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伐委托〉-章节

一、冒险者等级

我正快步走向餐厅。不是因为焦急,而是想尽快把好消息告诉伙伴们。

登记成为冒险者后,已经过了三个月。这段期间,我每天都在做那些「打基础」的工作,靠赚取日薪过日子。

十级冒险者所能接到的委托,基本上都跟「冒险」沾不上边,用阿尔伯特的话来说就是「打杂」。

不只是十级,低阶冒险者基本上就是城镇里的「打杂工」。这个阶段的任务,主要是用来观察这些冒险者是否值得信赖、能否派上用场、擅长哪些领域。因此也不可能让他们接触高风险或高机密的任务。

首先得从土木工程、搬运工作等临时委托做起,一点一滴累积冒险者的经验。

但反过来说,只要是个值得信赖、确实派得上用场的人,等级也会快速提升。

这套制度重视实力,正好符合冒险者与商人这类职业的特性。

冒险者的等级会根据委托人给予的评价逐步提升。在任务完成后,冒险者本人也能查看评价,因此委托人不能乱打分数或敷衍了事。

毕竟,若冒险者怀恨在心会相当棘手,万一传出什么负面传闻,日后想再发布委托,可能会没人愿意接。同样的,冒险者也不能对委托人无理取闹或出言威胁。若这类的行为被揭穿,最严重可能会被取消冒险者资格。

据说,冒险者公会的存在就是要居中协调委托人与冒险者之间的关系。

这么说有点自卖自夸,但我真的非常努力。客户会确实根据成果进行评价,我还能知道那个结果。这样的机制完全符合我的个性。

在原本的世界,我每天只是无意义地工作,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派上用场。相比之下,付出多少就能获得多少回报的冒险者工作,让我觉得既充实又快乐。再加上冒险者与委托人之间互动频繁,时常能亲耳听到对方的道谢,这也是支撑我的动力之一。

后来我逐渐发现,这副身体看起来纤细,实则强健有力。就算整天工作也几乎不会感到疲惫。

我原本以为这都多亏了年轻肉体,每天感激涕零地投入工作。直到某天和艾莉聊天时才知道原来不是这么一回事。

「遥的身体强化真令人羡慕耶。能自由使用魔法和身体强化,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那是什么意思?」

「唉?你该不会是无意识在使用吧?虽然偶尔也会有这种人啦……」

她问我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我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见我满脸困惑,艾莉状似无奈地向我解释什么是「身体强化」。

当一个人习惯让魔素流经并储存在体内,身体的整体性能也会大幅提升,这种现象统称为「身体强化」。原本这是需要透过他人指导,或是锻炼肉体才能习得的技能,但据艾莉所说,我大概是无意间做到这件事。

我一直以为身体能力好是因为年轻,听完解释才明白这是真正的原因。即使心中抱持疑问,想将「我是不是很奇怪?」这种话问出口还是需要勇气。

再加上身边的冒险者相较原本世界的人,普遍更敏捷也更有力量,所以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该把标准设在哪里。我当时还想说,搞不好只是因为这副身体本身的基础能力异常优秀,便暂时将疑问搁置一旁。

然而,最关键的问题是,我无法掌握自己究竟是怎么进行身体强化的。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其实让人有点不安,但我决定接受「现在就是这样」的事实。

根据艾莉的说明,除了魔法使,一流的冒险者大多具备高水准的身体强化能力。

不过,高阶冒险者里也有人不擅长使用魔法或身体强化。拉尔夫青年就是一个例子。

这件事满有名的。正因为如此,对于能一路爬到那种等级的拉尔夫青年,大家的评价才会如此两极。艾莉原本也是尊敬拉尔夫青年的那一派,不过听说他对某位女性朋友的态度恶劣后,好感度瞬间跌落谷底。女性之间的小圈圈实在太可怕了,如今我在外观上也是女性,得小心应对才行。

先不管那种悲哀又有点可怕的事,能搞清楚自己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还是松了一口气。一般来说,怎么可能轻松举起比自己还大的东西?还有,菜刀明明差点划到手指却一点伤都没有,这种情况果然不正常。

神奇的是,我之所以不会受伤,并不是因为皮肤或身体变得像岩石那样坚硬。我的肌肤依然柔软有弹性,走动时胸部还是会照样晃动。讲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义,总之,我完全无法理解身体强化的原理。

魔素、魔法、身体强化……我其实也希望能在某个地方好好学习这些知识,不过现在的我每天忙着工作,开心地与伙伴相处,实在抽不出时间来深入研究。

二、任务布告栏

遥几乎能轻松完成所有工作。

她接受过义务教育,基本的加减乘除当然难不倒她。由于长年在职场打滚,她能想到更高效率的工作方式。再加上曾经带过下属,遥还能妥善照顾和自己一起工作的人。

总是吵吵闹闹的丹尼斯、多米尼克和罗曼会乖乖听遥的话。看到这一幕,那些身体强壮、头脑不太灵光的家伙们也愿意听她说明。结果,现场工作被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完成。

一开始,遥只是因为外貌特殊而受到注目,但委托人很快就发现,她的价值远远不只如此。遥的等级一路顺利提升,今天,她终于创下奥兰兹有史以来「晋升五级冒险者最快纪录」的壮举。

她和城里的商人们早已熟识,各大商会三不五时就会招揽她,连开设工坊的师傅们也对她颇为赏识,如今不认识遥的人反而比较少。

从拉尔夫那里借来的钱早已全数还清,现在赚的工资足够她过上安稳的生活。一切都非常顺利,难怪她心情这么好。



抵达餐厅时,我看见伙伴们坐在老位子便走了过去。

阿尔伯特无力地趴在桌上,柯琳笑着拍他的背,蒙塔纳则一如往常刻着石头,看起来在制作什么东西。

「让你们久等了。」

我走近并开口打招呼,柯琳转头露出笑容迎接。

「没关系,恭喜升级!我已经先帮你点好餐啦~~」

「今天比平常豪华,有肉。」

蒙塔纳把摆在自己面前的大块肉往前推,挺起胸膛。

相较于两人一派和乐的气氛,阿尔伯特一人散发出沉重的气息。他趴在桌上,嘴里发出「咕呜」、「唔唔」的声音。不久后,他慢慢撑起身体,举起双拳朝天花板咆哮。

「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啊啊啊啊!」

叫完之后,他松开拳头,无力地放回桌面,看来累积了不少压力。

事实上,这种喊叫并非从今天开始,大概每隔十天就会上演一次,即阿尔伯特的灵魂呐喊。

「我啊,是为了出门冒险才来当冒险者耶!结果天天都在做杂事有够无聊,这哪叫冒险者嘛!根本只是普通的跑腿吧!」

「是没错啦,但跑腿也是社会不可或缺的一环喔。」

听我一脸认真地回应,阿尔伯特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就是想冒险才成为冒险者啊!为什么要像一般人那样在这里工作啊啊啊!」

他站起来指着我跺脚咆哮,柯琳则一脸无语。他简直是个孩子,不过我还满喜欢阿尔伯特这种有话直说的个性。毕竟年纪差那么多,看他这样反而觉得很可爱。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柯琳身为商人之女,脑筋转得很快,而且据说她在商人圈里也颇有人脉,不知不觉间已经升到七级冒险者了。

