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章节
一、关于「恶心」这个词
遭魔物袭击后,双胞胎便加入我们的行列。准确来说是愿意开口说话的雷欧拖着堤欧,后者只能无奈跟来。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顺带一提,蒙塔纳还是老样子,在树丛间钻进钻出。刚才他好像抓到一只野兔,现在把生肉挂在树枝上前进。想必是要等血放干后再用叶子包起来吧。
「遥小姐,你有魔法老师吗?」
「没有,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参考训练场里的人吧。」
「冒险者的训练场,等级有那么高吗?」
被询问的蒙塔纳摇摇头。
「我觉得没有人比遥更厉害。」
「嗯……那意思是说,你其实也搞不太清楚就在使用魔法?」
「有看书学过,但确实没有深入研究。」
「那……那个……嗯,要不要我教你基本的原理?」
雷欧投来兴致勃勃的眼神,他大概想借机拉近关系吧。如果真是这样,我当然很欢迎。让孩子先开口并主动接近自己,多少还是有点丢脸,但我内心仍非常感激。
◆
「可以吗?真是帮大忙了。」
听到遥的回覆,雷欧松了一口气。他一直觉得受到帮助就要有所回报,再加上,他对遥所使用的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技能很感兴趣。他觉得自己也许能从中获得在学院里学不到的知识,才想方设法地跟遥拉近关系。
双胞胎在学院里一直是出类拔萃的存在,所以他们每天过得无聊透顶。同年级里根本没有人能跟他们站在同一个水平。就这一点来说,他们原本很期待这次的远征,实际参加后却发现,这些骑士里根本没有能跟他们交谈的魔法使。对雷欧来说,遥是他们第一次在城外遇见的比自己还优秀的魔法使。
他原本以为主动提出要教一个比自己更厉害的人,对方可能会觉得被小看,结果遥的回答意外地和善。就在那个瞬间,雷欧完全确定,遥这个人与外表截然不同,是个非常温和的人。仔细回想,他还没看过遥生气。
就在雷欧对遥的评价愈来愈高时,遥本人倒是没多想,只是对能学到魔法相关知识感到开心。遥总是受到伙伴的关照,所以完全可以接受自己现在才跟年纪小的人学习。
能从研究最前线的雷吉翁获得知识,遥的心中只有满满的感激。
当双方达成共识,准备展开这场「学习会」时,前几天才跟雷欧起口角的阿尔伯特居然有点害羞地向他搭话:
「那个……我也能一起听吗?我也想多多了解魔法。」
即便当时被说得哑口无言,阿尔伯特也不会生气或无视对方,这就是他的优点。雷欧露出有点坏心眼的笑容回应:
「可以啊,但你要叫我『雷欧老师』喔。」
「…………好啦,雷欧老师。」
阿尔伯特眼角微微抽动,还是忍住怒火,大概是告诉自己必须为了伙伴忍下这口气吧。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阿尔伯特的反应也出乎雷欧的预期。原以为他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现在反而没办法拿他当笨蛋。
「开玩笑的啦,叫我雷欧就好。」
「咦!喂!」
见到雷欧突然态度软化,堤欧吓了一跳,忍不住大喊。他心里的想法多半是:『真的假的?你竟然背叛我?』
「堤欧,你也别闹了。一起当大家的老师不好吗?逞强也没什么好处啊。」
「真拿你没办法…………」
大概是觉得自己一个人被晾在一旁太孤单,堤欧抓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还双手扠腰一副老大的样子。阿尔伯特正想说点什么,柯琳便拉了拉他的袖子,那是提醒他别再把事情闹大的成熟作法。
◆
「那么,首先来讲关于魔素的知识。」
「基本上魔素存在于任何地方。只要想着施放魔法,魔素就会经过大脑,转换成魔法。所以过度使用会出现所谓的『魔素晕』,也就是头痛。魔法使的训练,都是从学习如何感受魔素开始的……遥小姐,你试着施展水球看看。」
堤欧竖起一根手指开始解说后,雷欧立刻接着往下讲。看来他们打算轮流讲解。我按照指示开始咏唱,在空中凝聚出一颗水球。
「你有感受到魔素的流动吗?」
「算是……隐约有吧。」
「嗯,那就是『直觉型』。自己也搞不太懂,但就是能用魔法的类型。这种人几乎不存在。对我们这种有受过魔法训练的人来说,那种魔法很恶心喔。」
