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歌之翼-章节
音乐室与食堂在同一层。房间有一整面玻璃幕墙,只可惜从那方向望不见海。房门则总大敞着。苔绿色的长毛绒毯在日光照射下褪了颜色,房间里安置着风琴、三角钢琴与大提琴之类奢侈的乐器,却从没见过谁想试一试手。真上手大约也不成问题,只是大家都不愿做出头的那个人罢了。
家里人说这是女生应有的修养,矢咲打幼儿园起就学起了钢琴,算下来已有十余年时光。直到初中毕业时候,父母才终于意识到矢咲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也就不再强迫她。她本人却对钢琴颇有钟情,不得不放弃时,甚至感到了几分寂寞。
空荡荡的音乐室里,幽然立着的一台三角钢琴。从琴身上雅致的木纹看,大约是桃花心木做成的。远远看过去也美丽十分。每每从食堂出来,矢咲都会萌生出要往音乐室里一探究竟的想法。只是走不过几步,与小津一块儿往四楼去时,她又转头忘了这回事。
而小津那种教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敏锐(她在别的方面又迟钝得很)偏偏在这时发挥了作用。一天午后,外边狂风暴雨,照习惯本该去市区逛逛的小津这回出不成门,在窗旁一边泡着咖啡,一边开口了:
“今天雨下得大,大概没人能听见钢琴声吧。”
“唉?”
躺在床上边翻杂志边发呆的矢咲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由得反问了一声。
“啊,那不是钢琴吗?难道是风琴?我看你好像一直挺想弹的。”
小津若无其事地说道, 将马克杯递给矢咲。
“……弹是想弹啦。”
“那就去弹呀?”
小津用收集的天空照片作的拼贴画,已经将她那边的整面墙壁都吞没,开始向天花板方向侵食了。教人有种四下大雨倾盆,这个房间里却永远晴朗的错觉。这么一说雨声确实厉害,矢咲几乎听不清小津的声音。
她踌躇了会儿,便一个人离开了房间。小津没有跟上来——不过就算跟上来,矢咲也没打算止步。
好在一楼空无一人,她独自溜进了音乐室。
这架理当没人弹过的漂亮的木纹钢琴,也不知经谁的手保养得这么光鲜,矢咲打开琴盖,畏畏缩缩地按下Em,和弦竟然没有半点偏差。她还害怕琴上到处是灰,刻意带了条毛巾,看来是白费功夫了。
在天鹅绒的转椅上坐下,矢咲又按下Em和弦。接着只用右手,零零落落地弹起记忆里萨蒂的乐句。虽然升上高中后还会偶尔在学校音乐室里碰一碰,可指法确实生疏了不少。一加入左手,马上就出了差错。她有些后悔过来时没带上乐谱了。
只能仗着一点朦胧的印象,重新按上键盘。她有一份霍尔斯特行星组曲的键盘版本,就边回忆着边弹起其中《木星》的旋律,这时忽然听见身后哐当一声。还以为是小津端着咖啡过来了,矢咲停下手指转过身去,接着又是好一声响动。是三岛弄倒了多米诺似的并排着的谱架,正忙着将架子扶起来。
“要帮忙吗?”
矢咲起身离开座椅,想去搭把手。
“没必要,你继续。我其实更喜欢《火星》。听着好像星球大战的插曲一样,很有感觉吧?”
三岛将谱架随便摆正,又开口,手上还拿着一份乐谱。
“你不是来弹钢琴的么?”
“嗯,不过还是算了。我水平太差。”
“我水平也没多好呀。”
“好不好,我听完了自然就知道。”
拉一张靠在墙边的折叠椅过来,三岛在钢琴旁坐下,催矢咲赶紧演奏。
唉,快点开始呀。
三岛分不清乐器本身的优劣,听着矢咲的演奏,却也理解了即便是同一架乐器,经不同的人之手也能奏响不同的声音。这架钢琴,是都冈在保养。她来弹琴时,三岛总会跟在一旁。都冈的手指仿佛什么敏捷的动物在键盘间穿梭时,三岛就闭上眼,侧耳倾听那段略带哀愁的乐声。现在传进耳里的,则是矢咲骨感而皙白的手指奏响的旋律。对方演奏的钢琴,竟然比都冈还要柔软而纤细。她不由得有些意外。
矢咲说《火星》太难,便弹起了萨蒂的钢琴曲。都冈从未为三岛演奏过这支曲子,毕竟她向来只碰肖邦、德彪西或者柴可夫斯基。
雨声渐渐混了进来,乐曲也渐渐止息,好像消逝在了雨里。三岛啪啪地鼓起掌来。
“根本不差嘛,至少比我好多了。”
“是吗?”
