……”

我和少佐重新望向眼前这一片废墟——那曾是卡拉·卡利亚接待各国贵宾、代表着国家门面的迎宾馆。

建筑是从内部炸开的,碎片飞溅四散,整个结构被彻底摧毁,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起造成大量死伤的爆炸事件中,牺牲者来自世界各地。也正因如此,如今来自全世界的严厉谴责正蜂拥而至,涌向卡拉·卡利亚。而负责调停这一事态、受七海联合之托而来的,正是战地调停士ED。

而这场事件的主谋——被认为极有可能是凶手的——正是这座迎宾馆的主人、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尤莉卡公主。

1.

尤莉卡公主当初会在十岁那年被突然选中,成为国家象征“无伤公主”的继承者,仅仅是因为她在卡拉·卡利亚当时运营的世界孤儿抚养机构中,外表最为出众——仅此而已。自那以后,她在成长过程中始终被周围的人灌输着这样一个观念——“你什么都不用做”。

那时的卡拉·卡利亚,国家体制已经完善,外交方针也早在玛莉卡公主的努力下定型。因此等到尤莉卡公主上任后,基本没有什么需要她去“执行”的政务。她只需要在被安排好行程之后前往其他国家,看着精心准备的游行队伍,在贵宾席上挥挥手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像玛莉卡公主那样主动发表演说、激发群众情绪。“无伤公主”的形象早已根植人心,民众将自己的幻想投射在那个略显漫不经心却又可爱动人的少女身上,然后就自顾自地感动起来,又自顾自地热情高涨起来。

玛莉卡公主的死亡带上了悲剧性的色彩,也进一步让“无伤公主”这个称号变得更神圣、更不可动摇。仔细想想其实不难发现,这个别名的出发点本该是“无人能伤其分毫,所以才称为无伤公主”,但如今却出现了与称号完全背离的荒诞局面——不过,这种事真要追究起来实在太过扫兴,所以几乎没有人愿意提起。

而就当时的国际局势而言,戴伊基帝国与希希巴尔正在逐步推进和解政策,身处两者之间的卡拉·卡利亚,只要维持现状不出乱子就已经是最大贡献了。连周边国家都希望它“什么都别做”。这股“无为即稳妥”的氛围愈发浓厚。

因此,没有人对尤莉卡公主提出任何“你该怎么做”或“这样可能更好”的建议。也根本不需要说。因为尤莉卡公主在这方面“非常称职”——她从未做出过任何违背众人预期的事。

然而——如果大家真的知道了她心里的真实想法,恐怕一个个都会当场语塞吧。

(你们啊,一个个说得好听……心里其实都在暗笑我是个傻子吧?)

她整个人的性格,说到底几乎就建立在这种不信任之上。

*

“干嘛啊尤莉卡,你要是真这么讨厌当无伤公主,不如干脆别干了呗。”

同龄的青梅竹马,希德利布·诺斯昌,用一副吊儿郎当的语气这么说了一句,连尤莉卡公主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哪有那么简单啊——怎么可能我说不干就不干。”

“真有那么夸张?”

“当然了。说到底,我当初是怎么被选上的,到现在我都搞不清楚呢。”

“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可爱?你在那群人里,脸算是最能看的了,剩下那些全是一副乡巴佬的长相。”

“喂,你这话也太伤人了吧。”

“不是我说,那群人一个个难民气十足,土得掉渣。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干嘛吗?在搞卡拉蜜的生产哦。种枫树啊什么的,一年四季就在森林里来来回回地干活,啧——真够惨的。”

“别这么说啊,卡拉蜜的制造现在还是卡拉·卡利亚的重要产业之一呢。”

“可谁会吃那玩意儿啊?那些同盟国的家伙,只不过是可怜我们小国家罢了,只是像在做善事一样才进口卡拉蜜的吧?”

“你太过分了,诺斯昌。”

嘴上虽然还是提醒了几句,但在尤莉卡公主心里,像这样毫无顾忌、敢于直言的青梅竹马,其实让她感到有些耀眼,也有些羡慕。

“别忘了,我们原本可是高傲的加兰加奥统一战线的军人啊。理应能堂堂正正地面对整个世界,没什么好怕的。”

“是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啦。你这样缩写可不行。”

“我们国家大多数人都是加兰加人。雷班加人连两成都不到,至于那些诺尔人的雇佣兵,国内更是影子都见不着。全跑到什么七海联合那边当兵去了,压根就不回来。现在都有人背地里管他们叫‘七海联合军’了,根本就不是‘诺尔人佣兵团’。”

“诺斯昌你确实和别人不一样。你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的难民出身,而是纯正的加兰加人,因为父母在事故中去世了才被送进收容所的。但就算如此,你也没有资格去轻视我们这些前难民,更没有资格去贬低诺尔人。”

“你不一样,尤莉卡。你可是被选中的‘无伤公主’。你跟其他那些人——那些废物那些命运低贱的人,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说着,诺斯昌突然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正经起来,直直地望向尤莉卡。

“你、你又怎么了……”

“现在你也许只是个挂名的象征而已,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比历代无伤公主都更加伟大的人物……”

“突、突然夸我也没用啦,我可没办法让你升官哦,真的不可能的啦,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我知道啦,我当然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无伤公主,而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下士,身份地位完全不一样。但就算这样,我们也是在同一个地方一起吃过苦的朋友,对吧?”

