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在公车站-章节

1

不知道是命运的捉弄还是怎样,我走在路上老是会撞到东西。

我的肩膀会撞上电线杆,被护栏的角勾破丝袜,腰部撞到桌子的情况更是不计其数,我甚至踢倒过垃圾桶,甚至一头撞在门上。

因为如此,我的身上总是带着大大小小的瘀青。

我那些善良的朋友们每次看到都会大笑,说我老是在走路时发呆。他们说得确实没错。

就算我这么冒失,当我说出我要从四月开始上驾训班时,大家都露出一副「就凭你?」的表情,还是挺失礼的。阿蛋还夸张地叹着气说「日本的交通又要变得更危险了」,真是太伤人了。她自己刚满十八岁就考到驾照,开着家人的车到处跑。照她本人的说法,她的驾驶技术「很高超」,但我还没被她载过,无法判定这句话的真伪。

至于我的动机,绝不只是为了让履历表的「证照」栏位多些东西可以写。这个理由大概只占了25%吧,剩下的75%是因为我的人生观判定有这个必要性。

事实不就是如此吗?

说不定我将来会住在荒凉的德州,又说不定我会因为某种机缘巧合而流落到阿富汗的沙漠。就算这些事的发生机率低到接近零,也不能断定毫无可能,因为人生总是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就算不提这么极端的例子,将来我说不定会搬去一天只有三班公车的穷乡僻壤,或是搬去宽广到难以想象的地方,这些事发生的机率就高多了吧。真的落到那种处境的话,会不会开车可是有着天壤之别。

「……会因为这种理由去考驾照的恐怕只有你吧。」

听过我的人生观之后,小爱很感慨地这么说。

换个话题吧。我非常受不了夏天,因为阳光太强,天气热到可怕,光是站着不动就会热到头昏脑胀,脑浆仿佛快要沸腾,压迫着我的头骨。

但是讨厌夏天和喜欢暑假是完全不相干的两回事。不久之前,快乐的暑假来临了,虽然开学之后还得交报告,但是跟高中时代多到爆炸的暑假作业相比,这只是小儿科。回想起去年的暑假,我只有两种选择:不是汗水淋漓地听着暑期讲习,就是在冷气超强的专题研讨教室里冷到起鸡皮疙瘩。虽然很无趣,但高三生的暑假多半都是这样度过的。

每次听到别人批评「大学生都只想着玩」,我都会很想反驳:是谁从我们小时候就逼我们接受填鸭式教育,把终点的旗子竖立在大学的门口?又是谁告诉我们进了好大学就能开创美好的人生?肯定不是我们大学生吧。

不过,天生散漫的我就算得到了「不用被逼着用功的暑假」,也只会无所事事地过日子。说起来真有些不好意思,我并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我最大的心愿或许只是窝在自己的床上看书。可是我的房间没有冷气,所以我没办法整天都关在家里。我可不想体验玻里尼西亚的小猪被裹在香蕉叶里放在石板上烧烤的感受。

我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么事,最后终于决定继续上驾训班。老实说,这个月我一直跷课,理由还真是难以启齿,其实我四月底刚开始上课时就隐约感觉到自己不太适合开车。

「我是为了准备在一望无际、只有一条无尽延伸笔直道路的地区生活,才决定考驾照的耶。」

放暑假之前,我和阿蛋一起出去时这样抱怨过。

「所以我说我不需要练习S型弯道、连续直角转弯、倒车入库,但驾训班的教练说非学不可。」

「……你因为这种理由而考砸几次了?」

阿蛋冷淡地问道。

「我的笔试可是每次都过关唷。」

我避重就轻地回答。若是课程一直没有进展可不妙,因为时间拖得越长,我的心和父母的钱包就会伤得越重。因此我实在不想再听到别人的催促。

「那里简直是个鬼岛,教练都像恶鬼一样,而且上课的人太多,很难预约到时间,每次上课都已经隔了很久,所以早就忘了上次教过的东西。某次上课教到用ABC来记忆油门accelerator、刹车brake、离合器clutch的顺序,但是下周再去时,我根本不记得要从哪边算起……咦?是从左到右?还是从右到左?」