矢咲很害羞似的笑了笑,脸色看起来好上了不少。三岛之前只在深夜,顶楼房间昏暗的窗边与矢咲见过几回。相较之下,在这样昏沉的雨天里,矢咲的表情反倒明朗了几分。她紧紧盯着那张脸。
自己的世界里本该只有都冈一人,可眼前亲昵谈话的对象,却是全然不同的他者。与都冈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何况偏偏是这个家伙——要与矢咲待在一块,搞不好自己也得被牵扯进什么事端里。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三岛有些摸不清自己的想法。
她虽然不知道矢咲实这个名字,却确确实实听说过黑川樱。莫如说在上流交际圈里,恐怕没人不认识后者。上层阶级之间,相互总有牵扯。正因如此,圈子才无比狭窄。黑川樱是黑川物产社长的长子的第四个女儿(大约与三岛一样,并非正妻的孩子),与三岛同龄。初中时三岛就听过风传,说有这么个很漂亮的女生。只是从没见过面。
身为情人的女儿,又有一张漂亮脸蛋,三岛对自己今后将踏上的封闭道路早已有所认识。黑川樱则在同一条路上走得更靠前了些。人们向来就将联姻作为拓展亲缘关系的方式,而到现代,这又成了企业运作的一项手段。不幸出自外室之腹的女儿,就将成为家族的棋子。明知这点,可听说黑川樱不待高中毕业就被用掉的消息时,三岛还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点名要她的那个男人,得是怎样的恋童癖呀。
黑川樱要嫁的人是靠IT起家,在这个时代并不少见。上边圈子的人对这类群体嗤之以鼻,称他们为IT暴发户,不过对黑川物产的运营,似乎确实是一片不容错过的市场。三岛不爱纠结这些太难的事情。
意外就发生在黑川樱不久便将要嫁与那个暴发户的时候。
她与同级生殉情未遂的耸动消息,乍眼就传遍了上流人士的耳中,掀起一阵哗然。若与男人殉情还好处理,可对象竟是与她同年级的人——换而言之,也就是个女生。三岛听说这回事时,也不由得心跳快了几分:原来还有这条路可走呀。
——听说那个女生,长得好像男孩子呢。
——我以前见过。真像白人的少年一样呀。
——我也想看看,但还有点害怕。
关于矢咲的留言四处传了个遍。但名字尚不至于弄得人尽皆知。
据说直到她嫁出门那天,黑川樱都一直被囚禁在家里。与她交往的女生更被打发去了遥远的地方。而那位被迫与恋人远远分开的,少年般的少女,如今就在三岛眼前。
第一次见到三岛时,矢咲就将她错看成了黑川樱。真就那么像么——她没有回应三岛的问题,不过之后每每在吸烟室遇见,矢咲至少有一半时间都不自觉地将三岛称呼作了“樱”。觉得指出来也麻烦得很,三岛就权当她是在叫自己了。
樱。怎么了?
樱。我在呀。
樱。……。
半天下来,三岛自己都觉得真成了黑川樱一样,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眼前,又弹起一支萨蒂的矢咲的侧脸,怎么说呢,真的很漂亮。好像人造雕塑一样。她再没见过比矢咲更适合留短发的女生了。“有什么想听的吗?不过最好是萨蒂或者肖邦”——就连一曲终了后她格外沙哑的声音,听起来也教人感到舒心。
这几天里,三岛都感觉自己不大受控制。自从那个月夜,第一次见到矢咲以来,明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却过不了多久,就又想见见她了。于是几天后,她又挑同一个时间,上楼去了吸烟室。透着紫色的朦胧烟气里,矢咲就站在那儿。看见她,三岛心底就涌出一阵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喜悦的心情,她立在原地,冲着矢咲看了好一会儿。若不是矢咲注意到她,又叫了一声“樱”,三岛指不定一句话也不说,便扭头走回房间了。
在她面前,三岛时而成为黑川樱,时而又变回三岛敦子。矢咲将三岛的脸与对黑川樱的回忆重叠一起,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三岛也以为这样的矢咲格外惹人怜爱。迄今为止,对都冈之外的人都全无兴趣的自己,竟然会这样对别人产生爱怜的想法,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可讶异的同时,又感觉胃部一紧。
矢咲的确可爱,可在她心里,自己并非三岛敦子,而是黑川樱。