刚刚他才把那个福利院里的人说得一文不值,现在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来。不过,尤莉卡公主并没有察觉到这份矛盾。

希德利布·诺斯昌那双长着长长的睫毛的修长眼睛里,碧蓝的眼瞳反射着光辉,直直地望向自己——那种目光,对尤莉卡公主来说,是令她愉悦的。而她所在意的,只有这种感觉而已。

“是啊……我们是朋友。”

“没错。”

两人彼此点头确认着这份情谊。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了。

“公主殿下,时间到了。”

可以听到门外传来了侍女长的声音。

“啊啊,我知道了。”

尤莉卡公主一边回应,一边从座位上站起。

“你要走啦?”

“抱歉,下次再聊吧。”

她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几名侍女悄然走进来。有人牵起她的手,有人提起她长长的裙摆,她们围绕在尤莉卡身边,一起缓缓离开。

尤莉卡公主继位后,她在世人眼中被奉为“高贵的象征”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历代无伤公主。那是一种用繁复仪式堆砌出的尊贵感——不过只是为了掩饰她内在的空虚罢了。

待她和侍女们走出房间后,统领众人的侍女长米莲凯把目光投向还坐在座位上的年轻男子。

“诺斯昌……你最近,似乎没怎么专心工作啊。我们这边也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传言哦。”

诺斯昌咧嘴一笑。

“哎呀,米莲凯老师——您可早就不是我的监护人了吧?多亏了尤莉卡公主,您现在也另谋高就了嘛。从乡下那个寒酸的福利院老师,一跃成了一国之主的侍女长。要是在别的国家,说不定就是近卫队长级别的人物了吧?这不是挺风光的吗?”

他语带讥讽地说道。侍女长米莲凯轻轻摇了摇头。

“你可是背负着早逝父母的遗志,有责任为卡拉·卡利亚的未来尽一份力。别忘了这一点。”

听到这话,诺斯昌的脸色忽然变得平静无波。

“我当然知道——而且,比你想的还要认真得多。”

他语气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后,接着便站起身来,快步离开了房间。

“……”

米莲凯侍女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浮现出一丝悲伤,但随即转过身,也朝着尤莉卡公主等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2.

自从第四代无伤公主尤莉卡即位以来,已经过去七年了。

这七年里,她的工作几乎就是一件事:接待来自各国的贵宾。不像玛莉卡公主那样四处奔走于多国之间,也不像米莉卡公主那样致力于国内产业的建立与稳定,更无法与初代无伤公主哈莉卡相比——那位让世界承认国家独立、从零开创国家地位的传奇人物。相比之下,尤莉卡公主能做的,似乎就只有“微笑示好”。

她总是面带笑容,却极少开口。毕竟一旦说错了什么,后果往往麻烦不断。

在这无数例行公事般的接待中,最常登门拜访的,是一个被称作“七海联合”的通商共同体。

“先代玛莉卡公主曾给予我们许多特别照顾,现在正是我们回报恩情的时候了。”

那些来历不明的商人嘴上这么说着,便接二连三地向卡拉·卡利亚注资,各种设施也随之拔地而起。他们尤为热衷的是,在卡拉·卡利亚那片辽阔而空无一物的湿地上修建道路和开设航线,以促进跨大陆的交流。有些地还被他们租下,用于进行魔导实验。在这样的频繁往来之下,原本是卡拉·卡利亚军中唯一拥有实战力量的诺尔人佣兵团,也几乎被七海联合以长期合约的形式完全吸收,成为了他们的专属部队。一个原本只是商人联合体的组织,为何会需要武装力量——

“这是因为,公主殿下,我们的业务遍及全世界。有些地区能获得当地正规军的保护,有些地方则完全不行。海盗、空贼也时有出没。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所以才借用了殿下麾下的佣兵们。”

“那他们怎么样?”

“哎呀啊,非常出色。最关键是思路灵活。我已经把一切都交给他们了。”

那些来访的商人还不少,可等到尤莉卡公主后来回想时,却总觉得他们一个个都长得差不多。倒不是指长相,而是他们对待她的态度全都如出一辙。

表面上很尊重她,但根本不指望她发表什么意见——那是一种仿佛一切都已定案、只等她“照办”的态度。

而这恐怕也是全世界的人面对“无伤公主”时所怀有的共同心态。

人人都把她捧在手心,却没人真正在她身上寄予什么期望。

最令人唏嘘的是,最不相信她、最不对她抱有期待的——正是尤莉卡公主本人。

*

……就这样,什么也没发生的卡拉·卡利亚,迎来了尤莉卡公主即位十周年。为了庆祝也准备举办一场纪念典礼。

“致辞?”

“是的,公主殿下。在典礼上,您必须亲自向大家致辞。”

“我以前又没做过这种事,我哪知道该说什么啊?随便找个人写一段不就好了。”

“可如果不是由无伤公主您亲自表达自己的想法,光是照搬别人写的,那可就有损您的威信了。”

“可是——”

就在尤莉卡公主还在发牢骚的时候,侍女长米莲凯开口帮她解了围。

“公主殿下,若您愿意,不如参考一下历代公主也曾翻阅过的一本文献?”

“文献?什么文献?是谁写的?”

“是初代无伤公主——哈莉卡公主殿下留下的日记。现在还保存在诺姆萨的官邸里,您拥有阅读它的权利。”

“初代的日记?我干嘛要特地去看那种东西啊。都什么时候了还——”

尤莉卡公主正要抱怨,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不过也是。初代公主的原话,哪怕借来用,也不算损害权威。毕竟也是无伤公主说过的话嘛……但,诺姆萨?非得我亲自去吗?不能派人去把书拿回来么?”