「遥小姐使用的魔法,感觉每次都聚集了过量的魔素。一般人在施展魔法时都会先让魔素通过大脑,接着在脑中想像自己要的形状。愈是困难的魔法,需要的魔素就愈多,也愈容易引发魔素晕,这个你们能理解吧?所以厉害的魔法使只会聚集最低限度的魔素量。」
「换句话说,你的魔法效率超级差,这是第一个恶心的点。」
堤欧一边用手指戳了戳我那颗浮在空中的水球,水球的表面微微颤动。又被说恶心了。我认为自己并没有做什么特别怪异的事,但因为没学过基础,也没办法反驳他们的说法。他们所说应该是对的,我得从「好好感受魔素」这件事开始训练。
既然说这是第一个,代表还有第二个恶心的点。我现在已经有点难过了。
「遥小姐,你那颗水球应该没有追加『要跟自己保持一定距离』的指令吧?一般来说,魔法在射出去之前,都会乖乖地待在原地,不会随着人一起移动。」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它一直跟在我旁边,看起来很恶心吗?总之先把它放到地上。
柯琳不知为何突然轻拍我的肩膀,就像在安慰我。我搞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第三点,你应该是维持身体强化的状态在使用魔法吧?身体强化这种技术,是用魔素在体内或体外形成一层膜来提升身体机能。要同时使用释放型的魔法跟缠绕型的身体强化非常困难,你们应该知道吧。再说了,身体强化的原理本来就很难搞清楚。很多人是锻炼身体后突然能使用,但那类人大多不愿意配合研究。」
「据说也有同时会用这两种能力,而且愿意配合研究的人,不过听说他们没办法同时使用,而且两边的能力都只是半吊子。」
平常我也没特别做什么,身体却一直处于强化状态,而且只要在心里想像就能随意施放魔法……我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听他们解说后,我自己也有点害怕。感觉就好像有人突然把飞弹的发射按钮塞到我手里。
得知自己「恶心」的原因,心里浮现一股不安。
伙伴们会不会因此害怕、讨厌我呢?心情好糟。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偶尔会没有理由地感到焦虑。理智上知道这只是杞人忧天,但要控制这种情绪并不容易。
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我绷紧的右手。低头一看,蒙塔纳的尾巴正轻轻抚过我的手背。和他四目相对后,蒙塔纳小声开口:
「没事的喔。」
我并没有把情绪表现在脸上,他却好像看透我的内心,真神奇。
不过,我的心情莫名地平静下来,安心许多。我轻声对他道谢,蒙塔纳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就算他没有回应,我也知道自己的话已经传达给他了。
「也就是说,遥很强嘛。」
「不过我总有一天会超越她。」
柯琳和阿尔伯特的对话一如往常,我的心情又轻松了几分。旁边的雷欧则一脸无奈。
「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有啊。我也想看能不能像她一样同时使用身体强化跟魔法。」
「所以说你根本没听进去吧!」
他们你来我往的对话很有趣。
我在心里默默感谢自己能遇到这样的伙伴,同时平静地观摩这四个人的互动。
二、在这个世界生存
穿过沿途那座大城市后,已经连续走了三天。翻越作为国境线的那座山之前,我们原本打算先到村子里补给一些物资。
爬上稍微隆起的山丘时,科迪突然对全队下达指示,要求大家停下脚步,自己则开始与迪克特低声交谈。走在队伍前方的我们也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
「迪克特先生,这看起来有点不妙啊。」
「是啊,看来真的不妙,要怎么办?」
迪克特微眯着眼望向远方,却没有说明具体情况。
「该怎么办呢?遥小姐你们是第一次参加远征吧?请看一下那边。」
大概是发现我们在听他们讲话,科迪索性把话题抛给我们。
闻言,我跟着移动视线。科迪所指的方向依稀能看见房舍和栅栏。
从位置上来判断,应该就是我们今天原本要停留的村落。
从房舍的数量来看,人口并不算多。之所以稍微远离街道,位在森林和山岭附近,应该是为了让前来采集木材或矿石等资源的人把那里当作据点。
对我们这种途中需要补给物资的人来说,这个位置也算不错。
