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河内祈-章节

当我凝视着午后阳光洒落的书架时,意外注意到一本平装外文书中夹着一张CD,书封上描绘老鼠的插图,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老板,你喜欢『守财奴』吗?」

在柜台后忙着研磨咖啡豆的店主忽然抬起了头。咖啡馆「Sisterman」的店主是个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的男子,留着整齐的五分头。

「手柴努?」

「这里明明有CD专辑啊?」

当我指向书架时,店长的眉梢轻轻垂下,随即带着亲切的笑容看着我。

「那个,这东西是客人忘记拿走的,大概半年前的事了。我有听过一次,不过不是我喜欢的风格。你喜欢吗?」

「非常喜欢啊。」

其实不过只是借用了艺名而已,但说真的,守财奴已经隐退超过十年了,倒也还没出现任何一个让我更加喜欢的乐团。店主先用围裙擦了擦手,随后把手伸往书架。

「我一直想着等那个人下次再来的时候归还回去。啊,那个人当时正好就坐在这个位置!」

「是什么样的人呢?」

「嗯,比我年长一点,看起来非常随和的女士。」

就算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也不能完全排除她可能就是真正的河内祈……不,看来是想太多了。我喝了一口美式咖啡。

「那位女士常来吗?」

「不,不管之前或之后,就都只有来过那次。原本是一个人来的,但却碰巧跟旁边的男士聊得特别投缘,于是就这样一起离开了。我不是故意偷听啦,只是他们似乎是去了那家宾馆。」

跟我印象中的河内祈不太一样,也许只是我不想承认,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人竟只是一个轻浮的女子。突然之间,激动的情绪让我感到羞愧不已,于是赶紧将视线移向窗外。看来我真的很期待能够不期而遇呢。

当我抬头望向锈迹斑斑的「私会」招牌时,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年除夕的情景,那正是彻底改变我人生的一次相遇。

正活跃在政坛的政治家,流露出怪异的癖好,以及分开前那缕寂寥的眼神,这一切就像突如其来的暴雨般混乱,绝非在那短短九十分钟内就能告一段落。

记忆就像倒带一样浮现,在「私会」跟他缠绵过后,经过差不多十小时,时间来到元旦清晨。

柔和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智慧型手机那恼人的震动声把我惊醒。迷迷糊糊间,我瞥了一眼萤幕,「宫本」两字大大映入眼帘,时间则是还没到九点。

「喂?」

「小祈?你昨晚是不是遇到什么糟糕的事啊?」

一瞬间睡意全无。哪有发生什么事,什么也没发生啊,但他是怎么知道的?

「……刚刚办公室里来了个警察,他说要找『祈』问话。到底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要找我问话?为了什么事呢?老实说,我才是急着想要搞清楚真相的人。

「喂,唉,小祈?」

「宫本,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那表示有人对你做了什么吧。」

「……只是,有个客人怪怪的而已。」

「喔,原来是这样啊。」

手机扬声器传来安心的叹息声。

「看来小祈并没有搞砸任何事,那就太好了。我一直就觉得你跟药物绝对无缘,这次真的让我吓了一大跳啊。」

「啊,那个,其实真的没事。」

「到底是怎样的客人啊?」

「唔,他当时实在太亢奋了……真让人难以形容,就好像是为了逃避现实,刻意把脑袋上的一颗螺丝卸下来似的。」

「大叔?」

「嗯,是个大叔没错。」

「那么,他或许正在搞挪用公款、诈骗这类勾当;又或者,开车时撞倒了位老人?难不成,他就想透过这些行径,在社会上留下最后一笔印记,转而从事情色勾当?」

粗鄙的笑声竟让喇叭随之抖动。

富士山到底有没有违法过?如果他真能算是一位眼光独到、手腕高明的政客,也说不定曾经有过一两次触法的纪录。既然如此,昨天那种明显异常的淫态,会不会正是因为怕被抓,所以刻意演出来的呢?若真是如此,警方又想找我问什么呢?