“这恐怕不行。那本日记保存在无伤公主的执务室,而那间房只有您才被允许进入。”

“那种规定,随便改一改不就好了——”

尤莉卡公主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很清楚,在整个卡拉·卡利亚,她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好吧好吧,我去还不行吗,去那个又破又发霉的诺姆萨。”

3.

“人啊,想做的事好像并没有他们嘴上说的那么多。相反,不想做的事倒是一大堆,但问他们为啥不想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什么‘身体上排斥’啦,‘总之就是讨厌’啦,全是些没头没脑的理由,还说得跟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似的。我觉得大家啊,与其说是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才忍着去做不想做的事,不如说——他们其实根本就没认真想过自己想做什么,只是为了逃避不想做的事罢了。”

随手翻开的一页上竟然写着这么一段话,尤莉卡公主顿时有些愣住了。

“这、这都是什么啊……”

本来还以为既然是日记,应该会记些日常生活的琐事,结果却连日期都没有,全是些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的感想。

“看着傍晚的天空,总觉得心里很平静。虽然也有人说傍晚让人感到寂寞,但我只觉得,好美啊,真是太美了。白昼的光与夜晚的暗在空中交融翻涌,那种颜色、那种旋涡的感觉,简直只能说是不可思议的浪漫吧。”

这些文章前不搭后的,像是小朋友随手写下的感想。尤莉卡一边想着“这都写的什么嘛”,一边继续翻着书页。

那些文字莫名地轻松随意,透着一股云淡风轻的调子,让人不时忍不住‘噗哧’一笑。比如,下面这一段——

“那些突然大声喊着‘简直不敢相信!’的人啊,要是你反问一句‘那你到底相信什么?’,他们十有八九会变得更生气。明明我只是问他相信什么而已啊。”

——光是这段话,就仿佛能看见哈莉卡公主一脸轻松地,看着对面气急败坏的人,悠哉地反问的样子。她本人或许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嘲讽意味,但在尤莉卡公主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哈莉卡公主其实是不是特别毒舌?根本就是讽刺大师吧,论抬杠的话没人能赢得了她吧。)

原本她只把哈莉卡公主当作一位伟大的历史人物,但现在却莫名地产生了亲近感。或许哈莉卡公主当年也被一群死板的人包围着,天天对他们冷嘲热讽,看着他们一脸为难的样子偷偷取乐吧——尤莉卡心里是这么想的。

(真好啊……要是我也能像她那样妙语连珠的话,得有多爽啊。)

在这些文字中,最让尤莉卡公主感到别扭却又无法忽视的,是这样一段:

“大家其实都在撒谎,但麻烦的是,有时候他们会忘了自己说过的那些谎话。结果话题就变得复杂起来。碰到这种情况,也只能认了,陪他们继续演下去。说到底,最难过的是,要抹去一个恶劣的谎言,并不是靠揭示真相,而是用更大的谎言把它盖过去,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如果大家都在撒谎——那我呢?我都撒了些什么谎?又忘了哪些事情呢……)

等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沉浸在这本日记中许久。担心她的侍女几次敲门,她却迟迟没有回应。

*

尤莉卡公主在即位十周年的纪念典礼上,发表了这样一段演讲:

“我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全都是托了各位的福,这一点毋庸置疑。我自己究竟为如今的繁荣做出了多少贡献,说实话,我也并不清楚。反过来说,不知道你们自己,又是否意识到了呢?是你们每一个人的努力,一点一滴地构筑了今天的卡拉·卡利亚,乃至整个世界。可我们往往会忘记这一点。没错,正是我们,共同创造了现在的时代。而这样的责任,有时也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甚至让人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但即使是随波逐流,也依然是建构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会挺起胸膛,倾听大家的声音,尊重大家的意志。卡拉·卡利亚的国民们,支撑我的人就是你们。从过去到未来,请继续用你们的意志,共同创造这个世界。”

尤莉卡公主的演讲用词含糊又抽象,让人搞不太懂她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她站在台上时脊背挺得笔直,讲话也十分流畅,这样的姿态并未给大多数人留下负面印象。或许正因为她没有矫揉造作、没有刻意粉饰,用最直接的话来说,就是“她没有说谎”,所以这种感觉也自然地传达给了在场的人们。

她致辞完,从台上走下来时,部下们上来迎接,脸上的表情却都有些微妙。大致算是及格吧——但要说点燃了典礼的气氛,那显然还有些差距。

就在这时,尤莉卡公主注意到了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米莲凯侍女长。她正微笑着,目光柔和地朝尤莉卡点了点头。那不是臣下对主君的目光,而更像是当年那位严厉却又温柔的“米莲凯老师”在称赞她时的神情,温暖而笃定。

(……呼。)

尤莉卡公主在心中轻轻松了口气。

4.

时光继续流逝着,在世界局势动荡不安的背景下,唯独卡拉·卡利亚却出奇得安稳。正因如此,尤莉卡公主几乎从未遭遇什么重大危机,日子也始终平淡无奇,甚至可以说是单调乏味。

而就在这样的一段时期,卡拉·卡利亚的历史上发生了一件或许在当时看来不算轰动,但从长远角度而言却颇具分量的事件。

某天,几乎从未主动与尤莉卡公主会面的“建国成员”中最后一位尚在的长者——诺尔人佣兵团的团长凯里修,亲自拜访了她,并说道:

“尤莉卡公主,尊贵的无伤公主的继承人——我们诺尔人,今日想恳请您,允许我们从您的庇护下,获得自由。”

凯里修此时已是高龄,因长年征战积劳成疾,离了拐杖已难以站立。满是皱纹的面庞上,头发与胡须皆已花白,然而他的声音却依旧洪亮有力。

“这是……什么意思?”

