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西格鲁德偶尔会在夜晚发作。布伦希尔德能做的只有碰触他的手。而西格鲁德也始终避谈自己的发作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种时候,能依靠的对象就是比自己更了解哥哥的理察。布伦希尔德在理察办公时拦下他,问起这个问题。

「正如你的推测,那是后遗症的发作。」

「理察,你也知道他会发作的事吧。」

「是啊。你离开王宫他才开始出现那种症状。好像是会看到自己待在黑暗里的幻觉。」

「哥哥不是有治愈细剑吗?为什么不能防止发作?」

「因为那不是肉体的疾病。他的细剑也没办法疗愈心病。」

「心病……」

「过去的乙太研究所会进行非人道的实验,其中也有把人关进黑暗空间的实验。有些人还会因此发狂。」

视线朝上的理察似乎在回想。

「哥哥……应该最怕那种实验吧。」

「嗯,大概是吧。不过他会待在黑暗中,应该也有别的意义……」

「别的意义?」

「不说这个了。」

理察打断布伦希尔德的提问。

「你为什么这么担心西格鲁德?」

布伦希尔德立刻回答:

「我才没有担……」

她说到这里才停顿。自己的行为很明显是在担心西格鲁德。

「……我很奇怪吧。他明明是杀死我家人的仇人。」

「是很奇怪。如果你想要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我还比较能理解。」

「我也很想,却办不到。因为哥哥其实没有错。是那些实验改变了他。」

布伦希尔德补充说:

「而且──如果能治好他的心病,他或许会变回以前的哥哥。」

理察对布伦希尔德微笑。

「你哥哥一定能感受到你的体贴。」

「真的吗?」

「是啊,不会错的。你得到回报的时候不远了。」

理察的话语听起来强而有力。布伦希尔德觉得他是在鼓励自己。

「听到你这么说,我觉得哥哥好像真的会回来。」

布伦希尔德决定到尼贝龙根的街上逛逛。她想买书,寻找是否有如何治疗心病的书籍。

她卸下华丽的礼服,换上以棕色为基底,平民女孩穿的朴素连身裙。对她来说,这样的穿着比较自在。

她逛着一家一家的书店,却完全没有关于心病的书籍,都是跟肉体伤势有关的书。逛了好几间,来到一家小小的书店时,她终于找到一本类似的书籍。布伦希尔德买下这本主题是如何抚慰被父母忽视的孩子的书,踏上返回王宫的归途。

途中,她经过教堂前的一座广场。正在玩耍的孩子们发出开心的声音。

「接招吧,恶龙。我西格鲁德王会打败你。」

看来他们正在玩屠龙游戏。

望着这一幕的布伦希尔德很意外。哥哥似乎很受平民孩子欢迎。

扮演龙的孩子发出吼叫,扮演屠龙者的孩子则挥舞当作刀剑的木棒。大概是教会收养的孤儿吧。布伦希尔德正抱着温馨的心情注视着他们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了。

是哥哥西格鲁德。他正好经过广场。

注意到西格鲁德的孩子们,对他打了招呼。

「齐格大人!」

叫着跟平常不同名字的孩子们奔向西格鲁德。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浮现亲昵的笑容。

「齐格大人!来玩嘛来玩嘛!」「来玩屠龙游戏吧!」

其中一个人拿木棒敲打西格鲁德。

「接招!」

木棒轻声敲着西格鲁德的腰部。

布伦希尔德吓得花容失色。哥哥不允许任何人对他不敬。

西格鲁德低头看着少年,然后对他的头伸出手。

布伦希尔德以为会发生惨剧,接着看到的却不是血腥的一幕。

「咦……?」惊呼脱口而出的布伦希尔德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哥哥西格鲁德温柔地抚摸少年的头说:

「不可以拿武器对别人乱挥。」

他只这么说。

布伦希尔德对发生在眼前的事感到难以置信。

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哥哥不可能用亲切的态度对待别人,更不要说是打他的人了。但是那副容貌和声音,毫无疑问是哥哥。

西格鲁德无意间朝布伦希尔德望去。

彼此四目相交。两人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西格鲁德朝布伦希尔德走来。尽管很想逃跑,布伦希尔德害怕会惹他生气而留在原地。