「那个村子啊,是我们上次经过的城市里,有个男人想闯出一番事业而建立起来的。要建立新的村落非常困难,通常会遭受魔物或强盗的干扰,最后以失败告终。」
原来如此,的确不是件简单的事。要是没有一定的觉悟,大概也不会想要去建一个村子。
「嗯,除此之外还涉及各种利益纠葛。话题稍微扯远了。那个村子看起来是不是有点怪?」
「现在应该是煮饭的时间,却一点炊烟都没看见……而且在入口附近好像也没有守卫站岗。该不会是被什么袭击了吧?」
先开口回答的是柯琳。身为商人的女儿,她对人们的日常起居非常熟悉,才能这么快察觉异状。我则是还不太了解这个世界的常识,要马上发现这些端倪有点难。
「嗯,那我们再靠近一点观察吧。这里太远了,看不清楚。不过,要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喔。好,下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是什么袭击了那里?」
「我觉得不是魔物。」
「哦?你为什么这么想?」
对于蒙塔纳立刻给出的回答,科迪睁大那双细长的眼睛。我们已经很习惯蒙塔纳的敏锐,但科迪应该满意外的。
「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地上既没有人的尸体,也没有魔物的尸体。」
「真让人吃惊……跟我的看法一模一样。那我补充一下我所掌握的情报。第一,这个村子的人口大约在一百五十人上下,其中能战斗的大概只有四十人。第二,目前没听说这附近有大规模山贼出没的消息。第三,我们离开前一座城市时,冒险者公会并没有收到来自这个村子的救援请求,也不存在相关的传闻。」
「先在这里停下。」
科迪一边比出手势整理情报时,迪克特伸手挡住前方的道路。他们带着大家走到从村子那头看不到的林荫处,先让扛着行李的伙伴们休息。
「照这样看来,你们觉得现在那个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了科迪先生提供的情报……」
虽然没有十成把握,但我有一个想法。接下来要说的话也只是单纯的推测,因为不是会让人开心的内容。我希望科迪能否定我的想法,于是继续说道:
「会不会是有人事先计画好,为了不让村里的人逃走,将他们全部,那个,就是处理掉?」
「是谁干的?」
「谁啊……这点我不知道……只能说,应该是具备一定组织能力的势力……」
「也是,如你所说,在这里做再多没有根据的猜测也不会得出答案。」
科迪满意地点头。然而,正因为这个推测并非空穴来风,反倒让人心情沉重。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科迪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依序看向我们每一个人。
「你们是想知道真相?还是害怕到想夹着尾巴逃跑呢?」
真刺耳的说法,彷佛逃跑是一件坏事。「安全第一」分明一点错也没有。
若我的推测无误,前方等着我们的不是专业的战斗集团,就是某种擅长杀人的存在。
我们这趟的任务是护卫。放任应该守护的对象被卷入危险,并不在讨论范围内。
而且连伙伴也会暴露在危险中。
如果对方真的是专业的战斗集团,恐怕无人能幸免。
最可怕的还是那股惧意。
杀人很可怕,死亡也很可怕。
但有一件事在我心里挥之不去。如果真的有人幸存,如果真的有人在等待救援,什么都不做可能就此失去帮助那个人的机会。说不定敌人早就不在了,却因为我们害怕不存在的敌人而放弃了本来可以救下的生命。
为了可能不存在的陌生人赌上自己的命……
不行,我做不到。我深吸了一口气,想开口拒绝,喉咙却发出「咻」的一声。
「要去吧?科迪先生看起来也很想去嘛。」
「对啊,说不定还有幸存者,就让科迪先生决定吧。」
阿尔伯特和柯琳毫不迟疑地表示。我深吸的那口气,错过了随话语一起吐出的时机,只能缓缓地从嘴里呼出。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前面非常危险。作为成熟的大人,我必须拦下他们。就算再怎么有冒险精神和好奇心,就算再怎么放心不下可能还活着的幸存者,也有不该拿性命拼搏的时候。
「我会去,就算科迪先生要留在这里等也没关系。」
迪克特理所当然地往前跨出一步,科迪则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抬手将他拦下。