尤莉卡公主并不太懂他的用意,只是出于礼节发问。凯里修保持着跪姿,继续说道:

“如您所知,这十几年来,我们一直与七海联合维持着契约关系,一同行动。而如今,他们正式向我们发出请求,愿意接纳我们——整个诺尔人佣兵团。”

“……整个?是说诺尔族,所有人吗?”

“当然,也会有人选择留在卡拉·卡利亚,但大多数人都会离开。我们这些佣兵,今后将归属于七海联合,不再从事雇佣兵的生意。我们将不再是‘诺尔人佣兵团’,而是正式成为‘七海联合军’的一员。当然,作为交换,联合方面也会向卡拉·卡利亚支付充分的补偿金。”

“七海联合军……”

尤莉卡公主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在什么场合听说过。

“我,凯里修,将出任该军的首任总司令。今后,不仅是诺尔人,还会有来自各国的精锐佣兵与退役军人加入,在统一指挥体系下行动。”

凯里修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既没有骄傲,也谈不上喜悦。看得出,这并非他真正的心愿。

“……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尤莉卡还是试着问了出来。凯里修这才第一次抬起头来,语气低沉却诚恳地回答:

“唉,公主殿下——我们对无伤公主的感激之情,绝非三言两语所能表达。我们这些流亡者,在这几十年里,第一次有了‘故乡’这个概念。如果能就此永远效忠于无伤公主,心中也将无比安宁。但我们诺尔人,背负着沉重的历史——那份曾受咒斗神莉·卡兹驱使、被污名所累的过去,若想洗清,就必须投身于建设新世界的战场。唯有那样,我们才可能获得真正的救赎……请您原谅我们。”

说完,他再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为何这个时候,七海联合才正式组建军队呢?”

“目前,戴伊基帝国与其他国家之间的摩擦已逐渐升级,到了无法坐视不管的程度。卡塔塔、索尼·雷斯卡,以及圣波浪兰等自古以来的大国也都在为维护自身利益而采取强硬态度。七海联合如今必须脱离这些国家的影响,走上独立之路。”

凯里修语气紧张地说着这些话,但对一向生活安稳、远离纷争的尤莉卡公主而言,这些话却完全无从共鸣。

“……这样啊——那就,请保重。”

她有些敷衍地回了句。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大概这些复杂的事务早就已经在议会里敲定好了。

“多谢殿下体恤之情,您的恩义比大海还要深,我们感激不尽。但请您放心,虽然我们确实将退出统一战线——但只要那份忠诚之心仍留在七海联合内部,我们绝不会让卡拉·卡利亚被卷入战乱。这一点,我在此立誓。”

凯里修语气坚定地说道。然而,尤莉卡公主只是露出那种模糊不清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这似乎对国内的经济活动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但就在这一刻,自卡拉·卡利亚建国以来一直维系着的“加兰加奥·诺尔·雷班加奥统一战线”体制,实际上已名存实亡。某种意义上维持着“三足鼎立”的结构,就此失去了一角。

这一变化最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在当时,尚无人能够预料。

*

尤莉卡公主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时不时回到诺姆萨,翻阅初代哈莉卡公主留下的日记。当然,这并不会被任何人阻止,也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然而尤莉卡公主自己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

(……心虚。)

她也说不清原因,只是每当顺着哈莉卡公主那自由奔放、畅快淋漓的言语沉浸其中,内心感到一丝解放与轻盈时,总会有种错觉——仿佛背叛了大家对自己的期望。

如果初代无伤公主看到如今的卡拉·卡利亚,会作何感想呢?她大概会一脸嫌弃地说:“你们是不是太执着于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反而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搞丢了?我看你们根本就是在自己骗自己吧?”——尤莉卡公主总觉得她会这么说。而奇怪的是,这样的话,反倒让她感到一丝畅快。

(大家都在认真努力地支撑着卡拉·卡利亚,可我却像是在靠着哈莉卡公主替我出气似的……)

她知道,这样下去可不行,可就是戒不掉这份依赖。

(哈啊……)

等她意识到时,自己的在位时间竟已长达三十二年。在历代的无伤公主中,她已是在位最久的一位,几乎占据了卡拉·卡利亚历史的一半。

然而,她自己却并没有什么实感。只觉得这一切不过是凭着惯性拖到了今天罢了。

关于自己的婚姻问题,其实也该认真考虑了,但她本人对此兴趣寥寥。再加上“无伤公主”这个身份并非必须由血脉继承,历史上已有先例,因此也没人特别急着要她指定继承人——总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她像往常一样,从诺姆萨带着一点小小的负罪感回到迎宾馆时,发现一位老相识正等在那儿。

“哟,尤莉卡——回来得真早啊。按日程你现在不是还在诺姆萨那边吗?”

说话的是她在福利院时的旧友,希德利布·诺斯昌。他一如既往地口气轻佻,毫不拘礼。虽说已经有十多年没见了,尤莉卡公主却惊讶地发现,他看上去几乎和十几岁时一模一样。明明该步入中年、该有些赘肉、该发福了才对,可他不仅没有发福,反而显得更加干练精悍。

也许是因为那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某种“少年气”被削去了,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冷峻了些。

“怎么了,诺斯昌——跑来迎宾馆有事吗?”