「真可怜。」

「就是说嘛。」

「我是说教练很可怜,教到这么笨的学生。」

我不高兴地别开了脸。

「要你管。对了,我上次写给佐伯绫乃小姐的信里也提到了驾训班的事。」

「啊?你们还在当笔友啊?对方应该是大忙人吧,亏她有办法应付你到现在。」

「我们不算是笔友啦。」

「你害羞什么啦?真是个怪人。」阿蛋疑惑地盯着我,问道:「那你写了什么?」

虽然阿蛋满口抱怨,但是没人会像她这么认真地听我说话。

2

我正在上的驾训班位于交通很不方便的地方,不过他们有专门的接驳巴士,所以一点都不麻烦。公车站到处都有,而我家刚好处于两个站牌之间,我一开始都是依照行程或心情来选择要去哪一站。

我在信中提到的事情,就是发生在其中一个公车站。

那是个奇妙的地方,路旁有个狭小的广场,驾训班的接驳车会停在这里。广场后面有个细长的空间,围着大约一百公尺长的铁丝网,看起来像个死胡同。这是一个建造在自来水道上的公园,所以毫无新意地被称为「水道公园」。面对公园的右手边是一排拥挤的民宅,左手边竖立着高高的铁丝网,铁丝网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

『US ARMY JAPAN』

那是美军的住宅区。

后面有用英文写的小字,或许是怕大家看不懂,还体贴地附上翻译:

『美军属地,禁止擅自进入,违者依照日本国宪法处置。』

字里行间透露出强烈的威胁之意,特别强调「日本国宪法」更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有时巴士来得比较慢,有时我来得比较早,所以我通常会在站牌等个十分钟。在等待的期间,我都会呆呆望着这个俗称「美国宅」的地方。

铁丝网的对面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地上铺着整理得干净整齐的草皮,在自然又恰到好处的位置种植了一些好看的树木。那片宽敞的空间盖了一间间的独立洋房,有偏暗的粉红色、令人心情平静的绿色,都是这类常见的色调。

而在铁丝网的这一边,日本人的住宅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到处竖立着「通学区」和「注意小巷」的标志,孩子因为在路上玩耍而挨骂,屋前摆着三色堇盆栽,四吨货车轰隆隆地驶过,尘埃蒙上了花瓣。

我不是死忠的民族主义者,所以不会望着美国宅而兴叹,但我还是免不了为了铁丝网隔开的两个世界的差异而感慨。要形容的话,就像是看到家附近有个高级高尔夫俱乐部的感觉吧。

在寸土寸金的日本之中,真没想到会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看到这样一片充满绿意的广大空间。遗憾的是这块土地围绕着高耸的铁丝网和围墙,还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

记得那时是四月底,我才刚去了驾训班两、三次的时候。当时我呆呆地站在公车站,突然发现水道公园有个奇怪的人影。那是个老妇人,看起来年纪相当大了。她的外表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看起来沉静而优雅,像是一个慈祥的老奶奶。

然而她的行动却很奇怪。她一步步地慢慢走向铁丝网。铁丝网边种了一排杜鹃花,大红色的花朵才刚开始绽放。老妇人突然穿过那排杜鹃花,在杜鹃花和铁丝网之间蹲了下来。

(她在做什么啊?)

一个优雅的老妇人会有这种举动实在很诡异。

杜鹃花后方隐约露出了扎得整整齐齐的银白色发髻和她的脸孔,过了不久,发髻在树丛间缓缓移动。

(……嗯???)

难道蹲在那个狭窄的地方移来移去,会让她觉得开心吗?还是她有某种怪癖,喜欢用杜鹃花丛来搔背吗?

