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任务〉-章节

一、互相理解

包含奥兰兹在内,斜阳之森是整个国家优质木材的供应来源。

担任护卫,让林业从业者能顺利工作,也是奥兰兹中级冒险者的工作之一。

在这片广大而富饶的森林中,不只有肉食性的野兽,也栖息着各种魔物。在护卫伐木工的过程中,有时会碰到成群的魔物,有时则一天都不见半只。

魔物讨伐是公会发布的常设委托,因此,若是恰好遇到魔物群并成功解决就能另外获得一笔临时报酬。

遥一行人最初就成功讨伐暴虐野猪。对他们来说,斜阳之森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那些初次见到的魔物如今都熟悉了,应对上也愈来愈熟练。

一般来说,他们这种等级的冒险者光是对付一只魔物就得拼上性命。

没碰上这种问题是因为每个人的战斗能力都非常出色。

阿尔伯特的剑术遥遥领先同阶级的冒险者。面对比自己庞大的魔物,他挥剑斩断其脖子的模样简直惊人。柯琳的射箭技术也极其高超,几乎不曾失误。不只如此,即使遭魔物近身,她也能靠着独特的体术灵巧应对。

后来才听说,柯琳是某个财力雄厚的商人家么女。从她说要成为冒险者开始,父母便帮她请来一位实力不错的师父,让她接受训练。难怪她的动作俐落精准,毫不拖泥带水。

蒙塔纳的攻击同样准确,每一击都像是专挑要害下手,俐落地制伏猎物。他的动作与阿尔伯特不同,但那身剑术同样讲究。而且,每次有猎物接近,最先察觉的人总是蒙塔纳。

遥每回看到伙伴们战斗的模样,心里总会涌现一股羞愧感。她虽能使用魔法,身体也算强健,但仅止于此。她完全不具备像他们那样的战斗技术,总觉得自己是队伍里的拖油瓶。

遥几乎每天为此而沮丧,不过,伙伴们对她的评价其实非常高。

从一开始讨伐暴虐野猪时就能看出遥的魔法威力十分强大。不仅如此,她的身体强韧到足以完全抵销队伍中配置魔法使时常见的劣势。

魔法使的体能通常不怎么样,他们在队伍中的定位就是比弓箭手火力更强的固定炮台。换言之,为了发挥魔法使的战力,整个队伍都必须协助保护他们。

但遥的情况完全不同,根本不需要特别保护她,反而具备「魔法使能提高队伍战力」这个优势。

起初,伙伴们还是会关心遥的安危而从旁协助,但不久后就发现那根本是多此一举。

无论是跌倒还是正面撞上魔物,她顶多是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身上毫发无伤。为了测试遥到底有多强健,他们曾让她去打一颗岩石,结果巨大的岩块当场粉碎,她的拳头却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知道对她的担心根本是多余后,队伍的配合顺畅许多。最近甚至出现魔物冲向遥那边时其他人还会大喊「先抓住它!」的情况。她甚至能用单手挡下迎面冲来的独角野猪,再用纤细的手臂抓住它的角。那副模样实在太超现实。再加上,她还能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来施展魔法,伙伴们对遥自然评价极高。

遥那宛如街头表演的神技,也让她在身为护卫对象的伐木工人中深受欢迎。

「大姊你太厉害啦!哇哈哈,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样干!」

在一片喝采声中,遥一行人今天也顺利完成了任务。

遥害羞地抓了抓脸颊,心想对方大概只是说场面话。但事实不然,那是再真实不过的肺腑之言。



完成护卫任务并向公会回报后,阿尔伯特的冒险者等级终于升到五级。那天刚好也是他满十五岁的生日。他是队伍成员里最晚成年的一位。

在这个国家,满十五岁便视为成年。

吃晚餐时,得意忘形的阿尔伯特第一次喝酒,大闹了一番。他大概是憧憬典型冒险者那样热闹喧哗的饮酒方式,整个人非常亢奋。

担心他可能会急性酒精中毒,大家一边劝他多吃点食物,一边趁他离席时偷偷往杯子里加水稀释。尽管如此,阿尔伯特还是连续喝了好几杯酒,结果突然倒在地上。众人慌忙冲去查看,好在只是睡着了,总算松了口气。只有年轻人才会胡乱喝酒,不过还是希望这种情况别再发生。

将阿尔伯特安置在长椅上熟睡后,餐桌的气氛冷却了不少。升级与生日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大家也想趁机讨论今后的安排。

「接下来要怎么办?」

「要是能接到不错的远征任务就好了。」

「对啊。」

等队伍成员的等级都高于五级,开始踏上远征的冒险者也会增加。

只接邻近地区的委托也能维持生计,不过,若想再继续升级就得向公会与世人展现自己的实力。

当然可以选择留在城镇,等待像「讨伐暴虐野猪」那样的委托。然而,许多以城市为据点的冒险者都怀着同样的想法,是以这类任务往往会变成争夺战。坐着等待升级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谓的「远征」并不是去其他城镇寻找任务,而是接下长时间外出护卫的委托,保护那些在城外活动的人。

会离开城市的人有各种不同的理由。

有人想一夜致富,有人背负着使命,也有人纯粹是受到好奇心驱使。不过这些人有一个共通点──他们几乎不会吝啬于花钱请护卫。

钱花得大方,也代表那人具有相当的身分地位。远征任务可说是具备升级所需的全部条件。

再加上,我跟伙伴们的目标是前往世界各地旅行,成为优秀的冒险者。既然可以一边累积功绩,一边游历四方,就没理由选择其他方式。

我一口气喝光阿尔伯特剩下的酒。许久没喝这种高度数的酒,脸颊很快就热了起来。对于即将迎来的新挑战当然会感到不安,但我才不想让这点微不足道的不安成为妨碍伙伴们梦想的绊脚石。

「我说啊,可以的话还是先参加联合远征吧。我们毕竟没什么经验。」

「跟在资深队伍后面充当补强部队,反而比较让人安心嘛。」

「……嗯嗯。」

护卫对象人数众多时,通常会优先雇用高阶队伍担任主力,再由那支队伍邀请其他队伍同行。冒险者之间的横向连结相当重要。

等我们对远征逐渐上手,应该就能在各地的公会自由接任务了。这就是所谓旅人型冒险者的生活方式,也是我跟伙伴们憧憬的冒险者模样。

二、酒宴

可能是最近生活逐渐稳定,我能静下心来思考的时间也增加了。

我开始思索,为什么我会穿越到这个世界?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对魔法的了解愈深入,我反而觉得这件事不像魔法造成的,而且根本没有文献提过穿越世界的魔法。

我曾想尝试「强烈地希望回到原本世界」这种方法,但万一真的回去了,无法再回来这里,那就麻烦了。要是愿望只实现一半,让我维持这副模样回到原本的世界……那边的人八成会把我当成实验室里的白老鼠,风险实在太高。最重要的是,我一点也不想和刚建立起羁绊的伙伴们分开。

我只想得到那个「为什么」的答案,不是想回去过以前的生活。

只要走遍世界各地,某天或许能找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变成这副模样的原因。这个目标和伙伴们的志向相去不远,把这个当成人生的志业似乎也不错。

精灵这个种族相当长寿。

既然能活这么久,有个人生目标应该也无可厚非。追寻无人知晓的谜题,听起来也很有冒险者的感觉。

我一口气把刚倒进杯里的酒喝完。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喀当」一声,我于是抬起头。蒙塔纳正做出一个诡异的举动,他竟然将红酒倒入一个扁平的大盘子。

整个人瘫软地趴在倒满酒的盘子边,下巴靠在桌面。接着,他将盘子拉到自己面前,嘴巴凑上去开始吸盘子里的酒。行为举止没教养到极点,从他满脸通红的模样来看,应该醉得不轻。

我一边看着蒙塔纳的举动,一边顺手拿起他摆在旁边的酒瓶,重新倒了一杯酒。

或许是找到了最舒适的角度,蒙塔纳就那样维持相同的姿势,扬起视线看向我们。

「请继续,嗯哼。」

「小蒙你啊……唉,算了……」

柯琳露出一种想吐槽又有些担心的表情,原本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作罢。她大概是决定不要管喝醉的人。

「虽然这么说,我们以前曾经跟着父亲他们跑过其他城镇,其实也算是有在城外旅行的经验啦。」

「说起来,柯琳的父亲是商人吧?这样的话,没出过远门的只剩我和蒙塔纳?」

「我有,的说。」

蒙塔纳把大盘中的酒都喝光,一边用双手摇晃着那个大盘子一边回答。他刚刚还倒得满满的,不知不觉间就喝光了。虽然我没特别注意,不过他的喝酒速度似乎快得惊人。

「我,是从多特哈特公国一个人旅行来到这座城镇的。」

「一个人!没有护卫?」

柯琳惊声大叫。「多特哈特公国」位于翻过山脉以南的地方,他竟然能独自一人进行如此遥远的旅程,不愧是蒙塔纳,太厉害了。我的脑袋昏昏沉沉,但还是赞叹地拍了拍手为蒙塔纳鼓掌。柯琳一脸困惑地看过来,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实在一头雾水。

