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柴田和志-章节

「和志大人,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笼子里的柴宝发问,嘴里的菠菜让脸颊鼓了起来,碗里看来还有一半左右的粮食。

「怎么了?边吃边问啊。」

「那个,我刚把和志大人给我的那本《日本的历史》看完了喔!」

「哈哈,好认真啊!」

「没有啦,只不过有一点我还不太懂,就是这个———根据日本宪法,全体国民都应享有以自由和平等为根基的基本人权。」

「这应该不会太难懂吧。」

「不是啦,我是想说,您看……」

「你的意思是想要搞清楚为什么自己没有自由吗?」

柴宝慌张地挥着双手———

「我并没有什么不满,毕竟我真心感激和志大人,不过说真的,我身处的现实与所谓的人人自由平等完全不一样,所以这本书是不是在胡扯?」

「不对,你根本就不是人啊。根据法律规定,人只有自然人跟法人的身份,但五年前『非自然人的权利相关法律』颁布了,也就是俗称的食人法。正是因为有这项法律,才出现了非自然人的概念,也就是像你一样的家伙们。」

「呃,非自然人就不是人吗?」

「没错,根据食人法第一条的规定,『非自然人的权利,概不承认』。既然连基本的权利都得不到认可,自由权与生存权根本不存在。你们就好比中世纪的奴隶,不是人,而仅仅是物品。」

「啊,真的搞不懂耶。」

「反正就是这样。」

和志把坚果扔进笼子。

「别总是想些太复杂的事,不如多关注女人的事,对身体比较有益。」

「女人吗?我可是很喜欢索尼娅唷!这正出自和志大人赐予的『罪与罚』里面呢!」

柴宝突然脸色一变,随即以充满力量的洪亮嗓音大声喊道。

「你也有心仪的女人呢,真不简单。」

和志突然想起一个月前,他试着搭讪那位女子,结果谈话立刻陷入尴尬的沉默。

「喂,柴宝,你是不是想跟女人亲热?」

「这个嘛,谁不想呢。」

看来就连柴宝也有性欲。如果是这样,那么涡虫研究中心所培养的复制人是否也是如此呢?

「唉,你又矮又胖,没有人会喜欢你的啦。」

「喔,那真是太可惜了。」

柴宝把停在铁栏上的苍蝇压扁,再直接用那根手指把碗里剩下的坚果丢进嘴里。

「不过,我倒是听过女人哭泣的声音喔。」

「女人的哭声?」

「嗯,女人到了晚上哭起来,声音总是特别尖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自从开始养柴宝以来,就再也没有人踏进这个家。

「什么样的声音呢?」

「像这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原来如此,柴宝有时也会搞出这种荒谬的误会。

「闭嘴,够了!那根本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警车的鸣笛声啦!」

柴宝像个被没收了压岁钱的小孩,一脸呆滞地张着嘴。

「啊,原来是这样啊。」

近年来,街上响起警车鸣笛声的次数确实比以往多了许多。也曾听人反应,好像有些打扮得近似鬼怪的不明人士在附近出没。正如某次涡虫研究中心抗议案发现场的一位社会运动者所说的,就是因为那些脑袋不正常的劳工聚在一起,才让治安越来越差。

「女人的哭声,我这辈子一定得听听看。不过说实在的,我又不是人类,看来真没办法了。」

笼中的男人正为这样的事情唉声叹气。

和志像跟昨天一样,出门前先冲了个澡,把身上的臭味冲掉。今天早上,他又替柴宝准备了早餐,主要就是因为昨晚心情沉重,整夜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自从进入涡虫研究中心工作以来,他还真是第一次觉得这份工作这么让人厌烦。

从今天起必须全力以赴盯着那个金发男。和志心想,原先还以为没办法一直维持在职场上展现的那种形象,没想到还挺牢靠的。

「咦?」

换上工作服准备出门时,突然发现手表不见了。手表平时一向就放在床头柜上,结果无论是床上还是地板上都找不到。莫非是在工厂里不小心掉了?