来到她面前的哥哥这么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布伦希尔德老实回答:

「我来买书,正要回去……碰巧经过广场。」

布伦希尔德稍微鼓起勇气发问:

「你喜欢小孩吗……?」

西格鲁德面无表情地回答:

「并没有。」

「可是……你刚才不是摸了那个男孩的头吗?」

「我只是在教训他。」

他的摸法并不像教训。他抚摸男孩的头时,布伦希尔德觉得心里涌现一股暖意。那模样很像以前的哥哥。

她有所期待。

感觉好像能找回失去的哥哥。

这时布伦希尔德发现西格鲁德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他正看着妹妹手上的东西。

「那本书是什么?」

西格鲁德从布伦希尔德手中抢走书。发现这是一本治疗心病的书籍时,他的声音顿时变得冰冷。

「你好像到现在还对我抱有幻想。我不打算变成你想要的那种哥哥。就算我对小孩有点温柔,也不表示我想起以前的你。因为我不记得关于你的记忆。」

「……我知道。」

「我不想被误会,所以把话说在前头。我之所以善待孩子们,是基于自己过去的遭遇。过去的我只能顺从大人和环境的操弄。虽然我对别人没有兴趣,唯独不能容忍小孩遭受残酷的对待。只是如此而已。」

从刚才的情况看来,孩子们似乎很亲近西格鲁德。既然如此,哥哥平时应该就对这些孩子很亲切。

这时有脚步声传来。是奔跑的脚步声。一个少年跑来挨在西格鲁德的脚边。

「齐格大人!齐格大人!」

齐格应该是西格鲁德微服出巡的时候使用的化名。

西格鲁德蹲下来,配合少年的视线高度。

「什么事这么慌张?」

少年对西格鲁德说:

「我的朋友被抓走了。我们刚才还一起玩,就有个男人……」

西格鲁德的眉毛跳动了一下。

「冷静点。从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陷入恐慌的少年说话不得要领。不过西格鲁德很有耐心地聆听少年所说的话。他有时也会用孩童听得懂的用词提问,准确地问出情报。

「看来是最近在王都横行的绑架犯干的好事。」

「绑架犯……?」布伦希尔德问。

「旧乙太研究所的余党似乎会绑架孤儿。」

过去的乙太研究所会进行非人道的人体实验,目的是发掘「神力」。西格鲁德即位为王的同时,过度的人体实验受到禁止,部分学者却对此表示反对。他们认为人体实验才是发掘「神力」的捷径。实际上,他们的最高杰作──西格鲁德就是人体实验的成果,所以他们的想法确实有其说服力。

那些潜伏在地下的余党持续进行非人道的实验。绑架孤儿就是为了搜集材料。

「得通知骑士团才行……」

「是啊。只要秀出王室的徽章,骑士团想必也会采取行动。」

孤儿的性命不受重视,所以骑士原本就不会为了他们出动。不过,西格鲁德等王室成员的命令就另当别论了。尽管微服来到城镇的西格鲁德没有穿着符合王室身分的服装,只要秀出刺在手腕的齐格菲家徽就能说服骑士。

「布伦希尔德,联络骑士团的事就交给你了。」

西格鲁德对孩童说:

「你的朋友是在哪里被抓走的?带我过去。」

西格鲁德跟孩子一起跑走了。

布伦希尔德也赶往骑士团的驻扎处。快步奔跑的她差点跟别人撞在一起。人们都用异样眼光看着在大街上狂奔的布伦希尔德。不过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事情攸关孩子的性命。

这时,布伦希尔德的注意力被某个人吸引了过去。

经过一个高大男子的身边时,布伦希尔德从对方背着的麻袋闻到一股奇妙的气味。

那是生物散发的气味。

普通人恐怕感觉不到。不过过去居住在森林里的布伦希尔德有过于常人的嗅觉。

布伦希尔德停下脚步,接着朝男人回过头。

那个麻袋很大,刚好跟小孩子的体型相当。

布伦希尔德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可能是误会。就算散发着生物的气味,内容物也未必是人类。而且布伦希尔德害怕向男性搭话。

