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豚波尔戈——港都邂逅皇女-章节
若说猫人是适应森林与都市立体战斗的种族,那么,在平原作战中最强的种族,当属猪人无疑。
他们拥有厚实而顽强的躯体,能轻巧地披挂铁甲,甲下硬韧的毛皮更是连半吊子的匕首也难以划伤。粗壮的脖颈即使与骑兵正面冲撞也岿然不动。与身体相比略显短小的双腿虽不擅骑乘,但坚韧的下半身却无惧长途行军。实乃理想的重装步兵。
猪人一族,无论男女老幼,皆自视为战士。即便今日只是埋首于炊事洗衣,倘若明日有必须奔赴的战场,他们便有觉悟挺身而立,在那里恪尽职守。并且,他们鄙夷那些在此时权衡自身得失、试图投机取巧的态度。一旦认定该战,便再无多余考量,单纯明快、猪突猛进、一往无前的姿态才是他们的风采。这便是他们的文化。
因此,其他亚人种常揶揄猪人为“战豚”。
而被如此称呼,猪人却深信这是一种荣耀。
波尔戈也正是这样的猪人之一。
波尔戈究竟出生于涅库尔界何处,已无人知晓。
倘若他能在历史舞台多停留些时日,或许有机会亲自讲述。然而,波尔戈甫登台,便倾尽全力展现其所长,演毕竟无一言自我介绍,便拂袖而去。
诚可谓战豚之荣光。
波尔戈在历史上首次登场,是作为涅库尔界内海东端港市莫高尔的一名年轻港口工人。内海西端乃是帝都玛戈尼亚,莫高尔恰与它隔海相望。这座城市因活跃的内海贸易而繁荣。
在港口,他以力大无穷且勤劳肯干而闻名。能双臂各夹一个盛满葡萄酒的大桶,轻松搬运。同时,他又是位老好人性格,深受港口日工、酒馆帮佣、妓女乃至地痞无赖和乞丐们的仰慕。据说,他常受这些无所依靠之辈请托,揽下各种麻烦事甚至暴力纠纷。因而自然而然地聚集了声望。
正式记录中,港口档案里留存着他作为代表,为港口工人要求改善薪资而发起抵制活动的记载。一份规定装卸最低工资的文件上有波尔戈的签名,但并无任何头衔,仅写着“猪人波尔戈”的名字。可见他虽无官职,却已是日结港口工人中颇有威望的人物。
纵观这些事实及他后来的作为,认为波尔戈是受过一定教育的猪人,这种想法似乎也并非毫无道理。在他死后,虽有诸如“被军校开除的原士官候补生”、“厌恶闲职而离家出走的乡下骑士”、“遭阴谋陷害而丢官的前将军”等多种猜测流传,但均无确证。
无论如何,尽管深受港口周边平民爱戴,但名义上不过是一介工人的波尔戈,命运还是为他安排了一场邂逅。某夜,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与莫高尔隔海相望的帝都宫殿中溜出。那身影穿过永不沉睡的帝都之夜,潜入港口,登上了一艘东行的船只。当那艘船在清晨抵达莫高尔时,波尔戈的生活天翻地覆。
那天早晨,波尔戈头痛欲裂。
假日前夜收工后去放松一下并不稀奇,但这次确实饮酒过量。在港口做完装卸活,信步走到附近酒馆,回过神来已是后半夜。他拖着踉跄的脚步好歹回到廉价旅馆,那并不温暖也不柔软的床铺对醉醺醺的身体来说也无所谓了,他倒头便鼾声大作。
正当此时,他突然被一阵搅动沉重头颅的不快感惊醒,睁眼便看见一张熟悉的犬人脸,正粗暴地摇晃着他。
“唔……”
“喂,醒醒啊,波尔戈大哥!”
“吵死了……我今天休息啊。”
“有麻烦了啊,喂,求你了。”
“我这才叫麻烦。假日要是连个懒觉都不让睡,那什么时候才能痛饮啊?”
波尔戈一边抱怨,一边不情愿地从床上坐起。犬人年轻僧侣说道:
“酗酒什么时候戒掉都是好事。”
“那是反话,笨蛋。”波尔戈轻轻拍了下小弟的脑袋。
“哎哟!”
“所以?不是什么无聊的事吧?”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有点难解释啊。”
“有什么难解释的?”