「小屁孩。」

垂下耳朵吐槽的是蒙塔纳。

蒙塔纳其实比阿尔伯特和柯琳大一岁,这是我们最近才知道的事。自那之后,蒙塔纳有时会摆出哥哥的架子。对我来说,十四岁和十五岁根本没什么差别,但那个年纪的孩子好像很在意这点。

那个总是摆出哥哥架势的蒙塔纳,主要承接工坊类的委托,据说在师傅们之间被高度评价。回过神来,他已经快要晋升为六级冒险者了。

在我们之中,阿尔伯特进度落后。他的战斗能力确实不错,但反过来说,除了体力就没什么值得夸口的。每天安分地完成工作,得到平稳的评价,如今是普通的八级冒险者。对一个有体力,又肯认真工作的人来说,这样的升级速度其实也算快。但据本人所说,这样的速度让他焦躁难耐。偶尔像这样发泄情绪也是可以想见。

不过我这次带来的情报,对阿尔伯特来说可是个好消息。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阿尔。」

我今天会有点兴奋,其实也是等不及想告诉他这件事。

阿尔伯特坐在地上,只用眼神扫向我,明显在闹别扭,催促我继续说下去。就算摆着臭脸,他还是很老实。这就是他可爱的地方。

「只要和五级冒险者组队,就算等级还没到,也能接高一级的委托喔。」

阿尔伯特似乎没听懂,皱起眉头歪着头。

我想了想,改成更直白的说法。这种时候讲清楚比较快。

「简单来说,只要跟我组队,阿尔也能接七级的讨伐任务了。」

阿尔伯特用力拍桌,双眼发光地跳起来。我原本就想看到他这个反应,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

「真的吗!」

「嗯,千真万确。我们来挑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委托吧。」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先去看看有什么委托!」

「喂,等等啦!」

阿尔伯特完全不顾柯琳的阻止,转眼间就冲出餐厅。

「真是的,都说今天是为了庆祝升级耶……」

「看他高兴成那样,感觉我努力升级也算没白费。」

「小屁孩。」

蒙塔纳说着跟刚才一样的话,有点坐立不安地起身。

「咦?蒙你怎么啦?」

「你可以吃肉。我有点担心那个小屁孩,过去看看他的状况。」

蒙塔纳摇着尾巴,起先快步前进,接着转为小跑步,没多久就追着阿尔伯特跑向走廊深处。他之前为了配合阿尔伯特,一直没有接讨伐类的委托,知道从明天起可以开始参与,内心大概也兴奋不已吧,我完全能理解这种心情。

「真是的,男生怎么都像小孩子啦!」

「……柯琳,你想看的话也可以喔?」

「才不要咧,我是来替遥庆祝的好吗!在那两个家伙回来之前,我要把这些通通吃光!」

柯琳开始狼吞虎咽,在她的带动下,我也坐下来慢慢进食。

来这里之前,我其实一个人偷偷去看了几个相当于七级的任务,还仔细筛选过。但如果老实告诉柯琳,应该会被吐槽吧。所以我决定先对她保密。

片刻后,阿尔伯特和蒙塔纳从任务布告栏那里回来,边吃边讨论「那个好像不错」、「这个不太行」,始终没能决定要接哪一项任务。直到吃完饭,我们四人重新站在任务布告栏前商量,最后决定接下讨伐独角野猪的任务。

回房休息之前,我顺路去了趟资料室翻阅《生物图鉴》,想先搜集猎物的情报。

根据图鉴记载,独角野猪是像独角兽一样长着尖锐独角的野猪型魔物。它们主要栖息在森林之中,同时也分布在奥兰兹东方的「斜阳之森」。

我将需要的资讯写在笔记本上,悠哉地走在长廊。虽然有月光,脚边依旧昏暗。不过这条路我已经来来回回走过好几遍了,就算边走边出神想事情也没问题。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与破坏者,也有和地球上一样的普通生物,以及吸收魔素后产生异变、进化为魔物的存在。

由动物演变成的魔物,有时甚至可以与原生动物繁衍后代。生出来的孩子对魔素的适应力更高,也更容易变异成魔物。若放任不管,这些魔物会随着一代又一代的演化,变得愈来愈聪明、强壮、凶暴,数量也会不断增加。

据说,等魔物的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开始集体袭击人类聚落。

尽管如此,魔物带来的并不尽是灾祸,它们的肉与外皮也是重要的资源之一。吸收了魔素的魔物,其肉质风味更佳,还具有比一般动物更强的滋补效果。毛皮可以制成高级衣物,獠牙与角则经常用来加工成武器或装备使用。

据说,适度地控管魔物数量,防止它们大量繁殖也是这个国家的冒险者公会应当背负的职责之一。

公会所发布的常设讨伐任务,基本上都是为了控制魔物的数量与取得高级食用肉。只要能轻松狩猎魔物,应该就能堂堂正正地自称是个合格的中级冒险者吧。

在这三个月,我一边工作,一边抽空慢慢累积对这个世界的知识。尽管还有许多尚未了解的事情,但至少奥兰兹周边的大致地理分布,我已经牢记在心。

这座名为奥兰兹的城市,是独立商业都市国家普雷伊努中最东边的都市。再往东延伸是南北狭长的大片森林「斜阳之森」,再更深处,据说有一片犹如爆炸核心地区般荒芜,什么都没有的荒原。

那片荒原是昔日人类与破坏者激烈交战所留下的战场遗迹,被称作「遗忘者墓地」。如今那里只剩裸露的岩石,寸草不生。

再往前走就是潜藏着死灵的危险森林,以及破坏者们盘据的领地。不过这些资讯都来自曾踏足该地的冒险者口述,真伪如何,其实也不得而知。

总之,奥兰兹这座城市是对抗破坏者与死灵的最前线。

这座城市之所以成为冒险者云集的地点是因为它迫切需要人手,加上周遭森林广阔、资源丰富。

回到房间后,我直接倒在只铺了床单的坚硬床板上。

再睁开眼睛时,我终于要面对真正的冒险者任务了。

工作之余,我这段时间一直持续训练。但我这个从来没真正吵过架的人,真的能胜任这份工作吗?我不敢说自己没有丝毫不安。

尽管如此,此刻我的内心仍充满无法压抑的雀跃感。

三、首次的猎物

我们精神抖擞地醒来,趁着冒险者尚未现身的清晨时段,在接待柜台附近集合。冒险者经常喝到深夜,早起的人并不多。在周围晃来晃去的,大多是等级跟我们差不多的冒险者,其中多半是从一早就要去做土木工作的人。

「那就出发去讨伐独角野猪吧!」

阿尔伯特精神饱满地喊出这句话便冲了出去,我们三人连忙跟上。

这次接的任务是常设委托,没有设定讨伐上限,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打得愈多就赚得愈多,也有助于提升评价,难怪阿尔伯特会这么兴奋。

他脚步坚定,我默默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快看到城门的时候才开口提醒:

「那个……那是西门喔。」

阿尔伯特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和任何人对上眼就直接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折返。走到我身边时,他小声地用有点羞赧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啦?」