在我思索时,那团银白色的发髻依然跳着幽默的舞蹈。后来接驳车来了,我疑惑地歪着脑袋上了车。

到车上我才想到,她会不会是在找东西?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掉在那里吧。既然如此,我当时应该主动帮她找才对嘛。我不禁有些后悔。

后来我又在同样地方看到那个老妇人两次,她还是乐此不疲地蹲在杜鹃花丛间。我非常同情她,心想她掉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我还是没有帮她找,因为老妇人并不是单独一人,她还带着一个像是她孙女的小女孩。那两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焦急,反而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所以我也没理由多管闲事。少女短短的头发在耳上绑成两束马尾,扎着红色的大蝴蝶结,每当她站起来,两个红色大蝴蝶结就会出现在杜鹃花丛上。银白色发髻和两只红蝴蝶配在一起,让画面变得更幽默了。

我下一次看到她们时,女孩扎了水蓝色的蝴蝶结,她拿着小小的玩具铲子在沙坑里挖土。接着老妇人出现了。沙坑距离公车站不远,所以我自然听得到她们说话。

「今天也要麻烦你喔。因为奶奶的手太大了,要借用小千的小手才行。」

少女精力充沛地站起来,回答「嗯」。水蓝色的蝴蝶结翩翩晃动。

(手太大?小手?)

我再次不解地望着老妇人的手。奇怪的是,她的手上握着一双免洗筷。

那两人在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我愣愣地不断想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水蓝色缎带在杜鹃花丛后方摇曳着,就像两只水蓝色的蝴蝶。

3

一想起当时的事,我就会联想到《七个孩子》的第四篇故事———〈蓝蝴蝶〉。

有一段时间,捉昆虫的热潮像麻疹一般感染了所有孩子。其实小孩本来就喜欢追着昆虫跑,但是大家这么热中是有理由的。有一位少年抓到了罕见的蝴蝶,那只蝴蝶很大,翅膀摊开将近十二公分,外型看起来很像凤蝶,却是鲜艳的水蓝色。没有一个人见过这种蝴蝶,昆虫图鉴上也没有记载,所以有人猜测这可能是新品种,还引发了一阵骚动。

之后孩子们都拿着捕虫网跑到野地和山上,抓到猎物之后就用标本针固定,整齐排列在空盒里。动作敏捷的少年都有几个像这样的盒子,还会得意洋洋地拿去向大家炫耀。但是没有一个人抓得到蓝蝴蝶,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疾风从来都不是个敏捷的孩子,他一直抓不到猎物,就这么一路找进深山,还很可怜地迷了路。太阳渐渐西沉,天色越来越黑。正当他不知所措时,黑暗之中出现了如梦似幻的蓝蝴蝶。疾风连害怕都忘了,拼命地追赶,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熟悉的道路,最后顺利地回到家。而那蓝蝴蝶仿佛被夜色吞噬,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少年们对蝴蝶的热情渐渐冷却,除了一直找不到稀有蝴蝶以外,还有更关键的理由。蚂蚁钻进了标本盒,把独一无二的蓝蝴蝶标本啃噬得七零八落。少年们看见这种惨状都吓得哑口无言,非常同情标本的主人,对梦幻蝴蝶的热情也自然而然地消退了。

「然后疾风依照惯例又跑去向『菖蒲小姐』报告。」

「可是这次又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应该没有『菖蒲小姐』出场的余地吧?」

一直耐心十足听我说话的阿蛋忍不住插嘴。

「事情可没这么简单喔。」我以故弄玄虚的态度摇着头说。「其实蓝蝴蝶不存在,世上根本没有蓝蝴蝶。」

「那么蝴蝶的标本是怎么来的?」

「那不是蝴蝶……应该说,那既是蝴蝶又是蛾,但换个角度来看,那既不是蝴蝶也不是蛾……」

我解释得不清不楚,阿蛋也听得一头雾水。

「菖蒲小姐」告诉疾风,希腊神话里有一种怪兽叫做喀迈拉,它的上半身是狮子,中间是山羊,下半身是蛇,像是移花接木制造出来的生物。无独有偶地,还有半人半马的生物,以及上半身是山羊、下半身是鱼的生物。她说:

『以前的人会借着想象力,把现实的动物拆开来重新组合,创造出不存在于真实世界的可怕怪物。』

有一种蛾叫做大水青蛾,有着水蓝色的漂亮翅膀。所谓的蓝蝴蝶,其实是用凤蝶的身体和大水青蛾的翅膀拼凑而成的。

那位少年一开始只是想要恶作剧,可是大家都为之疯狂,事情越闹越大,他实在说不出蝴蝶是假的。少年苦思了很久,最后决定故意把标本放在蚂蚁出没的地方。

「原来如此。」

阿蛋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人本来就有一种残酷的天性,但我还是觉得好不舒服。」

「对了,三好达治不是有一首诗写到『蚂蚁拖行着蝴蝶的翅膀』吗?」

「你是说『啊啊,如同帆船一般』那首?」

「嗯。我本来很喜欢那首新诗,可是看了那本书之后……」

「喔喔,我懂。」阿蛋点着头说。「我看到蚂蚁搬运昆虫尸体的画面也会觉得头皮发麻。对了,炒芝麻。」

「怎样?」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继续去驾训班,毕竟你都去了那么久。」

「可是……」

「不要半途而废。」

阿蛋有些严肃地说道。

「也是啦。」我勉强地点头。「如果放弃的话,之前那些钱就白花了。」

所以我到了暑假就决定继续上驾训班。

4

铃~铃~铃~

远方传来了铃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闹钟,但我的闹钟自从进入暑假之后就毫无用武之地,只是丢在一旁积灰尘。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只有电话铃声了。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用念力传送着(谁快点去接啊,快去接啊)的想法,但电话还是响个不停。

这时我才想起,爸爸去上班了,其他四人昨晚都说过要各自和朋友出去玩,也就是说,家里没有人接收得到我的念力。我像一只心情恶劣的猫,唔唔低鸣着爬下了床。平时我们家总是人满为患,像今天这样空荡荡的还真罕见。

「喂,这里是入江家。」

我努力挤出友善的语气。

「小驹啊?」是妈妈。「我现在在车站。我忘记告诉你了,阳台上还晒着棉被,天气变热之前要收进来。午餐你就自己解决吧。如果要出门,记得先检查门窗和瓦斯……啊,是你的话应该不用担心。」

没错,在这方面我是全家最值得信任的一个。只要看到有人浪费电,或是看到水龙头在滴水,我就无法忍受,所以家人都称我为「节能驹子」。要出门之前,我甚至会检查厕所窗户有没有锁好。自己说这话有点不好意思,但我的谨慎个性在现代的年轻人之中确实很少见。也不知道这种个性是好是坏,因为我不只一次还没确认浴室里有没有人就关掉电灯,搞得家人都很头痛。我会被称为「关灯狂驹子」就是因为这件事。

不管怎么说,我确实是日夜匪懈地守护着地球上有限的资源。自称「生态学家驹子」的我听完妈妈交代的事项,乖乖地回答「好的好的」之后,还不忘要求她带伴手礼给我。

「你今天要去中华街吧?要记得买肉包回来喔。」

母亲回答「是是是」。

我挂断电话,看看时钟,现在已经十点了。我的生活还真堕落。如果没有特别的计划,我几乎每天都是这样过的。但我懒得反省,只是轻松地想着上午要做些什么。

「今天永远是崭新的、尚未犯错的一天。」

我喃喃念着《清秀佳人》的对白,哼着歌走下楼。刚起床就活力十足也是我的一项优点。

总之先来泡杯咖啡吧。我才刚拿起热水壶,电话铃又响了。

「喂,这里是入江家。」

我轻松地接起,这次是小爱打来的。她在我的朋友之中算是很爱讲电话的那一种,没事也会打给别人聊天,而且一聊少说就要三十分钟。我讲电话讲得太久时,妈妈都会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我,害我还得比手画脚地表达「是对方打来的啦」。

「怎么一大早就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啊?」

我姑且问问看。果然不出我所料……

「没有啦,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有点无聊。大家都出去玩了,没有人在家,但我知道你一定在。」

她如此说道。看来我的朋友都觉得我是个大闲人,真是不甘心。

「小爱,你不是说暑假都要待在轻井泽的别墅吗?怎么还在家里?」

「没有啦,我已经在轻井泽了。可是和家人来这种地方根本没什么好玩的,我都无聊死了。」

我只能回答「喔,这样啊」。

「对了,你学开车学得怎样了?」

小爱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天真地问道。真是的,越是不想提的事越容易被人问起,而且最近每个人都会问我这件事。我现在才开始后悔,当初真不该傻傻地四处宣传。