蒙塔纳依旧保持那副懒散的姿势,又往大盘子里倒酒。原本装酒的大瓶子已经见底,他无聊地把瓶子放在桌上滚来滚去。瓶子的把手卡在桌子边缘,看来不用担心会掉到地上摔破。

「我一个人,翻山过来时,还被山贼追过。」

「哇……你竟然还活着,真厉害。」

「只要跑得快,他们就追不上喔。」

蒙塔纳挥动着双手双脚,行为比平常更孩子气,明显喝醉了。那个模样格外可爱。

「所以只有遥没有城外旅行的经验喽?我们说不定能自己接护卫任务?」

听到这句话,心底涌现一股淡淡的悲伤,又是我这个最年长的人在拖后腿。会不会哪天就这样被抛下呢?为什么我这么没用?这个想法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知道是自己还不够努力,为了不被抛弃,我还得更加、更加拼命才行。



「那个,我会努力的,所以,拜托……请别抛下我……」

「是是是。」

看到摇摇晃晃地伸出手、明显没安全感的遥,柯琳不禁愣住,蒙塔纳则毫无理由地一边点头一边附和。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除了自己,全部人都醉得一塌糊涂,但为时已晚。她实在没想到,平时如此冷静的两人居然会醉成这样。

「不、不会抛下你的,不会抛下你啦!唉,今天就先这样吧!蒙塔纳也是,到此为止!还有,给我振作一点啦遥!」

柯琳认清已经无法再进行讨论的现实,索性起身开始收拾。她暂时不管那个摇摇晃晃、像死灵一样跟在后面的遥,先去摇醒正呼呼大睡的阿尔伯特。

「喂,回房间睡啦。」

「啊……你吵死了……呜、呜哇,感觉……有点想吐……」

阿尔伯特醒来后一脸惨白,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要冲到哪里。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可能帮上忙。柯琳收拾桌面时抬头一看,这次换蒙塔纳像烂泥一样瘫在桌上。

「唉~~真是的!遥,把小蒙抱起来!」

「收到,我会加油的。」

遥抱起蒙塔纳,像小鸭子一样紧紧跟着柯琳。虽然喝醉了,但遥至少没有倒下或睡死,还能稍微帮忙。

「柯琳,我有帮上忙吗?没有拖大家后腿吧?」

「有有有,有帮上忙喔,谢啦遥!」

柯琳有点敷衍地回应,遥则啪嗒啪嗒地拖着步伐跟上。

柯琳暗自决定,从明天起要全面禁止队伍成员喝酒。可是遥今天比平常还要稚气可爱的模样,让她觉得以后再也看不到有点可惜。

三、准备

隔天早上神清气爽地醒来后,我懊恼地回想起昨晚的事。

真希望醉得一塌糊涂的那些记忆能消失不见,偏偏从头到尾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只在这种时候记性好得要命的脑袋真让人愤恨。脑中浮现柯琳一脸困扰,敷衍应付我的画面,我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实在太对不起她了,都已经这把年纪,还给年纪可以当女儿的小女孩添麻烦,真是羞愧到想钻进地洞。

从今天开始我要戒酒,绝对不能再做出那种丢人现眼的事。

我在床上滚了一阵子,特地比平常更加仔细地整理仪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准备跟伙伴们会合。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提起昨天的事,这才是身为大人该有的处世之道。

我已经努力反省了,希望柯琳这次能放过我。

在餐厅吃早餐时,阿尔伯特按着头,脚上绑了铅块似的慢吞吞出现。十之八九是宿醉,真可怜。

「阿尔,你喝酒要节制!」

「知道啦,你好吵。」

柯琳站起来严正警告,阿尔伯特苦着脸回应。

「什么好吵!」

「别吼,是我的错,真的,不要喊,我头好痛……」

语气难得虚弱。看着他瘫在椅子上道歉的模样,柯琳也没那个心情再继续骂他,只是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座位。宿醉这种事,能不能用魔法快速治好呢?

「照这样看来,关于之后的讨论又得延到晚上了吧?」

「嗯,让他休息一下吧。」

「嗯~~不然今天去逛逛怎么样?我想添购一些野营用的装备。」

「好的,我对这方面不太熟,还得麻烦你教我。」

我们就这样把瘫在餐厅椅子上的阿尔伯特留下,起身准备出发。今天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正在静静地雕刻石头的蒙塔纳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又埋头继续他的作业,看来是认为这件事与自己无关。

「唉,小蒙你也一起去,最熟悉旅行的不是你吗?」

「你要去吗?」

蒙塔纳似乎以为今天也只有我会像往常一样被柯琳拖着跑,自己可以留下来看家,听到要一起出门,他慌慌张张地把道具和石头一个接着一个塞进袖子,然后站起来。

「我回房再睡一下。」

「嗯,好好休息吧。」

阿尔伯特连回我的力气都没有,垂着头慢吞吞地离开餐厅,看样子这次的宿醉确实让他很不好受。

我们四处看看那些整理妥当的料理用具。做菜是柯琳擅长的领域,我跟蒙塔纳只是来凑热闹。我在店内转了一圈,拿起一口看起来特别耐用、锅底较深的平底锅。

虽然有点重量,但看来非常坚固,偶尔用用应该也不容易坏,可以随便刷洗,不需要太费心保养。绑在背包上背着走也不成问题,这副身体的力气大得惊人,重量根本不算什么缺点。握把拿起来也很稳固。

「哇,遥你真的要买这种像钝器一样的锅子喔?」

「嗯,感觉满耐用的,必要时也能当武器用。」

听到柯琳的惊呼,我边开玩笑边挥了挥手上的锅子,结果「呼咻」的低沉破风声在店内回荡。店员听到后赶了过来,我连忙低头道歉。

「那种东西打到人真的会出人命啦。」

「不……应该没那么夸张吧……」

嘴上这么说,但我其实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无法坚决否认。

回头看见蒙塔纳正盯着店里的刀具。他一下用指尖轻触,一下对着光仔细地检查。他这么认真地观察商品其实很少见。平常回过神时,他早就跑去店门外发呆。不过,看得出来,他处理刀具的方式非常熟练,动作既细腻又老练。

「蒙塔纳,你喜欢刀具吗?」

这话彷佛把他当成危险人物,我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不过他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我父亲是铁匠。」

蒙塔纳把手上的菜刀放回原位,转身看向我们。

「所以看别人锻造的刀满有趣的。」

「哇,蒙塔纳你以前也有打过铁吗?」

这么说来,蒙塔纳之前提过自己是被矮人养大的。说到矮人,通常都会想到铁匠这个职业。他们手艺精巧、力气大,对火焰还有抗性。

蒙塔纳的父亲是矮人,但他是捡来的孩子,不管怎么看都是兽人。以前聊这件事时,他看起来毫不在意,不过实际上是怎么想呢?我悄悄观察他的反应,意外地发现他看起来很开心,尾巴还轻轻地摇晃。

「有。」

十六岁就会锻造、加工宝石、上战场打斗,还能做一些类似侦查的工作,真是多才多艺。我的三位伙伴,每个人都拥有远远超出我对「孩子」的想像与才能。或许在这个世界,这样才是常态。

「那……你将来会继承家里的打铁铺吗?」

「嗯……不会。」

和刚才完全不同,他这次明显迟疑了一下,像在补充说明似的接着说:

「我比较擅长做饰品,而且现在是冒险者。虽然是为了找亲生父母……但一直当冒险者好像也不错。可以跟没看过的东西战斗,也能遇到有趣的人。」

「小蒙竟然讲了这么多话……!」

柯琳感动地说了这句话,一边夸奖「好棒好棒~~」一边摸了摸蒙塔纳的头。

蒙塔纳露出不情愿的表情,把她的手拨开。他平常总是让我随便摸,被年纪小的人摸头果然有点抗拒吧。

四、名为蒙塔纳·玛尔托的少年

蒙塔纳·玛尔托是个兽人族少年。

他从小就对自己头上长着兽耳,身后还有尾巴这件事感到困惑。毕竟他的双亲并没有这些特征,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只有自己会长出那些东西?他还曾模模糊糊地想过,也许等长大之后,它们就会自己缩回去吧。

蒙塔纳的父亲是多特哈特公国数一数二的铁匠。他在多特哈特公国与普雷伊努的交界附近设立工坊,专门锻造从边境山脉采来的高品质铁矿。工坊旁还设有防具店和武器铺,来这里能一次备齐整套优良的战斗装备,因此各地的武人与贵族都会为了寻找一流武具而造访这里。

多特哈特公国南边与敌国「格罗赛帝国」接壤,国内要求强化军备的声音不断。再加上历代的多特哈特公爵皆擅长武艺,对武人尤为偏爱。他们始终坚信「优秀的武器才能培养出优秀的武人」,这种观念也进一步推动了锻造产业的发展。