「我以为你是要去买东西之类的。」

我并没有恶意,只是完全忘了他是个路痴。移开视线、一脸尴尬的柯琳,八成也没发现自己正往西边走。如果她有发现,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嘲笑阿尔伯特了。大概是因为这次不是她走在最前面,才会觉得「反正不说也不会被发现吧」而选择闭嘴。

暂且不提这两个人,我转头看向蒙塔纳,只见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轻轻点头。

这个点头,大概没有特别意思。他像是终于睡醒似的反覆眨眼,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歪头。蒙塔纳早上都没什么精神。

我不知怎地感到一阵不安,于是对走在最前方的阿尔伯特说:

「……地图,还是我来拿吧。」

从今以后,就由我来负责看地图吧。

走到前面准备带路时,我又悄悄地看了蒙塔纳一眼。他果然又摆出正经八百的表情,说了句「好」,随后轻轻点头。这个点头依旧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看起来实在太可爱,我决定不计较了。

之后我们完全没有迷路,顺利抵达斜阳之森。我参考了事先搜集的情报与地图,缓缓地往森林深处前进。如果只是寻找独角野猪,其实也可以分头行动,但要是有人迷路就麻烦了,最后还是决定大家一起行动。

为了加工木材,斜阳之森里的树木会定期被砍伐,行走时不太费力,视野也不差。阳光从树木缝隙洒落,带着一种梦幻氛围。

这里实在太和平了,我一边像是在享受森林浴般慢慢前进,一边想着「要是在这里野餐应该很舒服吧」。

不过,愈往深处走,草木就愈发茂密,几乎看不到像样的道路。我提高警觉继续前进。有时会看到杂草像是被拨开的痕迹,大概是野兽走过的小径。从痕迹的宽度和脚印大致能判断是哪种动物经过。

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沿着动物走过的小路慢慢前进,途中我忽然抬起头,只见远处有只兔子正跳着移动。它在树根旁竖起长长的耳朵,耳尖闪着一束光。蒙塔纳注意到我的视线,望向那边轻声开口:

「它是杀人兔,耳朵像刀子一样。」

「原来还有这种魔物啊。」

「它的肉很好吃。」

「这样啊……蒙塔纳懂得好多。」

听到我们的对话,阿尔伯特和柯琳也停下脚步,看向那边。可能是刚才一直低着头走路,他们转了转脖子,顺便休息一下。

据说杀人兔有时会袭击人类,为了随时应战,阿尔伯特与蒙塔纳不敢松懈,拔出剑。可能是被他们的举动吓到,杀人兔转身逃进草丛。

目送它离开,感觉身体放松时,背后传来草丛被拨开的声响,我慌忙回头。结果正好与一只喘着粗气的巨大独角野猪四目相对。

它前端尖锐的角扭曲变形,表面黏满污垢。若是被那只角划伤,大概会直接被感染吧。不过,这种担心恐怕只有在成功与那头独角野猪交手,还能全身而退的前提下才有意义。不只是角,连獠牙都非常惊人。如果贸然进攻,从侧面闪避冲撞,可能会被那对獠牙勾住,整个人被拖在地上跑。它的横宽差不多等于人张开双手的距离,站起来甚至高于我的视线。

我脑中瞬间闪过小卡车的画面。这种东西,怎么想都不是人类能正面对上的怪物。

「好大。」

「喔、喔喔喔喔喔、喔!」

蒙塔纳呆呆的声音刚落下,阿尔伯特便鼓起勇气想说什么,结果却变成一道叫魂般的吼叫,在森林里回荡开来。

「跟想像中完全不一样啊!」

我其实也在心里喊着一模一样的话,面上只倒抽一口气,眼角微微抽搐。倒不是因为有强行忍住,而是我当下能做出的反应就只有那样。

「先撤退吧!」

神情冷静的蒙塔纳抢先一步冲进森林。他的判断极快,飞快穿梭于树木之间。平常看起来总是呆呆的,这种时候却让人觉得可靠,或许是年长者特有的气场吧。话说回来,理论上年纪最大的应该是我,结果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拼命地追赶他的背影。

追着蒙塔纳狂奔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前所未闻的轰然巨响。

回头一看,那头独角野猪正怒吼着朝我们猛然冲来。它撞倒粗树、折断细树,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怪手。

「怎么办啦!喂、喂!到底该怎么办啊!」

稍微冷静下来的阿尔伯特大声问道。独角野猪似乎已经锁定我们,毫不放弃地在后头追赶。

魔物在进化的同时也会变成杂食性,什么都吃,还会吸收大量的魔素到体内。对已经魔物化的独角野猪来说,我们大概只是几个逃得比较快的午餐。

「听说野猪不擅长转弯,我们呈Z字型逃跑吧!」

「好,小蒙带路!」

我大声喊道,柯琳立刻附和。跑在最前面的蒙塔纳点了点头,随即变更逃跑路线。

原本以为独角野猪应该是体型更小的生物。不,老实说,我一直以为它们大概只比小猪大一点。这种看起来能一口吞下人类的怪物,完全超出我的想像。

当我们拼命逃跑时,蒙塔纳突然用比平常更大的音量对我们下指示:

「等它撞上那棵大树,我们就掉头回去攻击喔。」

「这样真的行得通吗!」

面对阿尔伯特的惊呼,蒙塔纳转身点点头。

「可以,没有不会死的生物。等它动不了就集中攻击。」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两样。如此冷静的模样,现在看来格外可靠。

「……啊,撞上去了喔。」

伴随后方传来的巨大撞击声,蒙塔纳的身影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我慌忙回头,只见娇小的蒙塔纳已经压低身体,掉头冲向独角野猪。等稍微慢一步的阿尔伯特开始行动时,蒙塔纳早就挥剑砍向独角野猪的后腿,接着从它身侧穿过。

「好硬。」

那一剑应该是打算把独角野猪的腿完全砍断,但实际上只流出一点血。也许是没达到预期效果,蒙塔纳的低语听起来不太高兴。

蒙塔纳没有停下来,朝同一条腿连续攻击。独角野猪的角仍卡在树上动弹不得,它气急败坏地挣扎,发出响彻整片森林的低吼声。看来确实造成了伤害。

在这时赶上的阿尔伯特挥动手中的剑,朝着与蒙塔纳相反方向那条腿狠狠砍去。他们两个大概是想先夺走它的行动力。蒙塔纳的行动重新点燃了我那几乎熄灭的斗志。

「确实,动不了就只是个靶子。」

柯琳拉开弓弩,箭矢「咻」地射出去。见状,我急忙开始咏唱魔法。箭矢划破空气,飞向挣扎中的独角野猪,击中它的额头后「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明明有瞄准眼睛,它却一直乱动……!」

(插图008)

柯琳懊恼地低语,立刻拉开第二支箭。

但我没空慢慢看她那一箭是否命中。我瞄准的是它的颈部,只要能伤到颈动脉,接下来就只要边逃边拖延时间,总会有办法撑下去。我会以魔法使的身分受邀加入队伍一定是因为我能发出强力一击。此刻不出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风之刃啊,诞生、锐化、飞翔、斩断──」