不过,她依然选择开口。

「这位先生。」

如果是误会,只要道歉就好。万一袋子里的东西真的是孩童,后果将不堪设想。

高大男子停下脚步,朝布伦希尔德回过头。

「什么事?」

他已经展现出敌意。看起来越来越可疑了。

布伦希尔德开始思考要说些什么才能让他打开袋子给自己看,最后决定模仿以前在故事里读到的方法。

「我是在王宫工作的医师。为了预防从国外进入的传染病,正在街上到处巡视。」

这就是身为国王直属医师的证明──这么说着的布伦希尔德秀出手腕的徽章。这当然只不过是虚张声势。

「你扛着的麻袋散发一股生物特有的气味。万一里面装着来自国外的生物就糟糕了。请让我检查袋子里的物品。」

如果对方愿意乖乖打开袋子就好。假如内容物是动物的肉,就表示单纯是布伦希尔德杞人忧天。

然而,高大男子推开布伦希尔德,扛着麻袋跑走了。这令布伦希尔德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立刻起身追赶。就算追得上对方,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然而她跑去叫骑士的话,就一定会跟丢。

布伦希尔德并不喜欢流汗,却不表示她不擅长运动。过去一直生活在森林里的她就算不愿意也得培养体力。所以她没有被全力奔跑的男人甩掉。虽然只要有心就能追上,布伦希尔德还是刻意装出被甩掉的样子。就算追到了,万一打起来,自己也没有胜算。对方是男人,腰上还挂着一把剑。她想让对方以为自己逃脱了,借此让对方大意。

男人不断朝远离闹区的方向前进。

最后抵达一个有许多废墟集中的地方。这里正好是许久以前爆发源自于国外的流行病,因此被遗弃的地区。由于担心还留有病原,没有人会靠近,顶多只有流浪汉出没。

男人来到这里便停止奔跑。他环顾四周后松了一口气。男人似乎以为自己甩掉布伦希尔德了,可是她其实躲在一定的距离外看着男人。脚步连森林的野兽也不会发现的布伦希尔德悄悄追上往某处走去的男人。

最后男人抵达一处废墟。他把麻袋放到地上,解开开口的绳子。一个失去意识的男孩从袋子里露脸。布伦希尔德的猜测是正确的。

男人看起来好像正在等待什么。也许他有跟别人约好要碰面。如果真是如此,剩下的时间恐怕不多。一对一都没胜算了,等到跟他约好的对象现身,就会变成二对一的局面。

布伦希尔德手上没有武器,只有一本书和零钱。要在这种状态下打倒持剑的男人是不可能的。只能想想其他办法救出那个男孩了。

布伦希尔德闭着眼睛,反覆深呼吸。她如此下定决心后,捡起掉在附近的石头。

然后朝别栋废墟的玻璃窗投掷。玻璃碎裂的高亢声音响彻四周。

「是谁!」

绑架犯拔出剑,朝声音的来源前进。他留下孩子离开,正合布伦希尔德的意。考虑到交战的可能性,他不可能扛着孩子走。布伦希尔德一奔向男孩,便拍打男孩的脸颊。男孩因此苏醒了过来。

「快逃吧。跟我来。」

没有时间了。男人恐怕很快就会回来。总之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布伦希尔德拉扯孩子的手,无可避免地用了较强的力道。

男孩的表情因此扭曲。

发觉情况不妙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开始大哭的男孩,声音吵得就像警钟。从男孩的角度来看,布伦希尔德恐怕也跟绑架犯没有两样。

粗暴的脚步声传了过来。真正的绑架犯要回来了。

布伦希尔德拉扯男孩的手,他却奋力抵抗。这样显然逃不远。

布伦希尔德赶紧逃进别栋废墟,可是里面完全是死路一条。

「在那里是吧。」

脚步声已经很近了。

布伦希尔德把哭泣的男孩留在可以从废墟入口看见的地方,自己则躲在建筑物入口的死角。然后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制作「武器」。

绑架犯踏进废墟时男孩正在嚎啕大哭。正如布伦希尔德所料,对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哭闹的男孩身上。