能在这样的国家受到认可,身为顶尖匠人的蒙塔纳父亲自然拥有许多徒弟。大部分的矮人都爱喝酒,一旦喝醉就容易口无遮拦。

有一次,他们与一位造访工坊的冒险者一起大喝特喝。

年轻的冒险者喝得酩酊大醉,竟问蒙塔纳:「为什么你们是父子,却是不同种族?」结果,其中一位逞一时口快的资深徒弟揍那名冒险者的时候,不小心在年幼的蒙塔纳面前说出了实情。

在这个谁也没预料到的小插曲中,蒙塔纳得知自己其实是捡来的孩子,而且是一名兽人。那名说溜嘴的徒弟后来慌张地辩解自己是被旁边的酒鬼激了一下才会脱口而出。至于那位没礼貌的年轻冒险者,则是直接被赶出工坊。当时在场的矮人们都很担心,纷纷观察蒙塔纳的反应,不过他本人依旧面无表情,在心里默默地接受:『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会长耳朵和尾巴。』

当然,知道自己与双亲没有血缘关系时,他并非完全不难过。

蒙塔纳非常喜欢他的父母。

父亲个性执拗、有威严,总是板着一张严肃的脸。蒙塔纳曾经试着模仿他,每次都会嘟起脸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可惜一直没有成功。不过,在练习的过程中,他倒是学会就算感到吃惊,也能不动声色,保持冷静的表情。

蒙塔纳很喜欢听那些来到工坊的冒险者与武人说故事。只要他开口请求,对方总会乐意在等待武器完成的期间,与他分享自己的冒险经历或英勇事迹。毕竟每个人都有想向他人自夸的事。

看到蒙塔纳眼神发亮地聆听,有些人还会传授他基础的剑术。蒙塔纳学会训练方式和各种技巧后,每天晚上都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反覆练习,逐步掌握那些技术。就在那段时间,他开始模模糊糊地想着:『也许有一天,我会去找寻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双亲吧。』

话说回来,矮人族的手特别灵巧这件事,可说是众所周知。

从小在铿锵作响的锻铁声中长大的蒙塔纳,也曾想过自己将来说不定也会成为铁匠。弟子们休息或是尚未起床的短暂空档,父亲会教导蒙塔纳锻造的技术。

父亲刚开始教蒙塔纳时,曾感到十分惊讶。

他发现,蒙塔纳还没接受指导就能理解那些号称「秘传」的技术。而且蒙塔纳挥动铁锤的姿势与自己如出一辙。

虽然体格和力气还不够成熟,但他打造出来的作品已达到能贩售的水准。父亲难掩兴奋,为了修正蒙塔纳细节上的错误和敲击时机的微小误差,他一次又一次地示范。

蒙塔纳吸收这些技术的速度,快得就像洒在沙漠中的水一样转瞬即逝。父亲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儿子是个天才,于是他每天都全心全意地培养这份才能。

某天,有位弟子看着那个全神贯注于锻造的小小蒙塔纳,以及把自己的工作丢一边,整天指导儿子的师傅,终于压不住心里的怒火。

「因为是你儿子就能偏心到这种程度吗?我们可是从蒙塔纳出现前就一直跟着你学习,但老师从没这样教过我们。就算教得再多,也不可能让个兽人锻造出像矮人那样优秀的作品吧!」

师傅露出为难的表情,烦躁地抓着头。

他当然明白,最近过于专注在蒙塔纳身上确实不妥,他也后悔没有将蒙塔纳的作品拿出来贩售。当时他只是觉得把儿子的作品卖掉很可惜,于是一个个整齐地收进仓库。结果,从未亲眼看过蒙塔纳作品的部分弟子因而误会──明明学了这么久,蒙塔纳却连一件像样的作品都拿不出来。

在这场争论陷入僵局后,其中一位弟子站出来提议和蒙塔纳比一场。双方用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刀型来锻造一把剑。若是自己获胜,师傅从此不准再顾着蒙塔纳一人。

看着父亲犹豫不决的模样,以及整间工坊愈发紧绷的气氛,蒙塔纳感到无比沮丧,他根本不想看到这样的景象。

蒙塔纳确实是个天才。不是擅长单一领域的专家型,而是样样都能胜任的万能型。他完全能理解那些弟子的想法,也很清楚自己十之八九会赢。

他同时也能预见:若结果如此,师傅与弟子之间一定会出现裂痕。输掉比赛的那位弟子甚至可能会选择离开。但最让他难过的是,那些自己一直视如兄长仰慕的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宛如在憎恨指责,甚至是惧怕他。

从小到大,那些人从来不会冷落蒙塔纳,一直对他很好。

他当时想,或许是因为学会新知太开心,一时得意忘形,才不小心把某个扣子扣错。

无论是赢下这场比试,还是故意输掉,父亲都会难过。别无办法下,蒙塔纳低声喃喃说道:

「我……还没办法顺利锻造,今天就不比了,对不起。」

他用不大的音量清楚说完这句话,然后深深低下头,走进屋里,不再出来。

父亲神情凝重,面露难色。提出要比试的弟子慌忙地想叫住他,但蒙塔纳没有回头。

自那之后,蒙塔纳不再踏进锻造场。

即使偶尔有担心他的弟子靠近,他也不再看向他们,只会立刻避开。

他害怕自己若是再靠近,会从那些人眼中读出负面情绪。蒙塔纳努力让自己变得迟钝,低着头,不再看他人的脸。

待在家里的日子太无聊,他有时还是会悄悄跑去偷看锻造场的情况,当然,每次都会避免被发现。

在思考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时,他从一堆石头里发现几颗闪闪发光的东西。

注意到一次之后,蒙塔纳发现那些闪着光的东西其实散落在各处。他认为拿来削一削应该会变成漂亮的石头。于是一时兴起,想试着用那些石头做点什么。

取得父亲的同意后,他趁着没人注意时悄悄地去搜集那些漂亮的石头。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咔啦咔啦地削着那些石头。

一年过去了,接着是第二年、第三年──蒙塔纳已经相当擅长加工宝石。第一次做出自己也很满意的戒指时,他开心得不得了,将戒指当作礼物送给了父亲和母亲。

父亲哼了一声,戴上戒指就别开脸。他是那种如果不是真心喜欢就绝不会佩戴,还会直接说出来的人。

蒙塔纳很清楚,这样的举动,其实只是父亲害羞的表现。

母亲则完全相反,高兴地抱住蒙塔纳。她一直很担心这几年几乎足不出户的儿子,如今看到他掌握了新技术,感动到流下眼泪。

十四岁那年,蒙塔纳像往常一样,独自在房间里制作饰品。他一边回想工坊里每位弟子的脸孔与个性,一边做出一件又一件的饰品,然后在自己生日当天把这些作品交给父母。

虽然曾造成困扰,但这是他们关照过自己的谢礼。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鼓起勇气,放下对锻造的遗憾,像从前那样快乐地和他们说话。

接着,他对父母说出自己的决定:

「我想成为冒险者,走遍世界各地。」

父母其实早就知道蒙塔纳一直偷偷练习剑术。他们也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总有一天会听到这样的话。

母亲果然舍不得离别,笑着落下眼泪。

父亲依然板着一张脸,毫无表情。

出发当天早上,父亲将一柄铁锤交到蒙塔纳手中,如此说道:

「这是我从老爸那里继承来的铁锤。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我原本打算等你真正独当一面时再交给你。别轻易气馁,也别顾虑太多,更别逞强。既然决定了,就要贯彻到底。」

父亲仍维持着那副可怕的神情,眉头紧皱地继续说道:

「虽然这么说……如果真的撑不下去就回来工坊。不能轻易逃避,也不能轻易放弃。不能是不能,但……我还是希望你活着,别让自己留下遗憾。」

说完这些话,父亲突然转身走回工坊。

蒙塔纳心里很清楚,那严峻的表情,其实只是父亲在极力忍住眼泪。

他迈开脚步,自己也快哭出来了,只好仰起头,一步步往前走。

快走出城镇时,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是当初向他提出比试的那位弟子。

「喂,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人,未免太无情了吧。」

蒙塔纳浑身僵硬,垂下头,肩膀也微微内缩。他不敢抬头,不知道对方会说什么,这让他很害怕,毕竟他不讨厌这个人。

「……我早就知道,你比我有天分。那场比试,我原本是想借你的手让自己死了这条心。只要我输了,其他人也不会再多说什么,结果你后来完全不见人影……你难道打算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吗?」

对方走上前,用力地揉了揉蒙塔纳的头。

「你都这样了,我只好咬牙撑下去了不是吗……让你留下痛苦的回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明明一直想跟你道歉,却老是躲着不敢见你。不过啊,既然你能躲着大人这么久,一定也会成为出色的冒险者,加油啊。」

泪水啪嗒啪嗒掉下来,蒙塔纳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胸膛,拉开距离,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向城外。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加油的。比起当铁匠,我要成为更有名的人,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专程来帮我打造武器,你最好努力磨练手艺。」

伴随着背后那带着哭腔的笑声,蒙塔纳十几年来第一次放声大哭。

蒙塔纳的冒险者之路,就是在这样的眼泪中揭开序幕。

五、远征任务

遥他们结束采买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回到公会准备吃晚餐时,柜台的接待员──名叫多萝缇的女性叫住他们。