“怎么难……这让我怎么说啊。你过来看看就知道有多难解释了。”
“真是的,你这脑袋除了好拍之外就没别的优点了。”
波尔戈又拍了下他的头。
“哎哟!不管怎样,现在有麻烦!总之先跟我来港口吧!”
波尔戈无奈地只套上裤子,上身仍赤裸着,便从那脏乱的旅馆走到外面。晴朗的天空朝阳初升,小镇尚未完全苏醒,海鸥鸣叫与港口波涛声交织。身着单薄内衣睡下的波尔戈,任由带咸味的海风轻柔拂过他的皮毛,头痛似乎减轻了些。
他仿佛被海浪声吸引,陷入沉思。
——唉,我这样就行了吗?就在这小镇东边不远,侵略者们正肆意妄为,我却在这儿喝着劣酒醉倒。独自挑战的妮娅梅真是了不起,是英雄,成为星座也是理所当然。若是猪人,本该作为战豚的典范永世流传吧,可惜是猫人。要不我也抓根长枪,独自突击敌阵算了?不,那只是无谓送死,不过是自我安慰……
他虽心生就此散步的念头,但还是被小弟带着走向港口。港口总比小镇醒得更早。平时此时,港口本该已开始为即将开始的交易和运输忙碌地移动货物。
然而,今天那里却是一幅陌生的光景。
在柔和的晨光笼罩的码头上,一位仅限皇族使用的深红色斗篷用皇帝玺印扣住、白金长发及腰并在海风中飘扬、头生仿若绵羊的扭曲双角、肌肤苍白如雪的十余岁美貌角人少女,正以其娇小身材不符的昂然态度,趾高气扬地大声演讲。一群衣着褴褛、种族各异的工人稀罕地远远围着她。而少女正面,体格健壮、半裸着上身的猪人波尔戈,正一脸困扰又傻眼地搔着头。
涅库尔界意指遭遇意外或奇妙事件起源的谚语“港都邂逅皇女”,便典出于此。描绘这一场景的《港口的相遇》是知名画作,也是歌舞伎剧目《猪人奔驰》序盘的精彩场面。
倘若皇女伊丽米亚谢遇到的不是波尔戈这样的老好人,后世历史必将大为不同。反过来说,倘若这位皇女稍有些计划性,波尔戈或许也不会留下足以升格为星座的功绩。
皇女伊丽米亚谢的煽动性演讲技巧史上闻名,而据说这天是她首次面对大众进行演说。能令众多港口工人驻足倾听,实属了不起。当然,一位与港口格格不入、出身高贵的美丽少女,用与其身形不符的大嗓门批判当权者,任谁都会觉得稀奇。
即便如此,仍可说她的演讲是巧妙的。
演讲辛辣而痛快地展开。从对皇位继承候选、王宫大臣、亚人族元老议员们怠于履行圣战义务的猛烈批判开始,将其与只谋私利的卑劣之徒们和已被处决的妮娅梅的勇气对比赞赏,随后表明自己乃是皇帝幼女——皇女伊丽米亚谢的身份,并高举皇帝玺印证明,给予听众冲击,最后宣称自己身为皇女,出于与生俱来的责任与义愤,为组建义军而独自来到此地。
“来吧,此刻正是效仿妮娅梅之时!在此,我继承英雄妮娅梅的遗志,僭越地代表因卑劣之徒而动弹不得的皇帝陛下,宣布圣战!诸君,即刻加入义军吧!”
当她终于结束讲话时,听众们仿佛长舒一口气,发出赞叹之声。
一名工人代表众人的兴奋,大声提问:
“那,这个义军,现在有多少人了?”
“何须多问,这还用说吗?”
“您的意思是?”
“零。因为这支义军的构想,正是在今晨,恰在刚才的演讲中才首次公诸于众。诸君当感到光荣,你们获得了成为荣耀圣战士的先机。”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去了。演讲虽充满热情,颇为精彩,但看来并非认真的谈话。正因为认真听了,反而感到失望。那少女的谈吐和衣着看来确是高贵之人无误,但与自己无关。剩下的事,波尔戈会帮忙收拾的吧。
听众们都回去干活了。
码头上只剩下皇女、波尔戈,和他那个当小弟的狗人。
波尔戈接着详细询问皇女。
"莫非……有皇帝陛下的指示或意向?"
"没有。唯有我之义愤。"
"是否有哪位权贵赞同殿下您的义勇军?"
"没有。我方才也说过,这义勇军的构想,我今晨才首次提及。"
"那么,殿下您是否……拥有诸如个人财产之类的资源?"
