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side 藤宫光莉】第1话 彷徨过后的今天-章节

过午时分,图书馆中一片静谧,将校园的喧闹声隔绝在外。不知是谁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份沉静。我被那声音分了神,做作业的手停住了。

我趁机轻轻地神了个懒腰,窗外一只气球轻飘飘地飞进视野。那是可爱的粉红色气球,与冬日晴朗的蓝天十分相衬。

这时候竟然能够看到气球可真稀奇,学园祭时期倒还正常。也许是哪个孩子不小心放的,思考间,那气球已经飞离了我的视野。

“——”

我也没什么兴趣想象它会飞去哪里。反正要么飘着飘着破掉变成垃圾,要么没了气萎蔫下来坐在地面上任人践踏。

我想的是放手之后再也找不回气球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会哭吗?还是说会四处寻找?

不管怎样,不难想象现在给孩子气球的父母,估计正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开心。罢了,反正我父母也没给过我气球,到底怎样也不清楚。

“……继续。”

我一个人自嘲地笑笑,准备继续做作业。

但不管我反复读多少遍,眼光只是从文字上一滑而过,内容怎么也记不住。

呲溜呲溜呲溜,简直就像是个初临滑冰场的新手在滑冰。

啊,不过刚开始学滑冰的新人也滑不好,应该比喻成不被人关注的艺人表演,或是为了逗笑别人而闹闹腾腾的那些白痴男生。

那些人真是莫名其妙,觉得自己有多搞笑时不时地看过来显摆,真的省省吧。除了烦人以外真的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回到正题,照现在的这个状态再坐多久也是浪费时间。我立刻决定放弃做作业,痛快地将其抛在脑后。

反正还有时间!大概我会在临近规定期限的时候一股脑做完,谁知道呢。加油吧,未来的我!

好事不宜迟,我把散在桌子上的电脑、笔记本、材料三下五除二塞进包里,心情舒畅地前往校园内的自助餐厅。

我在餐厅点了份栗子蛋糕,用咖啡壶泡了杯拿铁,蒋蒋,超优雅的茶点时间准备完成。

嗯,很好……正是日常生活中这小小的奢侈将一成不变的每一天点缀得多姿多彩……

我像是工作到极限的社畜女一样心怀感慨,享受着蛋糕的甜美。

我习惯性地取出手机,仅凭肌肉记忆打开了Instagram应用。

也不是想看什么,空闲时间看看Instagram,这已经是深入骨髓的习惯以及某种义务性的行为了。

我在微微有些裂痕的屏幕上左右点击,随便点几个赞,漫不经心地扫过众多的投稿。

美味的饭,别致的咖啡店,可爱的衣服,令人心动的风景。都是用美颜修整得美美的自拍发出来让人瞧。今天Instagram上也是一如既往充斥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内容,大有一种此世春色尽在此处的感觉。(译注:Instagram为日本的社交软件之一)

但同时,这些投稿又给我一种刻意做给人看的感觉。

就像是,所有人都在扮演着人们想象中的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按照自己被分配的角色翩翩起舞,活得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傀儡。

“——这,感觉像是那个人会说的话……”

我瞬间察觉到自己的思想渐渐被最近认识的一个奇怪的人所毒害,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都被洗脑一半了啊?真受不了……今后要多加注意……

顺便一提,我所说的最近认识的那个奇怪的人,名叫寺田悠,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学长。

他没办法用一句话来概括,若硬要说寺田悠这个人的特征,说他是个乖僻阴沉孤独的人应该比较妥当。

……不,我可不是故意说他坏话。

因为那个人,把和他在同一个班里上课的我的长相和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也太离谱了,简直是对人类漠不关心啊。离谱得让人退避三舍,已经到了让人回想起来都能感叹的程度了。