「哎呀,他们要是反对,我觉得这次先作罢也没关系。」
「您在说什么啊?不是该帮助街坊邻居吗?我们一定要去。」
迪克特拔出剑,骑士们也跟着亮剑。
科迪抚摸着下巴的胡须,慢慢地斟酌措辞,对我说道:
「嗯,说得也是。那个村子里的人,在我们去程时热情款待过我们,还对我们说回程时还要再来。他们当然有自己的盘算,但是啊,他们同时也是为了让人类能生存的世界变得更广阔才决定建立那个村子的勇者。要是没有那些人,我们的旅途只会更加艰难。对我们这些旅人、商人、开拓村落的人,还有冒险者来说,生命或许轻如鸿毛,但是啊,那不代表生命并不珍贵。我一直很敬佩那些人,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那样的人。所以啊,他们的结局就由我们亲眼去见证吧。」
一句一句愈说愈有力,情绪也愈发激动,却非毫无意义地将自己送进危险当中。这番话里蕴藏着一股信念。
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
毫不犹豫表示决心的阿尔伯特和柯琳,还有拔剑的迪克特与骑士们,他们的背影看起来闪闪发光。
我活了四十几年,没能留下什么值得珍惜的东西,只是每天虚度光阴。反过来看,这些人年纪轻轻就早早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并努力让自己发光发热。这个世界上的人────
实在太耀眼了。
那是我曾经梦想成为的样子,就像故事里的主角。
「怎么样,遥小姐?你要是想留下来看家也没关系喔?不一定要集体行动。」
这种说法真卑鄙。温柔的话语中藏着将人逼到绝境的意图。
我曾经想过要坚持所谓的正义,也想守住一些什么,从而得到他人的认可。我曾经憧憬过英雄,也期盼自己能成为那样的人。埋藏在心底的那股叛逆,还有一直压抑的那颗童心,此刻开始蠢蠢欲动,甚至大声呐喊并强烈谴责自己:『又想逃走吗?』
可是我很害怕,我害怕失去生命,害怕这段快乐的时光会戛然而止,更害怕的是失去那些接纳我的伙伴。
我绝对不想那样。
我紧握着双手低下头。这时,蒙塔纳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们视线交会,彼此眨了好几次眼睛,目前还没听见蒙塔纳的回答。
「要是遥有危险,我们会保护你。但如果换成我有危险,遥要保护我喔。没事的,我们可是伙伴。」
蒙塔纳轻轻拍了拍我蜷起的手背。
我慢慢松开紧绷的拳头,把手放在蒙塔纳的头上,轻轻揉乱他的头发,希望能从他身上分到一点勇气。
说到底,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相比,我的觉悟还差得远。
总有一天,我也得融入这里,必须变得和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我应该成为一个做好觉悟、配得上这些伙伴的人。
柯琳和阿尔伯特因为我和平常不一样,担心地靠过来。我在他们头上轻拍了一下。这样一来,我就从三个人身上分到了一点勇气。就算我再怎么胆小,现在也不能逃跑了。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做,只是胆怯地四处逃窜,最后失去伙伴,我宁可和大家一起去面对危险。
「科迪先生,请别小看我。走吧,我一定会完成雇主的期望。」
我故作镇定地开口,不知道有没有漏馅。看到科迪偷笑的样子,总觉得自己早就被看穿了。
「看来你下定决心了呢。遥小姐能力很强,心志却有点脆弱,现在这样很不错嘛。」
果然被看穿了,好丢脸。
当我下定决心,迈步往村子走去时,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微微发抖。哪有可能这么快就做好觉悟?就当这是上阵前的战栗吧。
我一边祈祷走在旁边的蒙塔纳不要发现,一边努力地挺起胸膛往前走。
三、讨厌的事物
就算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是真的发生打打杀杀还是很可怕。可以的话,最好不要有人死掉。
我们把原本想跟来的双胞胎留在树林里,一行人潜入村子。看来就连科迪也觉得学院的毕业课题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即使靠近村子边缘,仍不见一点人影。真希望能听见一点声音,哪怕是睡着的呼吸声也好,可是耳边传来的只有缝隙里风声呼啸的回音。