柯琳射出的第五支箭,终于刺中独角野猪的眼睛。它发狂似的用力摇头,接着传来「嘎吱」一声,角卡住的那棵树终于应声倒下。

「贯穿吧,向所指之处──风刃!」

咏唱结束的瞬间,一道无形的风之刃撕裂空气,笔直射出,掠过我们的衣角,无声地划过独角野猪的颈部。

打偏了。正当我重新振作,打算开始下一次的咏唱时,正试图把角从倒下的树干中拔出来的独角野猪有了变化。它的身体与脖子之间出现一道缝隙。

我维持双手向前伸出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独角野猪的头还卡在倒下的树干中,庞大的身躯却「砰」地一声倒在地上。颈部的切面如涌泉般喷出鲜血,四周的草地与树木转瞬染得通红。

原本正要撤退的阿尔伯特和蒙塔纳当场停下脚步,瞪大双眼望着这一幕。柯琳慢慢地把第六支箭收回箭筒。打头阵的两人一脸茫然地把剑收回剑鞘时,柯琳轻声呢喃:

「魔法真厉害啊……」

魔法真厉害。就连施放魔法的我自己,也是同样的感想,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回过神后,我看向尸体的断面,忍不住「唔」地一声按住嘴角。我本来就不擅长看电影里那种流血或痛苦的场面。一想到今后可能得习惯这类场面,心情不禁有点沉重。

四、踏上归途前

所有人都没料到独角野猪竟然是这么巨大的魔物。我们并肩站着,呆呆地望着那只发出地鸣声轰然倒下的巨兽。是成功击倒了没错,不过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庞然大物。

阿尔伯特出发前还意气风发地说什么「今天要多打几头升等」,但谁有那个力气多打几只这种怪物级的野猪。

我到现在还是有些恍神,没什么真实感。第一个恢复常态的是柯琳,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伸手戳了戳阿尔伯特的肩膀。

「阿尔~你不是说要多打几头独角野猪再回去?」

「……吵死了。」

「我记得打五头就可以升级吧?那还剩四头喔~~?」

「……我都说吵死了!」

「唉唉~~你说要怎么办嘛?说嘛~~?」

「…………我觉得可以把它的脚绑在倒下的那棵树上,连树一起搬回去。遥,你觉得呢?」

阿尔伯特决定无视柯琳,直接伸手推开她的脸,开始讨论怎么搬运尸体。大概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他已经习惯应对柯琳的调侃。

我原本不敢直视猎物,但听完阿尔伯特的提议也只能硬着头皮看向那头倒在血泊中的独角野猪。

这头野猪的身高和宽度各约两公尺,躯干接近两倍,体重应该随便就破吨了吧。就算绑在树干上,除非那棵树够坚固,否则一拉就会折断。

回想起这几个月接连做的任务,老实说,现在应该勉强扛得起来。我也总算意识到,自己已经默默变成怪力系了。

但说到底还是太难搬了。而且光想像把这种满身鲜血的尸体扛在背上搬运的画面就令人头皮发麻。有什么好办法吗?想破头都得不出好点子。当下能想到的顶多是当场分尸,但没有人有那种技术,也没带必要的工具。

正当大家双手抱胸、皱眉苦恼时,远方突然传来某人的呼喊。

「喂~~刚刚传来超大的声响,你们没事吧?」

拨开茂密草丛现身的是队伍「拔剑」的队长安德烈。

他对剑非常讲究,在这方面有点啰唆,但除此之外个性温和、待人亲切,因此深受新手冒险者们的喜爱。

「唉唉……不会吧!这家伙该不会是你们打倒的吧?」

我以为会有人回答,所以没有开口。但全场陷入沉默,一片寂静,环顾四周才发现全部人都盯着我。

「呃、是、是的,应该算是吧。」

虽然一头雾水,我还是点了头。安德烈抚着下巴的胡子,发出感叹的声音。

「哎呀,这可真是了不起,你们居然能自己干掉暴虐野猪。」

安德烈身后接连出现的「拔剑」队员们也走近那头倒地的野猪尸体,兴致勃勃地说着「你看这断面!」、「太扯了吧这个!」。然而,我们几个完全状况外,听都没听过什么「暴虐野猪」。

「等等,什么暴虐野猪?这不是独角野猪吗?」

「什么啊?你们不知道就打倒它了?这家伙是独角野猪进化一阶后的魔物,叫做暴虐野猪。今天一早刚传出它现身的消息,公会马上发布了紧急讨伐任务,还特别叮咛四级以下的冒险者绝对不要靠近森林。看你们的反应是真的没得到消息吧。」

安德烈边说着「干得不错啊!」边拍了拍阿尔伯特的背。 阿尔伯特一脸困惑地看了看暴虐野猪的尸体,又望向安德烈的脸,压不下嘴角的笑容。

「这样应该会升级吧?」

「嗯?啊~~应该可以升到五级吧?你平常工作一直都很认真,评价也不错啊。」

阿尔伯特听完立刻比出胜利姿势,接着冲向蒙塔纳,一把抱住他,用力摇着他的肩膀。

「唉~~唉唉唉,这样我就不再是跟来的杂鱼,可以堂堂正正地冒险了!」

「恭、恭、恭喜你……」

蒙塔纳被摇得七荤八素,嘴上还是挤出道贺的话。阿尔伯特松开他后,又马上朝我跑了过来。

「这样我们就一样了!我也要升到五级了!」

阿尔伯特兴奋的模样,让人联想到大型犬。我原以为他会像对蒙塔纳那样扑上来,都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他在我面前急煞车,让人有点失望。

我伸出双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样的举动有点像在安抚狗或小孩,我还担心他会不开心,但他乖乖接受了。看来我的判断没错。揉着揉着,觉得心情愈来愈好时,柯琳从后面抱上来。

「遥~~也摸摸我的头~~」

「咦、啊,好的好的。」

虽然心里有点在意这样随便碰女生的头到底好不好,但完全敌不过柯琳那种强大的气场。我乖乖地伸手轻抚她的头。她的头发比阿尔伯特柔顺有光泽,手感也更好。

没过多久,蒙塔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拉起我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放上他的头顶。他什么也没说,但应该是要我摸他。

蒙塔纳的头发很柔软,特别是耳朵周围的毛发,手感滑顺得像丝绸。我摸了耳朵一会儿,担心他会觉得不舒服,抬头却发现他眯起双眼,显然很享受。

正沉浸在幸福当中时,旁边传来安德烈的谴责。

「喂!任务要经过回报才算完成。我们会留在这边守着,快去公会报告,别忘了找人来帮忙搬这家伙啊!」

这句话实在太有道理,我赶紧站直身体。

「可恶,竟然被这群小鬼抢先了,真倒楣啊~~」

安德烈摇着头,半开玩笑地说着,然后就地坐下,朝我们摆手驱赶。

「啊,我们马上去!」

「慢慢来也没关系啦~~我们就留在这边打打那些被吸引过来的魔物,顺便赚点钱~~」

听到安德烈悠哉地回应,我们一边感谢可靠的冒险者前辈,一边加快脚步朝城镇前进。

顺带一提,这次事件后,我升上四级,柯琳与蒙塔纳是五级。阿尔伯特大概是因为实绩还不够,最后只升到六级。他一下开心一下闹别扭的模样,果然还是比其他两人更像个孩子。

五、清晨

讨伐暴虐野猪是紧急任务,酬劳相当可观。

在冒险者公会中,凡是希望尽快解决,并附上高额委托金的案件,都归类在「紧急任务」的范畴。木材加工是奥兰兹的主要产业之一,若让暴虐野猪在斜阳之森的浅层区域横行,将构成相当严重的问题。时间拖得愈久,产业运作就愈困难,最终将对整体经济造成沉重打击。