不仅如此,像悠学长这种新人类尽管生活在现代社会,其言行却感觉不到丝毫伪装——也就是说他在没有任何掩饰地生活。

实话说,这人实在太奇怪甚至让我惊讶他竟然和我同为人类。

大概他是真对别人没兴趣,所以估计不会去做那种想方设法地被人喜欢,讨好别人,妥善维护人际关系,这些谁都做的事。

先不说这种人是否能在社会上立足,还是说算不上人。正是因为他是这种人,所以对我来说,他的生存方式让我倍感好奇。

理由有些说不明白,因为他在各种事情上都犯傻,又或者是因为他让我注意到原来也有这种活法。

不过,像悠学长这种人只要一个就够了,不,应该说是一个就足以让人撑死了可别再来一个。

“……啊,是悠学长。”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看到他走进自助餐厅。

因为他全身上下散发出难以掩饰的负能量,在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中反倒格外显眼。简直像是个超级便利的定位信息发送机,要是加大力度宣传想买的人肯定蜂拥而至,人人都会给自家买上一台。

抱歉,瞎说的,绝对不可能。甚至会因为根本卖不出去遭到清仓大甩卖处理,而我看他实在太可怜可能会大发善心地买上一台。

“悠学长,辛苦了。”

我边打招呼边向他挥手,悠学长这才注意到我,有些嫌麻烦似地向我走过来。啥?这个人竟然还嫌麻烦?

“辛苦了……藤宫,你这么喜欢蛋糕啊,难不成每天都吃?”

您听听,开口第一句就说出这种话来。这下想必您也能了解这人性格如何了。这问题问的,漂亮地点燃了别人的怒火……

于是我轻轻一笑。

“也不是每天吃。不过悠学长,你这句话是想说我胖吗?”

“没有,我可没说……你这被害妄想是不是太严重了点儿?也太过解读了。深度学习机啊?”

“对不起你在说什么我有些听不懂。”

悠学长和往常一样随便说两句牢骚话,我就当没听见,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真是,就是这个地方的问题……

悠学长的长相意外还挺不错,穿着也是朴素干净,只要好好整理整理精神面貌感觉还挺受欢迎的。

但那死鱼一样的浑浊的的眼睛和全身上下散发出的厌世感,还有兴趣思想言行态度性格等等诸多问题将那些都糟蹋了,该怎么说他呢,就一个非常可惜的人。

不过他为什么只有衣服还挺正常?难道有谁帮他挑的?

要真是这样,莫名觉得有些生气,这个先不想了。

“感觉悠学长就是……难得找到了可爱的衣服,却因为不合身穿不了。”

“OK,我虽然不知道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但知道你是在怼我。你这是真的在找茬吧?”

“不是不是,我是在夸你呢,简直就是大加赞扬。”

“这话除了虚假以外听不出别的了……”

我歪起头说,他看着远处无力地耷拉下肩膀。

估计现在他心里正想“这家伙性格可真好得很啊……”。

但这一点他也半斤八两,所以不算。

“那你有什么事吗?”

他扫了眼手表,向我问道。

“啊,没。没什么事,就是看见你了就想跟你打个招呼。”

“了解了,那我能走了吗?”

“可以,没问题。抱歉,你有急事?”

我是在他正忙着的时候把他叫住了?但问过之后,他却悄悄看向别处不说话。这里先说一下,我也是最近观察到的,这个人每当表现出这种态度的时候差不多是有亏心事。

于是我用视线示意他快说,悠学长犹犹豫豫地说出了句像是借口的话。

“……呃,我绝对不是说想早点去读书的后续内容。”

好好,我懂了。比起和我说话更想去读书是吧,原来如此。

……啥?你是在小看我?就是在小看我。这个男的,明摆着就没把我当回事。

我在脑中盘算着得给这个男的一点儿颜色瞧瞧,可转念又想毕竟悠学长也就这个德行又能奢求他怎样呢,想到这里忽然心如止水,拉倒得了。

毕竟这个男人是寺田悠,身为大学生竟然不用Instagram,可谓是稀有物种当中的稀有物种。要是这点儿程度就动气,想要和脱离常识的人加深理解简直天方夜谭。

“啊啊是嘛,那你快去吧。还有这种时候,你直接说下节课要上网课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傻傻地说实话呢。你是笨蛋吗应该是笨蛋吧大——笨蛋。”

“你这笨蛋说得也太多了……基本上骂别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没教你?”