和志的心情越来越低落了。他本来就神经质,一丢东西就会坐立不安。记得两个月前,他丢了车钥匙,当时因为担心自己不小心把钥匙混进柴宝的饲料里,所以一股脑拿着管子猛拍柴宝的肚子,害他把胃里的残渣全给吐出来了。

和志比平常早点到公司,可是在自己的负责区域里仍找不到手表;蹲下身偷偷查看裁断机下方,一样连个影也没看到。

别总是烦心那些与工作无关的事,到下班前先将手表抛到脑后吧。和志深吸一口气,让心情平静下来。

昨天接到设乐的委托后,和志利用休息时间的两个小时以及下班后的一个小时,总共对由岛进行了三小时的监视。虽说是监视,但并非死命跟踪,只是在员工餐厅偷看一下他的状况,或在他移动时稍微跟随一下罢了。

尽管如此,但和志已经感受到由岛的举动确实相当反常,像是上厕所,他也会特地选择靠近培育部作业区的那一间;而在餐厅里,他不太会跟配送部的同事聊天,反而常和处理部及培育部的职员搭话。当然,多半情况下,他也只是被对方随意带过,或仅草草回应几句。

和志在上午班工作时,曾几次险些把装尸体的箱子搞混。只要箱子和里面的尸体对不上,发包者就可能收到错误的尸体。虽然最后借着检查标签发现了问题,但还是让人感到相当惊险。回想以往的经验,这种情况确实非常罕见。

看来自己的状态不佳,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吧。那个叫由岛的男人,真叫人打从心底厌恶。

和志不禁在心里暗自咒骂着由岛,同时把八具尸体打包进箱子,接着再把切下来的头颅送到废弃物处理中心,而箱子则送到配送中心。平常做完这些工作会觉得相当过瘾,可这一周连休息时间都没了,心情实在难以放松。

休息时间大约从上午十一点延续到下午一点,足足有两个小时。因为配送部的工作得等到处理部和加工部的作业都结束才会开始,排班便硬生生中断,变成上午和下午之间会有一段空档,真让人头疼。住在附近的配送部同仁也常常会先回家一下。

受到监视的由岛一边把玩着平板,一边花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把餐点吃完,接着便懒懒散散地往培育部走去。这就是设乐口中所谓的「闲晃」吗?和志见状也迅速吃完餐点,立刻快步追上去。

培育部就设在涡虫研究中心的主要区域,范围广得惊人,职员数量也超过百人。狭窄的走道两旁堆满了铁栏,看起来像个监狱,不,更像是一座劣质动物园。为防止同类相残,每个复制人都被迫塞进狭小的牢笼里。天花板上小窗投射下来的微光,根本无法照进牢笼,而复制人沾满食物残渣和粪便的脸庞,在昏暗的环境中就像死人一样。不时传来饲料机强制启动的声响,以及复制人的惨叫声,携手撼动着凝结的空气。

由岛捂着鼻子穿过大厅后,走下通往地下仓库的楼梯。仓库中整齐存放着饲料、促进成长剂、消毒剂,以及各式项圈。

数分钟后,由岛走上楼,手里还抱着一件工作连身装。基本上内部员工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替换旧衣,虽然不排除他可能顺手偷拿走了一些东西,但感觉并没有严重到需要跟设乐报告。

就这样,由岛待在餐厅里长达一个小时,并且百无聊赖地盯着手中的平板。

下午,处理部送来约五十具尸体,为免重蹈上午的覆辙,和志小心翼翼地着手处理。

当和志将第一具尸体丢进裁断机时,突然感觉那张脸有点熟悉。不,该说那股气质特别让人印象深刻吗?总觉得若能把尸体脸上的赘肉全都去掉,或许就会见到一张曾经见过的面孔。虽然最近沉寂许多,但这人不就是半年多前常在媒体上出现的那位吗?