「啊,你们终于回来啦,请稍微等我一下喔。」

多萝缇先替眼前的冒险者办完支付报酬的手续,随后在柜台摆上「暂停服务」的木牌。她朝三人招手,带他们前往用简易隔板隔开的包厢。

遥想起他们在登记成为冒险者的隔天,曾在柜台前惹怒过多萝缇。她不禁紧张地思考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多萝缇请他们入座后,自己坐到对面,拿出一张纸。

「这是委托书,我先向你们说明内容。如果你们不想接,我再贴到布告栏。」

三人一起前倾身体凑过去看,多萝缇见状便露出笑容,将委托书转了个方向。大概是觉得这群年轻冒险者前倾探看的样子有点可爱吧。

委托书上写着「护卫使节团」。

目的地是神圣国雷吉翁────从奥兰兹一直往西走就能抵达的邻国。遥想起前阵子曾在街上看过使节团。

在北方大陆的四个国家中,若只看军事力量,雷吉翁其实是最弱的一个。不过,该国拥有宗教「神谕教」的总本寺,作为中立国家,受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支援。据说神首次降临的土地「维斯塔」也位于雷吉翁,所以来自各地的学者与研究者齐聚于此,并设立学院。因此,雷吉翁同时也被视为世界文化的中心。

马上就接这种高难度的任务,真的可以吗?遥心里有点忐忑。

「我们还没有接过远征任务,真的没问题吗?」

「要说是否没问题,我也有点犹豫。」

多萝缇短暂地陷入沉默,挪开视线思考片刻才继续说道:

「你们四个能讨伐暴虐野猪,目前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明显的失误。护卫任务方面也获得委托人的好评,最关键的是,这次是城里的商会推荐的。对方询问回程时该请谁来护卫时,商会说你们很有趣,实力方面也不需担忧,如果愿意接下能让人放心。」

多萝缇很喜欢这支队伍。她希望他们能接到优质的委托,顺利成长、展翅高飞。

成为接待员后,转眼间快十年了。日复一日的业务早已成为她的日常,一边想事情一边完成工作也不是问题。她总是站在柜台前观察络绎不绝的冒险者,评估他们的潜力。

阿尔伯特有着与年龄相符的精力,实力也不俗,是值得期待的年轻冒险者。脾气有点急躁是个小小缺点,不过看得出来,他还是会采纳伙伴的建议。

柯琳年纪轻轻却沉着冷静,不但擅长计算,胆识也不差。若有机会,多萝缇甚至想请她来当接待员,一定会是个优秀的后辈。

遥拥有引人注目的外表,言行却十分得体,而且还是传闻中的魔法使。据说那头暴虐野猪就是被她的魔法击杀的,连多萝缇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干净俐落的断面。

说到底,最让人欲罢不能的还是蒙塔纳。他娇小的体型、耳朵和尾巴都可爱到不行。

多萝缇自己没发觉,其实她非常喜欢有耳朵和尾巴的兽人族少年。如果用日本的说法来形容,她就是兽控加正太控。

她现在也因为蒙塔纳那副略显兴奋的模样而心跳加快,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说话。说起来,好像没看见阿尔伯特呢。算了,反正蒙塔纳足够可爱。

「这是你们一直以来认真工作的成果。你们的经验的确还不够丰富,不过对方原本就有雇用自己的护卫。点名你们是因为他们想要建立人脉。对他们来说,在巡回各地的旅程中与有潜力的年轻冒险者结识,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喔。」

伙伴们对视片刻,接着一同点头。

柯琳把委托书拉到面前,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

「这个委托,我们接了!请告诉我们详细内容!」

「……我也有错啦,毕竟是我喝醉睡死的……可是啊,可是啊!」

三人脸上都浮现尴尬的神情,不约而同把视线从阿尔伯特身上移开。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受到责骂,也确实感到愧疚。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叫我一声啦!」

「嗯、对……真的很对不起。」

柯琳低声道歉,依然没看他,阿尔伯特站起来。

「喂,你们真的完全没想过要叫我吗?一点点都没有?」

「………………没有。」

在漫长的沉默后,蒙塔纳说出这句话,明确地承认了。

遥始终不发一语。从中途开始,因为多萝缇的话而变得太开心、太激动,完全将阿尔伯特抛到脑后。她不打算找任何借口。

就在他们接下委托,阿尔伯特打着呵欠走进餐厅的那一刻,三人脸上瞬间浮现「完了」的表情。为了不让阿尔伯特发现,他们还试图用眼神交流,结果当然没想到什么好方法,最后只能任事态发展至此。

「还有啊,你们一副准备要出发远征的样子是怎样啦……什么啊!什么啊!烦死了!我再也不要喝酒了啦!」

「……那、那我们明天一起去挑阿尔的远征用具吧?」

阿尔伯特还是有点懊恼,但他似乎也开始期待起这趟远征任务。不久后,他便兴奋地问起「要买什么?你们都买了些什么?」,开心的情绪似乎胜过了不满。要解散时,他又像往常那样对众人喊话:

「好啦,大家明天不准赖床喔!」

阿尔伯特这么单纯真是太好了。遥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他的直率十分可爱,不禁露出微笑。

六、中型龙与委托人

当天的天气既不是晴天也不是雨天,是太阳忽隐忽现的阴天。如果硬要从这种天气占卜旅途的吉凶,大概就是「小心会遇到麻烦」这种程度吧。

我仔细穿上从薇琪那里收到的长袍,拉低帽檐。神奇的是,无论外面的气温如何,这件长袍都能让身体维持在适合的温度。一定是件价格不菲的精品,但我实在没胆子开口询问价钱。

抵达约定会合的地点────西城门时,已经有几人开始在做出发的准备。

使节团的任务一方面是向各地教会派遣交接人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采购当地的特产带回去。看来他们在奥兰兹大量采购了木材与相关制品,此刻正忙着将这些货物装上货车。

雷吉翁那边的核心成员尚未抵达前,我们也没什么特别的工作。

光站着看人工作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我们简单地自我介绍便加入搬运作业。当我轻松将沉重的货物抱起来搬走时,阿尔伯特也不甘示弱,涨红了脸搬起大型行李。

若是开口多说几句,他反而会硬撑,我只好用眼角余光观察,一边继续工作。等所有货物都搬完后,先前一直在指挥工作的男子朝阿尔伯特搭话:

「哎呀,年轻人果然效率高。但你们可是护卫啊,其实不需要帮这么多啦。」

「没事啦,活动活动脑袋也比较清醒嘛,刚刚好。」

阿尔伯特满头大汗,还在嘴硬地回话。他的体力确实不错,休息一下应该很快就能恢复。虽说出发远征前就累成这样有点不妙,不过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那位看起来约莫四十岁、面相和善的男子眯起原本就细长的眼睛,继续说道:

「总之,你们真的帮了大忙。我叫科迪,负责管理行李还有照顾地龙,接下来就请多多指教啦。」

他看了一眼站在货车前的四脚龙,朝阿尔伯特伸出手。

「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尽管说。」

阿尔伯特也伸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就在这段令人会心一笑的互动进行时,我的注意力已经被科迪口中的「地龙」吸走了。

地龙的外型就像一只巨型蜥蜴,四肢如恐龙般布满尖刺,大概比我矮一颗头。它的重心在身体下方、体型宽大,看起来不会轻易跌倒,力气想必相当惊人。

它的面相凶恶,眼神却很温和,还有点昏昏欲睡。长长的舌头一下吐出来,一下又缩回去,很有爬虫类的感觉。

我过去曾从远处看到在城镇上空飞翔、身影如米粒般的龙,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真正的龙。

说到奇幻世界,当然少不了剑与魔法,还有龙。眼前这只散发宛如恐龙般压迫感的生物,在日本是绝对不可能看到的存在。

我原本想伸手触摸,但又担心惹它生气暴走会很麻烦。而且随便乱摸搞不好会被使节团责骂,伸出一半的手只好收回来。我继续一边绕着地龙,一边打量它的模样。

没多久,自称科迪的男人朝我走来。

「小姑娘,你是第一次见到龙吗?」

他抚摸着地龙的头询问,我默默地点头。

「它叫奥吉安,个性很温驯,你可以摸它没关系。它从小就在人类身边长大,所以很亲人。刚才看你一直默默工作,原本以为你是个大人,该不会年纪很小吧?」

我因为获得许可而感到兴奋,小心翼翼地朝奥吉安的头伸出手,好像有人问了什么,但那些话几乎没进到我耳里。

我抚摸它粗糙的脑袋,比想像中冰冷。这种触感和我小时候抓过的日本草蜥几乎一模一样。这么大的身躯,即使被碰触也不会惊慌逃跑,真开心啊。

「哇!」

长长的舌头一下舔上我的手背,我忍不住叫出声。虽然没有被咬,但做出如此夸张的反应还是让我有点害羞。奥吉安一动也不动,用它的眼睛追着我的手部动作。

「它也许是在跟你握手呢。」

科迪轻轻拍了拍奥吉安的头,然后朝我伸出手。

「我叫科迪,请多指教,戴帽子的小姑娘。」

直到他叫我戴帽子的小姑娘,我才猛然惊觉,慌忙摘下帽子回握他的手。打招呼时还遮着脸,实在太失礼了。这趟远征预计要持续近一个月,不可能一直戴着帽子,我早该摘下来才对。