“完全没有呢。”

“那倒也是。”

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回答。这之后我们又聊起最近小学生经常说的“这是你的想法吧” (译注:原句为「それってあなたの感想ですよね」,对方仅根据自己主观的想法来发言时使用的梗),关于这句话的使用方法我们深入交流了一下,完事悠学长说了声“拜拜”就走了。

“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

我最后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深深地叹息。

不愧是傲然君临“我这近二十年的人生中见到的怪人列表”第一的人物。让人搞不懂的程度都突破极限了。

没错。

他和我迄今为止认识的人大为不同,就算抛开这个不谈,我也无法理解寺田悠这个人。

虽然他对我完全没有兴趣,但也并没有特别回避我。

虽然他对别人的事毫不理会,但和他聊天的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可是,在他那凡事凑凑合合的言行举止中,我感觉到了一堵墙。

那么,那究竟是什么感情呢。

是温柔,还是一时兴起,还是什么别的。

“……真的,搞不懂啊。”

最近,我像这样想他的时间变多了。

冷静下来,用常识想想就知道我跟他肯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又为什么会这样?但我早就明白,我会这样的理由是什么。

“……我明白,我家也冷得要死,冷是真的熬不过,对吧。”

那一天他轻声说出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因为,我不明白,完全不理解。

我本以为,自己的那句话不会有任何人理解。

我本以为,那种感觉其他人是不会懂的。

“……”

所以我才期待着“也许”,盼望着要真是那样该有多好。

这大概就是根植于我内心的,无比丑陋的算计。

总之就是,怎么说呢。我想多了解一下那个人。

× × ×

接下来请听题:请问大学生的本分是什么?

——好了,这里回答“做学问”的你,十分遗憾,你已经算不上是正常大学生了。或许能和悠学长处得来,建议有机会和他一起去喝个酒。

正确答案是:玩、打工和酒会。

学生的本分是玩,虽然这话乍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我们社团的学长曾在开怀畅饮间放出以下壮语:

“我们不做学问沉浸于玩乐,是因为这是企业的需求!等到就职活动的时候,评估时不时有‘在校成就’嘛,这项看重的并不是你自己埋头做多少学问,反而是你在和别人一起打工,或是专注于社团活动这种经历更加分,所以我们把精力放在玩乐上是别无选择啊!!”

他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错。我瞎说的,肯定不对。

不过,大学生比起一日三餐更喜欢酒会,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我所在的社团也不例外,酒会一次接着一次。

“大家手里都有喝的了吧??那么,先来干杯!”

“干杯!!!”

在自助餐厅和悠学长见面之后过了几天。

现在时间是晚上八点,在高田马场的长谷大御用多人聚会酒馆里,正在举办网球训练后的慰劳酒会。

好事的学长起了个头,大家都举起酒杯相互碰杯。

“唔——,练习后的啤酒太好喝了!”

“没错!真的是为这一杯而活着的!”

“什么话,太夸张啦~”

没过多久大家酒劲儿上头,整个酒会立刻变得喧闹起来。

这里说一下,比起其他团体,我们的社团喝起酒来算是喝得比较猛的那一类。

当然说起网球社的人本就喝得比较猛,但我们社团也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毕竟还在喝酒的地方还特意准备好了(呕吐用的)箱子,你就可以想象有多猛了。

在我看来这简直愚蠢。但想到这是为了不给店家添麻烦而特意准备的,又觉得很理智,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身为社团代表的和田学长是一个常识与善良并重的人,不想喝酒或是喝不了酒的人不会强迫他们喝。不仅如此,他还坚决贯彻喝酒猛的人和习惯慢慢喝的人分开坐的规矩。

“来——,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一口闷!一口闷!一口闷!”

就这样,我侧眼看着学长他们那边一边喊叫一边玩儿命地喝,自己坐在慢慢喝酒的人群这边猛灌几口桃子汁。

这时,坐在我前面那个高我一年级的学长——西川学长忽然向我搭话。

“嗯?小光莉喝的是果汁吗?是不怎么会喝酒?”