要成为别人心里最重要的那个角色,为什么会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呢。
在音乐室里待了一小时左右,回到房间,才发现小津不在。雨势已经弱下来,她大约是出门买东西了吧。放在窗边,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雨似乎来得快停得也快,等到咖啡彻底冷透,风也收住了,窗外的天空染上一层淡淡的黄金色,架起好几道彩虹来。演奏钢琴后的充实感教她无心抽烟,矢咲从这比平日更加低矮的角度,望着天空与海洋。
这是矢咲第一次在光线明亮的地方见到三岛。还是一片昏暗里的她,看起来更像樱。意识到这点时,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物理上已经相隔了如此遥远的距离,梦里的幻景还不够,若是樱真真切切出现眼前,她怀疑自己恐怕真得精神失常。
她不知道三岛来找自己究竟为了什么。不过也找不出回绝的理由,虽然些许紧张,还是与三岛相处了一会儿。三岛是个只会聊些无关紧要话题的,砂糖点心似的女生。樱虽然同样教人感觉甜蜜,却更多一点酸涩,好像毒药一样。此外,既然三岛知道黑川樱,自然也该听说过自己过去的事。她没多追及这点,也教矢咲安心了不少。
死与生的界限,好像海洋与天空的界限,每到雨夜就变得尤为模糊。正在这样的情景下,矢咲与樱才几无踌躇地咽下了大把安眠药,又划开了手腕。如果只有死亡能教人忘掉过去,那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吗。只是无论樱还是矢咲,结果都借着别人的力量活了下来。至少在这段教人喘不上气的生活里,矢咲已经找到了还算轻松的容身之所。与小津的生活并不令她感到厌倦,不过这段时间,她总还在期待着再与三岛共处。哪怕被自己错叫成樱,也会予以回应的三岛,确确实实成为了维系矢咲生命的一人。
她恍惚地找寻着三岛与樱模样上的区别,望着摇曳的彩虹,身后的房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哎呀,你这就结束了?”
淋了毛毛雨,湿嗒嗒的小津提着药局和书店的纸袋走进房间,很不满意似的嘟起嘴来。
“雨已经停了。”
“我还跑大老远给你买乐谱呢。”
她从递过来的书店纸袋里,拿出乔治·温斯顿的那份传说中的乐谱。
“不是说为避免盗传,这款谱子都被下令回收了吗。”
“嗯,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既然有卖,我就不客气啦。“
仿佛在给小狗擦拭身子似的,小津随随便便地用毛巾擦干自己淋湿的头发,又从药局纸袋里掏出一袋蓝莓松饼扔了过来。
“还有香蕉口味的面包,你想要哪个?”
“就这个吧。……谢谢。”
“啊,讨厌,这是哪儿飞进来的呀。”
剥开香蕉面包的包装,小津端起窗边冷透了的那杯咖啡,皱了皱眉。
“怎么了?”
“瓢虫。”
矢咲朝递过来的杯子里看了看,咖啡的海洋里,正漂着一只色彩鲜艳的七星瓢虫。
那天晚上,她们在视听室(五楼与十楼各有一间,不过没人去,大都空着)看了小津买的DVD。没有天线,就看不了电视节目。好在还有DVD播放器。
与女儿一同旅行的四处漂泊的女人,做着卖巧克力的生意,又在各个小镇间来来回回。直到与一个乘船而来的男人相遇(演员是约翰尼·德普,长相实在不赖),从过往中得到解放的她,终于下定决心在此定居。而与女人相遇的那男子人虽然一度离开镇上,仍旧选择了回归家庭。(译注:指的应该是1999年的电影《浓情巧克力》(Chocolat),约翰尼·德普在其中饰演洛克斯一角)
视听室的装潢与吸烟室大致相同,放着一具古旧的沙发。买DVD来的小津本人,倒是看了一半就靠在沙发手枕上睡着了。巧克力的甜味几乎要透过屏幕渗到这边来,让并不喜欢甜食的矢咲感觉不大好。这家伙为什么偏偏挑这种电影呢。她盯着小津平和的睡脸。漂泊的人,只要没有定处,永永远远漂泊到死就好了。结尾名单的吉他乐声吵醒了小津,她睡得昏昏沉沉:“嗯,结束了?”
“明天再看一遍吧。”
说着,小津起身去按停播放器。将光盘放回封套里,还一边问道:
“讲的什么?”
“魔法巧克力怎么左右人心的故事。”
虽然差了不少,不过这故事梗概实在不容易说清楚,矢咲就随便解释了下。
“真好!巧克力魔法听着就很好吃,也不会痛吧。”
“什么叫会痛的魔法?”
矢咲感觉奇怪,就多问了句。小津又倒在沙发里,纠结了会儿,接着答道:
“……像变成青蛙呀、昏睡上一百年,之类的。听着就很痛吧?”