我们刚好是在紧急任务发布后成功讨伐暴虐野猪,可以说是相当幸运。如果是在任务发布之前就将其打倒,恐怕最多只能换来一点名声,以及魔物素材的回收费。

也因此,靠着这次任务大赚一笔的我们,这几天享受着短暂的假期。

据说,升到一定等级的冒险者通常不会每天都拼命工作。

危险度提高,酬劳也会随之增加。他们会专注完成一项任务后好好休养身体。对赌上性命工作的冒险者来说,保持身心最佳状态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只要有空闲时间,我大多会独自外出走走,寻找稀有食材或看起来不错的餐馆。

虽然每天三餐都可以在公会的餐厅解决,但选择实在不多,基本上都是面包配汤,很快就会吃腻。不过价格便宜,能填饱肚子,味道也算不错,只要不太挑剔,倒也足够了。

话虽如此,若有多余的时间和金钱,当然另当别论。难得的机会,哪怕小小奢侈一下,我也想去尝尝真正的美食。

我长大后几乎不挑食,但说来有点不好意思,味觉的喜好从小到大都没什么长进。

像是蛋包饭、咖喱饭这类料理,来到这个世界后再也没看过。

这里没有番茄酱,鸡蛋也算是高级食材,咖喱更不用说了,不但没有现成的,我甚至分不清这里的香料。再说,这个世界可能根本没有米饭文化,我连煮熟的米饭都没看过。

不过,肉类料理倒是蓬勃发展,我也找到一家汉堡排很美味的店。既然有这种水准的餐点,说不定还有其他更厉害的美食。

我每次放假时都会四处晃晃,逛遍餐厅街来寻找美味的餐点。对我来说,这就是最能体现「日本人」个性的假日行程。

我的日常穿着是第一天多特他们送我的那种裤子和长版上衣,再加上一件有帽子的长袍。只要披上宽大的长袍,戴上帽子,就能遮掩长相和身形。

暗黑精灵这个种族,光是走在路上就很显眼。

为了避免成为焦点,还不熟悉这座城镇时,我几乎都戴着帽子行动。不过我如今在城镇里到处打工,认识的人也变多,就算拉低帽檐还是会被认出来。

与人擦身而过时举手打招呼的情况也愈来愈常见,看样子,我应该已经澈底融入这座城镇了吧。充满好奇的目光也少了许多,和刚来时相比,日子确实自在不少。

我一直都是添购几件同款的裤子和长版上衣,轮流替换着穿。其实最近连长袍也换成新的了。

是某人突然送给我的礼物,外观和原本那件差不多,但无论质感还是布料,明显都是高级货。我原本说什么也不肯收下,结果对方硬是塞给我,只好认命地拿来穿。感谢归感谢,还是心里毛毛的。

话虽如此,收下之后对方也没强迫我做任何事,甚至不曾开口请托。完全不要求回报这点反而让我更不安。

逛早市和尝试奇特的水果,也是我的日常乐趣之一。目前尚未遇上像原本世界那种甜度明显的水果,但能看到从没见过的品种。这件事本身就很新鲜。有时我会凭外观猜测味道,放入口中却发现跟想像中完全不同,相当有趣。

今天我照例在早市逛了一圈,挑了几样水果,请摊贩帮我装进纸袋。接着,我一路走到大树下,坐上长椅。倒不是因为累了,而是想坐下来试吃刚刚买的水果。

我从纸袋里拿出其中一颗水果,颜色像樱桃,形状却像葡萄,我边想着「不知道是什么味道」边放入口中。果皮带点涩味,果肉则酸甜各半。看来这种水果应该要剥皮。

拿着水果时,视线边缘忽然晃过一抹金色的长发。

下个瞬间,一位穿着飘逸裙装的女性毫无预警地坐在我身旁。

她那宛如大小姐般的举止仪态,光是看着就觉得格外优雅。我曾经问过她是不是哪个贵族的大小姐,结果她随口敷衍地带过了。

关于她这个人,我只知道三件事:她是一级冒险者,为公会队伍「金色之翼」的会长,名字叫做薇琪·瓦蕾莉。然后,最重要的一点──她是我的跟踪狂。

薇琪什么也没说,理所当然地坐在我身旁,露出微笑开口:

「今天天气也很好呢。」

「嗯,是啊。」

「哎呀,你今天也买水果了?你真的很喜欢吃水果呢。」

「嗯,是啊。」

「你每天都穿我特别订制的长袍,我真的好开心喔。」

「……谢谢你。」

「每天都穿,这就是爱情吗?」

「…………我想应该不是。」

老实说,我还满怕这个人的。我至今的人生从没有像这样被人纠缠过,应该说,大部分的人都没有这种经验吧。每次休假只要出门晃晃,她几乎都会在十几分钟后出现在我身旁,和我并肩而行。我不知道她到底拥有什么样的情报网,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中。

她其实没有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但她那种让人无法看透的神秘感,再加上「一级冒险者」的头衔实在让人畏惧。

还有,和她一起走在街上时,她总会来那么一次「哎呀,我要跌到了!」然后扑向我的胸部,实在让人很困扰,更别说她还会在那个瞬间深呼吸。我对她的戒心已经强烈到就算被女性抱住,也感受不到任何动摇或心跳加速之类的情绪。

「……我今天是来谈正事的。」

「什么事?」

听见薇琪用平静的语气开口,我也忍不住正襟危坐。平常这时候,她不是应该说什么「啊~~我贫血啦~~」整个人扑倒在我膝盖上吗?这次竟然没有,实在少见。

「遥小姐,你不考虑加入我的公会队伍吗?」

这么说来,艾莉一开始也有向我提出邀请。她应该是薇琪公会队伍的成员。现在想想,还好当时没有随口答应。

「这种事我不能擅自决定。再说了,我听说你的公会队伍只收女性,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和阿尔还有蒙塔纳一起组队喔?」

「我知道啊,但我还是想邀请你。」

她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这让我不太高兴。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离开他们,加入你的公会队伍?让我私自决定?」

我用略显强硬的语气反问,结果薇琪睁大眼睛笑了。

「哎呀,遥小姐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啊?我还满喜欢你这一面呢~皱起眉来的模样,很有魅力喔。」

她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这让我整个人泄了气,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像对着布帘挥拳、往米糠里钉钉子,完全使不上力。毕竟作为冒险者的资历差距太大,就算我板起脸,在她眼中大概也只是只撒娇的小狗。当然,正因为我确定她不会伤害我,我才敢用那种语气回应。尽管感到害怕,但直至目前,我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恶意或敌意。

「感谢你的邀请,但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起身打算离开,她却从背后叫住我。

「哎呀,我本来就猜到你会拒绝呢。只是,遥小姐,请你小心点,最近你们队伍的等级提升太快,已经开始有人眼红了喔。其实我只是想说,要是你愿意加入我的公会队伍,我就能好好地保护你了。」