这种情况其实所在多有,根据《非自然人之权利相关法律》的规定,涡虫研究中心从订购者的身体细胞中培育出复制品,下单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资产家,其中当然也包括那些靠露脸走红的媒体人物。和志毫不犹豫地操控摇杆,让刀刃劈向那粗壮的颈项。

然而,不知怎么搞的,刀子偏偏无法一次就把头部完整切下,竟卡在颈椎处停住了。他只好凭着体重拼命推进,好不容易才砍下了头部,虽然断口因此变得不够平整,但作为商品来说,并未达到瑕疵的程度。

下午收拾了九具尸体,但侦查工作依然一筹莫展。下班后,他闷闷不乐地走向加工肉部门的作业区窥探,却发现金发男早已无影无踪。到配送中心和废弃物处理中心也找不到他的踪迹,难不成他又开始闲晃?出于谨慎,他又到员工餐厅查看,结果在墙边的座位上,看到由岛正专注地敲击着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下班后待在员工餐厅消磨时间的员工不少,所以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对和志来说,比起随意在中心里闲晃,当然是在固定座位待着要好。

和志点了杯咖啡,随即坐在由岛后三排的位置,他打算等等站起来假意上洗手间,借此顺便窥探那家伙的萤幕,要是内容跟公布栏一样无聊,就表示这样的监视一点意义都没有。

窗外细雨纷飞,餐厅内也异常昏暗,很难相信现在才下午两点。

和志注视着带着裂痕的咖啡杯里倒映出的脸庞,仿佛感受到时间正如缓慢蠕动的蛞蝓般,一点一滴悄悄溜走。

****

一如既往,阴沉的天空覆盖着整个世界,那些轻轻飘落的雨滴不时无声地为大地增添一抹湿意。

富士山家的清洁工浅木在午后接到主人富士山博巳的指示,要把书房里所有的书籍全部丢掉。

据说富士山博巳在当议员时常常泡在书房直到旭日初升;但自从卸下职务后,他甚至连靠近书房都很少。

「等到有天,人们对于主人的怀疑烟消云散时,这些书或许又能派上用场。」

浅木柔声劝慰,但主人却坚决地摇摇头。

「我可不是因为周刊上写的理由而辞职的,身为政治家,我认为我已经完成了应该做的事,现在也没有必要再回头看了。」

然而,浅木很快就看出主人另有用意,既然刻意用特别的工作将清洁工支开,就表示他不希望今天的神秘访客跟清洁工碰到面。而来客究竟是谁,浅木心知肚明。

富士山家的书房不大,藏书大约有两百册左右,多数都是他求学时期购入的学术书籍,其中一半是关于基因工程的文献,另一半则偏向探讨政治哲学。

虽然在大学图书馆或研究室都可以随意翻阅各类书籍,但根据富士山自己的说法,大量购书完全是因为「脑袋烂掉的大学教授强迫学生读他自己的著作,以满足他无聊的虚荣心。」

不过,话说回来,在他担任议员的时候,这些书还是成为了制定政策的重要基础。

无论如何,这些书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书架上也悄悄覆上了一层薄尘。浅木将它们从书架上取下,按照尺寸分门别类,再用麻绳以十字形紧紧绑住。

关于基因工程的文献,几乎全都是英文论文集;相对而言,政治哲学相关资料则颇为丰富,从列奥·施特劳斯的入门书、政治经济学会的论文集,到哈尔福德·麦金德与尼古拉斯·斯皮克曼所着的地政学专论,甚至还有以行为科学角度进行政治分析的论文,各式研究取向皆一应俱全。即便如此,书籍总量还是跟大学生的藏书量差不多而已,不到一小时书架便空无一物。

注4:列奥·施特劳斯 (Leo Strauss, 1899-1973) :德裔美籍的犹太人,被公认为二十世纪极具影响力也极具争议的古典政治哲学家。他也常被认为是美国「新保守主义」(Neoconservatism) 运动的重要思想源头之一。

注5:哈尔福德·麦金德(Halford John Mackinder, 1861-1947):英国地理学家、政治学家及经济学家,于地缘政治学界享负盛名。

注6:尼古拉斯·斯皮克曼:全名尼古拉斯·约翰·斯皮克曼(Nicholas John Spykman, 1893-1943)荷兰裔美国人,地缘战略学家,国际关系学者,有「围堵政策教父」之称。

垃圾场设在距离邸宅步行约一百公尺的街角,但二十几捆书可没办法一次全部搬完,只能分几趟来回搬运。浅木边祈祷着别下雨边走出玄关。

一个多礼拜以来,闷闷沉沉的天气一直持续着。没有那种犹如车轴般倾泻的暴雨,但也没有长时间露脸的阳光,只有细雨淅沥连绵,静悄悄地灌溉着大地,真是让人无奈又烦人的梅雨啊。