因此才能轻易偷袭。

看准了男人还没有注意到她,布伦希尔德在绑架犯进入自己视野瞬间的破绽,挥舞了「武器」。

命中男人太阳穴的「武器」,力道比想像中还要沉重。承受不了冲击的绑架犯,一头往后仰倒。

因为紧张,布伦希尔德的呼吸变得非常短浅。她低头看着一击打倒绑架犯的武器。

布伦希尔德应用从书里得到的知识,做出这个用银币和铜币装进袜子里制成的临时武器。她利用离心力将塞在袜子前端的硬币砸向对手,从简易的构造难以想像的威力狠狠重击了绑架犯。脑部受到强烈震荡的绑架犯,一击就昏了过去。布伦希尔德也没料到威力竟然这么强。

这时男孩停止哭泣。看到布伦希尔德将绑架犯打昏,男孩似乎理解她是自己的同伴了。这次呼喊「大姊姊」的男孩反而紧紧挨在她脚边。这样实在难以走动,布伦希尔德把男孩从自己脚边拉开,取而代之牵起他的手。

「我们快逃吧。」她这么说,男孩便点点头。

事情就发生在两人正要离开废墟的时候。

一股杀气从背后传来。感觉很像在森林里遇到野兽的时候。

布伦希尔德立刻头也不回地往旁边一跳,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把银色的刀。

是刚才打倒的绑架犯。布伦希尔德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醒来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其实是她殴打的力道太轻了,不足以让他昏过去。因为对手是人类,布伦希尔德在不知不觉间手下留情了。

紧急往旁边跳开的布伦希尔德失去平衡,没能躲开男人接着使出的踢击。纤瘦的布伦希尔德被踢飞,于是头重重撞上墙。

「唔……啊……」

布伦希尔德瘫倒在地。接着她一半的视野染上了红色。看来是额头受伤,血流进眼睛里的样子。布伦希尔德试图站起身,双腿却虚弱无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大姊姊!」

男孩想奔向布伦希尔德,却在那之前被绑架犯抓住了。绑架犯扭转男孩的手臂,让他痛得大叫。

「你要跟我走。」

绑架犯作势将男孩带走,让他害怕得再度开始哭泣。

「给我安静一点!」

男人怒吼,接着高举拳头。

布伦希尔德大喊:

「住手!」

站不起来的布伦希尔德只能呐喊。她也很清楚这种话语根本没有力量。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男人彷佛乖乖听从布伦希尔德命令地顿时静止。他就像石像般动也不动,只能瞪着布伦希尔德。

「你……到底做了什么……」

布伦希尔德也不知情。眼前的景象令她不敢相信。不过这时她恍然大悟。

龙的礼物……

自己刚才是不是使出了那股力量呢?不过布伦希尔德决定晚点再思考。总之得快点趁现在救出那孩子。

布伦希尔德这么想的时候,脖子感受到一股热度。不知为何,项炼突然开始发光了。

下一个瞬间,项炼爆出一阵光芒。剧烈的痛楚袭向布伦希尔德。光芒灼烧着她的颈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伦希尔德痛得蜷缩在地,根本无法动弹。

──使用那股力量的瞬间,你就会受到项炼的惩戒。

理察提出的警告闪过脑海。自己似乎误用了所谓的力量。项炼也是因此才有所反应。

发不出声音。脖子好痛。伸手碰触便窜起一股刺痛感。自己被严重烧伤了。

「大姊姊、大姊姊……」

男孩跑了过来,摇晃布伦希尔德。必须行动,必须让男孩逃走。布伦希尔德单凭这份意志力站了起来。

布伦希尔德眼前有个如石像般动弹不得的男人。必须制伏他。既然不清楚误用的力量是什么样的东西,就难以预料他何时会恢复自由。

布伦希尔德走到绑架犯身边,取出临时做好的武器。

然后朝他的侧头部敲打。这次男人真的昏了过去。

布伦希尔德用摇摇晃晃的脚步走向男孩。他正一脸不安地仰望流着血,而且还被烧伤的自己。

「大姊姊……你还好吗?」

布伦希尔德想表达自己没事,却因为喉咙被烧伤而发不出声音。她试着用笑容让男孩安心,但是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全身上下都好痛。黏腻的汗水渗出皮肤。布伦希尔德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布伦希尔德跟男孩一起迈出步伐。脚步还是很不稳的她没办法奔跑。即使如此,她仍然踏上可以尽快返回城镇的道路。