「避开视野开阔的地方,跟在我后面。」
迪克特走在最前面,从房子阴影处翻过栅栏。蒙塔纳动动鼻子嗅闻空气,低声开口:
「血……还有腐烂的味道。」
听到这句话,我的身体震了一下,却没有停下脚步。
总之,尽量不发出声音、不让身影暴露,小心翼翼地跟在骑士后面吧。柯琳和阿尔伯特也摆出和平常完全不同的严肃表情,一边观察周遭,一边小心地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迪克特悄悄靠近最近的房子。他掀开封住窗户的木板时,一股连我都闻得出来的强烈腐臭立刻扑面而来,我忍不住用袖子捂住鼻子。
迪克特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
意思是里面有三具尸体。从房子的大小来看,这户人家恐怕全灭了。
大概是判断袭击者已经不在了,迪克特如此下令────为了节省时间,所有骑士分散到整个村子进行搜索。
我们则跟着迪克特和科迪,负责调查一栋格外气派的房子。这栋大房子光从门口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全貌。虽然是单层建筑,里面却用墙壁隔成好几间房间,必须走进去确认。
看起来像卧室的房间里,躺着一对夫妻和他们孩子的尸体。他们大概是在熟睡时遭到袭击,连床都还没下来就已经断气。或许对方真的是身手了得的高手。
面对让人心痛的画面,我闭上眼开始思考。
没有人幸存,我们来到这里还有什么意义?浓烈的尸臭味呛得我快吐了。
「我们分头进去找找吧。遥小姐你们往左边,我们往右边。」
迪克特神情凝重,仍旧冷静地持续下达指示。于是,我们从主卧开始,分成左右两边展开搜索。迪克特他们往宽敞的客厅移动,我们则沿着满是客房的走廊调查。
「遥,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你。」
「真的没事吗……」
原本只是想让柯琳放心才回答,结果反而让她更担心了。
我自己也在双亲的葬礼上看过遗体。那些遗体化了美丽的妆容,尽管脸上再也没有血色,却和活着的时候没两样。
相较之下,倒在这里的尸体,一个个脸上都还残留惊恐、痛苦的神情。和葬礼上看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看着这些尸体,我不觉得害怕或恶心。
只是一想到他们的未来被某个人毁掉,心底不禁涌现一股悲伤。明明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心情却莫名沉重。
甚至还感到愤怒。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做错了什么吗?难道这么多人都坏到必须赶尽杀绝吗?不可能有这种事,我绝对无法原谅这种不讲理的事。
比起自己遇到的不讲理,我更讨厌那些强加在别人身上的不讲理。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感让人烦躁又焦虑。
随着年纪增长,我总是告诉自己:对方应该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或许也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用这种方式掩饰怒气活到现在。我一直认为,与其去责怪谁,不如成为能伸手帮助那些受苦之人的人。
然而,来到这里,我清楚自己的内心正在无声地大吼────
绝对不能原谅这种不讲理的事。人一旦死了,不管做什么都无法补偿,救不了他们,也没办法安慰他们,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各种情绪翻涌而起,胸口彷佛被什么塞得满满的,我却只能咬紧牙关,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一间一间检查卧室,发现其中一间房里还看得出使用痕迹。床单凌乱得像是有人慌慌张张地离开。
也许有人发现村子遭到袭击,及时逃走。我不禁希望事情真的是这样。正当我望向那扇敞开的窗户时,蒙塔纳开口说了一句话。
「里面有什么东西。」
「可是我没听到任何声音啊……?」