「我刚在网络上查了一下,根本没看到什么相关新闻。说什么政治家自杀之类的,老实说我完全不在意。地址我都给你了,警察肯定会处理,不会闹得太夸张。如果你觉得排班有困难,就赶快联络我,拜托了!」

电话一挂断,四周立刻变得寂静。

我慢慢回想着宫本所说的每一句话。

政治家……自杀?

宫本并不知道那位客人其实是议员,所以才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难道说,富士山在那之后真的自杀了?

我将手机换到左手,并打开新闻速报的应用程式。

萤幕上滚动的文字正报导着东京发生的一起知名政治家跳楼自杀的案件。

×××网络新闻 头条(国内) 1月1日(星期五)凌晨0:10更新

众议院议员野田丞太郎先生(40岁)疑似自杀,从位于文京区的一家商务旅馆跳楼身亡。

12月31日晚上11点左右,议员秘书在酒店外的植栽区发现野田先生倒卧在地。救护队赶到案发现场后确认他已经死亡,而遗书则不知所踪。野田先生因带头反对涡虫研究中心而广为人知,当天他还出席了厚劳省前的抗议活动。

自杀的人并不是富士山,我刚为此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的报导内容又让我心生担忧。原来遇害的野田议员正是涡虫研究中心反对派的首领,也就是说,他是富士山的政敌。既然如此,警方会找上我,肯定就跟这起事件有关。不过报导上明明写着自杀,而且富士山昨晚也在宫城县,不可能卷进这件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急得没法等,直接跑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份报纸。

「你好你好,新年快乐呀!」

在便利商店里,熟识的大婶照例大声喊着。因为今天是元旦,各家报纸都用了特殊纸材,但头版头条全部都是野田议员自杀的新闻。我买了一份全国性的报纸,并在回家路上就开始翻阅,报导只详细记述了野田议员的过往经历,并没有提供什么重大消息。

回到公寓后,我发现房门前站着两个不认识的男人,一个身材魁梧、气势十足,另一个则看起来像是他的手下。果然不出所料。

「我是警视厅的细美,你就是那个用『河内祈』当艺名四处走跳的人吧?」

我点头示意后,那位看起来较年轻的人便拿出笔记本并问了我的名字,而我也坦率地回答了。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请务必诚实回答。你应该已经在报纸上看到消息了,昨天深夜,众议院议员野田丞太郎先生遭到杀害。」

「遭到杀害?」

「另外,你应该知道,我们把厚劳大臣富士山博巳列为最重要的参考对象之一。请先说明你和他之间有什么关系?」

「呃,你看这份报纸上明明就写着自杀啊。」

男子不耐烦地瞥了眼身旁魁梧的刑警,两人默默互视,彼此传递着想法。不一会儿,年轻一些的刑警带着无奈的口气说道:

「你想要相信我们所说的话,或是新闻报导,是你的自由,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回答问题而已,你跟富士山大臣到底有什么关系?」

「哪有什么关系,我们昨晚是第一次碰面,他是我的客人。」

「在此之前都没有碰到过吗?」

「没有啊,怎么可能呢。」

刑警再次面面相觑,感觉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根据尸体僵化的情况,以及柜台人员听到坠落声响的证词,推测野田议员大概是在晚上九点半左右丧命;不过,富士山议员却坚称当时他正身处宫城县北部的仓吉市,可惜目前完全没有任何佐证,你能证明他的说法吗?」

原来是在调查富士山大臣的不在场证明。毕竟事情发生才经过半天,所以我对当下的事情还记得一清二楚。

「我在昨晚九点抵达富士山大臣所在的『私会』宾馆,他买的是九十分钟的方案,所以结束时差不多十点半,那段时间我一直和富士山大臣待在房间里。」

「有人能证明这件事吗?」

「如果你去问店里的接送员,应该就能得知我待在『私会』的确切时间。」

「也就是说,只有你能证明那位客人真的是富士山大臣。」

「……什么证明不证明的,反正富士山大臣也承认跟我一起待在宾馆不是吗?」

况且,不就是因为富士山坦言自己在哪家店买了哪个女人,所以两位刑警才会找上门对吧?虽然嫌疑人的说法不一定可靠,但我都替他的说法背书了,不就应该认定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吗?