不过比起变成青蛙的王子,或者睡了一百年的公主,还是王子与公主身边的人会更加痛心吧。矢咲想着,没说出口,只点头附和了一声。关掉电视电源,走下昏暗的楼梯回到房间。窗户大敞着,温热的风灌进来,拨动了洁白的窗帘。
最近,都冈样子有些奇怪。三岛想。
不过三岛自己的心境同样不大对劲,也就不好意思开口追问都冈到底怎么回事,这点困惑便一直梗在心底。若问了,才真是自找麻烦呢。
因为建筑本身的构造,只要站在环廊上,就能将螺旋楼梯上的人看个一清二楚。一天,她又半夜溜出房间去见矢咲,可偏偏这晚对方没有现身,三岛只好借着月光,往下望着螺旋楼梯发呆,正巧看见了都冈出门往楼下去的画面。四下寂静,耳鸣显得尤为吵闹,这回又混进了些都冈细微的脚步声。她要去洗手间?三岛纠结了会儿,再看,下了两层楼的都冈,竟然往一个她没料想到的房间里去了。那是矢咲与她室友住的房间。矢咲本人曾向她提起过自己的房号,三岛决不会记错。
没过多久,矢咲便出现了。可她并非从自己房里走出来的,而是从十楼出来,只上两层楼就见到了三岛,又毫无异样地问了句好。
“……你刚在哪儿?”
“视听室。”
手里还拿着两盘DVD,尽是三岛不会喜欢的那种恐怖片。
“买的?”
“嗯,室友买的。一张是无头骑士,一张是被外星人附身的男人的故事。你想看哪部?”
“哪部也不想看。”
不过两部都是约翰尼·德普主演的。这点教三岛有些心痒。(译注:分别指《断头谷》(1999)和《太空异种》(1999))
三岛眼前的矢咲点燃一支香烟。她还不大适应香烟的气味,只是喜欢看着矢咲吸烟时候蹙起的眉头。
买DVD的时候,还让她顺路去药局买了这个。说着,矢咲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一包小熊软糖。并非酸味的那种,而是三岛最爱的有鲜艳包装的那款。明明前段时间还没有的。
她说了声谢谢,接下来。矢咲便答说不客气,又抬手揉了揉三岛的脑袋。
结果无论小熊软糖,还是此刻爱抚自己的掌心,都是为黑川樱准备的。
感觉对黑川樱的去向一无所知实在有些说不过去,白天,三岛就趁都冈出门的机会,朝母亲住的公寓拨了通电话。夹杂着海潮般沙沙的杂音,铃声响过四回,就传来了母亲接电话的声音。妈妈,她叫了一声。母亲用亮丽得近乎虚伪的语气答应了。是敦子呀。
“最近还好?”
“不差。唉,妈妈。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黑川物产家的女儿里,不是有个嫁去不知道谁家了的女生吗。你知道那人之后怎么了吗?”
听完三岛的问题,母亲顿了约莫三秒,才又开口回答。
“啊,你说殉情的那个?死掉了呀,前段时间。”
……果然。
好久没通电话,母亲似乎一个人聊得很起劲,可传到三岛这边,却混进许多潮声似的杂音,听不大清楚了。对她而言,黑川樱死去的理由与原因都无关紧要。打听出这个确确实实的消息,等母亲聊厌,三岛便静静挂断了电话。
这回事,矢咲究竟知不知道呢。
如果不知道,又该不该告诉她?
若从自己口中听说了黑川樱的死讯,一无所知的矢咲会作何反应呢?
好像看准了三岛挂断电话的空隙似的,都冈抱着一个纸箱走进房间。是她父亲寄来的东西吗。和上回一样,纸箱已经被谁开封,还盖着“checked”的印章。
“三岛想要的包。你父亲寄过来的。”
将纸箱放在地板上,都冈从里边拿出两个印着Love Moschino商标的盒子,将其中一个递给三岛。三岛已经忘了还有过这回事。前段时间,两人还去市区的代理店里想订购这两个成对的包包,说是日本的预约已满,才没买成。
“真好,谢谢。”
不想暴露自己已经将此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她就尽可能自然地装出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啪嚓啪嚓地撕开盒子上的胶带,将包包拿出来。青蓝色的包的确可爱,设计也不错,可一旦实物到手,又忽地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了。明明此前,她从不会对此感到厌烦的。面前的都冈也拿出属于她的那个红色的皮包,挂在右肩上试了试。接着拉起三岛的手,走到门边的立镜前,仔细打量两人的模样。
“喜欢么?”
镜子里的都冈问道。
“当然。不然怎么会那么想要。”
三岛很高兴似的笑笑,紧紧抱住了她。她闻到都冈发间蜜桃的香气。她一直笑个不停,又往镜子里瞄了一瞄,便与自己对上了眼。就像厌倦这个皮包一样,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对都冈心生厌倦吗。
三岛琢磨着此前从未思索过的事情,这才发现与身边的都冈相比,自己的瞳色竟然那样黝黑,她心底不由得颤了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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