「唔,还好啦……」

我回答得很含糊笼统,然后便听见话筒的另一端传来笑声。我叹着气说:

「我最近开始觉得,或许我的人生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以前相信「人生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但是上了驾训班以后,我的人生观就开始走样了。别说是德州或阿富汗的沙漠了,或许我甚至没机会去到只有一条直路的乡下,只会在和现在差不多的地方过完这一辈子。说不定我一生都会过得平凡无奇。我开始这么相信了。

「喔,你是说那个啊?」

小爱接着说。她显然误会了什么。

「我说小驹啊,我在电视上听过一句话:『人生就像公车站,只要等下去迟早会等到』。」

「什么东西?」

我讶异地问道。

「就是真命天子啊。」

若是用少女漫画来表现,小爱这句话的最后应该会加上一个爱心符号。

「喔,你是说那个啊。」我终于明白了。「真的会那么顺利吗?简直是天上掉下馅饼。」

「至少说这句话的人是这样的吧。」

「真的有这种例子吗?」

「大概吧。但我觉得,即使等到公车来了,那辆公车也不见得会开到我想去的地方,又或许还得绕一大堆路才会到达。在这种情况下,或许有人会选择继续等自己想要的那班车,有的人则是会勉为其难地上车吧。」

小爱偶尔会像这样谈些深奥抽象的理论。我听了之后突然觉得很担心。

「也有可能等了半天,却一辆车都没来吧?譬如公车的营运处倒闭了之类的。」

小爱听得大笑。

「小驹,现在就放弃还太早啦。」

她这句话不知道是鼓励还是安慰。

5

结果我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我饿得肚子咕噜叫,就胡乱找些东西来吃,一并解决了早餐和午餐。我一边吃,一边还想着刚才那通电话花了多少钱,不过这件事还轮不到我来操心,小爱想必打从出生以来都没考虑过电话费的问题。

为了上驾训班,我又去了公车站。今天的湿度特别高,汗湿的上衣黏在背上,感觉好不舒服。公车站已经有人在等车了。在美国宅这一站等车的通常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仿佛自己的地盘被人入侵,就站在十公尺外的距离仔细观察那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性,可能比我大个两、三岁吧,但我不太确定。我老是猜不准别人的年龄,有时还会差到五岁之多。这就不管了,那个男人非常高,但他仿佛不好意思长太高似的,站得弯腰驼背,远远看起来就像个问号。天气明明这么热,他却一副清爽舒适的模样,真叫人不痛快。

我站在离站牌三公尺远的地方,不经意地望向美国宅的铁丝网。今天没看到老妇人和少女。我不知为何感到很不自在,便从包包里拿出《自动车笔试详解》来看。就算是为了面子,我也绝对不能考砸笔试,所以我读得非常认真。多亏了填鸭式教育的训练,我最擅长的就是背书。结果几乎满分过关,算是稍微满足了我的自尊心。

先到公车站的那个人用一种漫不在乎的姿势静静地站着,我一度意识到他在看我,也有可能只是我神经过敏。

突然间,一滴水珠落在翻开的课本上,接着又是一滴,随即下起了倾盆大雨。我看到的这页正好提到「雨中驾驶」。

我急忙从包包里拿出折叠伞撑起来,同时还偷偷瞄向旁边那人。他似乎没有带伞,但他却不以为意,雨滴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短发和白色T恤上。

我的脑袋开始迅速地运转。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做才好呢?若无其事地继续撑着伞吗?这样好像太冷漠了。可是,要开口邀请年轻男人一起撑伞需要很大的勇气。我突然想到,小学的时候有人把我和班上某个男生的名字写在爱情伞的涂鸦下,让我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对了,《清秀佳人》里面好像也有类似的情节。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雨势渐渐增强了。夏天的雨就是这么讨厌,都不给我时间思考。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个,不嫌弃的话就一起撑吧。」

我走向那个男人,举高雨伞帮他遮雨。他吃惊地抬起头来,然后微笑着说:

「谢谢你,不过接驳车已经来了。」

真是愚蠢毙了。这就是所谓的唱独角戏吧。

很不巧的是,车上只有一个双人座是空着的,所以我只好跟他坐在一起,心中连连叫苦。或许对方也是这么想的吧。不过他还是那副漫不在乎的神情,至少从外表看不出来他有半点不高兴。