「我叫遥·山岸,请多多指教。」

我双手握住对方的手,低下头行礼。

「哎呀,虽然早就听说过,但没想到真的是暗黑精灵啊。我以前只在南方见过一次。谢谢你这么有礼貌地跟我打招呼,遥小姐。」

对于他那带着稀奇眼光的反应,我有点不安。如果自己的外貌为伙伴或护卫对象带来困扰,那可就麻烦了。

「出现稀有种族会造成什么不便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不便啦。只是,嗯……算了,也不是什么需要担心的大事。」

他夸张地挥了挥手否认,不过我还是察觉到他话中的迟疑。他这样含糊其辞又叫我别担心,怎么可能不多想啊。

「若真有什么状况,只要事先告诉我,我会多加注意的。」

「这不是遥小姐需要在意的事,我也不希望你因此受伤……只是,最近有些孩子会说什么『暗黑精灵是破坏之神创造出来的』。大概是因为这一带几乎没有人见过暗黑精灵,才会出现那种偏见。只希望带来的那几个孩子不是那样。」

「这样啊……那我还是把脸遮起来比较保险。」

「不不不,就算是护卫,也不是要你当随从。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受苦,我这边也会再好好叮咛他们,要是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情况,请一定要告诉我。」

其实遮住脸并不难受,但如果被对方追问为什么要遮住,反而不好解释。也不是什么需要逞强的事。更何况,科迪看起来是个会妥善处理的大人,试着相信他吧。

拿到斗篷后,我一直习惯戴着帽子。不过话说回来,我直至目前还没有因为这副外表遭到歧视,这次应该也没问题吧。

「那就拜托您了。如果您那边有什么状况,也请让我知道。」

我这么快结束对话是想赶快回去观察奥吉安。

忽然吹过一阵冷风,轻轻拂过我的长耳。话说回来,地球上的爬虫类到了冬天就会不见踪迹,那龙呢?它们的外貌很像爬虫类,不知道会不会冬眠?

接下来天气只会愈来愈冷,要是途中动不了就麻烦了。

「科迪先生,龙会冬眠吗?」

「哎呀,会冬眠的不叫龙啦。那种生物就算再大也只是蜥蜴。龙的体内有火焰囊,可以自己调节体温,冬天动作稍微慢一点,但还是能好好工作喔。」

「原来如此。既然有火焰囊,它们也能喷火吗?」

「也有会喷火的种类喔,遥小姐对龙很感兴趣吗?」

「嗯,因为很帅。」

「你的回答跟我儿子一样。哎呀……冒险者果然都充满好奇心呢。」

科迪看着不知何时试图爬到奥吉安背上的蒙塔纳,笑了出来。我松了一口气,幸好他没有责怪我们,同时也有点羡慕。真希望我有那样的行动力。

被爬上背的奥吉安也睁大双眼紧盯蒙塔纳,但仍放任他继续爬。

「蒙塔纳!换人,换人!」

「好。」

蒙塔纳轻巧地跳下来,换阿尔伯特往上爬。他们看起来玩得很开心,让人羡慕。我实在没有勇气加入,但又有点想抛开羞耻心。上了年纪就莫名多了自我意识,真是困扰。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我已经四十三岁了』,总算压下那股如孩子般想一起玩乐的冲动。

这么一念,倒让我想起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将近半年了。

生日早就过了,所以我现在应该是四十四岁,离五十岁只剩一步之遥。

在我独自胡思乱想时,远处出现一群统一穿着蓝白服装的人。他们毫不迟疑地笔直走来。一位穿着厚重铠甲的人快步走向科迪,在他面前立正。

「科迪先生,您还是一如既往地早呢。还是其实是我们迟到了?看来护卫们也都到齐了呢。」

「没有啦,只早了一点。不过时机真是刚刚好,托早来的福,我才能和护卫的大家打个照面。」

可能是看见新成员会合,阿尔伯特慌忙地从奥吉安背上跳下来。看样子,他也觉得站在龙背上打招呼不太妥当。顺带一提,蒙塔纳先一步过来了。

「这几位就是护卫吗?哎呀,果然如传闻中那样,都很年轻呢。」

那名男子抚摸着下巴,朝我们搭话。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不过我感觉他的视线在我身上短暂停留。看来我的种族果然很罕见。

这个看起来很强的人应该就是雷吉翁的神殿骑士。据说他们每个人的实力都相当于上级冒险者,主要负责巡逻领土、守护街道,或是护送国内的重要人物。

话说回来,眼前这位骑士有着非常立体的下巴。蓝眼睛配上方形突出的下巴,简直就是奇幻世界里「外国硬汉」的形象,视觉效果至少多了三成的压迫感。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部下,三个穿着类似铠甲的人从后方赶过来。在他们之后,隔了一点距离,有两名身着长袍的少年也跟着走过来。

全员穿着相同色调的装备,光是站着就自带压迫感。

「看来行李装好了。我们这边随时可以出发。如果护卫们都准备好了就趁早动身吧。我是神殿骑士的队长,迪克特。其他人的名字,就请你们在旅途中打听,这样也能增添旅途的乐趣。没问题吧,科迪先生?」

「嗯,这样可能比较好。那么,请容我正式介绍一下,感谢你们接受来自雷吉翁使节团的委托,我是这支使节团的代表,科迪·赫德纳特。请务必在旅行期间保障我们的安全。各位准备好了吗?」

看到阿尔伯特惊讶的表情,科迪露出一抹调皮的笑容。看来阿尔伯特似乎真的把他当成搬运工的负责人,或者是奥吉安的饲育员。

我的感想则是「果然如此啊」,柯琳应该也差不多。毕竟我们有将委托书从头到尾仔细看过,知道「科迪」这个人是使节团的代表,也早就想过应该不会只是撞名。

没认真看委托书的蒙塔纳一脸坦然,可能只是单纯觉得谁是代表都无所谓。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请多指教,科迪先生。」

「……真可惜,反应比我想像中还要平淡呢。」

「我姑且还是有认真看过委托书。」

「我明明故意把那一段写得小小的。」

不晓得是不是经常这样恶作剧,科迪有点失望地小声嘀咕。

同行的旅伴是这种爱开玩笑的人,这趟旅程应该不会无聊。

七、交流能力

这支使节团成员的年龄层与整体气氛参差不齐,不过听完说明之后,我也能理解个中原由。

首先是第一组人马,由科迪率领的神谕教「外交部门」成员。包括他本人,以及那四位一同搬运行李的人。如他自己所说,他是这群人的负责人,同时也是这支使节团的代表。

第二组人也出现在搬运现场,不过基本上只在一旁走来走去。我总觉得这几张面孔在哪里见过,后来才知道,他们是这三年来任职于奥兰兹神谕教会的人。若以奥兰兹在地资历来说,他们算是我的前辈,难怪会觉得眼熟。

听说在对教会态度友善的大城市里,总部会派人担任教会的管理人。至于像小村落那样的地方则交由当地的信徒管理。

那三人满脸笑容地说着,终于能回故乡见家人了。

第三组是最后抵达的神殿骑士队伍。据说使节团在往返途中固定会搭配冒险者以外的护卫。这次去程并未雇用冒险者,倒是在回程时才加上护卫,大概真的只是为了「借此建立交情」的附加安排。

而在骑士队抵达后不久才出现,身穿长袍的双胞胎。他们是雷吉翁神学院的学生,今年才十三岁。到目前为止,我们双方还没说过一句话。他们只是偶尔会投来瞪人般的视线,让我有点困惑。

(插图011)

雷吉翁神学院是一所教授神谕教教义与基础学问的学校。据说国内虔诚的神谕教徒都会让孩子就读这所学院。作为毕业课题,神学院的学生必须完成陪同神谕教徒进行巡礼,或随行参与使节团远征的任务,完成后才能毕业。