“啊,也没啥特别大的事啦……”

他一边勉强地笑着,一边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接着又说: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又是刚才那句话。

(……)

尤莉卡公主心头顿时泛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5.

“你去诺姆萨,是有什么原因吗?如今那地方早就没你作为无伤公主的公务了吧?”

“没什么……非得有什么原因吗?那是历代前辈充满回忆的地方。我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妥吧?”

“别跟我讲这些场面话。你在那儿是不是藏了点什么?难不成藏着个私生子?”

他一如既往得毫不顾忌地说着。这话听得尤莉卡公主忍不住有些不悦,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

“别开玩笑了,这种话一点都不好笑。要是被议会当真了怎么办?”

听到她这么说,诺斯昌皱起眉头,反驳得更为强硬:

“就是那个议会,问题就出在他们那群人身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正因为那帮人一直在逃避决断、搞出一堆软弱无力的政策,才让如今的卡拉·卡利亚变成这副模样!”

“这副模样?我看挺和平挺好的呀?”

“可我们根本没有主体性啊!自己什么都决定不了,整天看戴伊基帝国和七海联合的脸色行事。我们加兰加人的自豪都去哪了?连对希希巴尔都要陪笑,这已经是病入膏肓了好不好!”

诺斯昌深深吐了口气,接着重重地摇了摇头:

“其实最开始的问题,就出在那个叫农普特的外人身上——他可是里贡联邦军的逃兵,结果却听信其言,草率地搞出了一个议会制度。就连哈莉卡公主殿下是从哪里来的,到现在也还是个谜吧。”

他说这话时满脸厌烦。尤莉卡公主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反驳:

“你是在侮辱哈莉卡公主殿下吗?”

“不是这个意思。哈莉卡公主明明好不容易才团结起了加兰加人的意志,是议会那帮人为了私利,不断横插一脚,把局势搞得一团糟。本来我们明明有‘无伤公主’这么一个强有力的象征,完全可以以她为核心,建立起牢固的国家体制,但却失败了。”

他说这话时略带辩解,但语气中的坚定却丝毫未减,甚至更显锐利。

“议会那帮人已经烂透了。尤莉卡,你这些年确实做得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历代无伤公主中最有实绩的一位。但你也没能弥补过去的失败。”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实绩——”

尤莉卡本想反驳,却在说到一半时停住了。她意识到,无论自己说什么,诺斯昌都不会听进去。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也不再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我们身为加兰加人,就该有独立自主的骄傲,民族的尊严是绝对不能丢的。现在,就是该把那份尊严夺回来的时候了。”

诺斯昌情绪高涨地说着,但他脸上的血色却在一点点褪去,整个人显得苍白异常。

“你嘴里一直说着‘我们、我们’,可现在谁还在乎自己是加兰加人还是雷班加人啊?在卡拉·卡利亚,早就没几个人会纠结那些老掉牙的出身了吧。诺尔人的佣兵们也早就离开了——”

“诺尔人仗着现在挂着七海联合军的名号就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像是卡拉·卡利亚是靠他们才得以保全似的……那副姿态,真让人火大!”

诺斯昌猛地吼了出来。

“他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紧跟在我们加兰加义勇军屁股后头跑的小喽啰罢了!要不是靠着我们,他们早就完了!现在却连这点恩情都忘了个干净——”

他的怒吼似乎传到了门外。下一刻,门被推开,米莲凯侍女长带着三名守卫匆匆闯了进来。

“怎么了,尤莉卡公主?诺斯昌先生他……”

她话才说到一半,恐怖的一幕便在众人眼前骤然上演——

一名随她一同进来的守卫,冷不防地举起手中的短身魔炮枪。然后,毫无预警地,扣下了扳机。

他瞄准的,是站在自己身旁的另一名警卫。

“什——”

第三名警卫刚惊叫出声,下一秒就被第二发魔炮轰翻在地。

毫不留情,没有一丝犹豫的攻击。

“——?!”

米莲凯侍女长刚刚回头,站在她身后的诺斯昌却突然动了。

他从胸前口袋里拔出一支伪装成笔的小型魔贯炮,毫不迟疑地从背后朝她开了火。

魔炮从背部贯穿胸膛,米莲凯整个人被炸飞到会客室的另一头,重重撞上墙壁后瘫倒在地,没了动静。

“什……”

尤莉卡公主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她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是什么。

(米莲凯老师……被枪击了?这、这怎么可能——)

而就在她愣神的片刻,那名刚刚亲手杀死同伴的警卫,已经走向诺斯昌,低声说道:

“喂,诺斯昌,你在磨蹭什么?快把她解决掉,炸弹很快就要引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例行事务。

尤莉卡公主很熟悉那张面孔——那是一名在她身边多年、尽职尽责的老警卫,绝不是外人伪装的冒牌货。

至于诺斯昌是怎么带着火器通过安检的,答案其实并不复杂。因为负责安检的那名警卫,根本就是叛徒。

然而此刻的尤莉卡公主,已无暇思考这些。

“你不动手,那就由我来。”

那名警卫将魔炮对准了她,进入了发射姿态。尤莉卡屏住呼吸,恐惧像冰一样冻结了她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可就在下一瞬——

砰!