阿尔伯特歪着头,看向盯着衣柜的蒙塔纳。蒙塔纳没多做解释,只是慢慢地走近衣柜,轻轻把手搭上门把。
蒙塔纳将衣柜门拉开后立刻退了一步,应该是在提防来自里面的攻击。不过,没有任何东西扑来。蒙塔纳再次靠近,探头查看衣柜。我们也跟着凑过去,结果躺在里面睡觉的是谁都没料到的存在。
四、安稳的睡眠
黄昏时分,昏暗的房间里,有个用布裹着的孩子。他没有哭闹,只是闭着眼睛。
「婴儿……?」
柯琳疑惑地轻声嘀咕。
整个村子都遭到袭击,只有这个婴儿独自在衣柜里存活下来,实在太奇怪了。
不知道这是出生多久的孩子,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已经能独立思考,或听得懂他人指示的年纪。要是和父母分开,被关在如此黑暗的地方,肯定会哭出声被发现才对。
我冷静地分析,同时涌上心头的是「居然还有人幸存」的喜悦。比起探究这个孩子为什么没被发现而活下来,必须保护他的念头更为强烈。我当场蹲下,抱起那个婴儿。
我没有兄弟姊妹,从来没照顾过婴儿。即便如此,我还是尽可能小心翼翼地,带着绝不能让他受一点伤的心情,轻轻地抱起那个婴儿。他实在太安静了,我还担心他是不是已经没了气息。不过,我将他抱起时能感觉到体温和呼吸。
我把他抱起来,低头看着他的脸时,婴儿慢慢张开眼睛。
那双熟悉的黑褐色眼睛,看起来就像日本人。走到有光的地方一看,他那柔软的新生黑发也是黑色的。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早就习惯了五颜六色的头发和瞳孔,反倒觉得这样的颜色有点怀念。
「还活着吗?」
「还活着吗?」
「活着吗?」
他们三个人一起探头看向婴儿。就算突然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婴儿也没有哭闹,反而一一回望每个人。那双眼睛隐约带着不该存在的理性。
「活着,嗯,真的活着。我们去跟科迪先生会合吧,要把孩子的事,还有这间房间的主人可能已经逃出去的事告诉他们。」
原本一直凝视着我的婴儿,听见这句话又慢慢闭上眼睛。我没有走太快,小心翼翼地走向科迪他们,尽可能不晃到婴儿。
我们折返时,科迪他们刚好也调查完其他房间,恰巧在玄关附近撞上。
「哦?竟然有婴儿活下来吗?」
「是蒙塔纳在卧室的衣柜里发现的。那间房间的床单有使用过的痕迹,但里面没有尸体,我想房间的主人应该是察觉到袭击后逃出去了。」
「原来如此……这个孩子,之前我们来这座村子的时候没见过呢。」
科迪看着婴儿这么说道。这孩子是罕见的黑发,如果之前见过,应该不可能忘记,或许是旅人的孩子吧。
「不过,竟然在衣柜里吗?他没被发现,真是个幸运的孩子……不对,既然遭到袭击,应该说他运气不好才对。」
科迪说着便轻戳孩子的脸颊。这时,婴儿张开眼睛。看到孩子皱起眉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科迪连忙收回手指。
「哎呀,我不是要欺负你啦!嗯,这么看来,这孩子应该是外面的人带来的……这次的袭击也有可能是因为他。」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厘清思绪,科迪说出自己的推测。结果反而有点骇人。
「那我们去找这孩子的家人吧。可以吗,迪克特先生?」
「我们会尽量寻找。」
「嗯,拜托你们了……咦,衣角上有绣字呢。看来这孩子叫尤里。你们……可以带着这孩子去跟留守组会合吗?不管有没有找到线索,我们都会在两个小时后去找你们。」
所有人一起离开屋子时,在村里搜索的骑士们也陆续回来集合。从他们的报告听来,似乎没有找到其他生还者。
看着往村外走的迪克特、几位骑士和科迪的背影,阿尔伯特开口喊道:
「唉,不用护卫科迪先生吗?」
「哦,不错嘛,挺细心的。但是啊,我没关系。我希望你们能尽快把那孩子带离这里。即便情况还不明朗,我也不想把婴儿留在这种到处都是尸体的地方。就算发生什么事,我也不会怪你们的。」
科迪少见地露出正经的表情,摸了摸婴儿的头就跟着骑士们一起离开。一直以来,科迪给人的印象都是爱恶作剧、有点坏心眼,没想到他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等到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柯琳低声说道:
「科迪先生,好像有点帅耶。」
「人家有老婆小孩喔。」