陪同方式可能是担任护卫,或是辅助传教活动。就他们的情况来看,因为是魔法使,所以归类为护卫。

通常是十五岁毕业,他们则是跳级于今年毕业,想必是非常优秀的学生。

「他们总是心情很差的样子,我也不懂现在的小孩到底在想什么。」

一位约莫二十几岁的骑士如此抱怨,一边详细向我解说这支使节团的组成情况。

年纪相差一轮以上,没有共同话题是常有的事,我也不是无法理解这种感受。

不只一轮,我现在可是和年纪相差两轮以上的孩子组队,心情自然有点复杂。他好像在寻求我的认同,但依照他的逻辑,我和这位年轻骑士应该也合不来吧。

我一边走,一边回头望向队伍最后方的双胞胎。

他们脸上写着无聊与不满,彷佛看什么事都不顺眼。那接近金色的褐色头发,后面剃得比较短,其他地方则修剪得整整齐齐。如果要形容,大概可以说是时髦的少爷头吧。

和使节团的大人们闲聊了一会儿,我听到后方传来交谈声。阿尔伯特似乎在跟那对双胞胎搭话,不愧是我们队伍的开路先锋,能轻而易举地做出我办不到的事。

「唉,你们叫什么名字?我叫阿尔伯特。」

「雷欧。」

「堤欧。」

「啥?什么?你们同时回答我听不清楚啦。」

对于阿尔伯特歪着头表示困惑的反应,两人竟然同时啧了一声。

比自己小的人竟然摆出这种态度,阿尔伯特气到紧咬牙关、紧握拳头。我心想他要是发起脾气就得阻止他,幸好他还保有理智,迈步走回我身边。

「……你能忍住真了不起。」

「……气死人了!」

他压着声音骂了一句,气得直跺脚,他能忍住真是不简单。

阿尔伯特的个性直来直往,这是他的优点,但个性是否合拍还是因人而异。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啦?」

柯琳原本站在稍远处和科迪开心聊天,似乎是察觉到有趣的气氛才凑过来。

「他们看起来很无聊,我好心搭话,结果被啧了一声。」

「嗯~~会不会是你态度有问题啊?」

「我只是问对方的名字。他们同时回答害我听不清楚才再问一次,这样也要生气?」

「啊~~的确有点讨厌呢。」

柯琳一边附和阿尔伯特,一边观察两个少年。

「可是像我这样的可爱女生去搭话,他们应该会马上转变态度吧。你说呢,遥?」

「唉?啊~~是、是的……也许吧。」

那对双胞胎看起来根本不吃这套。感觉和可不可爱、是不是女生完全无关。柯琳确实很可爱,这点毋庸置疑,但无论反驳哪一点都容易惹麻烦,我只好含糊地点头。

「那你就去啊,绝对没用。你要是灰头土脸地回来,我一定笑你。」

「你这家伙……给我看清楚喔,要是我成功了,你打算怎么办?」

「绝对不可能,如果真的有人能顺利跟那两个家伙说话,我、任、他、差、遣!」

「你说的喔。」

关于这段对话,后面的双胞胎其实听得一清二楚,是不是应该提醒他们呢?还是放着不管?我还在犹豫的时候,柯琳已经挂上笑容走向那对双胞胎。

接着,她还没开口就被对方啧了一声,只好原路返回。完全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柯琳太天真了。

「所以结果如何啊?喂,柯琳,他们有没有马上理你呀?唉唉?」

阿尔伯特弯下腰想凑近看她的脸,柯琳也像刚才的阿尔伯特一样,紧握着拳头。

「那个,阿尔,我觉得你还是……」

就在我伸出手想制止的瞬间,一声闷响伴随着猛烈的一拳打向阿尔伯特的腹部。他一声不响地弯下身体,整个人微微颤抖。

阿尔伯特忍耐片刻,最后还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抬起头时眼角泛着泪光。

「还是别去惹正在生气的人比较好喔……」

「她、她自己也老是这样啊……」

阿尔伯特低声抱怨,像是在喊冤,柯琳则哼了一声。

我把原本打算伸出去制止他的手握成拳头又摊开,蹲下来轻拍阿尔伯特的背。嗯,正因为是青梅竹马,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吧。

等到阿尔伯特恢复精神,柯琳似乎也冷静下来,语气平稳地开口:

「我就是被那慢了几拍的第二声『啧』直接击垮。」

「根本是补刀,超讨厌啦。」

恢复精神的阿尔伯特「嗯嗯」地点头附和柯琳。不愧是青梅竹马,果然很有默契,连生气的点都一模一样。

「你们在干嘛?」

嘴里嚼着什么的蒙塔纳从草丛里冒出来,走到我们身边。

他两边的袖口露出结着莓果的枝条,八成是在吃这个。

他分了一颗小果实给我,我顺手丢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以山里的野果来说算是难得的好滋味。都快入冬了,山上竟还有这种果实,真叫人惊讶。

「没啦,和他们两个搭话就会被嘴。」

阿尔伯特嘴里嚼着果实,一脸不悦地指向后方。

「是喔。」

蒙塔纳一边从枝条上摘下果实放进嘴里,一边走向后方。双胞胎皱起眉头,彷佛在说:「怎么又来了?」,摆出准备应付他的姿势。

「给你们。」

蒙塔纳连枝带果地将果实递给他们,定睛观察他们的反应。就算对方没接,他仍站在他们面前倒着走路,一直维持递过去的姿势。明明地势并不平坦,他还是灵巧地跨过石头和坑洞。

「这样很危险,别这样。」

「在摔倒之前快停下来。」

看见比自己年幼的蒙塔纳用危险的方式走路,双胞胎同时出声劝阻。

然而,蒙塔纳没有停下,又一次将枝条往他们面前递了递,还轻轻摇晃。

「很好吃喔。」

双胞胎中右侧那位,也就是叫堤欧的少年终于不情愿地接下枝条。于是蒙塔纳走到堤欧身旁,与他并肩而行。

「我是蒙塔纳。」

「是喔……」

「我是蒙塔纳。」

「啧……我知道了啦。」

蒙塔纳紧盯堤欧的脸,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蒙塔纳。」

「啊~~吵死了!我叫堤欧!」

「请多指教,堤欧。」

蒙塔纳显然很满意,还「嗯嗯」地点了点头。

阿尔伯特双手抱胸,连上半身都倾斜地歪着头。

「那家伙太厉害了吧,为什么他可以顺利和他们说话?」

「你等一下可得听蒙塔纳的话喔。」

「为什么?」

「你不是说,要是有人能和那两个人好好说话,你什么都愿意做?」

「那是我和你之间的约定,所以不算。」

我微笑看着一旁的两人你来我往,同时注视着蒙塔纳和那对双胞胎。我也没什么信心能顺利跟那两人对话,毕竟我本来就不擅长与他人互动。我不是那位年轻骑士,但他们可是小我两轮以上的孩子,我根本不知道该跟他们聊什么。我打从心底佩服马上就问到对方名字的蒙塔纳。

「你几岁?」

「十三岁,你呢?」

「十六岁,我是哥哥。」

「啥?骗人的吧。」

「真的喔,我比前面那两位年长。」

仔细比对,蒙塔纳的确比那对双胞胎矮了大约五公分。

看着一直闲聊的蒙塔纳和堤欧,雷欧有点烦躁地插嘴:

「你干嘛只跟堤欧讲话啊?」

「你也想一起吗?」

蒙塔纳盯着雷欧,后者皱起眉头。

「我才不想,但你只跟堤欧讲话也太怪了吧?」

「我是蒙塔纳。」

「所、所以呢?」

「我是蒙塔纳。」

「我、我是雷欧啦!」

雷欧也跟自己的兄弟一样重复了差不多的话,然后蒙塔纳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根枝条递给他。蒙塔纳那件袖子到底是什么构造呢?

雷欧最后还是接受了一直被递过来的枝条,他似乎对于要怎么处理那根长长的枝条感到苦恼。

「可以折断喔。」

「可以吗?」

蒙塔纳朝雷欧招了招手,拿回枝条,折短后又递过去。

「谢谢。」

「不客气。」

堤欧一边把果实放进嘴里,一边看着雷欧手上的枝条。

「总觉得你的好像比较多果实耶?」

雷欧像要藏起来似的把枝条换到左手,盯着堤欧。

「才不给你,这是我拿到的。」

「我又没说我要。」

「感情真好。」

「「才没有。」」

「你看,感情真好。」

双胞胎对视一眼,露出苦笑。

「我们一直待在一起,跟其他兄弟相比应该算感情好吧?」

「嗯,也许吧。蒙塔纳,你站那边不好聊,过来中间吧。」

两人露出笑容时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可爱得不得了。

从雷吉翁一起过来的几个人也靠了过来,包括先前那位年轻骑士,许多人都目瞪口呆地张大嘴巴。

名叫佛兰德的骑士凑到我耳边小声开口:

「那个孩子是做了什么吗?我们之前怎么试都没用,他们根本不理人,难道用了什么魔法吗?」

「哎呀,真的像魔法一样呢。」

回头一看,那几个孩子已经聊到忘我,完全不在意我们。

「嗯……是不是因为对方年纪小而比较放松呢?」

「不是喔,蒙塔纳已经十六岁了。」

蒙塔纳是在我们相遇后的隔月迎来生日,确实比阿尔伯特他们还要年长。尽管外表看起来有点幼稚,但相处下来会发现他有不少举止和判断都比阿尔伯特更像个哥哥。

「那么小一只吗?」

「佛兰德先生……你该不会跟那两个孩子说过类似的话吧?对年轻人讲这种话可是会被讨厌的喔。」

「啊~~可能有说过……」

总算稍微明白为什么佛兰德无法顺利和年轻的孩子相处了。随着年纪增长,连年轻时讨厌别人对自己做什么事都会忘记。为了避免被伙伴讨厌,我得多加留意才行。

八、一起作战

少年们跟蒙塔纳聊天时,好像还时不时地观察我们的动静。大概是因为跟使节团那些大人相比,我们年纪比较接近,所以一直很在意吧。只是透过跟蒙塔纳的对话,那些心情才表现出来。