却不禁伫足。

一个男人站在两人面前。既然会来到这种偏僻的地方,就代表对方想必是绑架犯约好要碰面的对象。

布伦希尔德推了推男孩的背部,示意要他自己逃走。可是男孩不愿抛下布伦希尔德。于是她只好把男孩护在身后,举起用硬币和袜子做成的武器。

已经拔剑的男人步步逼近。

布伦希尔德试图应战,却完全不是对手。

她感受到某种东西陷进自己腹部的触感。

还来不及挥舞武器,布伦希尔德的腹部就被刺中了。

「啊……」沙哑的声音脱口而出。

瘫倒的布伦希尔德脸部撞上地面。倒地的冲击使沙子喷进嘴里,尝起来有点苦。意识越来越模糊。被刺伤的疼痛十分剧烈。有着重要器官的位置开了一个洞。曾经读过医学书的布伦希尔德知道这下自己肯定回天乏术。世界正在不停地旋转。

在旋转的视野中可以看见男孩正要被带走的身影。

布伦希尔德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于是抓住男人的脚。

「放手,臭丫头……」

男人摇晃自己的脚想把她甩开。即使如此,布伦希尔德依然不放手。

他开始狠踹布伦希尔德。虽然痛,布伦希尔德还是没有松手。她用尽仅剩的力量,阻止男人的行动。

「够了没啊!」

男人怒吼,然后再次举剑。在夕阳照射下,布伦希尔德觉得闪着红色光芒的剑身看起来就像血的颜色。

男人挥舞凶刃,剑尖即将触碰到既躲不开也挡不了的布伦希尔德后颈。感觉到死亡的逼近,布伦希尔德在心中求救。朦胧的意识中,她求救的对象是哥哥。

温柔抚摸自己的头的哥哥。遥远记忆中的哥哥。

──救救我,哥哥。

这瞬间,照亮四周的闪光洒落下来。雷电让男人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一名男子从天而降。就是他制裁了男人。

他的头发与眼睛都神似令人怀念的颜色。

恢复意识时,布伦希尔德已回到王宫。

看到映入眼帘的床铺顶篷就可以知道,自己正位在国王的寝室。

「你醒了啊。」

西格鲁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哥……哥……?」

布伦希尔德终于理解。

「……这样啊。我被你救了一命。」

「没错。」

「那孩子没事吧?」

「不用担心。他毫发无伤。」

布伦希尔德总算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我感觉到力量。一股强大的力量。」

「力量?」

布伦希尔德碰触项炼。

「……那个时候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突然动不了了。」

西格鲁德露出疑惑的表情。

「唔,你没有自觉吗?」

「什么意思……」

西格鲁德没有继续谈论关于力量的事。

「大概是项炼惩戒了你吧。」

「我的喉咙被烧伤了。」

「……不要再用强烈的语气对他人说话了。我只能点到这里。」

「说话……」

这时布伦希尔德察觉到异状。

原本被烧伤的喉咙已经不会痛了。头部的擦伤、颈部的烧伤和腹部的刺伤全都消失了。

「奇怪……我为什么还活着……」

布伦希尔德终于想起侧腹部被刺伤的记忆。这里的内脏一旦受伤,再怎么厉害的名医都救不活。西格鲁德回答了布伦希尔德的疑问。

「我拿出王宫储藏库的灵药来用了。高兴吧,那是王国最后的灵药。没有我的允许也用不了。」

「灵药……」

布伦希尔德也很清楚灵药的价值。

「为什么要用在我的身上?」

西格鲁德没有回答,反而这么问: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要做到那个地步?」

「那个地步?」

「当时你几乎奄奄一息。为什么不惜做到那个地步也要保护孩子?」

布伦希尔德陷入沉默。哥哥说得对。就算为了拯救孩子,平常的布伦希尔德也没勇气做出那种事。

明明如此,为什么自己今天会那么做呢?