「吵死了,才不是那个意思,笨蛋!」
看着阿尔伯特和柯琳跟平常一样斗嘴,我终于放松紧绷的肩膀。
「好了,走吧,麻烦大家注意周围喽。」
听见伙伴们精神抖擞的回应,我朝留守组藏身的树林走去。
五、身世
年逾五十的皇帝身边有个年轻的侧室。那个女人正怀着她第一个孩子。
她是在街上被皇帝看上,强行掳走,成了侧室。
对于皇帝迷恋比自己孩子还年轻的女子,周围的人都觉得毛骨悚然,但在这位长年专制的皇帝面前,没有人敢发表意见。有人对这名女子的处境感到同情,也有人厌恶地说她是靠着青春美色爬上现在位置。
然而,当她怀上皇帝的孩子,事情已经超越单纯的情感问题。
「若生下来的是男孩就立他为下任皇帝。」
据说皇帝曾对近侍这么说。谣言迅速传遍整座皇宫。
这位皇帝本来就是个骁勇善战、极为独裁的人。把帝国的版图向南大幅拓展正是他的功绩。他拥有的实力,让人不得不容忍他的独断专行。
可即便如此,这件事还是太超过了。
许多臣子、贵族们都在暗自祈祷生下来的是女孩。然而,生下来的是个男孩。
原本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正室所生的长子,如今已经三十岁。只要是他领兵出征,从未吞过败仗,甚至持续往南扩张国土。
另外,他年轻的时候为了培养更开阔的眼界,不顾现任皇帝反对,毅然地进入神谕综合学园,还因为成绩优异,仅用三年就从学园毕业。他拥有能让人联想到先代皇帝的果断个性,对政治和军事都非常熟悉。而且,凭借学生时代累积的人脉,他在各国的重要人物之间也很吃得开。
要是他能成为下一任皇帝,国家肯定会更加繁荣,大家都是这么认为,也对此充满期待。
就在这个时候,谣言传开了。
时隔两年凯旋回到首都的皇子,一听到那个传闻就立刻晋见皇帝。
他完全没提继承皇位的事,只是在旁观察情况。总觉得父皇的样子有点奇怪。明明年纪还不大,却活像个失智的老人。不只言辞反覆,还老是说些天马行空的话。
父皇不正常。皇子确定这件事后便下定决心,但仍一脸平静地离开现场。
他召集了曾经在最前线一同并肩作战、最值得信赖的部下们,告诉他们父皇已经失常,随即发动政变。为了应付这种情况,他事先从前线调回士兵,这一点发挥了关键作用。
经过短短几天的抵抗,政变轻而易举地成功了。那是因为,早有许多人对开始失常的皇帝失望透顶。
皇子对那位侧室也曾心生怜悯,但为了避免局势更加混乱,最后还是将她和父皇一同处斩。至于最关键的那个孩子,却不知为何始终找不到。
看见侧室笑着断气时,他还以为这女人疯了。后来才明白,那大概是因为儿子平安脱逃而露出的笑容吧。
如今人已经处斩,无从得知这个女人究竟打算做什么。她真的爱那个被迫怀上的儿子吗?还是打算将他扶持为下一任皇帝,好让自己掌握权势?又或者,她是真的精神失常?无论如何,真相已经无从得知。
察觉到人已经逃脱的皇子,立刻向部队下达命令。若是那女人的儿子还活着,今后必然会成为自己统治上的绊脚石,绝不能留活口。
那个被精神失常的皇帝看上、命运悲惨的女人,在短短一夜就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人际关系。没有人敢反抗那位恐怖的皇帝,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她一直疼爱的妹妹愿意陪她进入皇城,照顾她的起居。
妹妹个性好强,甚至说过要偷偷把皇帝杀掉这种危险的话,脾气可以说非常刚烈。女人当时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反驳那些话。但正是这样的妹妹救赎了她的心。
被带走的那天、和那个已经失常的老人共度一夜的隔天、怀上孩子的那天、生下孩子的那天……一直以来,只有妹妹支撑着她的心。
有时候,她甚至对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心生憎恨。然而,多亏妹妹总是说「跟姊姊一模一样呢」并疼爱那个孩子,她才学会爱自己的儿子。也因此,她又得到一个心灵的寄托。
某天,妹妹冲进房间,催促她快点逃跑。皇子发动政变的消息,其实已经传进她的耳里。
然而,女人并没有逃走。她把孩子托付给妹妹,拜托妹妹带着孩子一起逃走。
妹妹骂她别傻了,当场拒绝,女人却固执到怎么都不肯让步。
「只要我死在这里,那个孩子或许还有机会活下来不是吗?」
女人总是在一些奇怪的时候特别固执。妹妹气得破口大骂,又哭又喊,最后还是接受了姊姊的请求。