启程后的第四天晚上。半夜轮到站哨,我揉了揉困倦的眼睛,走到营火边跟其他人会合。我很快就清醒过来,不过伙伴们看起来还睡眼惺忪。

我施放出一颗水球浮在空中,拿布沾湿后,依序帮瘫坐在地上的三人擦脸。柯琳和阿尔伯特就这样清醒了,只剩蒙塔纳还一脸无神。

蒙塔纳半眯着眼,慢吞吞地走到水球旁,直接把头伸进去,「咕噜咕噜」地吐着气。不久后,他抬起滴着水的头,用力甩掉头发上的水滴。

「啊~~真是的,全身都湿透了啦!」

趁着柯琳跑过来帮他擦头发的空档,我随手把水球丢进旁边的树丛,坐在营火旁的圆木上等待。没过多久,其他三人也陆续过来和我并肩坐下。

在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宁静的夜晚慢慢流逝。我意外地满喜欢和大家一起看着营火,聊些琐碎话题的这段时光。

过了一小时左右,静谧的森林里突然传来狼嚎声。

大家立刻闭上嘴,绷紧神经地竖起耳朵。第一声狼嚎落下后,跟连锁反应一样,四面八方此起彼落地传来狼嚎声。看到其他三个人站起来,我也慢了一拍跟着起身。看来聚集过来的狼只不算少。

「被包围前先把大家叫醒。」

「我去叫那些骑士大叔。蒙塔纳,你负责叫科迪大叔!」

「遥,去拿火把!我去拿绳子!」

「我知道了,要用火把扩大视野吧。」

黑夜对人类来说是极为不利的战场。必须尽可能把光照范围扩大,才能创造出有利于作战的环境。

我跑向放置备品的马车时,柯琳忽然「啊!」地叫了一声,我当场顿住脚步。

「遥!先去叫醒那对双胞胎再去拿火把!绳子交给我!」

丢下这句话,柯琳便一溜烟跑掉。连眼神都没和我对上,明显是把自己不想做的事丢给我。想想之前她和双胞胎的对话,只能说她这样做也不是没原因。

「真拿她没辙呢……」

双胞胎下榻的是专属的小帐篷,里面只有他们俩。

我掀开帐篷的布帘,看见两人的睡脸。平常看起来很跩的脸,睡着的时候就像是那个年纪的少年。

「不好意思打扰了,狼群可能发动攻击,请两位快点起来!」

两人猛然跳起来,同时看向我。接着四肢着地,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魔杖,慌张地站起来。被突然叫醒竟然没生气,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态度依旧不算好,但看来他们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知道了,该怎么做?」

「我们也要上战场吗?」

雷欧双手紧握着魔杖问道,旁边的堤欧则一脸跃跃欲试。虽说是双胞胎,个性也不完全一样。

「真的开战时,请两位尽量在后方待机。现在则需要人力帮忙搬运火把,可以麻烦你们吗?」

「嗯。」

「我知道了。」

「请跟我来。」

他们的反应比想像中还要乖巧。既然能跳级,应该真的很优秀吧。我在这个年纪时恐怕慌张得连话都说不好。

前往载货用马车的途中,我看到柯琳已经把长绳缠在手臂上,朝着营火的方向跑去。我们也得加快动作。

抵达载货用马车后,我发现装满火把的袋子,一把抓起来扛在肩上。正准备带着火把回去便看到那对双胞胎打算搬其他的袋子,却陷入苦战。看来对他们来说还是有点吃力。

「给我吧。」

我接过他们原本要搬的袋子后跑了起来,背后传来两人的窃窃私语。

「唉,她力气好大喔,一定是格斗家。」

「明明穿着看起来像魔法使的长袍……」

「我就是魔法使啊……」

我边跑边反驳,他们瞬间沉默不语,大概心里还是半信半疑吧,不过我现在可没空一一解释。先解决眼前的麻烦,等一切稳定下来再好好说明也不迟。

等我回到营火旁,大家已经聚在那里了。

迪克特大声指挥骑士们将火把固定在相应位置。火光照亮大半的广场,视野立刻清楚不少。

我们将没有战斗能力的人集中到没有出现狼嚎的那一侧,能战斗的人则分散到各处牵制敌人。

身为魔法使的我和双胞胎在后方的位置待命,准备迎击靠近的狼群。柯琳也拉开弓,和我肩并肩。

迎接狼群前的短暂空档,双胞胎中的其中一位开口询问:

「为什么暗黑精灵不去前线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魔法使啊……」

「骗人,我从来没看过力气这么大的魔法使。」

「我才没有骗你,请不要直接下定论。」

堤欧喘着粗气瞪向四周,雷欧却像是想分散注意力般跟我攀谈。只是短短几句话,我就发现他应该比堤欧还要沉稳。现在还不时偷看堤欧,脸上写满担心。

这时,我发现旁边的柯琳明明一脸平静,却抖动着肩膀憋笑。

「柯琳,有什么好笑的?」

「好啦好啦,对不起啦~~」

要是像这样斗嘴几句就能稍微缓和紧张的气氛,被笑也无所谓。

我从没看过双胞胎战斗的样子,多少还是有点担心,不过我自己也没有厉害到能从容应对。与其在意别人,不如打起精神,小心别出差错。

视线前方,阿尔伯特和蒙塔纳正聚精会神地望向森林,我们的任务就是支援他们两个。

「不过说来奇怪,几乎没听说狼会袭击人群。」

「是啊,所以带领这群狼的一定是魔物。」

「啊,原来如此,科迪先生,您真的懂得好多呢。」

科迪回答了柯琳的自言自语。

动物一旦进化成魔物,就会变得更大、更聪明,同时作为原本那种动物的特性也会更鲜明。狼这种动物,本来就是以强大的首领为核心来决定群体的行动方针。如果首领既聪明又强大,它们有可能会主动袭击人类。人类夜视力不佳,体能又比动物差,对魔物来说也许是再适合不过的猎物。

「不过,你们不是连暴虐野猪都能打倒吗?我可是很期待喔。」

科迪露出从容的笑容,看起来一点也不怕狼群袭击。可能是因为他平时就一直在外面奔波,对这种情况早就习以为常。

接着,迪克特浑厚的嗓音传来。

「从正面来了!远程组做好攻击准备!别用会引发爆炸的魔法!」



柯琳搭上箭,目光紧盯灌木丛。

遥和双胞胎同时开始咏唱。

「风之刃,诞生,增生,锐化,飞翔,斩断,贯穿──」

「风之刃,诞生,锐化,飞翔,斩断,贯穿────」

魔法使们所指的方向,魔法依序展开待命。雷欧从遥的咏唱中感到一丝不协调,转头看向旁边时,不禁讶异不已。双胞胎面前展开的魔法各有一个,遥的面前却有五个。

「向所指之处,去吧────风刃!」

灌木丛摇晃的瞬间,堤欧率先放出魔法,雷欧也慌忙跟着施放魔法。其实还不到最佳时机,但他们因为遥的魔法而心生动摇,结果出了差错。

两人的魔法各自击中刚现身的狼,将它们的身体斩开大半。结果还算顺利,雷欧松了口气,同时也忍不住再次将视线投向遥。

堤欧则得意洋洋地看向遥,这才注意到展开的魔法数量,顿时瞪大双眼。一旁的雷欧同样带着令人发毛的神情盯着遥。

遥耐心等待狼现身,随后一个接着一个地放出魔法。

从遥那边施放的魔法,正中飞扑而来的狼,从眉心一路斩到尾巴,干净俐落地将它一分为二。狼以后腿用力蹬地的同时,身体在那股冲劲下从中断开,「啪哒」一声掉落在地上。无论是速度、威力还是准度都远远胜过双胞胎放出的魔法。

遥满脑子都是『绝不能打偏』、『绝不能伤到伙伴』,连发动魔法的咏唱步骤都省略,一个接着一个施放魔法。

从几句对话里,双胞胎发现遥其实是性格内敛的人,但此刻,他们看着那张严肃的侧脸,还有那一个接着一个冷淡施放出的攻击,不由得屏住呼吸。和平常那副模样的落差感澈底震慑了双胞胎。

这段期间,狼群接二连三地出现,不断拉近距离,最终演变成一场混战。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办法再用魔法或弓箭进行远距离攻击。

遥吐出一口气,观察眼前的局势。加上柯琳的火力,在狼群逼近之前,他们已经打倒了十头狼,可以说是相当不错的战果。

「我去支援他们两个!遥,这边漏掉的就交给你处理!」

「好,拜托你了。」

柯琳戴上手甲冲向阿尔伯特他们。遥则继续沉默地观察战况,同时在心里夸奖自己:初次的集体战斗就能冷静地打倒敌人,真不错。接下来只要相信伙伴们,静静等待就好。

只是,她完全没有察觉一旁投来的视线。



从远处看过去,阿尔伯特彷佛要把前线往前推,一只接一只地斩杀狼只,蒙塔纳则在周围负责支援。看起来没什么危险,随着柯琳追上他们,整个态势更加稳固。

我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身边的双胞胎。要是他们感到害怕,那就得安慰几句;如果不害怕,那就好好夸奖他们刚刚打倒狼群的表现。毕竟对象是孩子,这种细腻的照顾应该也是必要的。

这么一想,我转头看过去,结果发现两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难道我刚刚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就在雷欧欲言又止,打算开口的瞬间,视线前方的灌木丛似乎晃了一下,露出一抹灰色的鼻尖。我忍不住大喊:

「有东西过来了!」

我下意识把双胞胎推到身后,自己往前一步跳了出去。几乎同一时间,一道巨大的影子用力蹬地扑了过来。

那头狼比其他狼大上两圈,它的一步像是在空中滑行一样快得惊人。为什么它会成功绕到这个地方?是判断难以正面突破,换成从后卫开始袭击吗?未免太聪明了吧。

脑袋还没想出什么好点子,巨狼已经逼近眼前。

我把手臂尽可能伸直,在前端凝聚出一支火之箭。那头狼张开巨大的嘴巴,牙齿在火光下闪闪发亮。我冲出来是觉得必须保护孩子们,但现在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毫发无伤。恐惧瞬间袭来,身体微微发抖,可是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转身逃跑?