“不,也不是不会……”

我心头一颤,一时疏忽竟说出这种话来!在社团这种需要处处留心的地方怎么可能喝酒——这话也说不得,我只能赔笑着含糊其辞。

坐在斜前方的和田学长忽然玩笑般地轻轻戳了戳他。

“喂,阿西,我不是告诉你了别向坐在这边的人劝酒。”

“没,误会啊和田学长。我就是问问她能不能喝。”

“真的?你坐这边就已经够稀奇了。”

“哎呀是真的!怎么,我是那么不守信用的人么!?和田学长也太过分了吧!?”

西川学长诙谐地说道,周围人都温和地笑了。

不愧是和田学长,他的体贴入微和明察秋毫着实令人佩服。我心怀感激地向他点头致意,和田学长温柔地笑笑,像是在说别介意。

多么聪明又清爽的人啊……真希望文学院的某位能好好学学人家……

“对了小光莉,其实我最近被人甩了正伤心呢……你猜猜我为什么被甩了?”

“嗯——,为什么呢?明明西川学长这么帅。(译:是自己对女人不检点被看出来了吧?我反倒觉得人家这是明智之举。)”

“哇,小光莉真是天使……人可真好……,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啊哈哈,您说什么话,不是说正伤心呢么?(译:这怎么可能,你也不就是看上我的长相和身体了。)”

就这样,酒会在表面上和谐的氛围中继续下去。但实话说,我想早点儿回去。在男性学长中西川这个男的将我定位目标且一点儿也不知收敛,应付他是麻烦得要死。听说他早就屡次对大一女生出手,我真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但也还没到对他说“变太监吧渣男”……虽然很想说……

所以我表面上只能勉为其难地应和,不知为何却被他理解为我是对他示好,反而越发纠缠,就这样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真是的,这人怎么就不懂呢……我这显然就是表达你不可能的场面话,都说这么多回了,正常人想想都知道没戏……

我无奈看向别处,和田学长似是看出我的难处,来帮我解围。

“阿西,你被甩多半就是因为这样吧?我是觉得你要是想受人青睐多学学我是最快的。”

“可恶,无言以对!和田学长你这也太耍赖了……!那你先把颜值和身高分给我!”

“哈哈哈,不给你,这可是我重要的武器。”

和田学长就这样掌握了谈话的主导权,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别处。

这个人是神吗?

对和田学长的感激之情已无以言表。

× × ×

等到大家酒劲上来相互换座的时候,我趁机离席,休息的同时顺便补个妆。也不知该说是正赶上时候还是时机不好,在化妆室里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对了,刚才那个你看见了么?”

“啊——,那个啊。西川可真可怜(笑)。”

“被和田学长拿捏得死死的。”

哦——……虽然省略了主语,但不用怀疑,肯定是在说我……

我急忙贴在化妆室门口的墙上,向里面窥去。

听声音是三个人在聊天。

是女子大学大一的朋美,真纪和爱奈。

像我们这样的跨校社团,虽然男生大半都是长谷大的,但女生中有不少是其他大学的,所以长谷大女生有时也会处于不利的境地。

她们就这样自顾自地谈笑。

“那和田学长究竟是什么意思,也看上她了?”

“啊?不会吧。先不说别的男生,和田学长还是很有眼光的。”

“是因为和田学长人好吧。见她装出可怜相不忍心不管。”

“啊~确实(笑)”

听到里面传来的哈哈哈的笑声,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明摆着就是在说我的坏话……虽然我早有所察觉,但像这样眼亲眼目睹了别人是多么厌恶我,怎么说,还是有些不舒服。

不过,她们眼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一边向男学长搔首弄姿一边享受着和田学长的保护?这是什么最强心机女?

“……”

不过,这种程度的闲话也无法避免。

毕竟一群各有不同的陌生人聚集在一起,一个社团中只要有正值青春年华的男人和女人在,要说什么事都没有那才奇怪呢。

一个个深陷情网,谁和谁好上了谁和谁分分合合,劈腿、出轨、牵制、背叛、嫉妒、吃醋。围绕男女之事所引发的冲突和问题数不胜数。

从这方面来说,为了加深彼此间的情谊,那个对男人百般献媚的心机女藤宫光莉拿来当做共同假想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之后等私底下聚在一起时,将对我的百般辱骂闲言碎语等等当做下酒菜,拿来加深情谊绝对足够。

我甚至都想让他们来谢谢我,多亏了我这个敌人为这个社团带来了平和友爱和秩序。

呵,这也是我被和田学长看中的根本原因呢!