「雨下得真大。」

他一边看着窗外,一边喃喃说道。我本来以为他只是在自言自语,结果他却转过来望着我,像是在等我回答,我急忙搭话:

「是啊。这种天气很容易发生水漂现象hydroplaning。」

「水漂……?」

他讶异地反问。

「水漂现象就是说在雨天高速行驶时,轮胎和地面之间会形成水膜,导致打滑的现象。这种时候方向盘和刹车都会失灵,非常危险。这就是水漂现象。」

「哇,亏你记得住这些事。」

他一副很佩服的样子,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刚刚才在书上看过。不过,这或许是个好方法。内容姑且不论,这样至少不会无话可说。我继续说道:

「还有热衰竭现象。如果长时间行驶下坡路段,刹车使用过度,那么刹车鼓、刹车蹄片、刹车皮就会变得过热,导致刹车失灵。」

「……哇喔。」

对方显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此外还有蠕动现象。如果排档杆不是放在P档停车档或N档空档,就算不踩油门,车子也会前进。」

「真是五花八门的现象呢。」

「还不只这些呢。有一种情况叫做驻波现象,这是由于胎压不足……」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转头一看,那个年轻男人笑到肩膀颤抖。我不禁红了脸。

「你把课本记得这么熟,笔试一定没问题的。」他亲切地说道。

「是啊,考笔试的话应该没问题。」

我无力地点头。

令我欣慰的是巴士溅起了一大片水花停在驾训班的门前,让我不用再绞尽脑汁地思索开车时还会发生什么现象。

这场夏天的阵雨很快就停了。

「啊,小心积水喔。」

我正要走下阶梯,先下车的青年体贴地提醒我说。

「……谢谢。」

我一边小声致谢,一边从容地跳过水洼……我本来以为跳过去了,不知怎的竟然一脚踩进水洼的正中央。

在取名为「零点一秒的世界」的照片里经常看得到牛奶王冠,也就是牛奶溅起王冠形状的涟漪。此时我的身边也溅起了脏兮兮的巨大涟漪。

看到我的裙摆不住地滴水,那位好心提醒我的青年扭曲着面孔,像是死命地忍住笑意。我只好用嘿嘿嘿的傻笑来打混过去。

忍耐到极限的青年终于笑了出来,肩膀又开始颤抖。此时我才从正面清楚地看见他的脸。突然间,我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我完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所以大概只是我记错了。

「入江小姐!」

雨后的空气中传来了一个女高音。我回头一看,从另一个站牌下车的三濑小姐发现了我,正朝我走来。她是我在驾训班认识的朋友,比我大一岁,读的是四年制的大学。

「好久不见,你进展如何?我还没有通过结业考试……」

她发现我身边的青年,突然停了口。青年轻轻抬手,说句「告辞」就走掉了。

「嘿,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三濑小姐眼睛发亮,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只是路过的。」

我淡淡的回答似乎让她有些失望。

所谓的人生多半也像这样吧。

6

人生有时也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赠礼。

几天后,我再次来到美国宅旁的公车站。这次我不是要去上驾训班,而是因为佐伯绫乃小姐的回信。

铁丝网旁边仍是一排的杜鹃花。在这个时期,没有一个人会朝这里多看一眼。在初春时长得鲜绿茂密的叶子如今带着些微的焦黄色,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我走近那片杜鹃花丛。那里有一道空隙,大概是因为老妇人和少女进进出出而形成的路。公园里看不到这两人的身影。我一边注意着裙摆,一边挤进花丛中。