眼前的画面像跑马灯一样慢慢投放,连自己整只手臂被那张血盆大口吸入的过程,都看得一清二楚。

九、收拾局面

那头魔物是长期以来率领狼群的狠角色。从某个时期开始,原本就已经很庞大的身躯变得更加巨大,思考变得清晰,动作也变得更敏捷。魔物走在最前面,率领着群狼不断吞噬猎物与敌人,等到那两者都被吃得一干二净,

魔物所率领的狼群已经膨胀到更庞大的规模。

照这样下去,已经无法养活这个群体。正当它苦思该怎么办时,用两足行走的生物闯进森林。

以前也猎捕过好几次,这种生物一到夜晚就看不清楚,也不像它们拥有锋利的獠牙或粗壮的爪子,偏偏还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在森林里闲晃,真是愚蠢。

狩猎他们很简单,身上也没什么碍事的毛皮,简直是为了被吃而生的家伙。

更换栖地之前,先填饱肚子吧。魔物用响彻整座森林的狼嚎,向群狼下达指示。就算猎物发现也没关系,事到如今才察觉太迟了,反正它本来就没打算放他们活着离开森林。

被派去打头阵的伙伴遭受不可思议的攻击,身体被硬生生撕裂。那招应付起来很麻烦,必须先解决掉,于是它潜伏在灌木丛中,绕道包抄过去。

从灌木丛里冲出去前被发现了,反正已经逼近到这种距离,根本无所谓。

它扑过去咬住那只向前伸直的纤细手臂,下腭用力咬住,本该伴随着「啪嚓」的声响,满嘴都是血腥味才对。

然而,结果不如预期。那只生物纤细的手臂拥有奇妙的弹性,反弹了它引以为傲的利牙。它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一时反应不过来,无法立刻采取行动。

耳边传来低声咕哝的声音,魔物总算回过神。

等它想要拉开距离时已经太迟了。

就在它嘴里传来一股灼热感并迅速膨胀的下个瞬间,它最后感知到的是从自己口中传来的爆裂声。

魔物的意识连同血液飞沫,在夜里的森林中一同飞散,最终连一丝碎片都没有留下,澈底消失无踪。

(插图012)



手臂上传来一阵冲击。我小心翼翼地张开眼睛,与那头正死命咬住下腭的魔物四目相对。那双眼睛看起来因为惊讶而张大。

我的右手臂有一半都在它嘴里,从外面看,可能会以为手臂被咬断了。但我的手还有感觉,只能感谢自己有着这副过度强韧的身体。

「火之箭,生成……呃,总之就火之箭!」

焦急到连咏唱都念不完整,干脆直接放弃,从被吞入的右手臂施放魔法。

伴随着魔法炸裂的声音,失去头颅的庞大身躯也跟着脱力,像崩塌一般慢慢倒在地上。四散的血液和脑浆飞溅到全身,温温热热的。虽说是情急之下做出的应对,但应该有更俐落的魔法可以选择。好不容易撑过了这一关,满身的血腥味却让人反胃。

尽管觉得很恶心,现在并不是悠哉的时候。至少该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以免影响视线,再把目光转向前线。阿尔伯特他们依旧像刚才一样,持续展开势如破竹的攻势。

狼群大概也察觉到它们的首领已经被打倒,动作明显迟钝许多。有些开始逃窜,有些僵在原地,也有的豁出去似的扑过来攻击。但已经不能对我的伙伴们造成威胁。

骑士们开始清理狼群时,身为队长的迪克特慌慌张张地跑向我。该不会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抱歉,是我判断失误!你的伤怎么样?手臂还好吗?」

看来他是来关心我的。确实,被那么巨大的狼咬了一口,任谁都不会觉得能毫发无伤。他还特地跑来确认,真是不好意思。

「让您担心了,真抱歉。除了有点黏答答,没什么大碍喔。您看,完全没事。」

我凭空施放出一颗大水球,将右手臂伸进去,把黏在上面的口水和血迹洗干净。只要洗得够干净,就能看出这只手臂根本完好无缺。洗着洗着,我才发现披着长袍看不到里面,于是把袍子脱下来,丢进水球里一起洗。

让水在里面旋转,就像简易的洗衣机。接着,我注意到衬衫被咬到的地方已经破了,有点失落地垂下肩膀,长袍一定也破了吧。

等我卷起袖子露出手臂,迪克特反覆揉了几次眼睛,死死地盯着看。

「完全没事吧?」

「没、没受伤真是太好了。啊……那个,呃……总之……为了不让那些狼变成不死族,我们会火化处理。如果你有哪里觉得痛……那个……遥小姐,请务必好好休息。」

从说话的语气能听出他有多慌张,我明明完全没事却让他如此挂心,实在过意不去。阿尔伯特从远处跑来,对我露出笑容。

「刚刚吓了一跳,但遥果然有够耐打!」

「可是你真的没事吗?」

「伤……没有呢。」

伙伴们拍了拍、摸了摸我的手臂,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受伤。稍微有点痒,我忍着没笑出来时,后面突然传来声音。

「那个,谢谢你。」

用字遣词很恭敬,八成是雷欧吧。我将伙伴们的手拍掉,转头一看,少年正低着头鞠躬,甚至露出头顶。没想到他是这么有礼貌的孩子。

「啊,不用谢。我可能多管闲事了……不过你们两人都没受伤,真是太好了。」

「不是的,要是没有你的保护,我们可能早就死了。堤欧你也快点说谢谢,别一直默不吭声。」

堤欧一脸赌气,视线看向别处,雷欧伸手去捏他的脸颊。我原本以为双胞胎的主导权掌握在活泼的堤欧手上,但似乎并非如此。

「啊~~可恶!我知道了啦!放手啦!」

堤欧从他手里挣脱,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狠狠地瞪着我。

要是这么不想说谢谢,我其实也无所谓。

「刚才多亏你救了我……但你的魔法也太恶心了吧!」

堤欧敷衍地道谢,撂下那句话便转身逃回自己的帐篷。

为什么要骂我?被说恶心……原来如此,大叔就是恶心啊。总觉得现在莫名想哭,既然都被年轻人嫌弃了,我大概真的很恶心吧。

「唉,不过遥那么耐打,应该是用了身体强化魔法吧?你们不也是魔法使,难道不能用吗?」

阿尔伯特把手枕在头后面,随口问了雷欧。他大概是想帮我说两句好话,雷欧却嗤之以鼻地笑了。

「你是笨蛋吗?魔法使跟身体强化魔法本来就超级不合,这种事你竟然不知道?只是都会使用到魔素才以『魔法』统称,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系统。」

似乎没想到雷欧会气势十足地反驳,阿尔伯特一时显得不知所措。这孩子果然是这种个性,刚刚那副乖巧的模样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唉……所以我最讨厌像你这种脑子里都是肌肉的近战类型。只要从远距离受到攻击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却自以为只要挥挥剑就比我们魔法使强。能同时使用普通魔法和身体强化魔法的只有遥小姐。明明是队友,你竟然还搞不懂?而且我从没见过有人能把身体强化用到这种境界。那边的迪克特先生要是被刚刚那只魔物咬到,恐怕也会受重伤吧。」

「唔……闭嘴啦!白痴、笨蛋、豆芽菜!」

雷欧一句接一句地讲个没完,阿尔伯特终于受不了了,突然大声吼出这句话。也许他是本能地意识到,再继续下去,绝对会被比自己小的孩子说到完全无法反驳,虽然现在已经为时已晚。被这么一吼,雷欧吓得闭上嘴。阿尔伯特趁机转身,拔腿跑回自己的帐篷。

伙伴被年纪小的人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大声吼叫并狼狈逃离。看着那道背影,我除了刚刚的委屈,还多了一点说不出的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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