妹妹收拾好值钱的东西,把那个乖巧、看起来聪慧的男孩藏进篮子里,装作只是外出购物,若无其事地离开皇城。她把帽子压得极低,遮住肿胀的双眼,悄悄地离开自己出生的城镇。
她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就算真有机会回去,这个国家牺牲了自己最爱的姊姊,她也不愿回去。
她很清楚,追兵正一点一点逼近。原本打算到神圣国雷吉翁寻求庇护,结果路线遭到封锁,不得不绕道。她看向镜子,映入眼帘的是双颊凹陷、眼底有着严重黑眼圈的自己。因为害怕追兵,夜夜无法入睡,整个人一下子憔悴许多。
今天也一样,又是个无法入睡的夜晚。远处传来压抑模糊的,临死前的惨叫。
还是被追上了,抱歉连累了你们。她一边这么想,一边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探头从窗户望出去。
追兵已经到肉眼可见的地方,这下再也逃不了了。
她把婴儿用的衣物仔细包好,藏进衣柜。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从来没半夜哭过,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能听懂自己说的话。与其带着他一起逃,不如把他留在这里,或许还能多一线生机。
「不能哭唷!乖乖在这里安静等待某个人来找你。一定不会被发现的,没有人知道你有多懂事、多聪明。」
一直目不转睛看着她的婴儿,似乎真的明白她的意思。
她从窗户一跃而下,腋下夹着放婴儿的篮子,朝着森林的方向拼命奔跑。
她很清楚,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拼尽全力奔跑。就算肺要炸裂、双腿跑断都没关系,反正已经没机会再用这副身体了。
追兵愈来愈靠近。
再一下,再撑一下下。
她不管树枝扯破衣服、荆棘划伤皮肤,硬是冲进灌木丛。看见前方山谷时绊到树根,狠狠摔倒在地。她急忙把空篮子抛到谷底。这样一来,追兵应该会以为孩子死了。接下来,自己只需要追上去一起坠谷。
就在她双手撑地,打算扑向谷底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硬生生地拉住她。
其实如果能这么死掉就好了,可惜她无法如愿。
她歇斯底里地放声尖叫,这也是对这个荒谬世界发出的最后呐喊。
「啊────放开我!放开我啊!那孩子……那孩子掉进山谷了!」
面对她这副模样,追兵的表情却毫无波澜。即便如此,她还是得把这辈子最后一场戏演完。
希望那孩子能幸福。
撕裂般的疼痛一波波袭来,空档里,他们不断逼问婴儿的下落。
就算她说孩子掉进山谷,就算她骂对方是杀人魔,就算她痛到声嘶力竭,这一切都没能结束。
希望那孩子能幸福。
她心里只想着这句话,始终没说出婴儿真正的藏身处。
希望那孩子能幸福,连同她那可怜姊姊的份一起。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在心底默默祈求。
◆
「嗯……还好没有带过来……」
看着那具赤裸破败的女性遗体,科迪没特别对谁,只是自言自语般轻声嘀咕。
从村子走一段路,穿过一片茂密的树丛后,他们来到了一处悬崖边。那具遗体就在悬崖旁的树根下,看起来就像靠坐在那里。
发现的时候,周围聚集了不少肉食动物,已经分辨不出手指和脚趾究竟是在生前就失去,还是死后遭到啃食。若是再晚半天,恐怕只剩下骨头了。
她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分的东西,不过从崖边往下探时,他们发现一块卡在岩壁缝隙里的布料碎片。
「似乎是南方大陆的人呢。」
「您竟然能这么冷静地观察这样的尸体。」
迪克特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低声对科迪说。
「无论是多么凄惨的遗体,这都是她活过的证明。为了她留下来的孩子,我们至少该从她身上找出什么线索不是吗?」
「我明白,但我真的没办法直视这具尸体,这里就交给您了,科迪先生。」
「我也不是真的无动于衷啊,真狡猾。」
这句话里没有一丝虚假。科迪闭上双眼,低下头祈祷,希望这个值得尊敬的女人能安详、安稳地长眠。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