……这什么毫无意义的永动机啊,太逗了。

“——呼。”

全力自虐了之后,不觉间心情有些沉闷忍不住一声叹息。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但我的人生中竟是些这样的事。

不被人需要,被排斥,被厌恶,被疏远。偶尔刚觉得这个人喜欢自己,最后发现他眼中看到的只不过是表面,根本就不关心我的内在。

落得这般境地的我也曾想过,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但从我出生开始就一直如此,如果这是报应去找我前世啊。

如果不希望我活在这世上,为什么非要让我出生。

“……不想了。”

越想越觉得憋屈,我强行打断思绪。

也不能一直像这样贴在墙上。

嗯——,这下该怎么办呢……

事到如今我所能采取的行动有两个,就这么装作浑然不知直接闯进去,又或者悄悄离开。

从我个人的兴趣考虑应该选第一个,要是这么干了会更加被人讨厌……又要说我不懂察言观色。

不,我才不管呢。还不是你们在公共场合说别人坏话,想背地里说别人坏话就要背着别人说,懂不懂啊?

但我也不想自己走上去当场发飙,能和和气气的是最好不过。于是用排除法,现在我所能采取的行动只有战略性撤退。

“但是……”

我实在不想这样心情失落地回到那吵吵嚷嚷的酒席。

于是自然的,脚被店门拉了过去。

“呜,好冷……”

我向店员轻轻点了点头,刚一走到外面,刺骨的寒冷猛然袭来,我忍不住缩起身子。店里有暖气,再加上人的热气,里面很暖和,也正是因为这样一出来就能如实感觉到里外的温差。

夜渐渐深了,高田马场处处被闪烁的霓虹灯所照亮,依然灯火辉煌,夜空中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我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大城市的孩子,这副光景早已司空见惯,但还是无法摆脱那些许凶险的感觉。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我总是没来由地想要离开这里,去往别的地方。

“……呵呵。”

脑中的想法让我不禁失笑。

离开这里去往别的地方,这种想法也只不过是我为了逃离自己所在的地方而萌生出的愿望罢了。问我想去哪里我也答不上来,只是想去一个能事事如自己所愿的理想乡。但理想乡这种地方并不存在于现实,再怎么找也不可能去得了。

结果就是,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就这样永远无所事事地彷徨——那就是追求“离开这里”这种幻想的人的末路。

真的是无聊透顶。

无聊得我都忍不住笑出来,抬头仰望,夜空的景色蒙上了一层水雾。

“——小光莉?”

“!”

这时,背后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吓得浑身一颤。

急忙闪回身,见和田学长面正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苦笑。

“啊,抱歉,好像吓到你了。”

“没,没什么……怎么了吗?难道学长也来休息?”

“嗯?嗯,差不多吧。”

他稍显拘束地点点头,接着又带几分戏谑地笑笑。

“……不对,抱歉我说谎了。其实我是来找你谈话的。见你离开有段时间了一直不见回来,觉得奇怪……你没事吧?”

天呐,这人对周围是有多细心?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一直注视着他。这样看来,说不定我早就被眼前这个人看透了。

“……嗯,一点事都没有。这样的事我也习惯了。”

但也正因如此,我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要是那种无法无天的心机女这时候就会说“我有事~……”让和田学长继续关心她,但我可不是那么没脑子的人。如果我真说出这种话,想必社团会在这之后分崩离析……

“……是么。”

和田学长心里也自然清楚。

他微微点头,不再深问,轻叹了口气。

我忽然觉得受众人爱戴的明星人物原来也不好过。受人喜爱就会被人关注,时时刻刻被人看着就不能自由自在,就像是被他人的视线捆绑了手脚。

但我的所作所为跟他也差不多,没资格说什么。但真的有人会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活着吗?啊,是有一个人,悠学长。但那是新人类还是不算了吧……

回过神来,发现和田学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怎么了?”