"没有。本宫尚且年幼,此乃理所当然。"
"也就是说,目前是毫无计划与盘算?"
"可以这么说,目前是的。"
波尔戈鼻子里哼了一声,沉吟起来。
小弟狗人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压根没法谈啊!"
就在这时,皇女突然指向波尔戈,决然说道:
"你这家伙!难道觉得仅有妮娅梅之死尚且不够吗?!"
波尔戈当场单膝跪地,就此宣誓加入了义勇军。 他心里明白这很荒唐。这位年幼的皇女殿下全凭一时热情,毫无计划就贸然登船而来,以为仅凭其高贵身份就足以撼动世间、促成某事。她不通世务,轻视社会,高估自己,无法客观看待局势。参与这种事,唯有蠢材才会为之。
然而,猪人亦视此为美德。 他们的信条是:宁可成为战豚,也胜于被视作精于算计。一旦决定战斗,便摒弃一切多余顾虑,付诸行动。
岂能落后于猫人,更何况是被这样一位少女比下去?那简直是战豚之名的耻辱。对波尔戈而言,皇女的莽撞无异于对他的挑战。
作为发起人的皇帝幼女,年纪尚轻,既无后盾,也无自己的领地。 根本谈不上有任何像样的组织。唯有一腔高贵的血统、苍白的美貌与异常的热忱。
波尔戈心意已决。
一切只能靠自己来做了。
波尔戈的第一项工作是寻找赞助人。
在波尔戈托熟人牵线,与一位富商洽谈资金援助的场合,皇女自然一同列席。 为证明确是皇女本人的倡议,她本人到场是不得已之举,但波尔戈想掩饰皇女其实并无具体规划的事实,于是在前往谈判地点的马车里,他向皇女叮嘱道:
"大致说明由在下来。"
波尔戈终究没好直接说"请殿下保持沉默"。
"悉听尊便。"皇女爽快答应,并无异议。
然而,当马车抵达商人宅邸前,她并未起身,说道:
"本宫稍迟些再进去。"
"为何又?"
波尔戈以为她因刚才的话不快,但皇女仍以一贯高傲的语气说:
"有些场合这样更合适。不必担心,本宫只是乘马车在附近转一圈罢了。"
波尔戈不明所以,但皇女既如此说,他无法违逆。
在商人宅邸的客厅,波尔戈完成对义勇军的说明, 正应付着对方在拒绝前出于礼貌、明显缺乏热忱的几个问题时,皇女在女仆引导下适时出现。刹那间,波尔戈明白了她的用意。
精心打扮后,立于富商灯火通明的客厅中,皇女显得无比耀眼。 白金色长发在宅邸大窗透入的光线下近乎透明;原本看似不健康的苍白肌肤,在此等合宜场合下竟显露出丝绸般的光泽;那精致得近乎不自然的容颜,果然需得配上等陈设环绕方能相得益彰;大大的赤瞳虽未专注凝视某物,却既不空洞又显睥睨之姿;她从门口走向波尔戈一行人时,深红斗篷上的皇帝玺印在窗光下熠熠生辉。
"本宫来迟了。"
"哪、哪里的话……"
"波尔戈,事情谈妥了?"
皇女仅此二语,谈判便尘埃落定。 商人忙不迭地掩饰自己方才在资助上的犹豫。
"瞧我,连茶都忘了奉上……"
商人借故离席时,波尔戈对身旁落座的皇女低语:
"您刚才去做什么了?"
"梳理头发,净面,略施粉黛。现在这模样总还算见得人吧?"
"连说话腔调都变了。"
"某些场合需要那样。"
波尔戈对皇女稍有改观。看来她在这方面心思活络。明明连自己鞋子的穿法都未必弄得清楚,王族这种人,真是难以捉摸。
"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类事,只要有一处成功,后续反而会顺利不少。我打算再去拜访几家。"
听到波尔戈的回答,皇女满意地点头道:
"波尔戈,你这家伙倒是颇为能干。特准你与本宫单独相对时,可不必拘礼。今后便以随意口吻回话罢。但在人前需有分寸。"
波尔戈受此恩准,改了腔调:
"……您这架子是时时刻刻都放不下吗?就这般了不起?"
"并非架子大。真正的王族,生来便是伟大的,至死方休。"
王族,真是令人无语的生物!