布伦希尔德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我很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哥哥对小孩很温柔……」

感觉就像看见过去的哥哥与自己。布伦希尔德也想守护哥哥珍惜的对象。

西格鲁德的表情很不服气。他非常讨厌被拿来跟他所不记得的自己比较。

「我只说一次,所以你听好了。」

布伦希尔德觉得他又要挖苦自己了,于是作好心理准备。

「你这次很了不起。虽然没能力战斗,你竭尽智慧与勇气,成功保护了弱者。」

布伦希尔德非常困惑。

「你、你说什么……」

不过西格鲁德无视布伦希尔德的困惑,正面注视着她明确地说:

「我要向你道谢。」

布伦希尔德瞪大眼睛,并且怀疑自己的耳朵。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哥哥……对我道谢……?」

「身为国王,当然要表扬有功之人。」

「这样啊……」

布伦希尔德觉得有点害臊,于是朝窗外望去。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才要谢谢你……哥哥,你救了我。」

因为哥哥出乎意料地坦率,布伦希尔德也稍微坦率了起来。

还记得濒死的那一刻,自己曾经祈求哥哥的帮助。

哥哥也真的及时赶来了。

理察站在布伦希尔德沉睡的房间前。倘若可以,他也很想进房,然而布伦希尔德毕竟是国王的未婚妻。没有国王的许可,就不能跟正在沉睡的她会面。

理察正感到闷闷不乐的时候,结束探望的西格鲁德从房里走了出来。

「理察,你怎么会在这里?」

「微臣正在等待您。」

「啊,是关于那个绑架犯的事吧。情况如何?」

「只不过稍微折磨一下,他很快就供出自己的老大是谁了。果然是旧乙太研究所的余党。进行实验的工房地点也已经问出来了。」

「……该死的亡灵。」西格鲁德一脸不悦地低声说。

「理察,扫荡他们的计画就交给你了。」

西格鲁德如此拜托理察,就是他很信赖理察的证据。他知道同样身为人体实验受害者的理察,也很痛恨乙太研究所的余党。

理察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你可以退下了。」

「……我可以请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关于布伦希尔德公主的事。」

理察的音调有细微的改变。

「听说她受伤了,我非常担心。能不能容许我见她一面呢?」

「她的伤已经好了,你不必担心。」

「……微臣失礼了。」

既然要夸口说没什么好担心的,一开始就别让她受伤啊──理察隔着没有表情的面具这么想。据说布伦希尔德的伤势极重,没有灵药就不可能得救。不过理察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肚子里。自己不该任由情感的驱使而忤逆国王。

「我将遵从王命,着手歼灭乙太研究所余党。」

理察再度体认到西格鲁德不该待在布伦希尔德身边。别说是让她伤心了,甚至有可能害她失去性命。

既然如此,就必须在那之前杀了西格鲁德。

自从在庭园看见布伦希尔德哭泣的模样,理察便开始暗中拟定杀死西格鲁德的计画。他跟布伦希尔德一样,盯上了治愈细剑。不能得到那把剑,就连伤害无敌的王都办不到。

为了得到细剑,理察想到用贗品调包的方法。

而理察已经准备好了。他命令铁匠制作了一把精巧的贗品。

接下来只剩下与真品调包了,但是西格鲁德毫无破绽。细剑一旦被拿走,西格鲁德就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他当然会特别谨慎。

理察迟迟等不到调包细剑的机会,只有时光不断流逝。

必须想想别的手段。

理察这么思考着,同时遵从王命,展开歼灭研究所余党的行动。

余党的工房明目张胆地设在王都隔壁的城镇。虽然比不上王都,这座城镇相当繁荣,有许多人口居住。据说工房就位于城镇的一栋大宅邸地下。谁也想不到竟然会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理察召集骑士,带队向余党的工房发动奇袭。他们粗暴地打开门,一举涌进地下室。

地下工房有几名类似佣兵的人试图应战,却只是无谓的抵抗。理察带领的骑士个个都是具有多次破获工房经验的菁英。战况可说是一面倒。照这个情形看来,理察根本不必亲自动手。

理察跟随在骑士后方,走下阶梯。他抵达地下室的时候,敌人几乎已被压制完毕,所以一路上还有空闲观察工房的状况。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实验痕迹。到处都能看到颜色诡异的药瓶,或是可疑的魔法书。地面上还画着复杂的魔法阵。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躺在地上的无数具孩童尸体。