“啊啊,嗯,这个……”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怎么回事,显然是想说什么。

他显得犹犹豫豫的,最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

“——小光莉,我们两个一起再去喝一次怎么样?”

“……啊?”

一瞬间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因为这次邀请几乎意味着社团崩溃。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人际关系也会变得一团糟,和田学长不可能不清楚。

“……呃,这,要怎么说呢——”

我觉得这时候不能沉默,但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见我不说话,和田学长带着歉意笑了笑。

“……抱歉,忽然说这种话也只会让你为难,但是,我是真的担心你。”

他的眼神十分真切,没有半点虚假。

所以我明白了,和田学长他是认真的,也明白了他的心意。

“——”

沉默将我们彼此吞没。必须说点儿什么,可从刚才开始,我就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才好。和田学长对我——为什么?这太让人意外了,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就在这时,仿佛是算准了时机,化妆包里的手机叮咚叮咚发出声响。这个收信铃声,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那个人发来的。

不愧是他,这个时机挑得简直糟糕到了极致。如果我是和田学长非发飙不可。

“……好像,有人给你发消息了?”

但和田学长却呵呵苦笑一下,反而示意我看手机。

“……对不起,谢谢。”

他的这份善意让我感激又惭愧,但隐约又松了一口气,我解开屏幕锁定。那个人平常都不怎么联系我的,这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

“……。……。……。……什么鬼?”

【救命啊】

我和悠学长的聊天界面显示的是一条让人全然摸不着头脑的求救信息。

啥?等等,我真看不懂,那人怎么回事?被人拐了?

我心里的问号都要涌出来了,紧接着他又发过来地图和位置信息。仔细一看,这个地址是高田马场附近的大型连锁酒店。

“——”

……这个人真是,我能揍你一顿么?

我拼命忍住将手机摔到地上的冲动,死死盯着手机画面。

十有八九,这是喝傻了然后发过来毫无营养的骚扰信息。

那个人果然是把我看扁了,简直目中无人。

“真是无语了……”

我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和田学长惊讶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感觉挺高兴的,难道是有什么好消息?”

“……什么?”

这个人在说什么?

“高兴?谁?”

“呃,就是你啊。”

他毫不犹豫地说,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脸。

在这深更半夜因为收到了骚扰信息而高兴,得是什么怪人啊。

和田学长并没有在意,露出淡淡地微笑,继续问道:

“……难道,刚才的消息,是之前那个寺田君发来的?”

他的问话里带着半分确信。

所以我也只能老实地回答:

“——。……是的。他好像,快死在酒馆里了……”

“哈哈哈,这样啊。那赶紧去救他吧。我会和大家说你有急事先回去了。”

“——”

他说着又笑起来。既没表现出沮丧,也没有坚持。好像刚才的邀请只是幻觉,他就像平常那样温和地笑着。

那笑容我完全看不透——我果然,无法理解和田孝辅这个人。

× × ×

根据位置信息我找到了那处酒馆,看到了被晾在护栏上的悠学长,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哇,还真来了。”

那个高个子蘑菇头男人,一看到我就意外地叫出声。

我也一样觉得意外,这时这个人向我微微一笑。

“你是藤宫光莉同学,对吧。初次见面,我是社会学大一的杉山。突然把你叫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你好,我是藤宫。……那个位置信息,难道是你发过来的?”

“呵呵,抱歉抱歉。我没想到你真会过来……”

听到我的问题,这个男人——杉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原来,不是悠学长发过来的啊。

我不去理会心中瞬间涌上的感情,继续向杉山问:

“为什么做这种事……?”

“哎呀——,其实啊我和这货从初一就是伴儿了。然后,最近这位朋友不是认识了一位异性嘛,担心他会不会勾搭上奇怪的女人,就想着总得见上一见你说是吧?然后就发了消息。”

“啊啊,懂了懂了。原来是这样……”

理解的同时我也点头表示肯定,他应该没有说谎。因为他看向悠学长的眼神,有那种关系十分亲密的感觉。我身边倒是没有关系这么好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看法对不对。

“不过没想到悠学长竟然有朋友,真让人意外。”

我单纯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惊讶,衫山却大笑起来。

“啊哈哈,说得太好了~!确实,这家伙除了我没别的朋友了。毕竟这人死钻牛角尖还麻烦得要命。”

“我懂的,看着就让人觉得麻烦。”

“你懂?不过——”

他忽然停下,兴趣满满地打量着我。

“……怎么了?”