波尔戈强忍吐槽,只哼了一声。
筹资进展得出乎波尔戈意料的顺利。 当然,带有皇帝玺印的深红斗篷的威光功不可没,但皇女本人无可挑剔的举止与出众的容貌更具压倒性,使得富商们纷纷承诺提供一定援助。听闻有人出资,他们便立刻跟进,甚至有人主动携金上门。每笔数额虽不巨大,但积少成多,竟凑集了波尔戈未曾想象的金币。
即便毫无像样的计划,仅凭这般气势便能促成此事,王族真是可怕的生物——波尔戈在惊愕中如是想。
资金到位,接下来便是招兵买马。
波尔戈辞去港口工作,全心为义勇军奔走。
此时,莫高尔港的装卸活计减少,反倒成了顺风。 因山脉麓原地区的人类活动较预期迅猛,商界对位于内海东端的莫高尔镇风险意识高涨。许多失业的港口工人便投奔波尔戈,义勇军人数初具规模。
义勇军以港町莫高尔为据点,一边扩充人数、持续训练, 时而驱逐人类土匪海盗,或保护农场免遭掠夺。皇女仅擅骑术,对武事及军事训练一窍不通,实务全由波尔戈统筹。
波尔戈主要将他们训练为重装长枪步兵。 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及几乎能遮蔽全身的大盾,以队形行动。每人以巨盾一半护住己身,另一半掩护邻伴。如此相连,构成一体成型的巨大"箭猪阵"——这便是猪人创出的密集长枪步兵方阵"法阵"。波尔戈将除不适合重装备的兔人等小型亚人外,悉数训练为长枪兵。
自妮娅梅处刑以来,渴望与人类一战的亚人青年甚多, 对无所作为的权贵不满日增。在此形势下,毕竟有所行动的义勇军在平民中颇受欢迎,人数增至近千。在波尔戈指导下,他们训练热情高涨,亦取得一些实战成果。然而,也仅止于此。(注:法朗克斯方阵)
千人之众,用于防守或具意义,但无论士气多高、训练多精,要主动进攻城镇堡垒仍不现实。
那终究只是群义勇军,一支部队罢了,并非能主动左右局势的存在。原来如此,这想法确实像是年幼皇女会有的。不过以孩童而言,她做得还算不错(想必是找到了得力的副官吧)。也罢,暂且留意即可,但真正值得关注的并非义勇军。无论是亚人方的皇帝候补们,还是人类方的圣钥军,各方势力均是如此看待的。
战局剧变,始于皇女意图通过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之市"获取飞行艇。
人类极度恐惧来自飞行艇的"哥布林之火"焚烧攻击。实则相比购买飞行艇,筹措足量"哥布林之火"更为困难,但人类并不知情。他们视配备飞行艇即为准备以"哥布林之火"攻击都市。
不知消息从何泄露,此前未视亚人义勇军为重大威胁的圣钥军反应激烈。 达鲁芬卡作为邻近义勇军据点莫高尔港的人类殖民都市,堪称山脉西侧地区人类方的首都,绝不能忽视其受袭风险。必须在义勇军获得飞行艇前攻占莫高尔。圣钥军急了。
同时,圣钥军也亟需为过剩人员寻找去处。 黑塔陷落后,欲加入者络绎不绝,教会欣然接纳,但基层难以有效组织。
各地神官擅自举行仪式授予圣钥、与组织毫无关联的"野生圣钥军"泛滥,各自任意冒险或热衷于猎捕亚人。对这些人发出"圣钥战士速到达鲁芬卡集结应对危机"的号召,对基层组织似具意义。
于是,殖民都市达鲁芬卡聚集了超越黑塔攻略时期、空前数量的圣钥战士, 群情激昂地等待着作为讨伐魔王第一步的莫高尔港攻略指令。
达城内兵士云集,挥金如土,醉酒喧哗,高谈阔论如何扬名立万。街头巷尾充斥冒牌神官的说教与煽动,酒馆终日奏响欢快音乐,斗殴无处不在,圣钥军首脑头痛不已。
连掌握战士数量都做不到,遑论整编。甚至无法确认这些自称圣战士者是否真的持有已不稀奇的圣钥。人数恐已数万,唯"庞大"是实。
首脑层甚至暗想:索性待莫高尔之战胜后再清点也不迟!
圣钥军兵力已充沛至如此地步。
获知圣钥军在达鲁芬卡集结的情报后,莫高尔港的行政官慌忙召义勇军至市政厅议事。 会上,行政官刚提及固守待援,皇女便立即打断:
"固守?本宫不喜防守。要主动出击。"
"可、可是……"
"闭嘴,蠢材!岂有一味防守之理!吾等迄今已遭足够进犯,此后一切行动皆应为反攻!"