他们恐怕是被绑架的孩子。不过,他们的外表变得十分不寻常。

若要形容,就像介于龙与人之间的诡异生物。

长出翅膀、手臂肥大且被鳞片包覆、脸部彷佛戴着龙头面罩……每个人都有个体差异。

看到这些孩子,过去曾经接受实验的理察可以想像这里进行的是什么样的实验。

「为了获得『神力』,他们想制造龙吗……」

龙原本是守护伊甸岛的生物。而且其中也有一些能使用「神力」的罕见个体。有一说认为原因在于龙曾经是天使。这间工房的目的,恐怕是用人工的方式制造可以使用「神力」的龙。之所以用小孩子当作材料,是人们相信天真无邪的小孩比较接近天使或神。

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理察抱着厌恶感注视这些孩童的尸体。自己「也有可能」变成这副模样。尽管自己幸运活了下来,万一走错一步,就会跟这些孩子一样丧命。理察重新认知到,旧乙太研究所的余党果然必须全数逮捕。

不过另一方面,他也有一些想法。

理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实验体。因为曾经是受试者的他看得出来,这些实验体已经达到「令人惋惜」的境界。还差那么一步,这些孩子们一定就可以使用些许「神力」了。半龙化的尸体就是证据。

理察正在观察尸体时,某处传来叫声。

是惨叫。

「怪、怪物……!」

理察正要往声音来源回过头的前一刻,眼角余光捕捉到某种东西颤动了一下。他反射性地跳开。

「怎么可能……」

理察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刚才他观察的尸体爬起来了。

「他们还活着吗?」

理察马上发现自己错了。他们的眼睛很混浊,看起来也不像在呼吸。

尸体正在动。

放眼望去,原来躺在工房里的尸体几乎都爬起来了。然后他们宛如受到操控,开始袭击骑士们。

理察也遭到两具尸体袭击。一具挥舞着半龙化的爪子,另一具则露出利刃般的尖牙。

理察立刻用长剑反击。所幸尸体并不强,理察边挥砍边思考着关于这些尸体的事。理察听说过别的大陆有可以操控尸体的法术,他们恐怕是靠着异国的妖术才能行动。

尽管理察将尸体砍倒,他们依然再次爬了起来。已死之人是杀不死的。虽然被砍杀后动作会变得迟钝,要完全制伏非常费力。理察认为有必要攻击使用这种法术的本人。

他马上发现自己要找的目标。因为那个杀了骑士的男人正想逃出工房。

那是一个刚才使用手里的魔法用短剑跟骑士战斗,有着浅黑色皮肤的男人。他的全身都带有陌生的刺青,一眼就能看出并不是王国的国民。理察推测那是将异国的魔法转化成纹路的产物。

异邦人在与袭向他的两名骑士错身而过的同时,以短剑砍伤他们。剑刃从缝隙滑进盔甲里面。他的战斗技巧高超得不像是个学者。

血液从剑尖滴落。

其他骑士试图同时发动攻击。不过──

「退下。」

理察制止了他们。

「由我来对付他。这个人相当棘手。我不想让骑士出现无谓的牺牲。」

将异邦人交给理察对付,骑士们开始阻挡活尸。

理察拔出他最擅长的双刀。他以右手持长剑,左手持格挡匕首,与异邦人对峙。

静静瞪着彼此的两人都在等着对手先采取行动。

率先行动的是异邦人。他如同一支箭冲向理察。理察也举起长剑准备迎战。

异邦人用短剑招架理察的长剑,并且躲过攻击。微微划过异邦人脸颊的长剑朝他的后方远去。

距离一口气缩短。异邦人的短剑顺势刺向理察心脏。

理察用左手的匕首挡住这一剑。装在用于防御的格挡匕首柄上的盾牌挡下了凶刀。

理察后退一步调整距离。他保持对自己有利,也就是长剑勉强能触及对手的距离。理察再次挥舞长剑。异邦人转身回避。那是异国人民特有的强壮肉体才能办到的动作。那动作就跟豹一样柔韧。

异邦人直接后退。他也发现理察不是省油的灯了。大概是想要重新思考进攻方式。

两人再次回到一开始的对峙状态。双方都找不到可以进攻的破绽。

不过胜负已经分晓。

异邦人的双脚开始颤抖,接着跪倒在地。

理察的长剑前端涂着从鱼类身上萃取的麻痹毒素。所以当长剑划过异邦人的脸颊时,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不愧是理察大人。」「国王的左右手不是浪得虚名……」骑士们发出赞叹。