「所以我想问的是,你如何证明自己的说法不是为了包庇大臣而撒谎?」

「这种问题我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么,请告诉我宾馆的名称以及房号。」

身材魁梧的刑警从旁插嘴。

「我刚才就说过了,是位在仓吉的『私会』宾馆,房号我记不清楚了,但那间房在三楼,是最贵的,你们去一趟就知道了。」

果断地回答似乎让两人感到意外。沉默了一会儿,魁梧的刑警露出烦闷神色,慢慢抬起头。

「如果你说谎,我们只要检验一下房间里遗留的头发或体液,你很快就会露出马脚,所以绝对不能包庇他喔!」

「当然没有说谎,况且我们才刚认识,哪有必要包庇他?」

「了解。那么,以你跟大臣共处为前提,可以跟我们说说他的状态吗?」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如果要说明清楚,就必须把他那些怪异的癖好也一并供出。

「跟新闻上看到的形象有很大的落差……唔,他的举止感觉像是喝醉了,但到底有没有喝酒,我也不太清楚。」

「比方说,你有没有觉得他看起来正试图掩饰点什么?」

「啊……说起来倒是有一点刻意沉溺欢愉之中的感觉,这不太自然,不过老实讲,我也搞不太懂。」

「你是自己得知他的底细,还是他主动报上名的?」

「嗯,他是自己主动说出名字的,我一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一听到他名字才恍然大悟。」

「这样啊。嗯,那还有注意到什么吗?」

「没了,就这样。」

两位刑警再次望向彼此,看来是不太能接受,或许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获得我驳斥富士山的说词,借以瓦解他的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这也意味着在野田议员身亡案中,富士山一直是最大的嫌疑对象。

「最后我想请你帮个忙,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的手机通讯记录?确认你是不是真的第一次跟富士山大臣见面。虽然这做法无法百分之百证明,但至少能佐证你的说法。」

我摇了摇头,反正调查下去最多也就查出他和宫本之间的往来罢了。

「如果之后有想起什么,随时用E-mail或电话联络我们。接下来若是有调查需求,可能也会请你到局里一趟。」

说完之后,魁梧的刑警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根据之后的警方调查,「私会」宾馆三○一号房确实发现了富士山的头发与精液,且理所当然地,我的手机里也完全查不到任何与他的通讯纪录。如此一来,就证实了事件发生当晚,富士山确实一直待在宫城县的宾馆。

尽管如此,富士山议员的丑闻仍旧霸占了周刊和体育报的版面,在他们眼中,知名人物的跌宕起伏就是最好的素材。不光是我住的地方,连办公室也挤满了记者,他们以「直击曾让厚劳大臣着迷的传奇外送茶女郎!」之类的显目标题作为报导。

结果,富士山就这样退出了政坛。年节期间他就毅然辞去了大臣与议员的职务,迅速淡出公众视线。或许正因他早已将发展涡虫研究中心为核心信念的政策推上正轨,所以毫无眷恋之意,这便是整个案件的大致经过。

不知不觉间,美式咖啡已经变凉了。

从咖啡馆的窗户望出去,只见私会的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那天奇异的喘息声,就随着风悄然传来。

我随手拿出智慧型手机瞥了一眼时间,发现距离预约还有三十分钟,接着从手提包里找出随身化妆镜,仔细确认妆容是否完整。看来是一点汗也没流,所以正好能在这里悠闲地等待。点了一杯水之后,我便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关于野田议员之死,真相至今仍未彻底查明。虽然案件已接近四个月,但竟然还有许多日本人怀疑富士山就是罪犯;然而我很清楚,他绝对不是凶手。毕竟,当野田议员从东京某饭店屋顶坠下的那一刻,富士山正在三百五十公里之外的宫城县仓吉市跟我缠绵相交。

不过,因为我知道当时富士山的真实样貌,因此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毛骨头悚然的恐惧。那时富士山展露出来的低俗模样,绝非常人所能有的举止。那双仿佛野兽般的眼睛,是否正流露出杀人的狂热?而曾轻触过我肌肤的手,难道就是把野田议员从屋顶推下去的那一双?这些疑问层层攻入我心,使我无法压抑心中的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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