这一看似毫无道理的莽断,事后观之,却是义勇军唯一的胜机。 至于这狂热的年轻皇女是否真理解局势而作此决断,则不得而知。
波尔戈确信她根本未加思索。 会后二人独处时,波尔戈直截问道:
"是否有何秘策?譬如已成功购得飞行艇与哥布林之火,或有援军?"
"没有。顺便一提,本宫亦无实战经验。方才所言,关乎精神。基于此,结论便如彼。战场之事,本宫不知,既不知,便无能为力。此事交予你了。"
皇女指着波尔戈道:
"给本宫取胜。"
指示仅此而已。
波尔戈未及呻吟,只哼了一声。
殖民都市达鲁芬卡与港町莫高尔间平原广袤,其中部有一小丘,名曰"呼应之丘"。
相传此处乃亚人向涅库尔神呼喊之地。
会战舞台便设于此。
得知义勇军未固守而是主动出击,圣钥军迅速自达城出发。 大军多为骑兵,其后还跟着众多欲亲眼见证圣战大捷以为谈资的围观者。
自黑塔之战以来,人类连战连连。
何况,设想圣钥军失利,岂非不敬?若战况不妙,溜之大吉便可,难不成大军会顷刻溃散?
当场收购俘虏为奴恐是不易?
围观者言谈间紧随圣钥徽记之后。
率先占据呼应之丘、确保高地的圣钥军自信胜券在握。
压倒性兵力差、地利、高昂士气,毋庸置疑。
胜券在握,人心躁动。
面对战斗,圣钥战士们满脑子只想着压倒敌人。不,不仅如此。他们甚至几乎都这么想着:“取胜是理所当然的。但在此过程中,自己能否大放异彩、扬名立万呢?就像那位龙骑兵巴拉德一样,跻身星座之列?”
许多憧憬战场的战士幻想的是撕裂敌阵的壮丽骑兵突击,或如华丽舞蹈般单骑冲入敌群。然而,有教养的猪人深知,真正体现战争精髓——勇气、奉献、忍耐乃至蹂躏快感——的,乃是纪律严明、结成一体的"法阵"。
义勇军于青翠平原上布阵,仰望着小丘。
丘上遍布圣钥骑士,兵力约五万。
义勇军"法阵"以四列横队、长方阵形展开,正面承受俯视视线。长方阵外围由体格健壮的猪人固守,其内是犬人、猫人、角人等。后方稍远处,皇女亲率不足百骑殿后。波尔戈已告知皇女,若处劣势,可弃步兵而退。皇女爽快答应。真是的,王族这家伙!
波尔戈从"法阵"最前列走出,回望部下。 训练有素的士兵持枪肃立,仅此景象便令他心潮澎湃。他激昂地指向丘上敌军:
"看哪!前方敌军百万,优等的圣钥兵铺天盖地!"
仰视山丘的义勇兵眼中,恐惧与荣誉感交织。 激励士气乃指挥官之责。
"而后方,是颤栗的亚人城镇,此乃千万观众!此乃伊丽米亚谢殿下为尔等战豚准备的、过于奢侈的舞台!心怀感激地战吧,浴血而死吧!一人逃,五人代其死!尔等不逃而战,五人因尔等存活!战豚所死何处?!"
全军齐声呐喊。
"此处!此处!此处!"
波尔戈亦咆哮回应:
"请殿下与涅库尔神垂鉴!吾等义勇军,血之荣誉!"
怒号如潮,最终汇成全军咆哮。
波尔戈归位"法阵"最前列中央。
周遭骤然寂静。
氛围变了。风声清晰可闻,空气刺痛肌肤。波尔戈明白:战场已成。
死亡将至,大量死亡。
双方均无成建制的弓队。
战斗将迅速转为白刃战。
波尔戈内脏翻腾,嘴角抽搐。神情似恐惧,又似狂喜。
暴力即将上演。
我当初正是畏惧沉迷于此,才日日埋首劳作!
岂料竟被皇女殿下发掘出来了!