活尸纷纷倒地。也许是异邦人失去自由活动的能力,所以没办法再操控尸体了。

理察准备直接将异邦人交给手下的骑士。这么一来,捣毁工房的工作就结束了。

骑士们走了过来,正要把异邦人带走。

「慢着。」

理察则阻止了他们。

「先让我跟他独处吧。我有事情要问他。」

接获命令的骑士们迅速撤出房间。他们应该是认为理察要拷问异邦人,从他口中挖出关于这个工房的情报。

现场只剩下两人后,理察对异邦人说:

「你尽管放心,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你们想怎么折磨我都无所谓。我无话可说。」

「如此坚强的决心……看来你不是普通的学者。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敌国的士兵吧。你们能收购城里的大宅邸,就表示肯定有庞大的资金流动。」

异邦人保持沉默,然后瞪着理察。

「都陷入绝境,眼里还没有半点惧色,真令人佩服。你无法背叛祖国对吧。」

异邦人没有回答,所以理察继续说:

「来聊聊这座工房吧。这里毫无疑问是在研究如何制造可以操控『神力』的龙。再加上异国间谍的参与……目的可想而知。」

理察接着说:

「我来猜猜看吧──你们的目的想必是暗杀西格鲁德王。为此,你们需要『神力』。」

西格鲁德是王国的英雄。身为神子的他不只会击退来犯的外国军队,也会发动侵略以扩大领土,因此树立了许多敌人。奉命暗杀无敌之王的间谍不只有这个异邦人。然而如果只是那么单纯,理察也不会想要特地与他对谈。

这座工房有一个过人之处,那就是亮眼的研究成果。理察曾破获许多工房,却从没见过如此接近「神力」的地方。

换句话说──

协助这个异邦人或许就能取得足以杀死西格鲁德的武器。

理察的内心对利用儿童的实验感到厌恶,正义感也让他不愿意看到更多跟自己一样的牺牲者。所以他才会跟西格鲁德一起积极歼灭工房。

但是……

在庭园一脸畏惧的布伦希尔德闪过脑海。

理察很想再次见到布伦希尔德打从心底欢笑的表情。

为此……

现在的理察并没有足以杀死国王的武器。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那种武器的可能性。

理察沉默了许久,深深地思考着。他犹豫的时间长得连异邦人都感到疑惑。

不过他最后终于开口:

「人渣。」

理察对异邦人恶言相向。又或者他在咒骂自己。

「这座工房是以小孩子为实验材料吧。你需要多少材料,我都可以提供给你。」

异邦人这时第一次对理察说的话有了反应。

「跟我合作。我们联手杀死西格鲁德吧。」

破获工房的理察回到王宫。虽然异邦人与他的手下被关进王宫的牢房,理察答应晚点会协助他们逃狱。除此之外还要准备替代的工房,以及寻找取得孤儿的管道,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

不过理察的内心有点亢奋。就算加上牺牲孤儿的罪恶感,他还是很高兴能找到帮助布伦希尔德的方法。

──终于能杀死西格鲁德了。

理察带着高昂的心情回到自己的房间。今天可能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他无意间望向室内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装着酒的陶器。这个花纹别致的陶器并不是理察的私人物品。

一打开有塞子封口的陶器,一股甜美的气味便飘了过来,搔弄鼻腔。里面装满了看来是蜂蜜酒的金黄色液体。

理察于是明白。

这是西格鲁德留下的东西。

西格鲁德会给予报酬,慰劳有功的臣子。除此之外,他与理察都是同样憎恨旧乙太研究所的同志。为了忙于歼灭工房的理察,他才会将这瓶酒放在这里。

但是理察对国王的体贴嗤之以鼻。

他打开窗户,将装着酒的陶器拿到窗外,瓶口朝下。闪闪发光的内容物渐渐流失。

自己可一点也不想接受那个男人的施舍。

理察边倒掉蜂蜜酒边嘲讽:

「真是滑稽至极。」

国王将想要杀死他的人当朋友看待。国王偶尔展现的友情让理察觉得恶心得不得了。

不过这种不快感就快要结束了。

暗杀国王的计画正在缓慢却确实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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