「哇塞!」

我不由得发出惊叹。

万寿菊、矮牵牛、蜀葵、一串红、千日红、孤挺花、非洲菊、凤仙花、大花马齿苋、玛格丽特……各种不同颜色的花朵争奇斗艳地绽放着。

「好漂亮……」

这片景象美得让我忍不住惊叹。

橘色、粉红色、各种不同浓淡的红色、黄色、白色……如同挤满颜料的调色盘,我的眼前布满了鲜艳的色彩,还能闻到阵阵奇异的香味。

这是一个秘密花园。我想起了小时候看《秘密花园》note时,一直很渴望能亲眼看看那座花园。这个孩提时代的梦想竟然真的实现了。

注:英国作家法兰西丝·霍森·柏纳特所写的童书

我兴奋得全身颤抖,抓住前方的铁丝网。那片铁丝网上也缠绕着不同品种的牵牛花,每一株都努力朝着天空攀爬,感觉充满了生命力。

这些爬藤植物从远处看起来大概只像虎葛吧,但它们毫无顾忌地攀上了人类禁止攀爬的铁丝网,一路延伸到顶端。我原先想象的是凋萎牵牛花的花瓣湿润地贴在铁丝网上的模样,如今眼前却开满了深紫色和蓝色的漂亮花朵。

我深深吸着那甜美得令人心神荡漾的空气,然后拿出绫乃小姐的信。我想在这个地方再读一次。

7

敬覆者:

我津津有味地看完了您的信。

那老妇人和孙女的奇怪行动确实很有意思,您把她们两人一连串的行动解释成是在找寻某件重要的失物,但她们不厌其烦地找了两、三个星期,您不觉得这未免太执着了吗?若是那件东西如此重要,又怎么会掉到杜鹃花丛里呢?

说不定那两人并不是在找东西……不,她们也可能是在找东西,但她们要找的并不是有形之物。

在读信的时候,我的心中浮现了一个想法,后来我还亲自去了您说的那个公车站。如果我猜得没错,那里绝对有些东西值得让我跑一趟。

我照着您信中的描述找到那个地方,然后我便明白了一切。

我建议您近日再去那里看一看,因为我在那里发现了超乎期待的东西……

杜鹃花丛的另一边藏着一片漂亮的花圃。

即使我对花卉没有研究,我也看得出那里种了十种以上的花卉。您若想知道究竟有哪些花,最好还是自己走一趟吧。

您应该明白了吧?您开始去那个公车站是在四、五月,当时正是最适合播种的春季,而您看到的幽默画面,想必就是老妇人在挖土撒种的情景。

每一种花的种植方式都不一样,譬如大花马齿苋的种子只要撒在土上就好,而凤仙花的种子必须埋在土里两公分深。您觉得奇怪的那双免洗筷应该是用来挖土的工具吧。

如果您实际去看那片花圃,一定会发现一件事:那些盛开的花卉全都种在铁丝网的另一边。要把手伸进铁丝网狭窄的缝隙在另一边撒种,应该是很辛苦的工作,老妇人一定就是因为这样才特地带了孙女来帮忙,因为孩子的小手可以轻易伸进铁丝网的缝隙中。您听到关于大手、小手的对话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么,老妇人为什么要特地把花种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呢?还有,为什么她如此坚持要把花种在铁丝网的另一边呢?

这件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所幸我在那里遇见了那位老妇人,于是我就直接问她了。听完她的话,我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以前住在公车站旁,正确说来,她是在美国宅那一区长大的,但二战结束后,那里成了美国人的住宅区。您在信中也提过,那块土地现在围着铁丝网,到处挂满禁止外人擅闯的牌子。

看到自己青春时代住过的地方变成这个样子,会有怎样的感觉呢?这种难以释怀的心情要如何才能排解呢?

大部分的人应该只会叹气吧,但这位老妇人不一样。

您应该懂了吧?

老妇人的个性比外表看起来大胆多了。她决定擅闯那块土地,但去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种植的花草。

我不确定在私人土地擅自种花会不会触犯法律,光从牌子上的文字来看,既然闯入的不是人而是花,多半不会被处罚吧。

老妇人笑着对我说,看到这么漂亮的花,没有人会舍得拔掉。

该怎么说呢?这听起来像是诡辩,不过如此可爱的诡辩大家应该都能接受吧?我想,如果每个人都像她这么乐观进取,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和平。

老妇人的「侵略」还会持续下去。她得意地数算着还没开花的那些植物:大波斯菊、日日春、桔梗……全都是秋天开花的花卉。

「这片铁丝网以后会长满爬藤玫瑰唷。」

老妇人天真无邪地说出了她的侵略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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