角笛声响起。在山丘上展开的敌军骑兵开始推进。这是敌方下达的指令。骑兵逐渐加速,与之相应的,马蹄声也愈发轰鸣。众多骑兵一边加速,一边自山丘飞驰而下,将原有的沉寂践踏得粉碎。
骑兵的突击已逼至枪阵最前列的眼前。
大地震颤的蹄声,令严阵以待的枪兵血脉贲张。
波尔戈踏稳大地。
手持的巨盾遭受猛烈的冲击。前列的士兵险些被撞得浮起,第二列的士兵用身体奋力将前列顶回。恰在此时,敌军骑兵的第二波冲击又席卷而来。进一步被压紧的队列由第三列士兵奋力支撑。
在骑兵的突进与后列的顶撞之间,波尔戈感觉自己几乎要被碾碎,却仍从巨盾的缝隙间窥见,敌军更多的后续骑兵正汹涌袭来。
他踏稳浮动的脚步,压下恐惧,怒吼:
"撑住!"
队尾响应队长呐喊,方阵险险未溃。
逆坡而下的骑兵突击,一波接一波。
在汹涌马群中,"法阵"如磐石屹立。
箭矢如雨点般从空中倾泻而下,试图填补突击的间隙,但数量并不算多。波尔戈没有下令让战士们举盾向上防御。此刻,方阵的合力哪怕有丝毫偏移,都可能导致全线崩溃。只能任由箭矢落下。中箭战士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即便如此,队伍里也没有任何人——无论是犬人、猪人还是猫人——因恐惧而退缩。
紧接着,迄今为止最猛烈的一次冲击向他们袭来。
波尔戈几乎要被震得失去意识,身旁士兵的巨盾护住了他,后列的巨盾支撑着他,而勉强稳住身形的波尔戈,也用他的巨盾护住了左侧的战友。每一次冲击都让他呼吸一滞,肺部如同灼烧。支撑盾牌的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不知何时,肩窝处中箭的伤口血流如注。身体各个部位都在传来危险的信号,但大脑已无法分辨,只是被脑内麻醉般的兴奋感彻底淹没。
在将每一瞬都撕裂成永恒的痛楚风暴中,那个瞬间,竟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
停止了。
对大盾袭来的冲击戛然而止。
波尔戈谨慎从盾隙窥去,只见丘坡与"法阵"间,骑兵群停滞不前。
敌军攻势已竭。
对方陷入困惑,旋即转为恐惧。波尔戈深吸气,踏稳深陷大地的双脚。
反攻之时,方为战争精髓!
只知以量取胜的临时圣钥军,其主力被数量绝对劣势的法阵阻挡,作为一支军队的战术思维几乎陷入了停滞。若从空中俯瞰战场,法阵看似已被大量的骑兵所包围。倘若圣钥军能迅速转变为围歼战术,战局或许会有转机。然而,此时的圣钥军,更像是囫囵吞下了一个无法消化的怪物,进退维谷。
波尔戈怒吼:
"举枪!"
应波尔戈之声,全队齐举蕴藏震撼之力的手臂,重新架起进攻的长枪。
"突击,前进,前进!碾碎他们!"
波尔戈怒号着开始推进。 全军如臂使指,齐步向前,碾过大地。
一度受挫的骑兵异常脆弱,背坡地形亦不利。混乱骑兵需高超素养与冷静指挥官方能重整。
此日的圣钥军,二者皆无。
"法阵"突击贯穿圣钥军单薄中腹,直冲丘顶本阵。
攻入敌军本阵的义勇军,转而扑向了那些因遭遇意料之外的惨败而惊愕失色的圣钥军将校与围观者们。
混乱的战场中,皇女亲率骑兵队发起突击。殿后骑兵极少,但分散的圣钥军无法阻挡其势。骑兵如楔子切入"法阵"打开的突破口,冲上山丘。
义勇军砍杀、刺毙、殴杀、践踏。本阵瞬成屠场。
丘上惨状令圣钥战士溃逃,指挥官亦茫然无措。少数勇敢回援者,个人武勇何济于事?徒增杀戮血色。
肃清本阵后,义勇军未及休整,立即追击溃敌,亦使其惨败。
敌尸遍野,呼应之丘与荒原尽染赤红。
相传此一役,圣钥军损失了参战兵力的近七成。由于连初始兵力总数都无从确认,加之败退后逃亡不归者层出不穷,确切的战死者人数已不可考。但无论如何,圣钥军的前线已然崩溃,彻底丧失了组织有效军事行动的能力。这,便是通常所称的全军覆没。
不仅人数,战死者中更包括圣钥军将军、众多军官及前来观战的达鲁芬卡权贵富商。
实乃大胜。
追击归来,义勇军重返尸横遍野的山丘。 皇女伊丽米亚谢骑马相候。
夕阳映衬下,白银长发与王室深红斗篷迎风飘展。与发色相配的白银铠甲,苍白肌肤溅上殷红血迹,神骏黑马两侧侍以无数残尸,其勇姿令人仰止。
"伊丽米亚谢殿下万岁!下任皇帝陛下万岁!"