我回头听她说话。她的语气异常认真,让我一时语塞,只能把视线移开。

她是扎根于这座城镇的一级冒险者,她都这么说了,恐怕是真的传出不太妙的风声。我也不觉得她会为了戏弄我而胡说八道。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留意的。」

「别客气喔。你也知道,我一直很喜欢遥小姐嘛。只要是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出手帮忙。」

薇琪依然面露微笑地待在长椅上。

她不是坏人,只是稍微让人不自在。连这次的邀请也是出于对我的关心。

离开长椅后,我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转身朝后方的薇琪开口:

「那个……我今天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汉堡排店……如果你知道有哪家不错,可以推荐给我吗?」

话一说完,薇琪立刻从长椅上跳下来,站到我身旁。

「呜哇!」

我惊呼出声,因为刚才有什么东西碰到我的屁股。

「我也很喜欢遥小姐这种青涩的反应喔~~」

我揉了揉起鸡皮疙瘩的手臂,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早知道就不要开口邀请了。我以前好像也有这种想法,这次一定要记取教训。就算在心里暗自发誓,我还是默默期待起她今天要带我去的那家餐厅。

六、摆摊

吃了一顿分量十足的早餐后,我正准备回宿舍,半途碰见在路上闲逛的蒙塔纳。他说自己正打算前往摆摊街,试着贩售平时制作的饰品。在我这个外行人看来,那些饰品做得相当精致,但他说那只是兴趣,并不是为了赚钱。

「一起去吗?」

「好啊,我现在也没什么事。」

于是我和蒙塔纳并肩朝原路返回。摆摊街位在比商店街更深处的区域。

奥兰兹的商店街分成好几个区块。有整齐规划的固定商店区,也有像祭典摊位一样的移动摊贩区,再往里面走则是铺块布就能做生意的摆摊区。所谓「商人与冒险者之国」并非浪得虚名,不光是奥兰兹,整个国家都秉持相同的原则──只要不是正式设店,就能在划定区域内自由买卖。

据说在其他国家,这类区域非常稀少,甚至还得特别向当地的执政者申请许可才能摆摊。

我们穿过长长的商店街,又走过几条巷弄。

途中,蒙塔纳数度停下脚步。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毕竟他不是第一次做出这种古怪行径。有时他会突然停止动作,紧盯着某个地方。

我从不细问原因,万一他看到的是什么幽灵,我会受不了。就算穿越到异世界,而且能使用魔法,鬼怪还是很可怕。我从小就不敢看恐怖片。

抵达摆摊区后,蒙塔纳慢悠悠地走到角落的空地,「啪搭」地展开一块长宽约两公尺的方布。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几件饰品丢在布上,再一件件等距摆整齐。

「开店。」

他满意地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往前伸直。在蒙塔纳的示意下,我也在他旁边坐下。

路上人来人往,不过多半只是随意闲逛,真的想购物的人不多。

「你平常也会来摆摊吗?」

「休假日偶尔会。」

说是出来摆摊,蒙塔纳却完全没在招呼客人,看起来也不太在意路过的行人。他有时摇摇尾巴或动动耳朵,那副悠闲模样,简直就像一只大型动物。

「有卖出去吗?」

「偶尔有。」

许多人都是看一眼就离开。就算没成功交易,只要有人停下来仔细看一眼,他就会露出高兴的神情。相处久了,即便他表情不多,从尾巴的摆动和些微的气氛变化,我还是能隐约察觉他的心情起伏。

今天阳光温暖宜人,偶尔像这样悠哉地度过一天也不错。

这种奢侈的时间使用方式,和以前那种以分钟为计算单位的上班族生活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和蒙塔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时,注意到有个年轻人停下脚步。他站在那里专心地打量一对镶着绿色宝石的戒指。

那位年轻人最后确认了手边的钱袋,转向我开口问道。大概是因为我看起来比较年长,误以为我是老板吧。

「那个……这个多少钱啊?」

经他一问我才发现,商品上根本没标示价格。也就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没有开口,转头看向蒙塔纳。

「你能出多少?」

「呃……嗯……」

年轻人一脸犹豫,最后带着紧张的神情把整个钱袋递给蒙塔纳。

「这样够吗?」

蒙塔纳探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钱,接着把袋子倒过来。随着叮当声响,里面的钱全被倒在布上。他将那些银币大致分成两堆,一半推到自己面前,另一半则装回钱袋。大概十枚银币。这种算法相当随性,却也很符合蒙塔纳的作风。

「这样就够了。」

蒙塔纳连同钱袋将那对戒指一起递给对方。年轻人松了一口气,向蒙塔纳轻轻点头道谢。

「太好了,谢谢你。我总算能下定决心了。」

「谢谢惠顾。」

年轻人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人群中,从他脸上的表情和刚才那句话来看,八成是要去求婚吧。我对饰品的行情一窍不通,搞不清楚这样的价格是否合理。

「你原本就有定价吗?」

蒙塔纳摇摇头。

「看状况。」

蒙塔纳应该有自己的定价标准,但他不打算主动说明。与其说他在做生意,不如说摆摊真的只是他出于兴趣的行动。

对我来说,这种稍嫌薄弱的对话节奏并不让人困扰。毕竟我本来就不擅长那种一来一往、节奏明快的交谈,这样反倒轻松许多。

正当我发着呆时,一名外表绅士,感觉不好相处,目测五十多岁的男性出现了。

他一边捋胡须,一边盯着一条串着琥珀色宝石、体积偏大的项炼。他似乎在寻找价格标签。视线来回扫了一圈,发现没有标价后,他从某个皮革钱包里拿出五枚硬币。

「这样够吗?」

「可以。」

蒙塔纳接过硬币,把项炼递给他,整个交易过程简单俐落。我正恍神地看着,却被那几枚硬币的颜色吓了一跳。如果没看错,那应该是金币。

那位男性没有再说半句话,只是微微点头,随即挺直脊背,从容地离开了。

「你平常都卖得这么好吗……?」

「偶尔。」

蒙塔纳回了跟刚刚一样的话,接着咬了一口他带来的面包。

之后我们一路坐到傍晚,但再也没有新客人上门。想来一开始那两笔交易可能是难得的好运气。

准备收摊时,一名男子从远处大步走来。那人喘着粗气,身上挂满叮当作响的饰品,还戴着单片眼镜。他看都没看摊位上的商品就直接朝蒙塔纳喊道:

「喂,那边那个兽人,我要把这些全部买下来!」

蒙塔纳停下手边的动作,抬头确认对方的样子,随即又低头继续收拾。他把饰品一个接一个往宽大的袖子里丢。见状,男人慌忙喊道:

「喂!别那么粗鲁地对待那些东西啊!我说要买下来了!」

面对吵吵闹闹的男人,蒙塔纳的尾巴啪地甩在地上。他捡起最后一对耳环,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男人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耳环丢进袖子里。

「今天已经收摊了。」

「你、你这家伙,竟敢摆出这种态度!我可是说要帮你把这些东西卖到合适的地方,替你打响名号耶!」

「已经收摊了。」

「少啰嗦,把东西交出来,我都说了会付钱!」

「收摊就是收摊。」

蒙塔纳摆出冷淡的态度,完全不理那个男人。最后,他把铺在地上的布折好,就这样转身离开。

「……这臭小鬼!」

男人怒火中烧,在背后扬起手臂。

「蒙塔纳!」

在我出声前,蒙塔纳已经迅速行动。他俯下身,用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动作拔出短剑,剑尖笔直刺向那男人,刚好在他的单片眼镜上划出裂痕。男人当场瘫坐在地。