又是一声枪响,是诺斯昌再次开火了。

他对准了那名警卫——

子弹从侧面贯穿其头颅,一发命中,瞬间毙命。

那名警卫甚至还来不及意识到自己被杀,便瘫软在地,死得悄无声息。

“别多管闲事……将无伤公主送上绝路的任务,只属于我,希德利布·诺斯昌。”

他低声说道,语调平静。但那份平静只浮于皮相,面具之下,是彻底失控、无法挽回的疯狂在蠢蠢欲动。

“唔……”

尤莉卡公主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诺斯昌缓缓转向她,露出一个笑容。

“冷静点,尤莉卡……你慌也没用,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

尤莉卡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开始发黑,但她强行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他刚才说……爆炸?”

她低声问道,诺斯昌轻轻点头。

“啊。按照计划,大约再过一分钟,这座迎宾馆就会被引爆。现在这里正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国,参加通商会议的高官。将他们一举歼灭,正好可以高效地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的意志。让他们见识见识加兰加人不屈不挠的灵魂。他们这些人一直都在小看我们,但很快就会付出代价。”

他得意洋洋地说道。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这些东西——”

“这不是你的责任。只是议会和军方高层早就腐烂透顶,到处都是破绽罢了。我们的同志已经渗透进卡拉·卡利亚的各个角落——”

“……”

尤莉卡公主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6.

后悔——

尤莉卡公主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做些什么?

眼下这般骇人的阴谋竟已悄然推进至此,而她却未曾察觉,甚至还觉得如今的生活过于平静,平静得无聊……这一事实如重锤一般砸下,让她几乎有点站不稳了。

“……为什么,连米莲凯老师也……?”

“哎哎,尤莉卡,你到现在还叫她老师啊?你可比她高贵多了。而且——”

诺斯昌的神情认真起来,低声说道:

“反正也没区别。米莲凯只是比我们早死几十秒而已。待会儿这屋子里的人,全都会被炸得灰飞烟灭。我,还有你——无一例外。”

“你们甚至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把卡拉·卡利亚变成整个世界的敌人,你们到底图什么?”

“就是要与全世界为敌,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必须把所有人从那种温吞安逸的环境里拉出来,不然沉睡的加兰加人永远不会醒悟。这是必要的牺牲。我们用自己的性命唤醒民族的自觉与意志——这正是我,作为加兰加人出生的我,从命运那里承受下的、崇高无比的使命。”

“别把一切都推给加兰加人……”

尤莉卡公主声音嘶哑,却依旧坚定地说道。这让诺斯昌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

“你根本就是在借民族之名发泄私怨罢了。你嘴上讲什么民族尊严,其实只是想借这个名头抬高自己,好让自己看起来比别人更高贵、更正当罢了。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加兰加人的荣耀,可你做的这些事,只会把‘加兰加’这个名字踩进泥土里……真正有尊严的人,绝不会干出这种事……!”

尤莉卡公主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着诺斯昌。而诺斯昌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闭嘴!你知道什么!你又不是加兰加人——”

“没错。我不是加兰加人,也不是雷班加人,更不是诺尔人。”

尤莉卡轻轻偏了偏身体,继续说道:

“我是无伤公主……没有人可以伤害我——!”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猛地一倾,顺势倒了下去。她倒下的方向——正是诺斯昌先前射杀的那名警卫倒下的地方,而那人手中的魔炮枪,就那样掉落在地上,安全装置尚未开启。

诺斯昌察觉到她的举动,朝她开火了,与此同时尤莉卡公主也扣下了扳机。

诺斯昌的头颅被轰得粉碎,脑浆血肉飞溅,墙上立刻染红了一大片。

与此同时,尤莉卡的腹部也中弹了。她的身体在地板上滚动着,鲜血如同泉涌般四溅,染红了四周。

“呃——”

她低声呻吟着,挣扎着撑起身子。

已经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她已经没有精力去想那些了。

在她脑海中响起的,是她从未真正听过的声音。那是哈莉卡·库奥尔特的声音,在这个瞬间,她仿佛听见了她在说——

“大家其实都在撒谎,但麻烦的是,有时候他们会忘了自己说过的那些谎话。结果话题就变得复杂起来。碰到这种情况,也只能认了,陪他们继续演下去。说到底,最难过的是,要抹去一个恶劣的谎言,并不是靠揭示真相,而是用更大的谎言把它盖过去,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仿佛被那声音引导着,尤莉卡公主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地板上缓慢地爬行着。她前进的方向,并不是武器,也不是能拯救她性命的药物。

而是房间角落里放着的一台内部用的有线通话装置。那是一种可以和整栋楼内任何地方取得联系的设备——明知道已经来不及求救了,她仍然朝它爬去。

(谎言……只能用更大的谎言把它盖过去……)

她用指甲抠住墙壁,艰难地撑起因为大量失血而变得沉重如铅的身体,她最终拿起了话筒。而她拨通的,不是某一个人或某一处,而是——面向全体的外部广播线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着,她大声喊道:

“我已经受够了、彻底受够了!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对这个无聊至极的世界已经厌倦透了!所以接下来,我打算把这整栋建筑——一起炸上天!!”

鲜血从她的喉咙中涌出,但她已无暇顾及。

“我又没做错什么,对吧?因为我可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啊!——就算是我把你们全都杀了,也没谁能来指责我吧?对,就是这样!统统给我去死吧!——不想死的话,就赶紧从这栋楼里滚出去!滚开!消失!你们这些畜生——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人了!”