义勇军自丘下欢呼。
伊丽米亚谢微微挺起胸膛,将一只手高高举起以回应那欢呼,全军随之爆发出胜利的呐喊。
此刻,波尔戈亦不禁高声赞颂皇女。
实则,伊丽米亚谢是否亲手斩杀一名圣钥战士都属可疑,波尔戈认为她至多仗马践踏,大抵只是驰骋战场罢了。
然此已无关紧要。义勇军胜了,而缔造此胜者乃是皇女殿下。
(哼,明明没啥真本事,架势倒是十足!)
波尔戈放声大笑。
义勇军之大胜,震撼世界。
西都玉座上的亚人皇帝再三确认战报,继而召御医验己是否神志清明。
东圣都,人类教皇失言:
"全灭?……是否夸大其词?"
达鲁芬卡民众恐慌,圣钥残部在遭围城前,决意退守黑塔要塞。
义勇军兵不血刃地开进已逃徙一空的达城。城中财富尽归其有。战士们畅饮前所未见、若非参军此生难企的高级美酒,饱食豪宴,放声高歌,独占这座华丽都市,欢笑达旦。
每晚,皇女现身可俯瞰市中心广场的市政厅阳台, 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眺望己方占领的城池。义勇军必高呼:
"皇女殿下万岁!下任皇帝陛下万岁!"
夜夜如此。
此乃祸根。
入主达城后,义勇军志愿兵蜂拥而至, 不乏自行潜入、冒充一员者,其中混有他皇帝候选人的间谍。
"大捷的皇女伊丽米亚谢已自称下任皇帝!"
此消息迅即传至各位继承者候选及皇帝耳中。
义勇军解放了达鲁芬卡(或许会觉得将人类建立的城镇称为“解放”有些奇怪,但义勇军的逻辑是:这原本就是亚人的土地,故而称之为“解放”而非“占领”),但仅凭他们自身力量难以维持。
皇女接连向皇帝、其他继任者候补、将军、大臣、元老议员以及她所知的有权势者派出使者,请求援军,却无人响应。
倘若没有那次万岁齐唱,或许会有人愿意协助皇女,共同确保达鲁芬卡的安全;或许那也能成为皇帝正式下令召集军队的契机。然而,皇女的野心已如此显露骨,其他继任者候补自然不可能合作,而持中立态度、不偏袒任何一位候补者的皇帝也无法出手相助。
在援军迟迟未到的期间,敌方圣钥军迅速重整了态势。黑塔要塞中,尚有从不信心战争时期便持续征战至今的圣钥军老兵主力部队和鲸级飞空艇待命。他们收容了来自达鲁芬卡的难民,并将败退而来的临时圣钥军残部编入组织。随后,他们察觉到盘踞在达鲁芬卡的义勇军人数稀少且未获支援,便立刻转入了反攻。义勇军被包围,困在了城市之中。
在据点防卫中,没有飞空艇是致命的劣势。虽然人类一方没有“哥布林之火”那样的焚烧兵器,但对于飞越城墙的箭矢和投石攻击、利用绳索的城内侵入,乃至龙骑兵的火炎攻击,义勇军都完全无能为力。
义勇军在理应已解放的城市中陷入孤立,每日承受着来自空中、无法企及的攻击,只能据守城门,疲于奔命地驱逐轻易潜入的圣钥军工兵,并扑灭龙骑兵吐出的火球所引发的火灾。在这种单方面遭受攻击的日子里,士气日益低落,趁夜色逃离城市的逃兵接连出现。
"援军不会来了。"
某夜,皇女对白日守城疲惫的波尔戈突然说道。
"还能撑多久?"
波尔戈简短答道。
"撑不住了。"
"那么明日撤离。达鲁芬卡,弃守。"
"撤离?可我们被围了?"