把那个惹麻烦的家伙留在路边,我们照原路经过来时的巷弄。

路过蒙塔纳先前停下脚步的那个地方时,他又停住了。夕阳西斜,气氛变得有点诡异。我悄悄地靠近他一步,尽量不发出声音。蒙塔纳的沉着冷静,让我觉得要是哪天真的碰上什么灵异东西,他应该会很可靠。人不管长到几岁,会害怕的还是会怕。

不远处传来「啪嗒啪嗒」的轻微脚步声。我紧张到全身僵硬,蒙塔纳的双臂自然垂放,彷佛在等那个脚步声靠近。接着,转角那头出现一位少年,他看见蒙塔纳便大声喊道:

「啊!兽人哥哥,今天已经收摊了吗?我可是带了钱喔!」

「你看!」他说着便拿出两枚铜币。见状,蒙塔纳晃了晃宽大的袖子,从中取出刚刚最后收起的那对耳环,递给少年。

「临时开店。」

「太好了,谢啦哥哥!我妈一定会很开心!」

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蒙塔纳将两枚铜币丢进袖子里。他的尾巴满足地摇了摇。

「那孩子看起来很开心呢。」

「嗯。」

我仍搞不清楚蒙塔纳是根据什么标准在贩售,又是怎么决定价格。不过,我感觉他是怀着某种信念在贩售自己做的饰品。

「蒙塔纳,我下次可以再跟你一起来吗?」

「欢迎喔。」

总觉得,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插图009)

七、名为阿尔伯特·卡雷吉的少年

阿尔伯特在一旁望着在街上购物的遥,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那线条分明的侧脸英气十足,说起话来沉着冷静,给人一种成熟稳重的印象。几乎能随心所欲地使用魔法,拥有超乎常人的力气。

光是列出这几点就不得了了,但阿尔伯特非常清楚──遥其实有点……不对,是非常脱线。

「遥,给你。」

「唉?啊,是我的钱包,什么时候掉的?谢谢你。」

不是弄丢,而是刚才被扒走,阿尔伯特从小偷手中夺回来的。沉甸甸的钱袋里,八成装着她全部的家当。

而且不久前,阿尔伯特才一个没注意,她就差点跟着搭讪男走了。没想到真的有人相信「我迷路了」这种老掉牙的搭讪话术。阿尔伯特与遥会合后教训了她一顿,结果她就像泄了气的气球,垂下肩膀,一副沮丧的样子。遥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相处久了,从她的视线动向与些微肢体动作就能大概推测她的情绪起伏。

在阿尔伯特的追问下,她坦承偶尔会遇到这种情况。有时真的只是带个路,但也有遇到对方突然翻脸动手的时候。

最近经常发生「名声不佳的男人被发现昏倒在小巷里」的怪异事件,十之八九是遥干的好事。偶尔有男人看到遥的脸就立刻躲起来,大概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阿尔伯特这才明白柯琳为什么叮咛他「跟遥一起出门,要盯紧一点」。

发现原因后,他简直哭笑不得。遥实在是个让人无法讨厌的脱线角色。

不过,阿尔伯特一开始也误会过遥。当时把她看成什么事都能完美达成的超人,自己一厢情愿地感到自卑,还把情绪发泄在她身上。那是一段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丢脸的过去,阿尔伯特叹了口气,没有打算隐瞒这件事。



作为冒险者开始打杂一段时间后,阿尔伯特逐渐感到焦躁。

和伙伴们相比,自己作为冒险者的评价似乎总是差了一截。

柯琳发挥商人的知识,蒙塔纳活用灵巧的手艺。至于遥,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其他冒险者都「大姊头」、「大姊头」地称呼她,对她的话言听计从。而且遥不但计算能力佳,还会主动提出能增进工作效率的建议。阿尔伯特原本以为体力劳动总该是自己的强项,结果遥竟靠着那股超乎常人的怪力,一个人完成好几倍的工作。

她的力量早已超出什么「力气大」或「锻炼过」的等级,强到让阿尔伯特忍不住退缩。

对方总是面无表情、淡然地完成比他更厉害的事。日复一日,阿尔伯特愈来愈自卑。

连等级都被她甩在后头时,他已经撑不下去了,心情就这样慢慢陷入负面情绪。阿尔伯特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振作起来。

那段时间,阿尔伯特他们收工后总会聚在餐厅聊天。聊聊当天发生的事,或是分享从其他冒险者那里听来的消息,那本该是充实又愉快的时光。

主要说话的是阿尔伯特和柯琳,蒙塔纳偶尔会插上一句。至于遥,她总是一脸看不出到底开不开心的表情,只是点点头、附和大家的话题。无论是聊起过去、家人,或是对未来的展望,遥从来不会主动说什么。而且阿尔伯特注意到,就算偶尔被柯琳询问,她也能巧妙地带过,转换成其他话题。

有次刚好分到同一个工作现场,阿尔伯特向蒙塔纳打听:

「遥啊,她是不是……不信任我们啊?」

蒙塔纳停下手边的工作,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平常话就很少,就算偶尔开口也只说简短的句子,不过还是会听人说话,所以阿尔伯特接着说道:

「你看,我们都会聊以前的事,那家伙却什么都不肯说不是吗?」

尽管知道自己像是在发牢骚,没什么风度,但阿尔伯特实在很想找个出口,把这股情绪发泄出来。

「……但每次跟大家在一起时,她看起来都很开心喔。」

蒙塔纳低声说完就继续工作。阿尔伯特等了一阵子也没等到下文,这就是蒙塔纳一贯的风格。阿尔伯特自言自语般地低喃:

「她到底哪里看起来开心啊……」

有次阿尔伯特和柯琳分到同一个工作场所,对方一整天都在讲遥的事情,他听到有点烦。即使聊起她拿手的计算或商业话题,只要遥能理解,她就会很开心。

然而,对阿尔伯特来说,那一点都不有趣。因为觉得无聊,他干脆一句话都不回,过了一阵子,柯琳不再找他说话了。

「什么嘛~~真讨厌。」

丢下这句话,两人就不再交谈,各自埋头工作。吵闹的声音消失了,那天阿尔伯特的工作效率却始终无法提高。

遥升上七级,柯琳和蒙塔纳是八级,只有阿尔伯特还停留在九级。

「只有阿尔被甩在后头~~」

柯琳毫不客气地说这种话早就是家常便饭,虽然让人火大,但也只是这样。

「柯琳,这种话还是别说比较好……」

遥这么说时,阿尔伯特心里的某根弦「啪」地断掉了,他突然拍桌站起来。

「真让人火大!你这样把我当小孩看,根本是在小看我吧!」

他甩下一句狠话后转身离开。

明明知道对方也许是想帮忙缓颊,结果却放任自己累积已久的压力爆发。阿尔伯特感到抱歉又懊悔。转身离开时,遥的表情深深刻在脑海里。她先是睁大双眼,接着微微眯起,最后似乎垂下了眼帘。在阿尔伯特眼里,遥看起来非常寂寞。他的心就像突然被狠狠勒住一样揪成一团。