她嘴里说着,身体却慢慢沿着墙壁滑落,再次瘫倒在地。

说谎——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马上就要爆炸了。现在再去救大家已经来不及了。如果就这样让人认为是加兰加的激进派发动了袭击,那全世界的谴责都会落到他们身上,会有无辜的人因此受到莫须有的憎恨——所以必须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是的,要让人们相信,这场惨剧的始作俑者,就是尤莉卡公主——那个不谙世事、不知人间疾苦,被宠爱过头而精神错乱的女人。

到底有多少人能听到广播逃出去、又能成功逃出生天,她自己也不清楚。但就算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那也足够了。那就是尤莉卡的目的。

(没错——我是无伤公主——没人能伤害我。能让我受伤的,只有我自己——所以,这就是我唯一的选择。)

她还想再说些更狠的话,继续吓唬他们,但已经办不到了。她彻底倒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在她模糊的视线尽头,有什么东西微微地动了起来。

她看见了被炸飞到对面墙角的侍女长米莲凯,正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朝她这边靠近。看来,她并没有当场死亡。

“啊啊——”

尤莉卡公主悲伤地眯起了眼,嘴唇微微颤抖。

(对不起……米莲凯老师——)

她想这么说,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她眼中的光芒渐渐消散。就在那一刻,整栋建筑也因猛烈的冲击剧烈震动。

一切都随之崩塌。

*

卡拉·卡利亚迎宾馆爆炸事件,在受害国数量之多这一点上,堪称史无前例。虽然死伤人数依旧惨重,但由于当时馆内多数宾客皆为各国政府高官,且大多身边都配有魔导师担任的护卫,因此在尤莉卡公主发出袭击宣言后,许多人迅速展开了防御结界,使得伤亡比例最终被控制在馆内人数的三成左右。

面对这场惨剧,各国不得不立刻展开应对。情报混乱,来自四面八方的犯案声明接连不断、真假难辨,但无论如何,在这起事件中,最具分量的还是“在事发前不久,由卡拉·卡利亚的首脑、无伤公主本人所发出的宣言”这一事实。正因如此,其他声明都被视为无稽之谈,责任自然不可避免地直指卡拉·卡利亚政府本身。

在这场异常事态面前,卡拉·卡利亚政府放弃了自行解决的打算,由临时特别议会在当天全体一致表决,将事态的处理完全交由七海联合负责。而在事件发生仅仅四小时后,便有由七海联合赋予全权、专门负责此事的特殊战略军师,也就是所谓的“战地调停士”,被派遣而来。

面对这起带着血腥气息、隐隐透出黑暗的事件,七海联合所派出的,是曾解决过“紫骸城事件”——那场在全世界魔导师云集之际爆发的大规模杀戮——而一举成名的双胞胎姐弟搭档,米拉尔·基拉尔。

“……”

米拉尔·基拉尔姐弟中的姐姐,米拉洛菲达·伊尔·菲尔法斯拉特,面无表情地环视着被摧毁后的现场。她的侧脸宛如雕塑般精致而美丽,但她本人却毫无利用自身美貌吸引他人的意图,因此那份美丽反倒直接转化为了冷漠的气质。

“……”

就在离她稍远一点的地方,一位与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俊美青年,完全不把眼前的废墟放在眼里,而是面向卡拉·卡利亚的引导人员继续说着话。

“所以啊,如果你们真的想赎罪的话,不如现在立刻放弃所有领土,分给各个国家得了。”

弟弟基拉斯托尔·泽纳特斯·菲尔法斯拉特,用宛如歌剧主角般的嗓音,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些话。

“这样一来,之后发生的纷争就会变成各国之间的事,你们就能撒手不管了。首先应该是戴伊基帝国出手,把全数领地纳入囊中吧,这样一来和希希巴尔的矛盾就彻底不可调和了。你们可能觉得帝国那边更胜一筹……但说真的,最近的希希巴尔可不容小觑。那边可是有弗洛斯·弗洛雷德大佐这种狠角色呢。”

“那、那种事情——”

面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引导员,基拉斯托尔毫不在意地搭上了对方的肩膀,靠了过去。

“没关系的吧?只要世界各地都陷入战争,你们这点小打小闹还有谁会记得啊?对吧,姐姐?”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自己的姐姐。米拉洛菲达则深深叹了一口气——

“呼——”

随即左右摇了摇头,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淡语气说:

“无聊透顶,真是无趣至极。”

她仿佛在朗诵诗句般,以优雅又带着感慨的语调继续说道:

“荒唐可笑……这种闹剧,我才没空奉陪。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迎宾馆的废墟,朝着某个方向走远了。

“喂喂,姐姐——”

“这种闹剧,还是交给 E·T·M 更合适。他那种浪漫主义者,才会喜欢处理这种事吧。”

她双手夸张地一摊,却连脚步都未曾停下,径直走远。

留在原地的引导军官一脸茫然,而基拉斯托尔则耸了耸肩,苦笑着说:

“哎呀哎呀,看起来这回确实没能投她所好呢……嘛,其实我早就料到了。”

“诶?”

“我们就先告辞啦。别担心,马上就会有人来接手。”

“诶、诶?”

“啊,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干脆趁现在一起解决了吧。关于现在卡拉·卡利亚处于无负责人状态的问题——这很简单啊。说到卡拉·卡利亚,不就得是无伤公主吗?既然尤莉卡公主已经死了,那就赶紧让下一任无伤公主继位好了。正好也有合适的人选吧?”

“诶诶诶?诶诶?”

“说到无伤公主,最有名的不就是那个传说嘛,‘因为持有龙之委任书所以是不死之身’。这次事件里不也有一个吗?明明是在爆炸中心附近、胸口还被打穿了个大洞,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那位叫米莲凯的侍女长,对吧?就由她来担任下一任无伤公主吧,这件事就由我们定下了,也省得接手的人费心了——那位戴面具的家伙也省得多想。”

“诶——”

“没意见吧?反正有七海联合做后盾,理由足够了。”

说完这些,基拉斯托尔朝他顽皮地眨了下眼,然后也快步追上了姐姐,离开了现场。

7.