浅木双手各提着一捆书,小跑步在邸宅与垃圾场之间穿梭。

第三次来到垃圾场并准备转身回房里时,浅木发现玄关前停着一辆大型卡车,货柜上印着「满腹产业」的logo。浅木以为在书房里整理书籍的时候,客人早就离开了,但似乎因为某种原因还逗留着。也有可能是因为浅木的速度比富士山预期的还要快。为了顾全大局,她决定先待在垃圾场等候卡车离开。

卡车大约只停了三十秒左右,等引擎声渐行渐远后,浅木才若无其事地回到了邸宅。

环顾了一下府内,却怎么也找不到富士山的踪影,看来他应该是将货物搬到别馆去了。自从退休后,富士山就选择隐居在别馆,而且他反复叮嘱浅木千万别靠近他的房间。好奇询问也只得到「因为我变成鹤正用机器在织布」,或是「我正在研发可以让人变透明的药」之类的说词。

浅木曾在别馆闻到一阵迎面飘来的血腥味,回想起富士山在议员时期所推动的种种政策,不难猜出他到底在忙些什么,想必是他从涡虫研究中心订购了自己的复制人,然后在别馆里煮来吃了吧。

对了,浅木突然想起富士山曾抱怨过别馆的锁坏掉的事情,记得那次在仓库里有找到老旧的密码锁,本以为可以省下买新锁的功夫还暗自开心,结果居然不能用,直到最近才再了新锁来替换。

「嘿咻!」

当浅木再次拿着一叠书准备走出去时,细密的雾雨已悄然降临。若是不撑伞,肯定会被淋得满身狼狈。无奈之下,她只好一手撑着伞走向垃圾场。无法双手同时作业处理时间肯定倍增,但遇上恶劣天气也没办法。

当浅木再次穿梭于宅邸与垃圾场之间时,雨势越下越大。看来在明早八点资源回收车来之前,书本肯定会湿透透。等浅木搬完最后一捆书,卡车早已离开三十分钟左右了。

回到府邸后,浅木打算先休息一下,然后再决定是要出门买新锁,还是先整理书房。就在这时……

一阵声响从别馆传来,与其说是尖叫,不如说更像是满怀愤怒的吼叫。而且那个声音之中还挟带着颤抖,充分传达出富士山内心激烈的不安与恐惧。

有人闯进别馆吗?浅木冲出玄关,跌跌撞撞地朝别馆冲去,温热的雨水湿透了全身,然后,「喀哒」一声,东西倒下的声音传来。

「主人,怎么了?」

富士山一直没回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浅木猜得没错,应该是送到别馆的东西会让人心生畏惧吧。难道那不是富士山自己亲自下订的吗?

「主人,快点开门!」

虽然这么做违背了主人的指示,但总不能一直在门口等着许可。浅木缓缓推开门,只见富士山正蹲在房间左边角落,旁边放着一台小冰箱,一阵犹如生锈铁器般的刺鼻臭味迎面扑来。

看起来毫无可疑人物的踪影,而随着富士山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盖子打开的塑胶盒摆在那里,从浅木那边望去,盒内竟隐约看出一具尸体,这应该就是他从涡虫研究中心订购来的食用尸体吧。

浅木注意到脚边有一张纸,那是一张质料相当好的A4纸,约有三分之二被鲜艳的朱红染色,她蹲下身子捡了起来。

别光喝血,也来一点脑浆吧?

用油性笔写出来的奇怪文字整齐排列,这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呢?浅木微微歪着头,望向主人的脸。

「不要,别靠过来……」

浅木忽略富士山的话,迳直往箱子走去,虽然直视尸体让她感到抗拒,但若不亲眼看一看,她根本无法掌握现况。

「啊!」

颤抖着的膝盖正好撞上箱子的边缘,一块黑色的块状物由箱中滑落到地板上。紧接着传来一声「咕噜」,那块物体滚动着,原本朝下的一面慢慢转到上面,血肉犹如石榴般溅散开来。

那是涡虫研究中心理应丢弃的复制人头颅,不该就这样被送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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