隔天早上,阿尔伯特在工作时遇见了柯琳和蒙塔纳。蒙塔纳告诉他,遥出去采买,今天休息。柯琳板着一张脸,刚开始工作,她就对阿尔伯特开口:

「你,去跟遥道歉。」

「为什么啊!」

其实阿尔伯特也想道歉,但听到别人这么说,他忍不住反驳。

「那家伙总是面无表情,什么都不说。反正就是看我工作做不好看不起我,才会什么都不说吧!」

那些原本深藏在心底的想法,变成了恶劣的话语脱口而出。等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时,柯琳已经踢了他小腿一脚,阿尔伯特立刻痛到蹲下来。

「你真的很过分!遥不太说自己的事,是因为她没有过去的记忆不是吗!」

「好痛啊!你在说什么鬼话!」

「才不是鬼话!遥说过她不记得被拉尔夫先生收留前的事情!关于家人、故乡,全都不记得!我问她为什么不说以前的事,她就立刻告诉我了啊!你在那边乱猜一通,还擅自讨厌人家,是脑子有问题吗!」

柯琳最后再三强调「总之你去道歉」,便转身离开现场。

其实已经没那么痛了,但阿尔伯特还是蹲在地上不动,蒙塔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你也觉得我该去道歉吗?」

「……嗯。」

「我知道啦,我也觉得是自己的错。」

「是啊。」

蒙塔纳没有多说什么,那天一直待在阿尔伯特身边工作。阿尔伯特不停犯错,幸亏有蒙塔纳帮他善后,才没有酿成什么严重的事故,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阿尔伯特想着,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去道歉吧。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餐厅时却没看见遥的身影。她平常总是最早来餐厅,会先找个位置坐着等他们,没看到人还真奇怪。

她总是紧紧盯着餐厅入口,一看到阿尔伯特就会举手招呼。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的表情……确实比平常开心一点。阿尔伯特胸口一阵刺痛。

──今天,她没出现。

阿尔伯特环顾餐厅,只见柯琳板着一张脸,蒙塔纳则一脸呆滞,两人坐在四人座位上。他一靠近,柯琳立刻摆出臭脸,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还没道歉吧?」

「我想等她来了再道歉。」

柯琳站起来,用力推向阿尔伯特的肩膀。

「……她不会来了啦。快去跟她道歉!快去啦!她刚才还在训练场!」

阿尔伯特完全没力气反抗,就这么被赶出餐厅。柯琳还双手扠腰站着餐厅门口,他也没办法回去。

阿尔伯特垂头丧气地走向训练场。

太阳下山后的训练场几乎空无一人。

角落里坐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头上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垂落的银白长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她抬头看着夜空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寂寞。

阿尔伯特走近时,遥察觉脚步声,抬起头看向他。

「啊……」她发出没什么意义的声音,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最后低下头道歉:「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阿尔伯特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比如「应该是我该道歉才对」、「看着我说话」,但感觉怎么说都无法好好传达,最后只是站在原地。

「我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你们愿意邀请我加入,我真的很高兴。能做各种工作、能派上用场,我觉得很开心。我从来没有小看你,只是单纯觉得,如果我努力一点,你们会为我感到高兴……结果事与愿违,说不定只是让你们感到困扰,对不起。」

遥慢慢地起身,没有转向阿尔伯特,只是低声说了句「真的很对不起」。不知道她是在向谁道歉,只是不停重复道歉的话语,看起来就像在否定自己的全部。

「我平常话不多,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我没办法像你们一样想像梦想、未来什么的……我只是没有目标地依赖着大家,应该让你们很不自在吧。」

遥一边说着完全偏离重点的话,一边抬着头望着天空,一步一步地走远。阿尔伯特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我想,我还是比较适合一个人行动。我不擅长跟人相处……可是啊,我真的很喜欢你们。以后在路上擦肩而过时,如果你们可以不躲开我,我会很开心。」

阿尔伯特伸手紧紧抓住遥的斗篷。他心中浮现一股不好的预感,如果现在就这样让她离开,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不对……你别擅自决定啊!」

明明打算道歉,脱口而出的却是难听的话。阿尔伯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后开口:

「我一直觉得遥是个很厉害的人,但我自己也能做到很多事。虽然我还是个新手,不像遥那么成熟,现在可能还差了一点,不过我还能做到更多,我不只这点本事。我其实想更了解遥,也想得到你的认可……只是一直做不好,才会那么不甘心……所以我真正气的是我自己啊……」

说着说着,阿尔伯特的喉咙像被堵住一样,无法继续说下去。他抬不起头,也无法正视前方。

他终于发现自己生气的对象并不是遥,而是自己的无能。遥很厉害,他想得到她的认可,希望她把自己当作真正的伙伴、能依靠的对象,却迟迟做不到,才会这么懊恼。

他觉得自己根本就像个孩子,既丢脸又没出息,实在无颜面对遥。

阿尔伯特感觉遥转过身,掀起头上的帽子。他紧闭双眼,不知道对方会说什么,心里非常不安。但他很确定,对方已经对自己失望透顶。

毕竟当初只是因为他们主动邀请,遥才会成为伙伴。她大概也想借着这个机会离开这些配不上她的人吧。想到这里,阿尔伯特觉得自己好没用,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他慢慢张开眼睛,看见遥在月光照映下的影子。她正摆动着手臂,举起又放下,看起来有点奇怪。

该不会是因为自己说了一堆任性的话,她打算揍人吧。如果这么做能解决问题就好。他心想,如果被打一顿就能再得到一次机会,那也很划算。

然而,低头盯着地面时,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头顶。那只手有点笨拙地来回摸着他的头发,轻轻地抚过他的发丝。

「……抱歉,让你误会了。我啊,其实也觉得你很厉害喔,阿尔。你总是毫不犹豫地朝着目标前进的样子,在我眼里非常耀眼。我这种人老是在逃避问题……说不定,我其实是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吧。」

阿尔伯特沉默不语时,遥继续一字一句地编织话语。

「所以啊,其实我还是……想继续和你一起当冒险者。你看,我们其实还没真的踏上旅程不是吗?」

阿尔伯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他想知道遥现在是什么表情。

(插图010)

「从明天开始,我可以再跟你们一起吃饭吗?其实我啊,已经跟柯琳说过自己可能会退出队伍。要说出『我还是想跟你们在一起』这种话实在太害羞了……所以,你可以陪我想个借口搪塞过去吗?」

阿尔伯特用力点头并扬起视线。就在这个瞬间,原本放在他头上的那只手也跟着滑落。

遥背对月光,看不清楚她的脸庞。但阿尔伯特觉得她好像露出温柔且平静的笑容。



「喔!你眼光真不错呢。那可是要价一枚金币的货色喔!」

「哇……这价格还真不便宜呢……嗯……」

遥认真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钱,阿尔伯特从她身后吐槽。

「我开玩笑的啦。」

「……我当然知道喔。」

在那之后,阿尔伯特见过遥露出微笑的次数,仍然屈指可数。即便如此,最近他也逐渐能猜出遥心里在想什么。

根本不必嫉妒。

对阿尔伯特来说,遥是既温柔又可靠,却也常常脱线到让人放心不下的重要伙伴之一。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