……于是,战地调停士ED来到了这家医院。

为了见那位在倒塌的迎宾馆的瓦砾下被救出来的、伤势垂危的米莲凯。

她仍处于昏迷状态时,就在米拉尔·基拉尔的指示下,被送往了诺姆萨,准备在那里举行无伤公主的继承仪式。虽说正在接受治疗,但由于伤口过大过深,手术根本无法进行,只是做了些止血处理,暂时维持着生命。

听说她恢复了意识,原本正在调查历代无伤公主办公场所的ED立刻赶了过来——不过,她究竟还能说上几句话,仍是个未知数。作为接替米拉尔·基拉尔、接手这一案件的ED而言,实际上,他完全可以无视他们的意图,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场混乱的卡拉·卡利亚政局。

可即便如此,ED仍然将与米莲凯会面视为最优先事项。

“这边,请——”

带路的女性一看就憔悴不堪。从她的服装来看,大概是无伤公主身边的侍女,也是米莲凯的部下。眼下情势变化太快,她也被严重的精神压力压得濒临崩溃。

ED却毫不客气地问道:

“你觉得,米莲凯小姐为什么还活着?”

侍女惊讶地回过头来看着他。

“您说什么?”

“更准确地说,我想问——为什么在尤莉卡公主精神错乱时,米莲凯小姐没能阻止她?”

ED的脸被面具遮住,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

“……您到底想说什么?”

“不,只是觉得有些地方很不对劲。你真的相信,是尤莉卡公主策划了那样的暴行吗?”

“……”

“你似乎无法相信。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还用说吗——您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吧?我们这些侍女几乎一整天都贴身伺候着尤莉卡公主,她怎么可能有机会在迎宾馆里安装那么多炸弹?根本不可能啊!”

“嗯,正因为如此,你们也被不少人怀疑是共犯。”

“怎、怎么会这样——”

“不过,我可不是来指责你们的——只是,在见米莲凯小姐之前,我想先看看你们侍女这边的情况。至少我并不认为你们是共犯——尤其是米莲凯小姐。我有理由相信,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诶?”

“当然,这些还只是我的推测——还需要亲自确认。病房在那边吧?”

ED还没等侍女走过去,就指着走廊尽头的房门说道。

“啊,是、是的。”

“那好,你就送到这里吧,请回去吧。”

ED说完这句话,便独自一人快步走过走廊。面对守在病房门口的几名警卫,他也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们也回休息室去吧。我不希望这附近还有人逗留。”

警卫们露出为难的神情,ED则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这是命令,你们现在没有权力违抗战地调停士的指示。”

警卫们哑口无言,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

房门前只剩下ED一人。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传来了回应。

“请进——”

虽然声音虚弱,但却出奇得清晰。ED推开没有上锁的门,走了进去。

“打扰了——”

病房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医疗用魔导装置,密密麻麻的管线连接着病床上的女子。

她的胸部异常得吓人。整个凹陷下去,塌出一个大坑——原本应该是肺和心脏所在的位置,如今却像被掏空了似的。就算内部器官被挤压移位,也不可能造成如此严重的缺损。

“请坐——谢谢你能来。”

米莲凯脸上带着虚弱的笑容迎接了ED的到来。她的声音似乎经过了某种人工增幅,否则以她当前的状态,恐怕连正常的呼吸都无法维持。

“初次见面。我是七海联合的战地调停士,爱德华斯·西兹沃克斯·马克威斯尔。”

ED自我介绍道。米莲凯听了却轻轻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有趣。

“有什么奇怪的吗?”

“不……只是看到你戴着面具,有点意外。”

“这只是我的个人习惯,请不要介意。”

“很适合你呢。嗯……非常有‘你’的感觉。”

“你以前就认识我吗?”

“我听人说起过——所以才会拜托他们请你过来。”

“我也一直很想见你一面。”

ED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她,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让自己的脸与她的视线平齐。

“米莲凯小姐。你是无伤公主。正因如此,我必须问你——你想如何处理这个国家,处理卡拉·卡利亚?”

“——”

米莲凯闭上嘴,直视着ED的眼睛,片刻后,才如呢喃般低语道:

“看来……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即使是靠增幅装置,也只是勉强才能捕捉得到。

“是啊……正是如此。在亲眼见到你之前,这一切都还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但当我见到你的那一刻,就完全确定了。”

“……”

“想必米拉尔·基拉尔那对姐弟,也应该已经推断出了一些东西。我们这些战地调停士在接受任命时,都会对七海联合进行详尽的调查。因此,自然而然地,也会深入了解作为联合起源之一的卡拉·卡利亚。”

“……”

“而在那过程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尤其是在无伤公主的继承上,那一段历史明显存在着人为制造的空白。”

“……”

“初代失踪,三代被暗杀,四代死于爆炸——这些似乎都出于无奈,被动换人。但唯独有一次,是以近乎强制的方式交接下来的。就像是……某人刻意想要从舞台上消失一样。”

“……”

“米莲凯小姐——这周围现在没有别人。我已经采取措施,确保不会被监听。所以我希望能以正式的立场,与作为无伤公主的你对话。当然,我指的不是‘第五代’——”

ED隔着面具,直视着她,沉声道:

“而是第二代,米莉卡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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