“呃,怎么说呢。说实话我挺意外的,感觉像你这样的人不会和这家伙有来往,所以没想到你和他好到能因为那种消息就过来的地步——怎么,难道你们是认真的?”

他那试探的眼神和问题,让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这怎么可能,他对我完全没有感觉,我又怎么可能认真。

“我——”

“算了,无所谓。你注意,这人可麻烦得很哦。”

我本打算否认,但他立刻插话打断了我。

“……这个刚才不是说过了么,我知道他麻烦。”

“啊,说过吗?不过还有,他多半对你没什么想法。”

“都说了我知道!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想说什么?是想给我忠告?”

面对他这样的态度,没想到我的声音竟变得如此冰冷。眼前的男人收敛了笑容,带着认真的表情冷冷地看着我。

“不对,这不是忠告是给你提个醒,你要只是玩儿玩儿最好就此收手。我毕竟是他的朋友。虽然这人麻烦的要命,但是个好人。”

……烦死了,这些我都明白的。

我无声地回复,忽然感觉那刺骨的寒冷比以往更甚几分。

什么啊,说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不是有个这么要好的朋友么,真让人不爽。

“我说,只不过是有女人接近你的朋友而已,普通情况下会做到这份儿上吗?要是悠学长知道了不被你恶心到?”

我本想用这话以牙还牙,但杉山却忽然失笑。

“普通……你说‘普通’。”

他像是细细品味这个词一样不断重复,然后左右摇摇头。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说的‘普通’究竟是什么。”

“啊?”

他忽然说些什么胡话?

但他自始至终都很认真,甚至用带有攻击性的口吻继续说:

“因为,所谓的‘普通’也只是别人擅自定义的标准而已吧?甚至还将其当做正义广为传颂,与自己不同的事物就将其定义为‘异常’并排除。嘴上一遍又一遍倡导多样性,干出来的却净是这些勾当。不过,大半的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偏袒名为‘普通’的暴力。”

杉山又继续没好气地说:

“所以我最讨厌那种自己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就随波逐流的人了。”

这番话语十分沉重,一改他之前轻薄的印象。只不过,他的这些话听起来似乎并不是针对谁说,反倒像是他的心结。

“——”

我们都沉默了。

我知道,接下来该我说些什么了,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的那些话,也可以算作是在对我说的。

又过了一会儿,杉山似是为了缓和气氛,轻轻咧嘴一笑。

“——开玩笑,抱歉,我和寺田一喝酒就总是说这种话,你随便一听,别往心里去。”

“……”

“那就这样,藤宫同学,这家伙就拜托你照顾了!照顾醉汉可是累人,我得回去了。拜拜,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们再聊。”

他轻轻挥手,也不听我回答就快步走向车站。我盯着他的背影,无意间咂了下舌。

但这还不足以消化我心中的不快,我又往柏油马路上踢了一脚。

我和那个人处不来,感觉我一直都在被迫承受他的敌意。

他还直接把个醉汉推给我就回去了,真是奇葩。看到眼前这个人睡得这么死又觉得火大。这些人都怎么回事。

“要回去了,悠学长。你要是睡在这就感冒了。”

“嗯——”

我摇了摇他的身体试着叫醒他,但他只是像小孩子似的哼了一声,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你快起来——”

“嗯啊——”

“给我起来,笨蛋悠学长!”

我叫了他两声又拍拍他的脸,完全没有效果。

这人是怎么在这么冷的天里睡这么死的?

我真想把他扔这里自己回家,可要是这样等到早上他非冻死不可,见死不救实在违反人道。

“……唉,没办法。”

我再次深深地叹气,挥手叫了辆出租车。

之后非向他要五倍路费不可……

我将沉重的悠学长拉起来,塞进出租车后座。

这时,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我。

“——春佳?”

但那也只是错觉。

因为这个名字,我并没有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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