"只能突围。"
皇女续道,语气淡漠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事已至此,能保全主帅一人已属万幸。其余损失,可不予考虑。虽仍苛刻,但务必尽力。"
意即士兵死伤无妨,但需保其突围。
波尔戈哼了一声。
为期不足一月的"达鲁芬卡解放"就此落幕。
翌日黎明,义勇军在城门前,排出与荣光之日相同的"法阵"。
虽人数减少,却更为精锐。见此阵形,全军忆起呼应之丘大捷。
波尔戈未居最前,此次他坐镇"法阵"中央,背负皇女。策略是以外围士兵为肉盾,护皇女突围。
"听好!开门即突击!趁敌惊愕,"法阵"突进,突破包围!已无守城必要!唯需将皇女殿下送至安全之处!"
为填补"胜利"二字的空虚,波尔戈补充:
"下任皇帝陛下驾前!奋勇作战,以期青史留名!"
全军怒吼。
"下任皇帝陛下万岁!"
城门开启。未待门全开,犬人部队已呼啸冲出。 猪人、猫人、兔人、角人……义勇军蜂拥而出。
"举盾!"
应和着波尔戈的咆哮,"法阵"齐举巨盾。箭矢已然呼啸而至,重重地钉在盾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为驱恐惧与留恋,波尔戈怒号,"法阵"朝着严阵以待的敌群发起了冲锋。
就在那时,他忽觉背上一阵温热液体流下,刹那间,他竟忘记了恐惧。
皇女殿下,居然失禁了!
波尔戈哼声嗤笑。
数日后清晨,一名衣衫褴褛、重伤的魁梧猪人, 背着身披王室深红斗篷的少女,现身沙漠城镇入口绿洲。
他满身创伤,皮毛脱落,血迹斑斑,失一耳,装备尽失。在惊愕行商注视下,猪人蹒跚至泉边,轰然倒地。
渐逝的意识中,波尔戈闻得皇女之声:
"波尔戈,站起来。"
黑暗视野中,波尔戈心想:
说得轻巧。能站我早站了。
"……站不起来。"
声音似乎微弱了些。或许要哭了。这傲慢小鬼哭的模样倒未见过。
波尔戈侧耳倾听,皇女清晰说道:
"辛苦你了。干得漂亮。"
(明明都吓得尿裤子了,王族之流也不过如此吗!)
波尔戈想笑,却已发不出声。取而代之的,只有鼻息轻轻吹起几粒干燥的沙尘,在空中飞舞。他再次抬起那沉重得快要合上的眼皮,目光穿过沙尘,与并排倒在身旁的皇女视线相交。她的眼神竟是如此坚定,毫无动摇。其中没有丝毫对将死之人的愧疚,却又满含着抚慰之情。
(这家伙,或许真能成为皇帝。)
波尔戈头一次认真地这么想。
想到若真如此,自己便是世上唯一知晓皇帝陛下曾吓到失禁这个秘密的人,他心中非但不觉得糟糕,反而觉得不坏。只是,若可以的话,真想在离去前再喝上一口水啊,身体却已无法动弹。这位皇女殿下,大概是丝毫不会察言观色到能明白这种心情的吧……怀着这般念头,他眼前的景象渐渐被黑暗笼罩。
尽管沙漠集市的人们对皇女进行了悉心保护,并对波尔戈进行了精心看护,他的意识也未能恢复,于翌日逝去。
波尔戈被授予天空一座星座,占星师们观测到了"法阵"座。
却说那获得钥匙的少年抵达都城后,径直前往该地国王面前。
少年推开城门,无需引导便步入王座之间,向惊愕的国王宣告:
"自今日起,我便是王。这把钥匙即为凭证。还请让出此位。"
国王喊道:
"拿下此人!"
少年被捕,投入监牢。然而,少年如同打开寻常门户一般走出牢狱,再次步入王座之间宣告:
"自今日起,我便是王。这把钥匙即为凭证。还请让出此位。"
国王喊道:
"拿下此人!"
少年再度被捕,却又出得牢来,第三次步入王座之间宣告:
"自今日起,我便是王。这把钥匙即为凭证。还请让出此位。"
国王喊道:
"斩了此人首级!"
少年亦高声回喊:
"斩了此人首级!"
近旁兵士手起刀落,斩下了国王的首级。
众人惊惧跪地,对少年说道:
"请您登上王座!此位当属您所有!只求您切勿将那力量施加于我辈!"
少年答道:
"请勿畏惧。我所施展的此等力量,仅针对那自以为是王者之人。尔等当谨记:自瓦乌里神处获赐钥匙的正统之王,唯我一人。其他任何人均不得为王。未有钥匙的伪王,乃万恶之首。凡窃居王位者,凡僭称王者,皆不可恕。"
(创世神话——伪王断首)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